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面团揉好,水也烧开了,喻商枝一手托起面团,另一只手用洗干净的剪刀剪下一块块,直接丢进锅里。
剪下来的面团头大身细,可不是像溪水里的小鱼苗么?
吃进嘴里也滑溜溜的,全家人都很喜欢。
一顿晚食,喻商枝见温野菜吃了不少,便知道他确实是没有大碍了。
炎夏难捱,他看着自家夫郎都瘦了一圈。
孔麦芽吃罢便起身告辞,温野菜却早就给她单独盛出来一碗面鱼。
“拿回去给你爹吃。”
孔麦芽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声谢谢师父师母。
喻商枝和温野菜笑着同她挥挥手,亲人的二旺跟在她身后,把她送出了门。
走在村路上,孔麦芽只觉得心里烫烫的。
实际上自从拜了喻商枝当师父,她就成日被留在这边吃饭,家里的灶房除了煎药和做早食,基本再无它用。
她过去谢绝不了这份好意,如今喊一声师父和师母,似乎就更难以拒绝。
一路回家,她想了又想,意识到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地把喻商枝教的东西都记住、背过,期盼着能早一日出师,回报这份恩德。
***
五月末,周遭的各个镇子下面的村落基本都完成了夏收。
漫山遍野的金黄麦穗全都成了粮仓里的麦粒,与面缸里的面粉。
哪怕是家境再不好的人家,也都咬牙舀了一碗白面,做了一顿饺子。
地里的麦秆都被拾整干净,种上了豆子或是玉米。
有了余粮和余钱的大家奔走相告,说是这回的大集定在凉溪镇和梧桐镇交界处的地方。
温二妞成日在外头疯玩,得了这个消息后便跑回家告诉喻商枝和温野菜。
温野菜本来正在清点各家交来的竹筒数量,闻言心跳乱了两拍,下意识回头找喻商枝。
喻商枝把最后一份装着酸梅汤配料的布包系紧,不动声色地对温二妞道:“知道了,咱们到了那日赶早去。”
温二妞欢呼一声,出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温三伢和孔麦芽。
因为喻商枝之前答应过,除了他们三人,三伢和麦芽也可以跟着去。
等她走后,温野菜也顾不得竹筒数到第几个,满脸担忧地凑上来,坐在喻商枝身边。
“我先前就惦记这事,这回的大集,八成也会碰见半坡村的人,到时若有人认出你……”
他不得不说道:“不然我带着他们去,你暂且别露面了?不就是卖酸梅汤和药烟么,我们几个也够用。”
喻商枝却早有打算。
“不是人手够不够的问题,是我不可能一辈子蜗居于斜柳村,这件事被捅破只是时间问题,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温野菜手指浅握成拳,拇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食指一侧留下月牙般的痕迹。
喻商枝瞧见了,把他的手拽过来,揉了揉被他自己无意识掐红的地方。
“其实若真遇见了,有个解释的契机也未尝不是坏事。我还想着抽空去一趟半坡村,给秦老郎中扫扫墓,也算是代替原主尽一番心意。再者,先前桩子婶那事,不还是你劝的我?”
温野菜叹口气,全然关心则乱。
“不太一样,桩子婶毕竟是咱们村的人,她就算是说了听来的传闻,村里人信不信还两说,可若是半坡村的人直接冲上前来和你对质……”
他可是见识过半坡村对“喻商枝”态度的,那真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思绪飞转,他冒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实在不行,咱们就买通一个神婆,说你先前被夺舍了,怎么样?”
要不要买通神婆,喻商枝表示他还需要考虑一下。
但晚上在足够大的浴桶里洗完澡后,两人都暂且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事后温野菜被擦干后趴在床上,只觉得像是骨头都被抽走了几根,浑身软绵绵地不想动。
把水倒掉后的喻商枝回到屋里,顺手拿过一根发带,替温野菜将长发松松地拢起。
夜里沐浴,头发干不了,所以只洗了洗身上,原本温野菜系了根头绳,但在过程中崩断了。
“幸好不是一百文一根的,打了个结还能用。”
温野菜翻了个身,摆弄着喻商枝的几根垂下来的青丝,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知道么,我们这里有句俗话,说是头发软的人心也软,你的头发就很软。”
转而摸了摸自己的,认真道:“比我的软。”
喻商枝嘴角微扬,低头看向自家夫郎。
“谁说的,我觉得你的头发也很软。”
温野菜的手指灵活地把喻商枝的头发打了个结,但因为发丝太顺滑,很快松开。
V*博*腐*于*馆*长·
“我觉得可能心软的人才适合当郎中,那天麦芽拜师,你们念的那段话,我听了个半懂不懂,但自问若换成我,我是做不到的。”
若有个作奸犯科的人,同时也重病缠身或是重伤濒死,送到喻商枝面前,他知道喻商枝定然会施救。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他家小郎中是个天地之间都难寻到几个的好人,有一颗悬壶济世之心,活得清白磊落。
喻商枝侧身亲了亲小夫郎。
“你是不是又想起半坡村的事了?”
温野菜沉默一瞬,最终弯了弯眼眸。
“我想开了,你清者自清,就算原主不是个好东西,还不许浪子回头,改邪
归正了不成?”
***
大集当日。
清晨时分,喻商枝和温野菜已经套上了牛车,把要带去集上的东西一一往上装。
酸梅汤事先熬好,倒进了大木桶,上面盖上盖子防止灰尘落进去,旁边则是一百个竹筒。
药烟共准备了五百根左右,第一日先带了二百根,堆满了一个硕大的竹筐。
除了这些,还有一堆用草绳绑在一起的草鞋和喻商枝的药箱。
将这些放好之后,余下的位置正好够坐下四个人,就是要挤一挤。
喻商枝和温野菜坐在前面赶车,后面温二妞和孔麦芽把温三伢护在中间。
大旺和二旺都留在家里看门了,今日村里人大都去赶集,胡家兄弟也没来上工。
孔麦芽小心地把草鞋往怀里拽了拽,尽量不占板车上的地方。
这里有十双草鞋,其中三双是她爹过去大半个月里从早编到晚做出来的,另外七双则是孔麦芽陪他地时候打好的。
她听温野菜说,大集上的草鞋能卖到八到十文钱一双,也就是说如果这十双都能卖出去,能赚到好几十文。
若真能如此,她爹往后活着就能更有盼头。
她的心思都在草鞋上,还要扶着药箱,甚至没注意到牛车不经意间已经赶到了村口。
温家的牛车和桩子家的驴车刚好相遇,两家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桩子叔,桩子婶,这是去集上卖豆腐?”
“可不是,特地多做了两板,听说今年赶集的人多着嘞。”
桩子乐呵呵地回应,桩子媳妇坐在后面,两个儿子一左一右。
因为先前的事,她到现在见到喻商枝和温野菜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家的豆腐好吃,去了集市上定然卖得快,既然遇上了,要不两家搭个伙,摊子摆一起?”
喻商枝刚说完,桩子就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若是如此,那真是我们家的福气了!”
他们早知道温家也要去镇上卖东西,无论是驱虫的药烟还是可口的酸梅汤,定然都能招徕不少生意。
喻商枝却笑道:“哪里,是我们沾叔婶的光,你们才是正经做生意的,我们不过凑个热闹。”
客气话来回两句,算是将这事定下。
出门在外,谁都喜欢和同村知根知底的人走在一块。
于是接下来一路,两家的板车也是一起走的。
中途喻商枝接过了赶车的鞭子,温野菜乐得清闲,跳下车摘了一把狗尾巴草,转过身给三个小的编兔子耳朵玩。
狗尾巴草毛茸茸的,温二妞拿了两根,使坏往温三伢的后脖子扫,温三伢痒得不行,一边咯咯笑,一边企图伸手挠温二妞的咯吱窝。
孔麦芽闷声不响的,也拿了好些狗尾巴草摆弄。
没过一会儿,温野菜搞出了好几只兔子头,孔麦芽却编出了一只站在掌心里的小狗。
身后传来惊讶的呼声,喻商枝见前面的路平坦无碍,才敢回头瞅了一眼。
就见温家三兄妹全都围着那个小狗,“麦芽,你真厉害。”
就连温野菜都感慨。
孔麦芽拘谨地笑了笑,“这是……以前我娘教给我的。”
她很少提自己的娘,喻商枝听在耳朵里,觉得她似乎对那个改嫁离开的女人并没有什么怨恨。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或许她也明白,都是生活所迫罢了。
温野菜的把兔子头下面的草茎卷成一个圆圈,给三个小的一人发了一个,可以戴在指头上。
温二妞又缠着孔麦芽让她再编一个小狗,这样就可以一个起名叫大旺,一个起名叫二旺。
过了一会儿,喻商枝察觉到温野菜的身子贴上来,他的一只手被拽过去,手指上也多了两个迎风招展的兔耳朵。
喻商枝失笑,他好像从来没有玩过这些小孩子的东西,但不得不说……
怪可爱的。
温野菜的手指上也有一个,喻商枝看在眼里,提醒他把戒指换到无名指。
温野菜照着做了,却有些不解,“为什么要戴这里,有什么讲究?”
顾及后面还有人,喻商枝压低声音同他简单解释。
温野菜听罢,看向两对耳朵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这个不成,等下次去了镇上……”他也压低声音,“咱们去买一对银的。”
听到温野菜用的是“咱们”,虽说都是老夫老夫了,但喻商枝还是没来由地心情好。
板车不多时驶过了通往凉溪镇的土路,转去另一个方向。
吹来的风渐渐没有了早晨的凉爽,温野菜掏出两把从家里带来的蒲扇,后面三个用一把,他也举着一把给喻商枝和自己扇。
大约又过两刻钟,前面不远处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便知是到了地方。
桩子家和温野菜都常在集市摆摊,知道这种地方的规矩。
他们先在入口处找到了支了个摊子的管事,告知对方想卖的东西后,交了十文的费用,依着对方的指示去了指定的区域。
集市都是一块一块分好的,按照先来后到,不过这种大集不比镇子上的摊位,所谓的好位置坏位置,分不了那么清。
毕竟人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只要能被看见,就有生意。
“咱们就在这吧,我瞧着地方不错,也干净。”
桩子到底是个长辈,他做主看了一圈,指了指一处空地。
喻商枝和温野菜没有异议,两家把车赶过去,又在靠后些的地方找了树,把牛和驴都栓好。
绳子都留了一截,渴了饿了它们可以啃两口地上的草。
桩子家那边很快把豆腐摆了出来,开始叫卖。
温家这头因为东西多,着实折腾了一阵子。
木桶里是酸梅汤,在盖子上摆了几个竹筒,这样路过的人就知道他们卖的是什么。
另一边,地上铺了一张草席,一角是草鞋,余下的地方都是卷好的药烟。
等这些都准备好,却还没结束,桩子两口子看向喻商枝,见他从板车上又扯出一个布招子,系在一个一头削尖的竹竿上,被温野菜踹了两脚后就结结实实插在地里。
桩子两口子循声往这边看,很是意外。
“温哥儿,这是?”
他们指了指布招子上绣的字,不认识,但有些眼熟。
温野菜笑道:“这是个‘医’字,商枝想着来都来了,横竖也要待一天,不妨支个摊子给人看诊。”
桩子恍然,“这倒是个办法,你们家卖的东西本就是喻郎中琢磨出来的。”
别人卖的饮子只是饮子,那郎中卖的饮子就是好喝的药汤。
至于那个药烟,他们村子里的人先前都或多或少买过几根,价格不贵,的确比揪几根艾草点了熏要好使。
孔麦芽把卖草鞋的事托付给了温二妞,自己走到喻商枝的旁边坐下,今日来之前,喻商枝就嘱咐过她,让她在一旁听着,仔细学习。
温三伢则陪着自家二姐,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出来赶集,一双眼睛有看不完的新鲜。
温二妞以前陪着温野菜来过,在温三伢面前顿时成了什么都懂的那个,指指点点,说个没完。
不过也没忘了她喻大哥的嘱咐,时不时地帮小弟擦擦汗,让他喝两口水。
摊子一支好,伴随着温家从不怯场的两兄妹的叫卖,很快就有人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喝的?”
“大哥,这是酸梅汤,酸甜味的。”
温野菜见有人来,麻溜地站起来招呼,顺便打开木桶的盖子,舀了一勺给人看。
红艳艳的颜色,看得被爹爹扛在肩头的小孩子兴奋不已。
“要,要。”
温野菜扫了一眼来人的打扮,齐整干净,应当是买得起。
站在一旁的孩子娘无奈道:“成日里在家不好好吃饭,来了这里倒是看什么都想吃。”
喻商枝闻言,适时地站起来补充道:“这饮子不仅解暑,还有健脾开胃的功效。”
妇人心思一动,那汉子却是一脸狐疑,“不就是果子做的么,还有这么多讲头?”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三更合一,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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