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三更合一(1 / 2)

一颗悬壶济世之心,活得清白磊落

炎炎烈日, 烤得人心浮气躁。

大旺和二旺这些天都不会在院子里待着了,因为炽烈的阳光把泥地都烤得发烫。

搁在墙角的水盆半天就见了底,刚添上新的, 两条大狗便摇着尾巴埋头猛喝。

喻商枝提起水罐,倒了几碗, 送给在院子里帮自家盖屋的三个汉子和两个半大小子。

胡大树第一个发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回过头,“喻郎中。”

喻商枝把碗往前送了送, “大热天的, 都辛苦了, 喝口水解解暑。”

眼前的三个汉子都是胡家人,除了胡大树, 另外两个是他同辈的族兄弟。

一个叫大山,一个叫大江,两个半大小子则是胡大山的儿子。

三人里胡大树最小, 胡大山最年长,之所以请他来,是因为他帮着自家和族中亲戚盖过不少屋子,称得上经验丰富。

温家不过是要盖一间小的土坯房,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何况他也清楚, 若不是温野菜和白屏关系好,这差事也轮不到他们胡家来做。

如今温家今非昔比, 盖屋这种需要人帮把手的事,有的是人家愿意送个人情。

但当初胡大树本来不想要工钱, 还是被喻商枝和温野菜严词拒绝。

最后说定一天一个人三十文, 顺带管一顿午食。

胡大树往碗里一看, 登时摆手道:“喻郎中, 这可使不得,我们喝点凉水就成,哪用得上这么金贵的东西,这可是要拿去卖钱的。”

喻商枝端来的不是普通的凉白开,而是入夏后家里就常备的酸梅汤。

因为天气一热,温野菜就时常没胃口,喝了这个他才能多吃一碗饭。

胡大山和胡大江一听是这个,也一脸惶恐。

喻商枝有些无奈,因为知道他们为何如此。

因为打算在过几天的大集上做酸梅汤的生意,所以需要许多竹筒作容器。

镇上卖饮子的也都是这么做的,竹筒不值什么钱,去山上砍竹子,拿回来晒干,斫一斫磨一磨就能用,就算客人直接端着拿走也不要紧,但若是退回去,他们也会给客人一文钱。

温家的人各有事做,没空去山上砍竹子,喻商枝想了想,打算找村里人帮忙。

本来他打算做五百个竹筒,大集有三天,周围几个镇子加起来,人口众多,五百个并不算多,但温野菜算了算,最后把数量改成了三百个。

“好些村子离大集的地方远,大多是一早出门往那走的,不可能不带水囊或者竹筒。若是用他们自己带的东西装,一般会抹去一文钱。”

喻商枝明白了,意思就是好些人出门本来就会带水杯,直接用这个买饮子还能省一点钱,何乐不为。

村户人多节俭,这样做的人不会少。

“那就三百个。”

这三百个竹筒的“订单”,最终拆成了好几份,分给了村里的六户人家做,一家五十个。

虽说一个才一文钱,可这事不讲究什么手艺,纯是个磨时间的活,村里人日常少有进项,便是这五十文都赚得很乐呵。

与之一道传开的,便也有喻商枝要去大集上卖酸梅汤的消息。

“这东西拿出去卖便值点钱,自家喝无非就是个解暑的甜水罢了,大家乡里乡亲的,何必那么客气。”

又把碗塞进胡大山两个儿子的手里,“你们两个也别拘谨,多喝点。”

在喻商枝的坚持下,在场的几人还是接过了酸梅汤,一仰脖喝净,随后咂咂嘴,不得不说,在这么热的日头下喝一口这个,确实只有一个字:爽。

喻商枝索性直接把水罐和碗留下,让他们渴了就自己倒,免得推来推去。

三兄弟盘算着这一罐子若拿出去卖,不得值个几十文?当即挥汗如雨,更加卖力地打起土坯。

盖土坯屋的手法,学名叫做“夯土版筑”,古代的长城就是这么修的。

但农村都俗称叫做“打土墙”,因为土坯屋的墙真的是字面意思——一下下打出来的。

这个时代没有水泥,地基都是用石头垒的。

第一层地基用大石头,叫做“砌大脚”。

其上用小石头,叫做“砌子脚”。

有了这些做基础,之后便是拿两块木板,卡出一个厚度合适的空槽,开始往里夯土。

胡大山的两个儿子力气不够夯土,跟过来是做挑土小工的。

说好了他们两个不算工钱,只需要管一顿饭。

这样的土坯房,如果人手足够,快的话几日就能盖好。

温家雇了三个人,只要期间不下雨,十日左右也能完工。

雇更多人并非不行,但家里温二妞和孔麦芽两个姐儿时常出入,汉子太多了,总归不太方便。

喻商枝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进度,正打算转身回屋时,余光看见大旺和二旺嗖地一下窜到了门口。

他心思一动,恐怕是去地里的温野菜和温二妞,还有跟着一起去的孔麦芽回来了。

果然下一刻院门被推开,看见的却是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搀着温野菜。

喻商枝拧紧了眉,赶紧迎上去,把夫郎接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话刚问出口,他就看到了温野菜发红的脸,掌心下的体温也偏高。

不用说,八成是中暑了。

孔麦芽跟着喻商枝这几日,已经随他给好几个中暑的村人看过诊,多少也已学到点皮毛,此刻也在一旁说道:“师母多半是中了暑气,开始时说头疼,后来又说头晕,我摸他额头烫得很,就赶紧和二妞一起往家走。”

温野菜浑身软绵绵的,靠在喻商枝的身上,难受得说不出话。

喻商枝弯下腰,让温二妞和孔麦芽帮忙,把他弄到了自己的背上,一路背着进门。

胡家的五个人也瞅见了这一幕,但碍于温野菜是个哥儿,都赶紧低下头没有多看。

温野菜被喻商枝脱了外衣,放在床上。

没多久温二妞就端了一盆水过来,孔麦芽也送来了喻商枝的药箱。

喻商枝亲力亲为,打湿了布巾替温野菜把汗擦干净,又搬了个痰盂放在床头。

因为他方才看温野菜捂嘴,可能是想吐。

最后趴在床头,半天也没吐出什么。

喻商枝便让他喝了点水漱口,又让孔麦芽拿来了先前配的藿香正气液。

藿香是夏季常见的草药,喻商枝一入夏就做了不少,这段日子陆陆续续有村人过来拿药,没成想今日自家人用上了。

“阿野,起来把药喝了,缓一会儿就好了。”

温野菜的中暑情况不太严重,喝了解暑的药,再大量喝水便能恢复。

但是麻烦就麻烦在,温野菜特别讨厌藿香的味道。

“能不能不喝这个,我本来好了,一闻这个味道又想吐了。”

温野菜头疼地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都睁不开。

大约因为病着的缘故,说这话时声调和平常不太一样,有些哑,但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屋里还有温二妞和孔麦芽这对小姐妹,后者听见喻商枝轻咳了一声,旋即明白过来什么,转头对温二妞道:“二妞,这里咱们也帮不上忙,你帮我把采回来的草药收拾收拾可好?”

温二妞自然说好,喻商枝等两个姐儿走后,喻商枝才哄着耍赖的小哥儿道:“一会儿你捏着鼻子喝,就尝不出味道了,过后再用水漱漱口。”

温野菜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捏着鼻子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用鼻子喝药。”

喻商枝解释道:“因为人的嗅觉和味觉是相通的,好些人染了风寒,鼻子不通气的时候,嘴巴也尝不出味道,就是这个道理。”

温野菜皱了皱鼻子,“真的么?”

喻商枝点头,“我骗你做什么,快起来喝药,你若一直不喝,就只能一直难受。”

中暑的滋味不好受,温野菜也知道当着喻商枝的面,他是逃不过这口难喝的药水的,只好慢吞吞地支起身。

依照喻商枝说的,他捏着鼻子把藿香正气液一口闷掉,然后迅速又灌了好几口水下去,就这样,他还是一脸痛苦的神色。

“怎么会有这么难喝的东西。”

喻商枝看他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无奈道:“要不是我隔三差五给你把脉,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了。”

温野菜依旧蔫了吧唧地翻了个身,从侧躺改成平躺,听到这话,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那真是对不住了,我的肚子就是这么不争气。”

喻商枝不爱听他说这样的话,把人放回枕头上,又弯腰啄了一口。

“今日是我的错,天气这么热,就该拦着你不让你下地。”

温野菜没当回事,眯着眼享受着自家相公的拥抱。

“这算什么,地里的活一天都不能耽搁,总不能因为天热就在家闲着。”

喻商枝叹口气,“先前薄荷冰片做的药膏,你以后随身带着,抹在太阳穴和人中,干活的时候多喝水。”

他也去地里帮过温野菜几回,但每一次都有人上门看诊,他因此被叫了回去,几次过后温野菜就拦着不让他再去,说别再耽误了病患的大事。

“知道了。”温野菜稍稍缓过来,没那么难受,便趁势搂住喻商枝的脖子。

转念想到自己刚喝了药,还浑身是汗,最后只是嘴唇贴着喻商枝的脸颊蹭了一下。

他嘴唇有些干燥起皮,擦过喻商枝的脸颊,一阵酥酥麻麻。

小两口在屋里温存了半晌,喻商枝又让温野菜喝了两杯水,才起身离开屋子。

院子里唯一的一片阴凉处下,孔麦芽和温二妞把一些长在田间地头的常见药草铺了满地,温三伢也加入了进来,一人一个小板凳,正在往不同的笸箩里分拣。

这些药草生在地里,便是杂草,有些可以剁碎了喂鸡鸭,有些鸡鸭也不吃,便只能扔掉,但在郎中的眼里皆可入药。

喻商枝注意到这次又多了不少的茵陈蒿。

算来已经是最后一茬了,再晚些时候采就太老,只能扔进灶台里点火。

他上前看了看有无错漏,见孔麦芽一脸认真,便没有多言,先去了柴房,把先前晒干后磨碎,放进麻布袋里储存的一些药材拎了出来。

还有三五日就要去赶大集,药烟再不卷起来,就要来不及了。

于是这个下午,温野菜在屋里休息,胡家兄弟在院子里忙着夯土,喻商枝则领着三个小的在屋里卷药烟。

药烟计划买三文钱两根,是大多数村户人家都负担得起的价格。

想到大集上的人流,和几乎不要什么钱的原料,喻商枝打算做它个几百根。

已经变成碎末的药材,都是提前拿去桩子家用磨盘磨碎的。

其实若不那么讲究,用药碾子碾碎也能用,但家里的药碾子太小,效率低不说,点着了还容易冒黑烟,且很快就会烧完。

配方是将艾草、茵陈蒿、藿香、石菖蒲这四种药草混合在一起,都是夏季随处可见的药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有些清苦,但不算难闻。

再用上回卷艾条的工具,裹上裁好的桑皮纸,卷成一个圆筒。

药烟的长度和粗细都是喻商枝试验过的,知晓什么样的规格能燃烧足够长的时辰。

卷艾条的工具简单易得,现在家里足足有四五个。

药草混合在一起,是一种清苦的味道,但不难闻。

到日头快落下时,四人已经做出来八十根左右。

工具易得,现在家里有四个,足够一人一个,各不干扰。

这时胡大树也在门口探了个头,打招呼说今日的活干完了,他们准备回家,让喻商枝出去瞧一眼进度。

喻商枝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出去看,胡家兄弟看出来喻商枝不太懂盖屋的事,所以说得细致。

“这边两面墙已经出来了,夯一层土,刷一层水,绝对结实。”

胡大山说着,往墙上邦邦砸了几拳。

此前几天喻商枝已经学到,打土墙的土并非是单纯山里挖来的黄土,里面还会掺和一下沙子或是河泥,以及用竹架子做骨骼以加固。

但是黄土、沙子和河泥哪个多哪个少,便是考验盖屋的工匠经验的时候。

胡大山的底气也正由此而来。

喻商枝很满意他们的手艺,还顺嘴提议说胡大山不妨领几个族里的兄弟一起,拉一个队伍,专门帮人盖屋。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胡大山的心坎上,喻商枝见他眉宇动了动,不清楚是不是早有此意。

胡大石和胡大树在一旁收拾东西,工具都不必带回去,但需要归整好。

胡大山的两个儿子挑了一天土,也是灰头土脸的,却很勤快,拿了院子里的大扫帚,把地上散落的土堆到一起,这些也不浪费,明日可以继续用。

喻商枝给他们结了当日的工钱,又招呼他们打点水洗一把再走,他们全都摇摇头。

“回家再洗就是,别浪费你家缸里的水。”

村里没有人家里有水井,吃水都是去村口的水井,或是河里挑水,温家离河边和井口远,挑一缸也不容易。

他们累了一天,都赶着回家吃饭,寒暄两句便结伴走了。

等到全出了门,温野菜才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他醒来后觉得浑身都是汗,黏糊糊的,换新衣服怕弄脏,旧衣服也不想套,便披了件没洗的外衫就从屋里出来,这副模样自不是能被外人看见。

随后看到院子里初见雏形的房子,温野菜精神一振。

“大树哥的兄弟真是没话说,干得够快的。”

比起上午出门时,土墙肉眼可见地高了一截。

喻商枝替他拢了拢上衣,用手掌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感觉如何了?还难不难受?”

又忍不住道:“刚好就带着汗出来吹风,我看你是嫌中暑不够,还想得热伤风。”

温野菜的目光还落在新屋上面,闻言收回来道:“我都已好了,没什么不爽利的地方。”

又咂咂嘴,苦了脸,“就是那药的味道好像还在我嘴巴里,晚上能不能吃点有滋味的东西?”

喻商枝令他穿好衣服,答应晚上陪他烧热水洗澡,随即浅笑着望他,“你想吃什么?”

温野菜想来想去,灵光一闪,“想吃你上回教我做的那个面鱼。”

这个不难,喻商枝把他推回屋。

“那晚食你就不用忙活了,我和二妞做,麦芽帮把手,好了就叫你出来吃。”

出门前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添了一句,“多喝水。”

温野菜乖乖地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咕咚。

喻商枝满意地走了。

听说大哥想吃面鱼,温二妞麻利地开始准备。

她和孔麦芽一个生火,一个去后院摘菜。

面鱼的汤底就用柿子,酸酸甜甜的,清爽开胃。

喻商枝在温二妞的帮助下开始和面,好在面鱼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并不像包子饺子,还要凹出一个造型。

说起来,喻商枝是某日偶然提起时,才知道这里没有面鱼这种东西。

想来并不稀奇,上一世自己吃到这个,也是源于某次因为培训加义诊,在西北某省待了足足两个月的缘故。

那时他们都分散开住在老乡家里,看当地人做了几回便记住了。

虽然止步于眼睛会了,手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