季晩试的就是外面模特海报上的那套,微微调整过的
收腰异常贴身,那双长腿加那侵略性的眼神,再配上权杖,小鱼觉得自己尾椎骨都有些软。
但这次还没让他找着刷卡的机会,季晩就用权杖轻轻的搭住他的小腿,把人拦住了。
“你的尺寸也调整好了,去试我给你挑的那套。”
不知道是不是西服加身的缘故,虞秋觉得季晩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变了,好苏好爽,以后能不能换个场合也这么和他说话。
满脑袋黄色颜料的小鱼,乖乖去更衣室换上那副季晩给她挑的,等出来的时候,季晩正在和老裁缝商量余下需要改动的细节,等成衣再出来,起码也要在半个月后。
“……白色布料的话需要再等一段时间,这种场合使用的样衣,我们店里暂时还没有准备。”
见虞秋换好了,季晩停下了与裁缝的对话。
她细细打量着穿着一身粉色暗纹西服的虞秋,小鱼正在整理白色衬衫上特殊的褶皱设计,嘴里有些抱怨:“为什么你的那么帅,我都看着就这么……”
季晩笑了一下:“很可爱。”抬手帮他把领口设计过的衬衫布料整理好。
整个店里唯一的粉色西装也是被她给挑了出来的,但虞秋不是介意这个,这颜色他还挺喜欢的,款式也漂亮。
“我想和你穿一套的嘛。”
季晩那个一看就可帅了,像一柄要出鞘的刀,而他这个……
“又不是只买一套,再换换新的。”
虞秋迷迷糊糊又被人给推进了更衣室,旁边的导购已经飞快地迎上去,塞了其他几套季晩抽空挑好的衣服。
季晩就在这个时间和裁缝又聊了一下自己对白西装的需求,并约定之后会再过来。
这家店除了卖半成品西服也就是在店里试过后微微改装的款式外,还会卖全定制,只不过需要等待的时间会很长。
她决定和裁缝先聊一下,婚礼暂时还没有决定地点,也不知道小鱼想在婚礼上穿什么颜色,浅色亮色都挺适合他的。
从西服店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眼看着季晩早早的结下了巨额定金,小鱼只觉得自己的银行卡烧得慌,特别特别想给季晩花钱。
两人顺着商场一路往上逛,倒也不累,直到人鱼的目光飞快的扫过了一家店,然后率先按住季晩放钱夹的那只口袋。
“不行,你等会儿不许偷偷付钱。这次得让我买,因为浴球我肯定用的最多!”
季晩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从钱夹上移开,她勾住伸进自己口袋的手指:“那就谢谢小鱼大人买的礼物了?”
虞秋哼哼两声,开开心心的牵着她一起往那家特殊的浴室用品店走。
这家店的门口挂着一个特殊符号,就和之前大学食堂一样,意味着这里面的商品是幻想种可以使用的。
水生物种上岸后皮肤大多敏感,过于干燥的空气会让她们更容易产生一些皮肤问题,所以包括护肤用品在内的一切浴室类用品,选品就变得格外重要。
“这家店还是我之前被老师他们带过来逛的,哇,就是这个精油,我超喜欢的,家里囤了好多!”
但现在住在季晩家,肯定要买新东西,这样才有两个人一起把家重新装满的感觉。
“季晩,你闻闻这个味道,喜不喜欢?”
滴了精油的纸片被人轻轻扇了扇,季晩仅用了一两秒就分辨出,这个复合的香味里除了鼠尾草海盐和胡椒外,还有一股很清新的橙子皮的味道。
虞秋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喜欢。
“那这个买一套好了,刚好出了新包装,颜色挺可爱的。”
“哇,这个浴球也好看!”
各种猫爪形状的,星球形状的,甚至还有鱼尾巴形状的浴球被塞了满筐。
虞秋大部分东西放进购物车之前,都会先过来让季晩闻一闻看一看,想知道季晩喜不喜欢。
季晩微妙的觉得,她和小鱼的爱好还挺相近的,而且虞秋挑的东西多少都带点人鱼的味道,季晩喜欢橙子味,虞秋偏爱海盐。
这真是……
买单的时候季晩果然双手插兜在旁边,看着小鱼就差翘着尾巴在那开开心心的刷卡,就好像能给季晩花钱是件特别开心的事。
最后购物车里还放了新的浴巾和牙刷,全都是配套的。
只不过最后被塞了几套防水床垫的时候,小鱼到底还是脸红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之前易感期那一周的震撼战绩。
他不知道的是,离开前,季晩又和店里店员耳语了什么,最后拿了一套瓶瓶罐罐的特殊油脂膏状物体偷偷付款。
逛完这家店,他们今天商场之行差不多就结束了,因为买的实在太多,除了常去了几家服装店,可以由客户直接送上门外,生活用品基本上都得自己提到地下停车场去。
“呼,今天就先到这里,再买就提不动了,而且好饿哦我想吃火锅了。”
虞秋眼睛亮亮的看着季晩,直接暗示想要来一顿粥底海鲜火锅。
于是两人去了上次在学校就说着要去的那家店,人鱼吃得肚子溜圆,只不过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像是在回味:
“我还是觉得我们一起做的那顿饭比较好吃,之后在家里吃吧?”
这话说的相当自然,就好像从此之后他们就拥有了同一个家。
不过也确实是这样,回家之后把今天买的那些东西一一放到房子的各处,虞秋感觉某种安定的幸福感就此笼罩了下来。
季晩帮着他一起把浴球放进浴室的收纳柜,让他熟悉其他生活物品的摆放位置,在小鱼点着头开开心心的将宝藏塞进柜子的时候又问:
“下个月要举办火把节,你要不要和我去一趟加纳岛?”
加纳群岛是一个相当出名的休闲旅游岛,那里不光是人类游客,还有大量的幻想种。
而最重要的是在那个群岛最边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私人岛屿,如果要去那里的话,需要坐飞机先到加纳降落,然后再转轮渡。
而那个不知名的小岛,就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虞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去,你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季晩又问:“过两天等你的文件也到了,是不是就要签那张纸了?”
季晩说的是结婚契约。
将纸质的契约寄出,等审核通过后再去登记处拍照,他们就是真正的合法夫妻了。
虞秋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害羞的问:“所以,你是想去加纳群岛附近度蜜月?”
季晩嗯了一声。
“我知道幻想族的结契仪式。”
与水生物种相恋并标记只是谈恋爱的过程而已,如果真正想要相伴一生,需要去水下完成一个比较大的仪式,而这些区域大多集中在幻想种与人类共同生活的繁华小岛。
季晩早就知道他们所认识的那座岛屿附近的水下就有这么一个地方。
“签下名字之前你还可以反悔,所以要不要和我去度蜜月?”
虞秋把装满虞秋的香香柜子门关上,勾着季晩的脖子,双腿盘着她的腰就往上一挂。
“那你会不会反悔,要是和我结了婚去度了蜜月,仪式完成之后,我这种小心眼的鱼,以后可就不会放开你了。”
季晩笑着去吻他:“那你要抓紧点
了。”
笑闹声里花洒的开关不知道被谁拨开了,热水蒸腾在浴室。
新买的浴缸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3米×3米的巨大尺寸足够变成原形的人鱼在里面尽情翻滚。
就和童话所描述的那样,人鱼纤长的金色尾巴漂亮得仿佛一缕化在手上的金色阳光,季晩一吻,虞秋就开始抖个不停。
“我问了学医的朋友,她说人鱼形态下我们的匹配度会不一样,小秋,你想试试吗?”
匹配度也是她心上的一个结,季晩希望她们俩匹配度越高越好,这样之后漫长的人生里,人鱼才不会在上岸后还要偶尔饱受采摘刀尖上的痛苦。
对哦,他还没有告诉过季晩,其实他们真实的匹配度应该会很高来着。
想到测试的方式,虞秋脸一红,用手勾住季晩的脖子,直接把她带到了水下。
无法呼吸的世界里,季晩第一次这么认真的透过水膜看另一个人的样子。
信息素溢了出来,她感觉自己好像又能在水下呼吸了,侧颈长出了三道斜斜的腮,有手在上面轻轻拂过。
温热的水流像是气息一样打在脸侧。
“季晩。”
人鱼又在叫她的名字,这次这声音就像是透过水波在她心里响起一样。
虞秋带着她去数身上的鳞片,然后找到最特殊的那一块,轻轻说了几句话。
如何在水下打开,如何找到正确的地方,他亲自一一教授。
今晚买的浴球和精油都没派上用场,浴室里交缠着的海盐与橙香,足以盖过一切人工合成的香气。
人鱼的尾巴和腿到底还是不同,只能单独的折起来,又或者绷直,但可能是在水里的缘故,温差变得更加明显了。
季晩终于不用再捏着小鱼的下巴提醒他学会呼吸,因为人鱼的腮就在脖子后面,就算闭上嘴也能自主供给氧气,于是吻变得更加缠绵,更加不可分开。
第29章
水生物种是怎么表达爱的呢?
用缠绵的空气,密不可分的呼吸,用炽热的体温暖化彼此的口腔,然后用赖以生存的水,丰荣连接彼此。
季晩能感觉到水也一并进去了,她吻着人鱼问他没关系吗?人鱼却说还要更多。
“我是鱼,当然会喜欢更多的水。”
一句回答,揭开了漫长的夜晚战线,反复加热的鱼缸池水最后在没有浴球的情况下,被信息素的香气合成了崭新的一池香水。
季晩甚至很爱轻轻咬住人鱼耳朵上冒出来的鳍纱,她目光低垂着,像是看到了水里的星星。
“好漂亮。”
人鱼趴在她身上,被牢牢固定住。,一抬头,嘴巴呼出的气都热得不行:“不要看,不漂亮。”
虞秋一直对自己的人鱼形态不怎么自信,他总觉得变得越像海生物种后,他那尖锐的牙齿,竖起来的瞳孔,和逐渐越来越接近水生生物的鳞片,都让他更像一个怪物。
人鱼并不总像童话里说的那样美丽,他最多只对自己柔软坚韧的尾巴有那么点自信,毕竟季晩对它爱不释手。
季晩继续吻他的耳朵:“真的很漂亮,你看,我们也能变成一样的。”
季晩拉着人鱼的手抚上自己的脸侧,那里也正长出细嫩的鱼鳞。
再往上耳朵逐渐变尖,耳骨上长出了一层轻薄的如纱一般的鱼鳍。
季晩轻轻吻着人鱼的手指,指引他去摸更多的地方,鼓励着,诱惑着:“你看,我们是一样的。”
直到那双手摸到了连接处。
“感受到了吗?你把我也变成鱼了。”
开合的鳞片间,人类的皮肤已经消失,虞秋微微惊讶的睁开眼睛,那因为温泉泡久了导致的窒息和头晕,终于在亲眼看见自己被同类钉住的场景后微微清醒。
他在情绪颠簸中又开始颤抖了,人鱼形态到底是比人类形态的体力要好,虞秋是这样,季晩也是这样。
虞秋最后只记得季晩的尾巴似乎是银色的,像是藏在水底的一弯月亮,将水幕和他一起戳穿。
“季晩……”
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候不断的喊季晩的名字。
季晩将他高高抛起,让他直起身体,然后鼓励安抚他:“过两天就要去海里了,我们今天练习一下好不好?”
刚结束完一轮的虞秋,好不容易抚掉眼角掉下的珍珠,眼尾就被人轻轻吻了吻。
他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险恶的事,天真的问:“练习什么?”
季晩只说了两个字,人鱼就惊呼着又被拽入了反复加热的浴池里。
成结,比起更深层次的意义,它更像是字面上一样,将两段不同的线条打结团在一起。
属于人类和属于海洋物种的那两段螺旋DNA,就像是这个地球上衍生出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智人进化方式。
信息素的注入和其他交合连接方式,就像同时通过无线和有线连接,在最深处,于两段基因打上一个结。
电脑同时接收到大量的外来数据时也会发热发烫,何况这是名为人类与人鱼的信息库,第一次完全彼此敞开。
人鱼这次不是觉得到底了,而是彻底被捅穿,他的大脑似乎穿了一个洞,不断的有信息涌进来,记忆,汗水,爱和痛苦,还有数不尽的空气。
他的背往后弓起,几乎要碰到自己正不断抖动的尾巴尖,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整个人都被牢牢地箍在了季晩的怀里。
而罪魁祸首,却还在轻轻咬了他的侧颈,吮吸着,安抚着,轻轻用手拍打着:“没事的,马上就好了,你看到了吗?那是我的记忆。”
在人鱼手把手的教季晩怎么吃他之前,其实季晩就已经查过了大量的资料。
她要提前知道如何在水下完成真正的成结仪式。
这需要漫长的耐心,持久的安全感,和抗过漫长信息素冲刷的决心。
如此快乐又痛苦的进程,自然需要给点其他的甜头,比如,爱人的记忆。
曾经有研究人类与幻想种相恋相爱历史的学者表示,抛开一切的现实因素,这两个种族的结合,才是真正的完全向彼此打开自己。
信息素不仅会带来DNA上的交互融合改变,甚至会在深层次地,将某些记忆深刻的片段交给伴侣。
从此没有谎言,没有欺骗,真正完全自由的爱着彼此。
但浴缸里的一次成结,显然没有那么强的效果,但依旧让处于极乐边缘的人鱼看到了季晩脑海里的某些记忆碎片。
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抱着手中的玻璃鱼缸在沙滩上奔跑。
他看见女孩轻轻的捧起那条小鱼,轻轻摸了摸他的鱼尾翼,让他快快好起来。
然后大量的玻璃珠,和那些快乐痛苦的珍珠混在一起,季晩的声音这时候响起,穿过记忆来到现在:“小鱼小鱼,快快游,游来我身边吧。”
“季晩——”
人鱼能感觉到那冲刷的水流终于结束了,他的身体里被塞满了属于人类的DNA信息和各种记忆碎片,他知道,季晩想起来了。
想起来小时候他们是怎么遇见的,想起她曾经捡了一条不那么好看的小鱼,仔细的将他养好,养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又那样将他放生了。
“你小时候就好漂亮,鱼尾巴是金色的,养在鱼缸里的时候比我见过的所有鱼都好看。”
季晩吻着他的耳朵,或许是因为DNA的交换,人鱼尖耳逐渐褪去,变成了更接近人类的样子,反倒是季晩,现在更像一条真正的人鱼。
她的手指间出现了相连的蹼,光滑且有力,更加紧紧的锁住了怀里那个皮肤苍白,已经完全没有力气的人类虞秋。
“……我那时候应该把你再养久一点的,养得大一些,胖一些,这样回海里才不会受欺负。”
虞秋闷闷的靠在她怀里,咬了一口她的锁骨:“你就不能一直养着我吗?我吃的很少的,不新鲜的小鱼也可以泡发的鱼干也可以。”
“等再长大
一些变成人了,我还可以和你去沙滩上捡贝壳,捡八爪鱼。”
就像刚刚在记忆片段里看到的,那个捡到小鱼的女孩,一天一天,亲手用手指将切碎的鱼肉喂给那条受伤的小鱼。
季晩笑着轻轻的吻他的额头,他的耳朵,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那我还需要很多不同尺寸的鱼缸,小岛上如果买不到那么大的,最后可能还需要直接去沙滩找个隐蔽的地方挖一个大坑。”
“等天黑了,我就偷偷去找你,把藏起来的新鲜鱼肉都给你吃,然后在月光下和你接吻。”
但他们都知道那很难实现,因为那座岛上还是有太多人了。
而那条鱼,一开始也确实不漂亮,灰扑扑的,鳞片掉了大半甚至还挂着血丝,但就像一条水中的小狗,非常的亲近人,尤其是将他救起来的季晩。
比起泡入鱼缸中的饵料,他更喜欢季晩亲手将鱼肉放入水中,然后他躺在季晩的手上,一点一点的啄食鱼肉,再亲吻季晩的手指。
季晩那时候还被疗养院的老人们打趣说,她养鱼养得这么精细,简直和养老婆似的。
那时候季晩已经开始学画画了,而且因为妈妈在隔壁动物救助中心的工作,导致她对生命总是有一种过于偏爱的认知。
她埋葬了一只死掉的鸟,就对手中这尾捡到的受伤小鱼更加上心。
妈妈还问她要不要一直养着这条小鱼,但季晩居然说不可以。
她说:“他还这么小这么可怜,一旦进了海里就会被其他大鱼吃掉的,我要把他再养好一些,等他可以自己找食物了,就放他回去。”
大海才是鱼的家,而不是鱼缸。
那时候的季晩还记得,几年前自己没有上这座小岛时,长期在医院里,在那些半透明的隔间里,不断地被医生们观察治疗的场景。
她想,自由应当比一切都更重要,前提是在自己足够强壮的情况下。
于是她用最好的食物,药物,和最真的一颗心,将那条灰扑扑的鱼,养在了装满漂亮玻璃珠的鱼缸里。
还带他一起画画,一起晒太阳,还给他讲很多很多关于陆地上的故事。
她听说人类婴儿小时候会有一种视觉效应,看见漂亮的东西就会模仿,努力长成类似的样子。
所以她要将世界上最缤纷的色彩摆在小鱼面前,让他也变成一条又漂亮又强壮的鱼。
那些钢铁森林里一个又一个的冒险故事,借助水波,跨越种族,传递到了另外一个还朦朦胧胧的小鱼心中。
或许真的是季晩的画笔拥有什么魔法,那条普通的灰色小鱼在某一天真的越来越漂亮了,就连常年做动物保护的妈妈,也不知道这条鱼到底是什么品种。
但至少绝对不会是幻想种,毕竟幻想者都会由父母亲自带着,在脆弱的童年就伪装好自己,一旦脱离童年期就会变成人类。
而没有幻想种父母的爱滋养的种族,大多数会夭折。
绝大多数的生物不知道的是,人鱼这个种族曾经的大范围被抓捕,并以家族为单位进行追杀,导致了后代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扮演普通鱼类,努力长大。
但幸运的小鱼依旧在这种环境里得到了热爱,被逐渐滋养,那一尾鳞片斑驳的小鱼,终于在那双注释世间一切美好的双眸之中,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女孩将他放回大海那天,小鱼已经长得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了。
甚至隔壁海洋生物研究协会还有人过来看过,一群人都没认出来这是什么鱼,季晩于是更不想把鱼养起来了,怕有一天他真的会沦为什么研究切片素材。
“上个月想把你放走,结果你偷偷叼了一条鱼回来给我,我就知道你已经会自己捕猎了对不对?”
鱼尾像金纱一样展开的美丽小鱼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不停的吻着她的手指,仿佛在说不要送我走。
“小鱼对不起,妈妈生病了,这座岛没有办法治好她,我们想回到家乡去。”
“妈妈说她想葬在那片埋着爸爸的山坡上,那个地方既可以看到家,又可以看到大海,还可以看到以后上学的我。”
“小鱼,大海才是你的家,回去吧,说不定以后还会见面的,那时候你会不会长得更大了,还能认出我吗?”
最后一次将小鱼放生的那个夜晚,海岛下起了雨。
或许是因为这次放生的时候说的那番话,那仿佛能听懂人话的漂亮小鱼没有再固执的游回来。
原本应该最后一个留在小岛的夜晚,季晩却又在沙滩边捡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孩,浑身白的像是被泡发过似的,季晩以为他溺了水,赶紧把人捞起拖上来。
抱在怀里准备人工呼吸时,对方却死死抓着她的衣角,说着不成句的话:“jiwan,珠,mama,救她。”
季晩甚至以为他是因为快死了,想要交代遗言,或者想见一眼自己的妈妈,她当机立断地给人心肺复苏,准备人工呼吸。
直到几十秒后,手下按压的皮肤逐渐滑腻起来。
那个漂亮的小孩在她怀里直接变成了一条鱼,一条熟悉的鱼。
鳍纱沾染了沙砾变得脏兮兮的,季晩发愣的功夫,那条金色的小鱼这回好像是真的呼吸不畅了,自己努力扑腾回了海里,然后悄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季晩最后望着昏沉的,大雨刚过的海平面,以为自己是刚刚是做了一个梦,直到她看见了手心里的一颗圆润的血红色珠子。
她恍惚回了家,行李已经打包好,病床上的母亲正看着窗外,见她脏兮兮的回来,就拿毛巾给她擦脸,然后那颗红色的珠子被拿了出来。
季晩像是从童话世界里返回的爱丽丝一样,将珠子放在了妈妈手心里。
“妈妈,这是小鱼,小鱼让我给你的。”
说着说着,她自己还皱了一下眉。
妈妈有些好笑的将女儿脏兮兮的脸擦干净,然后把珠子放到手心:“是你们一起送我的礼物吗?”
那一晚的事就像一场梦一样,但是母亲第二天却和她道歉说,那颗红色的珠子,她明明收好,但睡一觉的功夫就不见了。
但那天之后,一夜的时间,妈妈的精神状态就好了很多,脸色也不像之前那么灰败。
疗养院的仪器对她进行全面检查,发现一晚上的功夫,她体内的某些癌细胞奇迹般的消失了大半。
除了这不为人知的医疗奇迹,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海域的百年一遇大风暴,导致回家乡的轮渡被推迟,他们在小岛多待了几天,季晩晚上散步的时候又碰到了熟悉的场景。
白花花的不穿衣服的小孩,口齿不清的拿着一颗珠子往她手里塞。
季晩这次没一上去就给人家做人工呼吸了,而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拿起珠子后却皱着眉问他:“是这个东西让妈妈的病好转的吗?”
湿漉漉的男孩听懂了她的话,瞪大着眼睛开心的点头。
今晚的月光比上次亮了很多,她能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就像宝石一样闪烁。
季晩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明白,这世界上从来都不会有那么多幸福的童话。
“那代价呢,你拿到这种珠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妈妈要去陆地上做的化疗,据说就是将好的细胞和坏的细胞一同杀死,用以达到治疗的目的。
就算是治病,也不可能永远只有好处。
那这颗红色的珠子呢?如果只是无条件的让妈妈变好的话,代价又放到谁身上来承受了?
就像年幼的她,被关在那些透明的观察室里,听那些医生感叹着说,从未见过如此高等级的Alpha腺体,简直要打破人类当前已有的认知。
而那个腺体带来的后果就是,从还没有分化觉醒开始,季晩就会被各种发育的痛苦折磨得夜不能寐,这世间所有的气味和色彩,都会攻击她的感官系统。
命运强塞给你的一切东西都会提前标上价格,不管你认为那是礼物还是垃圾。
她的腺体是她想丢掉的垃圾,但小鱼送来的礼物,标价又该由谁来支付呢?
一条年幼的,受过伤的,好不容易才长大的鱼,才刚回海里就学会献珠报恩了。
男孩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她的话,他指了指自己,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说
:“我,在下面,找到的。用一点血,换。”
像是在说他已经支付过代价了,只是用一点自己的血而已。
男孩的两个小指头还捏了一点点沙粒,像是在强调,那真的只是一点点血。
季晩那天一直攥着红色的珠子没说话,直到这条小鱼变人的时间好像又到了,这才看着他又扑腾回水里。
沉闷的心情和无法理解的未知遭遇,像是压在心头的一把锁。
那天晚上回去,季晩开始发烧。
上岛几年来,她逐渐安静的腺体,像是一座苏醒的活火山,从今夜开始猛烈喷发。
醒来退烧的那天,她得知她们回家的船票又被退了,妈妈让她在这里多疗养一段时间,她用那种怜惜关爱,又充满着懊悔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女儿。
“季晩,你开始分化了。”
属于季晩的,漫长又痛苦的分化期终于在这座岛上按下了开启键。
那一晚的红色珠子她最后并没有找到,但是她发现,妈妈的脸色依旧变好了。
季晩在房子里躺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又能和往常一样去沙滩边散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带着什么心情,去期待那条不知是否会再次出现的鱼。
而这次,比重逢的海浪来得更早的,是一股甜甜的橙子香味。
她还没来得及和那个湿漉漉的苍白身影打上招呼,那双以往最爱紧紧盯着她看的,绿宝石一样的眼睛,以及他的主人,突然惊恐的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第一次,男孩一见到她就变回了鱼游进了海里。
季晩就那样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看着翻滚的海浪完全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
直到海岸边有声音远远传来,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叫她,对方靠近后,又捂着鼻子往后退了退:“小晩,你怎么又忘记贴抑制贴了,还好海边没人。”
轻薄的抑制贴,像是某种封印被按在了她微微肿痛的后颈上。
第二天,妈妈给季晩带了一个崭新的手环,原本是成人款的信息素屏蔽环,她在14岁开始就要戴。
“季晩,在外面隔绝好自己的信息素,这不仅是基本的礼貌,也是在保护别人,保护自己,记住了吗?”
季晩郑重的点头,好似终于明白了,前些天和海中朋友的那一次相遇仓皇结束的缘由。
再一次在海边碰到那个男孩,对方警惕地像一只海中爬上来的小狗,轻轻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这才放心爬了上来。
他上次似乎真的只是被信息素吓到了,这次一出来就抱着一堆贝壳塞给季晩。
而且还有些委屈的道歉:“对不起,红色珠子没有了。”
他拿过来的那些贝壳里,只有一堆的珍珠。
男孩似乎觉得,红色的珍珠如果对季晩妈妈的病情有用的话,自己的珍珠或许可以,但其实小孩们都知道,世界上或许没有那么幸运的事,但他就是想把珍珠送给季晩。
“礼物,给季晩,和妈妈。”
今天没有似乎能带来奇迹的红色珠子,但季晩的心情却反而轻松了很多。
海滩上的季晩蹲下来,将贝壳一个一个的放进怀里。
她和趴在海滩边的男孩对视,轻声问他:“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后悔养小鱼的那段时间没有给他起名字,还是该庆幸,这样他会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他们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再认识一次。
“秋,我叫小秋。”
男孩露出一个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第30章
季晩的妈妈发现女儿似乎交了新朋友,在她们离开这里之前,家里的贝壳和珍珠越累越多。
那些漂亮的珍珠个头都不是很大,亮白晶润,季晩用一个盒子全部装好。
每晚太阳下山后,季晩都会去散步,像是在秘密基地集会一样和小秋见面。
小秋能变成人的时间似乎一天天增加,但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分钟。
她们磕磕绊绊的,总是聊不了多久就又要变成一人一鱼的状态。
变成变回鱼之后,小秋明明只会鼓泡泡,却不会马上离开,而是泡在当初季晩捡起他的那一汪礁石水洼里,听季晩给他继续说岸上的故事。
说最西方有一座黄金铸就的城市,那里的人们永远追逐着他们的信仰,说东方有一座很好吃的城镇,那里火辣的食物能让你整张脸烧的通红。
还有的地方,有长了四条腿的鸟,有的地方,钢铁做的玩具能像鱼一样在水下游泳。
有趣的事永远说不完,就像现实,不管再怎么逃避,时间总会向前。
“……下周,新的轮渡就要来了。”
这天,季晩和男孩说了这么一句话,对方仓皇地抬起头,似乎用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妈妈的病情持续没有好转,我们还是要回家乡去。”
那里会有更好的医疗条件,只是不再会有这么好的阳光沙滩,以及一条每天和她见面的鱼。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小鱼摆了一下尾巴,有些急切的挣扎着,很快又变回了男孩。
他抓住季晩的手努力说:“水下面,有房子,换珠子。”
除了最初几次,他再也没有带回来过那种红色的珍珠一样的东西,但此时听到季晩的母亲还是要回家乡治病后,小秋非常急切的表示,水下有一个地方可以换到那种红珠子,它可以帮季晩的妈妈治病。
“我是鱼,可以游进去,你,穿鱼的衣服,才能进去。”
小秋的意思是那种水下潜水服,岛上偶尔也有一两个潜水爱好者,会穿着那种黑色的像鱼一样的衣服,在水下自由呼吸。
季晩不知道是不是懂了他的意思,反而问:“水下的房子,水下也会有城镇吗?”
她一直没敢直接告诉妈妈小鱼变成了人,在她的印象里,只有那群科学怪人,会抓住能够变成人的生物,和她当年一样,长时间的关在半透明的房间里做研究。
这个时候的季晩还不知道这种生物叫幻想种。
人类此时与幻想种通商的各方面条例还在拟定推广中,在这一座偏远的小岛上,却出现了一条异常珍贵的人鱼。
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季晩有些疑惑地伸出自己的指尖,摸了摸小秋的头发问:“只要变成鱼就可以了吗?”
这两天季晩睡觉的时候总是会做梦,梦见自己在水下一会儿变成鱼,一会变成水母,她能自由的在各种形态中转换,就像随意在梦境中给自己捏出一只新的皮囊一般。
“我想要一根你的头发。”
小鱼有些疑惑的抬头,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几秒后他扯掉了自己几根金色的发丝,放到了季晩的手心。
那根头发很长,像一根金色的纺织线,微微弯曲缠绕在指尖,季晩将它放到鼻子下轻轻的嗅闻。
分化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呢,除了比以前更浓郁的色彩外,季晩感觉自己像多了一个新的感官——气味。
这世界所有的气味都像是一把钥匙,她闻到码头新打上来的鱼,甚至能知道某条鱼不久之前刚吃完海藻,她从海边捡起一枚刚被展开的贝壳,知道它里面曾生活过一只寄居蟹。
她闻到的味道带来的是画面和记忆,甚至如果在贴近某些特殊的活着的目标时,还能带来更多东西,就比如现在。
在小鱼的注视中,面前的女孩像是在月光下融化了一般,她被阳光晒得十分健康皮肤,渐渐的泛上一层细细的白色鳞片,瞳孔也在剧烈变化,变得更加冷漠,不可捉摸。
直到某个时刻,季晩并起的双腿和鱼一样,在翻滚的浪花中变成了一条巨大的尾巴。
她的上半身并没有太多的改变,更像是将鱼的某些特征融合进了人类的上肢,只有尾巴彻底的变化了。
这简直惊呆了真正的人鱼小秋,他到现在不是变鱼就是彻底变人,还没有取过中间值,一下就给
他带了灵感。
对诶,我也可以这样变,就可以延长变化时间了!
他还像小狗一样从水中再次往前拱了拱,趴在季晩身上,细细的闻她的味道,试图努力分辨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类。
季晩身上有一股很复杂的海洋复合香气,但仔细分辨的,本质上还是人类的味道,而不是像他一样是一条纯粹的人鱼。
男孩的眼睛瞪大:“这是童话里的人鱼魔法吗?”
人类季晩敲了敲他的脑袋:“和我比起来,你才更像人鱼,你都不知道的东西,我怎么知道?”
因为这些天做了太多的梦,季晩试了一下还真可以,就是后颈的腺体有些疼痛,脑袋也有些发热,她的气息不太均匀,并没有贸然下水,而是在海滩旁边将身体一半泡在水里,和小鱼一起记录时间。
这次变身只持续了5分钟,非常短暂。
变回人类后季晩的衣服湿漉漉的,但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似的,她问:“水下那个能拿到红珠子的地方远吗?你游过去要多久?”
水里的小秋吐了个泡泡:“我游得不快,要三十分钟。”
他变成人类之后30分钟就得变回鱼,在海里休息,以前一天大概也就能变一次,但自从每天晚上和季晩在海滩这边见面后,他能感觉到自己可以变人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歇一会儿就能继续。
季晩听了这番描述,觉得自己或许也能这样,把时间不断延长。
“轮渡离开前,我希望你能带我去一次那里。”
这世间如果真的有奇迹,她希望自己能够亲自去争取,而不是让一条自己救过的鱼,不断为她付出代价。
小秋不懂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是很开心,自己交到的朋友居然可以变得和他一样。
“好,我每天都会给你头发的!”
季晩:……
当然不能每次都薅对方的头发来变换形态,季晩早就发现了,关键在于气味。
有些秘密得瞒着大人,所以她只能自己偷偷的去翻书,最后还是在妈妈卧室里,那些动物保护机构弄来的一些图形奇怪的文书中,她得知了一个词,叫信息素耦合。
“……为了进一步在求偶时拥有强大的竞争力,某些雄性在闻到雌性的特殊气味时,会让自己的羽毛变得更加鲜艳,以符合对方的审美,甚至是彻底改变自己的某些外观。”
季晩自动略过求偶之类的关键词,把注意力放在了外观的改变上,所以一切都是源于信息素这种气味,她想要变得和人鱼一样,需要更多地获取小秋的信息素。
可是他们还是小孩子,分化之后被妈妈单独拉着上了一堂生理课的季晩明白,某些行为孩子不能做,更不能被大人拉着做。
于是,下一次和小鱼见面的时候,她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能不能牵着你的手?”
人体分泌的汗液也会携带信息素,但直接取用汗液听着不太卫生,她们牵手的时间长一点,应该也是有用的。
于是经常在月光下聊天的两人,变成了偶尔会一起变成人鱼的样子,持续牵着手。
渐渐的,季晩变身的时间终于打破了一小时。
她决定今天就下水去看一眼,小秋前几天已经能带着她在近海湾游几个来回了。
在水下呼吸的感觉确实很奇妙,只要试过一次就再难以忘记。
甚至能在安静的水里一声一声的数自己的心跳。
但这还是第一次让小鱼带着她游到那么远的地方,简直和她梦中见过的场景一模一样,浅淡的白色月光自上而下,无法穿透海洋,只像一层轻纱浮在头顶。
她看到了五彩斑斓的珊瑚,有小鱼穿行其间,像是在彩色建筑里驰骋的小车,海葵们招摇的小触角,就是沙滩上的椰子树。
海底也有沙滩,偶尔有一些埋伏在里面的小鱼偷偷的拱起一个小山包,随时准备袭击过路的其他鱼,又或者躲起来,不被更大的猎食者抓到。
一条小丑鱼绕着季晩游了两圈,似乎在好奇,这到底是个人还是一条鱼。
小秋没有给季晩太多时间浪费在看风景上,而是招手让她赶紧跟上:“往这边。”
受季晩带来的灵感,他把自己也变成了半人半鱼的样子,这样就可以和季晩说话了。
某些藏在基因里,随着长大而觉醒的记忆也在提醒他,他这个种族,以前应该也是这么在深海生存的,不过他们一族以前应该不叫人鱼,而是鲛人之类的称呼。
一金一银,两条尾巴前进的速度相当快,他们掠过周遭越来越黑的水域,在远离那座小岛后,持续往前,向下,顺着一个长而缓的斜坡,即将坠入深渊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前。
“在下面,马上到了。”
小秋缓了会儿回头,想问季晩怕不怕,却发现季晩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她的眼睛在黑暗的水域里,发出淡淡的光泽,像是某种即将苏醒的捕食者,突然抓过他的手。
小鱼被吓了一跳,尾巴抖了两下才发现,好朋友只是说自己体力耗得有点过,得牵牵手恢复一下。
一鱼一人,同样以半人鱼的形态漂浮在那做裂缝前,原本漆黑一片,以人类视角绝对无法探测的裂缝,在季晩眼中就像是一幅露出了一角的瑰丽画卷。
她感觉自己心脏跳的有些快,好像以人类的视角窥见了某种失落文明一般,在确认自己变鱼的时限还够之后,她轻轻拉着小鱼,情不自禁的往裂缝里迈出了一步。
苦涩厚重的海水挤压着胸腔,半人鱼的身体很好的帮她适应了这种环境,甚至附着一层水膜的眼球,能让她清晰地观察到,这座藏在深渊裂缝中城镇原有的样子。
厚重的藤蔓,覆盖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下,依然拦不住那些尖塔般簇拥在一起的瑰丽建筑群。
有几艘破烂的船撞碎在城市建筑群的外围,季晩在其中窥见了几具穿着上世纪船员服的枯骨,那些是人类死后的样子,而再往前,能看到的骨头明显更多是单一脊椎的鱼类骨骼。
这些鱼的骨头有些太大了,上肢与人类近似,下肢为鱼尾。
季晩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看小秋:“这是你们的家乡吗?”
小鱼摇摇头,似乎自己也不太明白:“我出生起就是一个人,越长大,脑子里的记忆越多,我不认识这里,应该是以前有同类在这里生活。”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与季晩相处的时间越长,他脑子里那些逐渐复苏的记忆和文明才会越发明显。
而这座水下的城镇,起码沉没了有几百年之久,厚重的水下植被逐渐将它包裹,但在季晩眼中,有各种奇异的图腾,带着种与众不同的色彩在她眼中流转,将这座城市曾经的容貌,勾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外围是撞塌了房屋的沉船和白骨,而越往中间,就是密集的高塔建筑,小鱼在前边带路,把季晩带去了一个像中央广场一样的地方。
圆形的地面砖纹缝隙里,能看到飘起的半透明水草,因为阳光无法摄入,这里的植被越往深处越少,甚至都没能留下什么绿色。
更不用说其他的生命了,这里几乎没什么鱼能进来,好像一整座孤城里,就只有他们两个创入的外来者。
小秋带着他来到中央广场喷泉顶端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十分抓人眼球的,仿佛正发出淡淡金光的奇特海螺。
海螺被捧在一个模糊的女神雕像手中,小秋在解释之前自己是怎么发现它的:“我那天迷路进来,看见海螺想捡起来,就被咬了一口。”
是第一次被季晩放生那天,小鱼实在生气,像一个小炮弹似的在水下乱转就转到了这里,他惊奇的来到了中央广场,想着这么大一个海螺,季晩肯定喜欢,比她画画的那块破石头好看多了,他要拿回去送给季晩。
结果,海螺里伸出的触须咬了他一口,把他流出来的几滴血吸了干净之后,又吐出
了一颗红色的珠子。
那颗珠子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小鱼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把这东西送给季晩。
知道红珠子能给季晩妈妈治病之后,小鱼又来过几次,被海螺里的触手咬了几口,在第三次之后,那海螺死活不理他了。
他怀疑是自己的血不够香了,海螺吃腻了。
季晩比他大几岁,听着这个故事觉得自己应该会再谨慎一些,因为这实在太像某些深海里的恶魔故事。
但看到那个海螺的时候,她知道小鱼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它确实非常漂亮。
金色的螺旋纹路以及垂直的尖刺,仿佛造物主留下的最精美设计,如此被捧在那个身披轻纱微微弯腰的女神手中,显得它更像是整座城镇所簇拥着的,独属于海洋的宝物。
季晩或许早就在自己梦中,在海里潜游过了无数次,她不怎么惧怕海洋里的这些生物,随着她的靠近,很快,水波晃动,金色的螺纹里果真钻出了几根半透明的触手。
但却没有像咬小鱼一样上来就是一口,那些半透名的触须像是在检测观察一般,轻轻地缠绕住季晩的手指。
然后某个瞬间,传来轻微的疼痛感,血液甚至没有漫到水中,就直接被海螺吸收了。
几秒过后,一颗红色的珠子被吐了出来。
季晩将那东西攥在手中,却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小鱼惊喜的绕着她游了两圈,催促她赶紧回去。
季晩却问:“你刚刚听见了吗?”
小秋疑惑的问她听见什么了,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吗?
季晩回忆起刚刚听到的海螺里传来的声音,厚重,悠远,像是一个苍老的灵魂,在用最后的颤音告诫她。
祂说,时间可以延长,但这并不是奇迹,你还有两次机会。
红色珠子被带了回去,季晩从水里爬出来时,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拧到半干的浴巾,她拖着沉重的脚步,不惧疲惫的把东西塞给了妈妈,带着期待的看着她沉睡的面庞。
第二天从依偎着的床边醒来,妈妈的脸色果然变好了,但季晩却没有多开心。
她知道那天听到的那个声音应该是对的,即将结束的生命可以通过红珠子延长一点,但又能有多少次机会呢?
不是只要从海里找到某个宝物,就能让一个已经被死亡迫近的生命得到新生。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奇迹。
小鱼交换了三次,她也只能换三颗珠子。
一颗珠子能让妈妈健康大概五个多月。
突然从死神手中多挤了一些时间的妈妈,似乎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她主动说:“我们可以在岛上再多留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交了新朋友?”
一旦离开这座岛,她们可能很难再回来。
妈妈很清楚,自己离开后女儿能依靠的亲人就几乎没有了,季晩的性格,不完全算沉闷,但她和普通的孩子确实不太一样,她能喜欢上画画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还需要更多的朋友,需要把驻扎在亲人身上的情感,分散到更多人身上去。
这样一旦有一颗锚从人世间被拔走的时候,她才不至于也被海中的风暴所掀翻。
季晩于是白天陪着妈妈在疗养院那边和老人们闲聊,晚上又会去海边散步,某天,在将第二颗珠子也带回来之后,她沉默了很久,仿佛听见了死神拨动着钟摆的指针,咔哒咔哒,那一声声迫近的脚步,如同一把即将劈到她心上的刀。
好像只有努力过了才知道,看着一个故事无能为力走到尽头是种怎么样的感觉。
某天,她说想带妈妈去认识一个朋友。
“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妈妈就像看透了她心底的小秘密似的,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手势:“放心,妈妈一定会保密。”
于是她们在浪花拍打的礁石边,见到了穿着季晩外套的小秋。
男孩腼腆的抱着几个贝壳,那里面是这几天他存下的新的珍珠,还有几个非常漂亮的小海螺。
季晩曾经问他是在哪里找来的这些珍珠,男孩却死活不愿意告诉她,小秋最近还学会了新的能力,可以在海螺里面唱歌。
他说,我会在海螺里说很多很多的悄悄话,如果有一天,你能找到关于珍珠秘密的那一个,我就告诉你。
“妈妈你好,我是小秋。”
季晩刚准备提醒小鱼不能直接这么喊,结果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不知不觉眼角已经长出了很多细纹的女人,生病让她变得异常枯瘦,但她依旧很喜欢笑。
就像抚摸那些在海里救上来的各种动物一样,她轻轻的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可以的,就叫我妈妈吧。”
没有人问起小鱼的身世,也没有人谈起妈妈的病情,大家心照不宣的避开了所有不该触碰的东西。
她们只聊家常,谈论这座岛上的星星,谈论每个季节最好吃的鱼的品种,聊夏天的椰子冰,和冬天的椰子火锅。
“……海珍是一座很好吃的滨海城市,我们在那里有一栋很漂亮的房子,以后可以让季晩带你过去玩。再过两年她还要去上大学,到时候政策如果改变了,小秋你搞不好还可以和她做同学呢。”
两个小朋友不知道妈妈说的这所谓政策,是足以改变两个种族的大事,只是还沉浸在那种,或许她们两个可以在岸上也继续做朋友的美好念想里。
那些天吹过的海风,大概是季晩这辈子最难忘的记忆,但这模糊的场景,再一次回想起来时,海风的咸,像是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一般。
病情恶化也就是那么几天的事。
第二颗红珠子延长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长,季晩跌跌撞撞的和小鱼一起游到了海的深处,她们在那座悄然死亡的海洋城镇中,在那座广场里,在捧着金色海螺的女神像前许愿,拿回最后一颗珠子。
可是暴风来临前,爬上海岸跌跌撞撞的挤到了疗养院里,献上的那颗珠子,却没有发挥太大的作用。
男孩第一次变成人爬上岸,他抓着季晩的衣角,哭的时候悄悄的用衣袖接住下坠的眼泪。
还好慌乱的病房,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个男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说:“为什么,之前明明有用的……”
季晩那一晚并没有注意到人鱼的眼泪变成了珍珠,她只是抱着男孩抱着妈妈,知道她们该离开了。
她和小鱼,一共六颗珠子,延长了接近三年的时间。
这世界上或许没有那么多的奇迹,告别的时间可以不断被延长,那只是妈妈想告诉她,面对死亡之前或许不需要流那么多眼泪。
好好的陪伴,告别,用行动说一次我爱你,比什么都要重要。
试图抓住奇迹的那双手,被好好牵住的时候,温暖的触感里,是否真的带来奇迹就不再重要了。
最后一颗红色的珠子,像是一滴化在手心的泪,季晩最后终于上了那一条被反复推迟了登船时间的轮渡。
母亲的身体已经没有太多可以停留在小岛上的时间了,她要完成妈妈的愿望,陪她最后看看家乡,一切结束后再将她埋葬在爸爸沉睡的那个小山坡。
离开的那天天气不是很好,尽管没有影响轮渡起航的暴风雨,但阴沉的天空下只能看见那不断拍打礁石的水花,季晩好像看到有一条金色的尾巴,焦急地绕着大船游来游去。
他就像是在说:‘季晩,不要忘记我。’
她们已经提前告别过很多次,季晩却从来没有说过她一定回来,但她总是把小鱼的手抓得很紧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启航的汽笛声里,好像夹杂着一股特别好听的风声,季晩握着口袋里的海螺,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看着浪花翻滚间被些许阳光照亮的那片金色,轻声说了再见。
“小秋,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命运总在关键时候开了玩笑。
她会食言,会忘记,也
会遭遇人生最大的变故——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珠子的时间,一颗珠子换半年,要不然年纪对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