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雅文抿嘴,告诉自己不该在战斗的时候思考这些问题。
在通过击杀50个丧尸的挑战之后,森鸥外没有像之前那几天一样继续给他增加敌人的数量。
源雅文面对的依然是50个敌人。
不过现在的丧尸,与之前的丧尸有了明显的区别。
他们不再像之前的丧尸那样,只会无条件地对源雅文进行攻击,他们的行为方式更像人类,在容貌上也只是比普通人多了几道伤口,而不再拥有那昭示着异变的泛白瞳孔。
源雅文感觉到自己正在屯咽口水,手心也在分泌出汗液。这代表着他正在紧张,因为他无法将眼前的敌人视为无规则的怪物,他们是处在人与丧尸之间的生物,并且更趋向于人类。
森鸥外第一时间看出来了源雅文的犹豫。
他不再重申源雅文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境。
“源氏,看着你面前的人,”森鸥外低声说,声音里不着痕迹地带着蛊惑的味道,“他们是你的敌人,你忘记了吗。”
“他们会无情地抓伤你的皮肤,撕扯你的身体,将你一口一口吃干抹净。”
源雅文后退几步,余光中找到一个还算安静的高楼,他冲上楼顶,用断掉的钢筋堵住楼顶唯一的通道,然后站在天台边,迎着风低头去看楼底咆哮着跟着他的味道蜂拥而上着的丧尸。
“他们很像人类。”
“但你不是也很清楚吗,他们本质上只是类人的动物。”
“……”
“这只是刚刚开始,源氏,我只向你重复最后一遍,如果你在这一关受到致命伤,那么你必须重头开始你的训练。”
“这是你进入训练场的第三天,接下来我不会跟你同步外界的时间,如果你想尽早出去处理你那些不想被人知道的小秘密,你就得学会自己作出选择。”
“源氏,没有人能告诉你,你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这里没有对错,记住,你要考虑到只有一件事。”
“杀光他们,活下去。”
在源雅文清理掉第47个丧尸前,一切都还算顺利,但是到第48个的时候,他失手了。
或许说,他没有及时将眼前的敌人视作敌人。
年迈的老奶奶带着一个瘦弱的女孩,躲在超市封闭的小仓库里,她们在超市里找到了很多食物和水源,这应该就是她们能够存货至今的原因。
源雅文带来的动静破坏了这对在末世挣扎的亲人的栖息地,仓库的铁门被丧尸撞开了一条缝隙,源雅文看到她们时,小女孩正从缝隙里,用懵懂中带着本能的恐惧的眼神,偷偷望着他。
她的奶奶把她保护的很好,在称呼丧尸时,她说的是“那些生病了的叔叔阿姨们”。她问源雅文,叔叔阿姨们的治病好了吗,问源雅文是医生吗,还问他,她和奶奶什么时候可以从这里出去,她已经在这个小房间里睡了很久很久了,她有点想爸爸妈妈。
源雅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凑近小女孩,小女孩却被奶奶警惕地护在了身后。
源雅文连忙解释:“请不要紧张,我没有被感染,我只是路过这里——”
枯瘦如缟的奶奶就这么盯着他,源雅文想问她们有没有看到其他的丧尸在哪,他蹲在仓库外,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再杀掉最后两个,这里就结束了……我是说,这里就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我只看到了一个。”奶奶就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缝隙那边传来。
源雅文问:“在哪?”
奶奶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但是你要带我孙女走,带她去安全的地方。”
源雅文愣了愣。
他不知道哪里算是安全的地方,这里对他而言应该只是一片虚伪的空间,在完成击任务之后,他就与这里再无联系。
大概是看出了源雅文的迟疑,奶奶扑到仓库的铁门上,呼吸急促地拽着她的孙女:“你要是能杀掉那些东西,那你也一定能保护我的孙女,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女!我告诉你我看到的丧尸在哪!我马上就能带你去见她!”
“奶奶!我不想走!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乖宝贝,大哥哥要送你回家,奶奶太累了,奶奶要在这里先睡一会,等你回家了,再来接奶奶,好不好?”奶奶安慰着似乎意识到什么的小女孩,把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然后乞求地望着源雅文,“求求你,求求你了,她跟我待在这里只会、只会……”
源雅文受不了这个,他推开铁门,让外面的光线照进这个漆黑的小仓库里,然后从奶奶的手上接过女孩,抱在怀里:“您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奶奶没有回应源雅文的提议,而是问他:“你说,杀掉了最后两个,就全部结束了,这里就会变成从前的样子,是真的吗?只剩最后两个了吗?”
源雅文:“……是的。”
“那你,那你带着她先走,走远一点,别让她看到了,我孙女还小,她还不明白这些。”
源雅文皱眉:“您在说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奶奶往前走了两步,半张身子暴露在了光线里。
她的身上血迹斑斑,可以看出,她的伤口是在不久前出现的。
源雅文意识到,是他引来的那批丧尸,抓伤了这名奶奶。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在一瞬间收紧了十指,直到小女孩轻轻的痛呼,才让他冷汗淋漓地回过神。
奶奶又重新退回黑暗里。
“我会自己解决掉……我不骗你,你走远一点吧,”奶奶的声音疲惫却带着些高兴,“太好了,这里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太好了,我们快要回家啦。”
小女孩回头想看奶奶,却被源雅文捂住了眼睛。
他沉默地往外走。
三分钟之后,森鸥外的声音从虚空传来。
他说,还剩一个。
还剩一个。
那一个会在哪呢?
他得先保证这个孩子的安全,再去寻找他最后的目标才行。
还是说他应该先给孩子找点食物和水?
“大哥哥,我们要去哪里啊?”小女孩的声音有些含糊,大约是感到困倦了。
“我要去找人,我们很快就能去安全的地方了。”
“大哥哥,我想回奶奶身边,外面好安静,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她委屈地抱住源雅文的脖子。
“……”
“大哥哥,你让我回去吧,我想陪着奶奶。”
“……我答应你奶奶带你走。”
“可是我好痛啊,大哥哥。”
源雅文一愣,连忙低头看小女孩:“怎么了?是我刚刚捏痛你了吗?对不起,我先带你去找药店——”
下一秒,源雅文的呼吸一窒。
小女孩的嘴角已经开始分泌出透明的唾液,正在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嘴角流到下巴,再低落到源雅文的身上。
她伸出胳膊,上面有一个小小的,但是分外扎眼的伤口。
“我想奶奶了,想要奶奶给我吹吹,这里好痛啊,大哥哥,像有火在烧。”
源雅文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小女孩,不知怎么,眼眶酸涩又炽热。
他无法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
小女孩是他最后一个目标。
造成她跟奶奶感染的,是源雅文本人。
如果不是他——
女孩的双臂重新环上源雅文的脖子,他能感受到液体落在皮肤上的可怕触感,也知道小女孩颤巍巍却急促的呼吸,正一阵阵地打在他的脉络上。
可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动弹。
明明他只需要扭断女孩的脖子,这个任务就算结束了,他可以离开这里,这里的悲剧也不会继续下去,有更多可能还活着的人会因为他的此举获救。
可是——
源雅文抬手,手指颤动着缓缓抚上女孩的脖子,然后慢慢下滑,落到了她的背上。
他轻轻地拍女孩的背:“别哭,别哭……”
女孩的牙齿刺穿源雅文的动脉。
Gameover。
这是源雅文经历的第一次失败。
而他这次失败恰巧印证了森鸥外的言论。
源雅文有致命的缺陷。
“责任感,同情心,同理心,愧疚,善良,对人没有防备心,轻易交出自己的信任,”森鸥外喃喃,“创造你的人,给你添加了太多你不需要的内容。”
他看着源雅文再次开启训练,皱眉,但很快又缓和了表情。
“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你变成最完美的样子。”
“你总要开始前进,总会学着长大的,不是吗。”
再之后,源雅文遇到了各种不同的人,他们穿插在那50个目标之中,源雅文以为重来一次,他可以拯救无辜的奶奶和孙女,但后来他发现,他的重来,只会让更多人承受不该承受的灾难。
刚结婚的年轻夫妻、弹夹里只剩三颗子弹却还是保护着几名难民的警察,涉险闯进医院想找到药物救人的医生,自己的孩子丧生却仍然护着怀里的宝宝的幼师,好心分给源雅文半块面包的乞丐,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好人,总会在源雅文意想不到的时候,变成还保留着人类意识到怪物。
孤身一人的家伙请求源雅文给他们一个痛快,丈夫怒斥源雅文滚开,然后抱着感染的妻子反锁房间的门,不让任何人进去,医生给源雅文最后的药物,自己却死在了感染之下,警察念念不舍地说,本来想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但也许交给源雅文,就能让他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他们都是好人,也都是让源雅文无法作出抉择的敌人。
源雅文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重复了一次又一次,他一次比一次沉默,也开始不愿意再接近人群,而是躲在远远的地方想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这既不是破局的方法,也无法让森鸥外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森鸥外十指交叉,在高点评估源雅文的一举一动,他确认源雅文已经走进了死路。
得想个什么办法逼一逼,才能让源雅文发挥他的力量,主动结束这些无意义的行为。
思索片刻,森鸥外挑眉。
“源氏,你在这里已经耗得够久了,不想知道点外面的情况吗?”
“坂口安吾失踪了,我派织田作之助去寻找他。”
“似乎有一个神秘的国外组织,已经渗入了横滨的各处。”
“你,听说过mimic吗?”
源雅文的手狠狠一颤。
第46章
想让一个人崩溃的方法有很多。
真正的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摔碎给人看。
森鸥外擅长玩弄人心,他向来知晓如何刺痛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也熟练于让人落入绝望。
3小时前。
织田作之助前去mimic与Mafia战斗的位置,救出摧毁mimic任务失败的芥川龙之介,回家的路上,他准备了不少玩具和零食。
他的内心总是环绕着一丝忽视不掉的悔意——这份悔意毫无疑问来源于他的好友,Mafia的前成员,如今的背叛者坂口安吾。
倒不是把安吾背叛的原因背到自己身上,他只是会在独自一人时思考,如果他早点察觉到安吾的状态,早点察觉到安吾的身份,也许他们之间的分别不至于如此……不留情面?
织田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安吾临走前送了他一手致命的毒素,虽然他被太宰及时救了回去,但织田作还是不由感到一阵难过。
假设,他是说假设,如果他能多与安吾沟通,多体会一些安吾的为难,可能在安吾背叛后,他们还是能偶尔心照不宣地坐在老位置,默默喝上一口酒?
织田作十分珍惜人生中每一段值得珍惜的际遇。
带着如此的悔恨,他决定将这份心意传达给那些孩子。
至少他得在尚且可以挽回孩子们的心的时候,多对他们好一些是不是?
说不定以后玩埋伏游戏的时候,他们能不对着自己的头下手呢?
回家的路上,织田作在脑海里开始幻想拿到礼物的孩子们,脸上应该是怎样高兴的笑容。
礼物里有洋娃娃,有玩具枪,有好吃的糕点和薯片。
还有一个很好看的日记本。
这是他单独给雅文准备的东西,出于私心,在送上这个漂亮的本子时,他会再附赠一支他用了很久但仍然很好写字的钢笔。
——几乎能想象到雅文抱着本子和钢笔转圈圈,然后每天趴在夕阳下,构写今天发现的美妙的事物的样子。
织田作眺望远方的海平线,他觉得雅文或许比他更适合当一个作家,毕竟那个孩子比所有人都擅长于发现事物美好的一面,这样的人写出来的文字,一定非常能够温暖人心。
“嗯……”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自言自语,“《雅文传》?或者《雅文童话集》?这么一想,雅文好像很适合写儿童读物啊,下次再给他买几本童话书看看吧。”
夕阳落在织田作的背影上,今日格外宁静的洋食店,让他心头突然泛起一丝不安。
第六感催促着他打开店门,而下一秒进入眼帘的,是倒在血泊里的老板——
漂亮的日记本慢慢被染成红色。
2小时前。
浑身颤抖的织田作冒着大雨,拿着老板尸体上留下的地图,前往地图上被小刀刺中的标记。
洋食店的楼上没有发现孩子们的踪迹,也许他们只是被带走,被当做逼迫他前去的道具,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然后救出孩子们。
路上,他遇到了撑着伞的江户川乱步。
横滨的智慧之子一眼便看出来故事的后续走向,他们静静对视3秒,织田作没有更多的时间耽误了,他转身打算离开。
“你这次去,会死。”
背后传来江户川乱步的声音。
织田作并未回头,脚步也不停止,他只低声说:“我知道。”
“谢谢你照顾雅文。”
他知道雅文与武装侦探社有接触的事情,他也本准备打算让雅文以更礼貌的方式登门道谢,至少他没想过与对方的见面,是在被预言自己死亡的情况下。
江户川乱步举着伞,向前迈步:“等等!如果是他,一定不希望你去!”
“……抱歉。”
27分钟前。
敌人埋伏在地图标记点的周围,他们很分散,如果要全部解决掉,会很浪费时间。
织田作庆幸于在Mafia工作的自己,身上总是携带着少量的热武器,比如枪械,再比如炸药。
在不想浪费时间,又必须对敌人表现出足够的威慑力的情况下,使用手榴弹将敌人逼离是最好的方法。
在异能的协助下,织田作躲过向他要害射击的子弹轨迹,牙齿咬开手榴弹的安全栓,朝敌人的位置狠狠扔过去,在爆炸声与浓烈的硝烟中,他一边迅速前进,一边思考自己身上的弹药数量。
子弹的量显然达不到让他安心的程度,手榴弹也只剩最后一枚。
5分钟前。
躲在房子上方的哨兵看到了织田作的身影,在发出警告的前一秒,便被织田作的消音手枪命中倒下。
织田作隐藏在敌方大本营前的树林中,疑惑为何mimic这个组织竟选择在丛林中用一个不怎么结实的木屋当做营地。
这里虽然不容易被人找到,但存在几个致命的问题,比如四面都是树林,很容易落入被围剿的地步,甚至一把火就能将他们轻易逼出这所没有丝毫保护力度的屋子。
多想无益,他压低身体,慢慢接近木屋。
从木屋窗户的缝隙里,他并没有能在可视范围内找到敌人的踪迹。
也许是藏起来了,等待他进入屋内后再突然出现进行攻击。织田作迅速寻找着能够藏匿身体的位置,比如靠在墙边的衣柜,被阴影笼罩的床底,还有窗帘后面,都是可能存在敌人的地方。
他没有更多时间去一个个揪出敌人的所在了。
孩子们已经被带走好几个小时,现在一定饥寒交迫又极度恐惧。
需要用更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些敌人。
织田作的手指一动,摸到了卡在腰带上的最后那枚手榴弹。
1分07秒前,他推开木门。
在寂静的空气里,门槛发出“嘎吱”的诡异响声。
随后,便是手榴弹触地的几声碰撞音。
距离爆炸还有3秒的时间,他足够退到不被爆炸波及到的位置。
但就在他起身离开时——
一只稚嫩的手捡起了手榴弹,在织田作的注视下,迅速举高。
这是个准备将手榴弹扔到远方的位置。
这个家伙反应很快,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的确是唯一可能自救的方法。
赞叹的言辞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下一秒,织田作的思维彻底暂停。
因为他与捡着手榴弹的那个人对视了。
是幸介。
是五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勇敢的孩子,从战争中被救出来的幸介渴望变得强大,担任保护其他几个孩子的角色,幸介一直希望跟他一样成为Mafia,总是缠着他要玩那些对小孩而言非常危险的武器,织田作不知道怎么拒绝,便只能用买来玩具模型来满足小孩子成长的欲望。
如果是幸介的话,的确能够认出手榴弹,并想到如何自救。
放在平常,织田作应该已经将得意的小鬼举起来称赞了。
但现在不一样。
他们隔着幽暗的房间,视线撞到了一起。
那一瞬间,织田作无比期望幸介能将手榴弹顺利扔出来。
他有足够的把握,能够在爆炸前,用身体包裹住手榴弹,使爆炸能够最小程度地伤害到几个孩子。
但在短短的3秒里,织田作看到那只捏紧手榴弹的手臂,缓缓松了力道。
紧绷的肌肉恢复成幼儿软绵的状态。
他意识到,就像他不想伤害到孩子们一样,孩子们也不想伤害到他。
他们在同一时刻里,都期望着爆炸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这是相处多年以来他们养成的默契。
爆炸的瞬间,织田作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幸介脸上的表情,维持着试图冲进木屋的动作,他被人带着向后翻滚几圈,彻底逃离了崩塌的房屋与足以点亮黑夜的大火。
1分钟前。
源雅文赶到了爆炸现场,将快要被火焰侵蚀的织田作拉了出来。
带着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源雅文与织田作被爆炸引起的气波炸出去了几米远,他用常人无法抵抗的力道,死死摁住织田作的四肢,让已经陷入疯狂的男人无法继续自寻死路。
他就像屹立在织田作面前的钢铁牢笼,浑身都散发着的冷意。
“织田作……织田作!深呼吸——”
“织田作!!”
源雅文按住织田作的前额,将他用力砸进草坪里。
尚未消散的狠意让织田作的眼里都出现了几分茫然。
火光下,他注视着被面具遮住脸庞,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界的人,嘴唇蠕动:“……雅文?”
源雅文松了口气:“是我。”
他没看到,织田作眼中越发浓烈的异样情绪。
“抱歉,我来晚了,我在森医生准备点训练里浪费了很多时间,我如果再早一点出来,就不会让他们——”
话还没说完,他抓住织田作的手,巧妙地对准了不远处的阴影。
在织田作都没察觉到危险的情况下,子弹命中了窥视者的眉心。
漆黑的身影倒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我的错,织田作。”源雅文的目光甚至都没从织田作的身上挪开过,“请你不要自责……”
“发生了什么?”织田作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源雅文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你是指刚刚被击毙的敌人?系统判断出他有59%的可能是埋伏在此的敌人,为了避免他做出过激的举动,我对其做出击毙的判断。”
“……那剩下的41%呢……”
“也许是被爆炸与山火吸引而来的猎人,情报不足,如果需要准确的判断,我可以去调查他的尸体。”
织田作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
他看着源雅文,却无法从那双他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任何他从前看到过的情绪。
源雅文杀掉了一个有很大可能性跟他们毫无关系的无辜路人。
他的异能没有发动,说明了对方甚至没有对他们展露出杀意!
源雅文却选择了将那个人杀死!
这是、这是怎样的——
织田作看清了那双只剩冷静的眼睛。
……或许那双眼睛里还夹杂着些许难以察觉的不安。
他颤抖着手,缓缓抚摸源雅文的侧脸。
“这是战斗面罩,是一种用特殊材质制成的防具,用来——”
“发生了什么?”织田作轻声问。
源雅文的解释停顿,他无法再假装听不懂织田作在问什么了。
他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机器,是军方耗费了几十年才制成的武器,他通过分析人类表情的细微变化,获取读懂人类潜台词的能力。
他不该回避人类的疑问。
“我通过了森医生的训练,织田作,”源雅文回答,“我在模拟训练中杀死了7193只丧尸,其中有143只丧尸拥有人形,81只拥有少许理性,37只拥有人类行为,29人被感染但尚未被病毒彻底侵蚀,其中17人请求我结束他们的性命,10人请求我不要伤害他们被感染的亲人,2人选择共同赴死。”
“训练目标是清除所有潜在威胁剩余人类的因素……虽然操作起来有些困难,但我仍然通过了训练,织田作,森医生说你遇到了麻烦,我很抱歉没能再迅速一点,或许我不该等待那对被感染的夫妻拥抱着说完遗言后从楼顶跃下,抱歉,我对‘跳楼’这个事件有些……心理阴影,我也许需要修复相关受损的程序。”
织田作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无法再从源雅文的叙述里获取信息了。
他迷茫地看着源雅文摘掉面具,嘴巴在他眼前一张一合,耳朵里却只剩下尖锐的爆鸣。
他已经无法将眼前的人,与几个月之前的源雅文重叠到一起了。
那些信任与美好,那些胆怯与喜悦,那些他曾经畅想的和喜欢的,好像在一眨眼间全部都烟消云散了,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了这个用血铸成尖刺的、会毫不犹豫杀人的、陌生的源雅文。
源雅文为了救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而就在几分钟前,他杀掉了那几个孩子。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都,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织田作之助捂着脸,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来不及为孩子们的死亡哀悼!现在赶到战场的!是(开始习惯杀人并对死亡已经麻木了的)森鸥外最爱用的扎心小匕首源雅文哒!
大家好!好久不见!吃刀啦!
第47章
源雅文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应该给织田作一个拥抱。
他从没看过织田作如此脆弱哭泣的模样,他应该抱抱织田作,安慰织田作的。
可是他记得,织田作并不喜欢鲜血。在Mafia工作许多年的织田作,从未杀过人,这是论证织田作讨厌杀人的基础,也就是说,在已经通过Mafia入职考核,能够完成森医生的命令的自己,也许已经变成了织田作讨厌的对象。
这一观点让源雅文胸口的机械部件发出一阵阵沉闷的信号,那只在出发前洗干净的手,就这样悬在织田作的后背,久久没有落下,直到它重新抚上草地,并在织田作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揪住无辜的小草。
“请你,请你不要这样,织田作,”源雅文小声地说,他的语言系统仍旧如此贫瘠,没有人给他下载如何安慰人的语音包,“我该如何才能帮助你呢,织田作,织田作……”
他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呼唤对方的名字。
良久。
“我……”
织田作的声音干涩地像几百年没有旋转过的生锈螺丝帽。
他终于再次看向源雅文,那双眼睛里充满红色的血丝。
“雅文,离开这里吧。”
源雅文点头:“我现在就护送你离开。”
“我是说,离开Mafia,离开横滨,离开……离开我们。”
源雅文张了张嘴。
他不明白。
织田作看着他的每一个微动作,都能让源雅文内部的分析系统得出对方没有说谎的结论。
这正是源雅文所无法理解的地方。
为什么织田作会要求他离开?
为什么连织田作,也不愿意接纳他?
源雅文以为自己与织田作,已经处在非常要好的朋友关系了。
但其实真相是“并没有,织田作并不认同你”吗?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你们呢?我——”
机器不该说出带有主观色彩的言论,所以源雅文将后续的“我喜欢这里,也喜欢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
“我已经通过了Mafia的测试,森医生说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武器了,没有人能将我从Mafia驱逐。”
显然,源雅文并没有意识到他所说的这段话的尖锐程度,足以将织田作刺得脸色苍白。
“没有人……没有人希望你变成所谓的合格的武器。”
“可我已经学会了!”源雅文的呼吸变得急促,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激动的原因,“我已经变成这样了,织田作,森医生帮助我修复了从前的错误程序,他说我再也不会经历违抗长官命令而被惩罚与休眠了。”
织田作直直地看着源雅文,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别再……”
“我会听从长官的命令,会完成所有的任务,我将验证我的创造者几十年的心血,证明博士的成就是全世界最高的。”
“……别再说了……”
“我不必再考虑长官的用意,我只需要作为武器完成长官的所有命令,我不会再因为错误的程序而痛苦了。”
源雅文背诵似的重复森鸥外对他说过的话,连语气与话里的停顿,都跟森鸥外一模一样。
他对此深信不疑。
“我在努力变得更好,织田作,我已经变得更好了,如果是博士,一定也会为我感到高兴的!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吗?织田作。”
他希望得到织田作的认可。
或者说,他在乞求一个认可。
这份认可将彻底摧毁他打从内心深处蔓延的不安与痛苦,将给予他抛弃以往的价值观的勇气,从今往后他将会扎根在Mafia,他会跟曾经立下的誓言里一样,成为Mafia的干部,成为森医生的利刃,成为长官最忠诚的部下,成为中也的家人。
这一切都只需要织田作的认可,只要织田作说:你做的对,我会为你高兴的。
他就能走出笼罩着他的这片迷茫。
他多么希望得到认可啊。
可是,织田作却在他的面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织田作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难过:“离开这里吧,雅文,我后悔了,我从未这样后悔过,是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冰凉的手慢慢盖住源雅文的头顶,就好像他曾经对源雅文做的那样。
“我该怎样做,才能弥补我的错呢?”
“我不明白,织田作?”源雅文惶恐地看着织田作,“为什么你一定要否定我呢?我不可以一直跟大家在一起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会改的!我会——”
下一秒,织田作的话让他浑身僵住。
“……已经死了。”
源雅文茫然地看着织田作:“你说什么?”
“博士已经死了,”织田作避开源雅文的视线,艰难地说,“在你沉睡六年后苏醒的几分钟前,他……自杀了。”
织田作以为,他会在更稳妥的时候,向源雅文坦白一切。
至始至终织田作都不觉得他们能用无数个谎言,去完美包裹住最中心的那个谎言,更何况他心中有愧,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欺骗源雅文至死。
在那些模糊的计划里,织田作觉得自己应该跟太宰,跟安吾,或者跟那位雅文非常看重的中也干部一起,讨论出至少100钟告诉源雅文真相的方式,再制定1000个避免源雅文太伤心的计划,虽说这样不足以减轻他们对单纯的雅文的伤害,但至少、至少有了计划后,他们知道要如何弥补雅文。
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挑一个更好的时机才对。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源雅文的身上已经发生了让织田作都感到恐惧的变化。
森鸥外的手段太过高明,他早就懂得了如何使用源雅文,如何逼迫源雅文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就像现在,森鸥外只需要利用一个“织田作”,就能让“源雅文”抛弃过去的挣扎,变成一个所谓的不需要思考的武器。
曾经宁愿自己受到惩罚,也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的源雅文,已经开始向他保护的对象发起攻击了。
源雅文可以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了解源雅文至深的织田作却能看出,这个被困住手脚的少年灵魂深处的痛苦。
并不是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就代表着不难过。
织田作的心脏疼得厉害,他不想让源雅文再经历这种痛苦了。
并且织田作的想法没有改变,他仍旧不觉得自己会欺骗源雅文至死。
至少死前,他一定要让源雅文知道真相,然后离开这里。
就算是带着恨意的离开,也好过继续在这里被摧残。
还来得及,雅文。织田作无声地说,走回博士为你准备的那条路吧,忘记这里的一切,你还是那个快乐的、单纯的源雅文。
但织田作以为的质问、咒骂乃至殴打,都没有如约而至。
他闭着眼等待源雅文的仇恨,等到的却是一片寂静。
他在寂静里睁开了眼睛。
源雅文并没有分给他丝毫目光,只用冷漠到让织田作感到空虚的声音告诉他:“我会向长官确认你说的事情,现在我该继续完成我的任务。”
“什、雅文?!我说你该离开这里?!横滨、Mafia和我们,都会害了你啊!雅文!你放开我!源雅文——!!!”
“我送你回去,织田作,长官不会希望你死在这里。”
“你放开、我不回去!源雅文?!我说让你放开——”
“你接下去想做什么?织田作?”源雅文低着头,他将拼命挣扎的织田作的双手扣在背后,用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质问,“你在几个小时前找到了被害的老板的尸体,并跟随敌人留下的讯号,一步步踏入了他们的陷阱,并亲手杀害了你爱着的人,我知道你现在非常、非常痛苦,我也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但命令就是命令,我的长官不希望你死,所以在我的系统判断你还存在试图对mimic展开自杀式袭击的可能性时,我不会放任你进行任何行动。”
“你是个好人,织田作,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在长官的命令和你的个人意志之间为难,所以才会特意说出博士自杀且我被长官欺骗的谎言。”
源雅文的唇色惨白得让人心惊,背对着他的织田作却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是……但是我不喜欢这个谎言,织田作。”
“可以不要欺骗我吗?就算是台灵魂由数字组成的机器,也是会感到……”
源雅文抿了抿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将织田作绑在树上,确认他彻底失去逃脱的可能性。
他站起来,双手在背后止不住地颤抖。
“我记得你曾说过的,杀人之人的手,是不配拿起笔写下优美的文字的,厌恶杀人的你,如果一定要背负仇恨成为杀人之人,那么请让我代替你成为复仇者吧,反正我已经——”
“我已经不再渴望成为人了。”他说。
“雅文……”
织田作的声音疲惫得像是已经步入黄昏之年的老者,他颓然地垂着头,目光空虚地望着草坪。
“我会尽快结束与mimic首领的战斗,织田作。”
“请不要害怕,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源雅文低声说。
第48章
源雅文的计划是去找太宰长官,寻求关于mimic所在位置的线索,将所有的危险因素都处理完成后,再将织田作送去长官的身边。
他不能放任织田作肚子行动,除了对于织田作的保护任务以外,还有其他的原因——mimic留给织田作的线索太过怪异的。
mimic的真实身份是一群被国家抛弃了的军人。
多年以前,军人们在袭击完敌人后才得到两国已经言和的情报,为了平息两国渴望和平已久的民众们的怒火,mimic所处的国家便将他们包装为战争疯子,让这群军人从此成为无法回归故土的亡魂。
在不考虑这份情报是虚假的情况下,源雅文认为,身为军人的mimic,不会像真的疯子一样滥杀,甚至对无辜的小孩出手。
以及,军人也不会刻意将孩子们藏在房子里,以玩弄的姿态眼睁睁看着织田作亲手杀掉那群孩子们。
这份恶趣味不可能是正常人所拥有的。
这其中恐怕还有第三方势力插手,目的也许就是激怒Mafia,挑起Mafia与mimic之间的矛盾。
源雅文觉得自己需要将这个情报传递给长官,再由长官进行是否对mimic发出攻击的判断。
但他并没有顺利找到太宰。
Mafia大厦。
森鸥外在一片漆黑的办公室里,背对着敲门进来的源雅文。
爱丽丝没有跟往常一样,跟森医生在无人的办公室里嬉戏打闹,她甚至没有出现在这片莫名压抑的空间里。
这让源雅文感到有些意外。
“森医生,我无法联络上太宰长官,”源雅文站在门口,就是以往中也站着的那个位置,“请问他是否在进行其他的任务?”
森鸥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喉咙里发出为难的哼哼声。
源雅文问:“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森鸥外叹了口气,跟椅子一起转向源雅文那边,他先张嘴,又闭上,然后再叹气,将桌上的一份文件向前推:“实际上……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源氏,我要从哪里开始说起会比较好呢?”
源雅文意识到这份文件是需要他进行阅读的,于是他走近,拿起已经被拆开的、还留有一丁点儿糖果香气的信封。
“我们的人在街上遇到了侦探社的人,当然,不是与谢野,关于与谢野的问题,我已经与侦探社的社长进行过沟通了,这次遇上的是上次帮助过你的那位小侦探,也许他是又迷路了吧,在将他友好的送回侦探社之后,我们拿到了这份他希望交给你的文件。”
“出于安全考虑,在转交给你之前,我先对文件的内容进行了审核。”
森鸥外停顿片刻,在黑暗中发亮的眸子平静地观察着源雅文的每一个表情。
“……我很抱歉看到了里面的内容,源氏,关于文件的真实性,我在进行了一些调查之后,不得不承认那位侦探调查出来的东西,确实是真的。”
他没有错过源雅文双手一紧,指尖死死攥住纸张的动作。
微不可见的,森鸥外的嘴角上扬了那么1毫米的弧度。
“关于Mafia的干部太宰治,向你我隐瞒博士自杀之事,并私自将你带到Mafia并以博士的命令为由,对你进行利用的事情,我代表Mafia向你道歉。”
森鸥外的语调起伏得十分华丽,就像舞台剧里唱着台词的演员,让人不由自主地带入他试验的情感当中。
叹息声在寂静到恐怖的办公室里变得分外清晰:“太宰发觉我们调查出真相的事情,恐怕现在已经……”
“畏罪叛逃了。”
森鸥外轻轻地说。
“可怜的孩子,”他怜惜地摸了摸源雅文的头顶,语气里的温柔似真似假,“我和中也都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留下,Mafia便是你永远的家。”
*
事情的发展实在太过奇怪了。
从自己离开另一条时间线,回到原本的世界开始、不,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所有的事情就已经在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就像是被割裂的两个世界一样,源雅文站在两面镜子当中,不知真假。
左边的镜子里,太宰治被太阳晒得像是一团快被晒化了的棉花糖,垂在长廊上的手挑动庭院里开满的灿烂鲜花,然后轻轻掐掉一朵最好看的,递给坐在旁边的源雅文,然后耍赖一般地将头埋在他的小腹上,还要伸出自己被花刺扎开一道小小的伤口的食指,要求他必须为伤口负责。
博士则是从二楼的书房里探出头,生气地挥手让太宰治不要再欺负他家什么都不懂的小可怜,不然就要太宰治试试他新发明的威力!
源雅文在两人幼稚的对话里忙得团团转,一会端上小点心劝劝这个,一会又扯扯袖子劝劝那个,忙着忙着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右边的镜子,玻璃里面太宰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他想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时,竖起食指抵在唇前,一边摇头,一边指指他的口袋。
源雅文不知道太宰治的意思,但还是顺从地将手放进了口袋里。
他摸到一张小纸条。
一盆冷水就这样浇在了笑意都没退却的源雅文的脸上。
明明还没有打开纸条,他却已然熟知上面写了点什么。
——不要相信太宰治。
“不要……相信……太宰治……”
是另一条时间线里,当上首领的太宰治,对即将回家的源雅文的忠告。
源雅文起先还不能理解这一句话,太宰治是他的长官,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信任的存在之一,无论是出于对太宰治本人的情感,还是作为下属对长官应该抱有的态度,他都无法将这句话刻进他的核心程序里。
信任与不要相信变成了一个让源雅文无法解决,只能暂时忽视的矛盾。
而现在,这个矛盾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织田作说,博士已经死了,太宰治骗了他。
乱步说,博士死了,太宰治骗了他。
森医生也说,博士死了,太宰治骗了他。
他们对源雅文而言,都是很好的存在,他们会欺骗源雅文吗?
那太宰治呢?太宰治又会欺骗源雅文吗?
“我不知道……我不……”
其实源雅文应该是知道的。
如果不是他尚有被利用的价值,太宰治又何必将他最讨厌的狗,带到Mafia来呢?
他在一开始就应该读懂,太宰治对他那不加掩饰的厌恶,那明晃晃就差写在脸上的腻烦。
只是他太害怕被丢弃,所以才假装对那些情绪视而不见的吧。
原来是这样。
原来太宰首领在那边就已经猜到了真相,所以才对他发出不要相信太宰治的警告。
就连后来的、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的太宰治的另眼相看,他对太宰治的那些一厢情愿的保护与喜欢,他幻想与憧憬过的美好的未来,那栋已经规划好但还没来得及种下喜欢的花的庭院,都不过是一场骗局。
而制造骗局的那个人,已经在谎言被拆穿的时刻,选择了逃脱。
是害怕被报复吗?
害怕会被杀掉吗?
其实太宰治不必害怕的。
源雅文心想,就算他现在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呢?
害死博士的人不是太宰治,太宰治只是把他从一个牢笼,关到了另一个牢笼里,他没有理由杀死太宰治。
那条时间线的源雅文至少还知道要为博士复仇,可他呢?他获得了“源雅文”这个名字,可他却连报复的人选都找不到。
内心充斥着的暴怒与仇恨交织成熊熊燃烧的烈火,将源雅文灼烧得在地上痛苦翻滚,他觉得痛极,却无法再有更多的行动了。
芥川和敦说过,人与机器的区别在于是否拥有自由,他曾想,假设他拥有了自由,那是否代表他便从机械,进化成了人类。
但芥川和敦却忘记教他,成为人,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还不如让他就此禁锢,让他回到只会听从命令的样子。
还不如……
源雅文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觉间,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落到地上。
还不如没有遇到过你们。
“源……雅……”
“……雅文……”
“源雅文!!”
源雅文被狠狠推到墙上,眼前的是织田作放大的脸。
织田作看上去很焦急,嘴唇干到起皮,头发却被汗水濡湿,他喘息着艰难地说着话:“雅、雅文,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太多,我——”
“我知道了,”源雅文打断织田作的话,“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了。”
他看到织田作的表情凝固。
“博士的确死了,我来到Mafia的确是一场骗局,跟你们的相遇是谋取我的信任的道具,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想利用我。”
“……不,也许他并不是因为想利用我,也许只是单纯想逗我玩玩,就像逗街上的小狗一样,吹几下口哨,等小狗跑过来,再一脚踢开之类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
织田作的微动作告诉源雅文,他想反驳点什么。
源雅文也无法欺骗自己,他也想听到点反驳。
就算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他面前,他也想听织田作说,他们的相遇不单单只是骗局,甚至他们可以这么说——我们看你一个人在那里孤零零太可怜啦才把你带来的,藏着真相是害怕你知道之后承受不住——你看,多么简单的理由,他不用思考都能想出来。
但织田作只是颤抖着嘴唇,狼狈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明明已经骗了我这么久,现在却表现出一副很难对我说谎的样子。”
“是因为觉得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连骗也懒得骗了吗。”
“不是……不是的……”
“那你说啊!!”
源雅文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发声器居然能爆发出这样尖锐的噪音。
“说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你没有骗我!说一切都是误会!说你、说你只是——”
“………”
“…………”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反驳我,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啊。”
“………………求你了,至少现在,说点什么吧。”
织田作却只是苦笑。
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反驳。
源雅文比想象中更了解太宰是怎样的人。
源雅文说得没错,太宰的欺骗只是突发奇想,只是觉得把源雅文带回来可能会让平平无奇的每一天变得稍稍有意思一点。
所以隐瞒了博士的死,所以代替了博士给源雅文安排好的那位长官的身份,所以毁掉了源雅文本该平静幸福的一生。
源雅文恨他们吗?
织田作不敢问。
他畏惧源雅文看着他的眼神,可悲得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太宰……”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太宰找到mimic了,有情报说他自己过去了,我必须赶在他之前……”
“如果我还能回来,无论是解释还是谢罪,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清空我的记忆。”
“……什么?”织田作转身时,听到了这样一句让他无法理解的话。
源雅文说:“我不想再面对这些了,既然我想让你干什么都可以,那就清空我的记忆,让我回到故事刚开始的地方。”
织田作的呼吸一滞,随之而来的便是胸口阵阵的刺痛。
身后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的声音,简直就是凌迟着他的心脏的刀,一下又一下地插进最深处的血肉。
“既然都是假的,那我不要遇到你们了。”
“……做不到,”织田作捏紧拳头,“你从来都不是机器,我也从未将你当做机器看待,雅文,人的记忆是无法被操控的,至少我无法做到。”
“那就杀了我。”
织田作猛地回头:“!!”
“雅文?”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源雅文?!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把它们收回去!不准再这么说了!听到没有!源雅文?!”
源雅文低着头,不再看向织田作了。
他听出了织田作那藏在暴怒中的痛苦。
他卑劣地想,啊,原来织田作对我是有一点感情的,织田作会为我感到痛苦。
那太宰治是不是也会如此呢?
如果让他们感到痛苦,应该也算是一场报复吧。
于是源雅文继续说:“既然做不到清空我的记忆,那就杀了我吧,这对现在的你而言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织田作如他所愿得痛苦得红了眼眸。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场复仇没有让他感到任何快意呢,反而只觉得空虚与疲惫?
这场错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织田作就这样失望地看着源雅文,最终在两人的沉默中转身离开。
“织田作,你打算就这样丢下我离开吗?”
“……”
“我恨你,织田作。”——
作者有话说:你好,吃刀,今天的刀是爱着彼此的人的互相捅刀。
第49章
森鸥外从监控里看到织田作的离开,一边嘴里嘀咕着可怜的小家伙,一边迈着优雅的步子,往他们所在的楼层走去。
计划进行得其实想当成功,不论是将mimic引来横滨,逼异能特务科拿出异能开业许可证,作为Mafia出手解决mimic的交换品,还是选择织田作之助成为击败mimic首领之人,将Mafia的人员损失降到最低,事件几乎每一步都是按照森鸥外写好的剧本来发展的。
并且现在还有了意外的收获——织田作之助的死必然会让太宰选择背叛,他在解决掉太宰这个麻烦时,还可以利用这份背叛,成功收获一个新的、完全忠于Mafia的武器:
源雅文,一个绝对与Mafia的三条铁律适配的存在。
只需要在这个孩子最脆弱的时候,送上他最需要的东西,他就会完全属于自己。
这个想法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足以让森鸥外嘴角的笑意加深。
没错,军人们的确不至于与织田作之助收养的那几个孩子为敌,所以孩子们的死,只是Mafia演给织田作之助看的一场戏局,为的就是让织田作之助拥有杀人的理由。
接下来只要织田作之助死在与mimic的首领的战斗中,太宰察觉到他的计划从而离开Mafia,这出从源雅文出现的那一秒便开始的计划,就算得上彻底完成了。
源雅文的信任会从太宰治而转移森鸥外的身上,源雅文的保护对象则是会变为以中也为首的Mafia全体人员,这个世界上,源雅文与中也便会成为森鸥外永远不用担忧背叛的利刃。
他不会像太宰那样傻,骗人都还要给自己留下把柄。
森鸥外有信心,让这个世界上不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关于源雅文的一系列计划。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见源雅文,让源雅文留下来。
森鸥外停在了门口,让走廊上的的灯光洒在自己的肩头。
然后,在房间里低低的啜泣声中,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源雅文的头:“别哭,小家伙,哭得我心都疼了。”
源雅文靠在墙壁上,双臂环绕着膝盖,整个身体都在不住抖动。
“需要给你一个拥抱吗,”虽说是疑问句,但森鸥外并没有等源雅文的回答,而是单膝触地,将源雅文直接揽进了怀里,“虽然给你培训的时候我曾批评过你的善良与温柔,但是现在没有别人,我不会将你脆弱的样子告诉别人,你可以在我的身边放肆地哭。”
“别怕,源氏,我会一直陪着你。”他低声哄着怀里抓着他的衣服哭泣的人。
森鸥外说着似真似假的话,他的语气温柔得像是中世纪的诗人写下的情诗,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些温柔究竟有几分是演的。
“不要再为太宰的谎言与背叛伤感,这里还有我和中也,是不是?”
他感到源雅文的双手骤然用力。
“……向我诉说你的情绪,源氏,毫无保留地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
“……我……”
森鸥外耐心地等着。
“您说过的,我只用完成长官的命令,我不需要考虑任务之外的任何事情,但是……但是这很难,森医生……”
“我的程序里本不该有任何类似于‘报复’与‘仇恨’的情绪,但是在面对织田作时,我却根本无法压抑这种情绪的增长……我想要冷静,但是我做不到,这太难了……”
森鸥外垂眸,看着源雅文的头顶,语气晦暗不明:“你在因为仇恨而苦恼吗,也许有的时候,仇恨也是催促你前进和活下去的动力也说不定呢?”
源雅文想到了另一条时间线的自己。
那边的源-0823,在得知了博士的死亡之后,是否也是依靠着仇恨,才活下去的呢?
他也会走上与0823同样的道路吗?
那他应该找谁复仇呢?
源雅文不知道,他体内那颗堪称世界顶级的处理器,运算不出这道题的答案。
森鸥外问:“你的疑问似乎还没有被解决,源氏,说给我听吧。”
“……我在后悔,森医生,我确认自己在后悔。”
“我之所以将这份情绪称之为后悔,是因为它不像我从前感受到的那样,假设我在完成某个任务后发现,我其实可以用更简单快速的方法去完成这个任务时,我会总结任务中的经验和教训,曾经我以为这就是后悔,但我现在发觉……”
“我在几分钟前,对织田作说出了很过分的话,我明白那些话有多么伤害他,可我仍然在得知了他在失去家人的痛苦中后,选择了继续伤害他。”
“我以为我的报复会抵消织田作对我说出的谎言……但我发现并不是这样,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不想再伤害他,我感到后悔了,森医生,这种情绪让我有了置身于深海的窒息感,我的呼吸系统仿佛已经完全丧失了功能。”
“我不知道人类会怎样形容身为机器的我的行为,但是、但是即便是被织田作欺骗,我的线路们竟然也在小声对我说——”
“它们告诉我,织田作是爱着我的,它们让我不要放弃织田作的爱。”
“我想去找织田作,森医生,我想告诉他我的感受,然后请求他的原谅。”
源雅文从森鸥外的胸口抬头,希冀地注视着此刻他认为唯二可以信任的对象,企图得到对方的支持。
可他只望进了森鸥外深邃到平板无波的眼底。
这份淡漠的平静,让源雅文开始惶恐不安:“我、我做错了吗?森医生?我其实不该去找织田作吗?抱歉,我没有类似事件的经验,也许我还需要再学习一段时间?”
“你宁可对欺骗你的人敞开心扉,也不愿意回头看看一直站在你身侧的人。”
“森医生?我不明白。”
“你的自我剖析让我感到很难过,源氏,原来我无论做些什么,都无法抵达他们在你心中的位置。”
“不、不是的!森医生!你在我的心中也非常非常重要!”
“但是,我支持你的做法,”森鸥外突然缓和了表情,他轻声说,“织田作去mimic的地盘找太宰了,没人知道太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许他早已与mimic有联系……无论如何,去找织田作吧,去说出你想说的话,等你们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再解决你与太宰的。”
他扶源雅文起来,然后推着源雅文的后背,将还在频频回头看他的孩子推到门外。
“森、森医生?”源雅文被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将调查出来的mimic的位置发送给你,”森鸥外微笑,双手背在身后,洁白的手套被捏得皱巴巴的,“早去早回。”
注视着源雅文离开的背影,森鸥外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
去那里看看吧。
去看着织田作死,看着太宰后悔莫及,看着你同时失去的两个人。
到那个时候,你应该就会主动回头了吧,源氏。
*
完全掌握和运用某一个人,是一个难度很高的技能。
但摧毁一个人对森鸥外来说,真的非常容易。
如果无法完全掌握,那还不如在他成为一个定时炸弹前,直接摧毁掉。
在森鸥外看来,太宰治就是这样的存在,对于已经生活在污泥中的人而言,掐掉长在身边的一朵无用的小草,都能让这滩污泥陷进更深的沼泽地里。
所以,在精确的时间把控下,太宰治见到了织田作之助的最后一面。
“……你之前说过的吧,如果生活在暴力和血腥之中,说不定能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织田作逐渐失去温度的手抓住太宰缠绕在脸上的绷带,“太宰,找不到的,我曾经不确定这一点,但是现在……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吧,无论是杀人还是救人,对你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织田作的话说得非常艰难,与mimic的首领战斗的他,被子弹击中了好几处要害,血液带着体温的流逝,正在一点点地蚕食他的生命。
但是至少在死前,要告诉太宰,织田作心想,他的一生中已经有够多能让他在地狱里后悔的事情了,但太宰不一样,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最后的时间里,稍稍带给友人一丁点希望。
至少不要让他们在地狱相逢的时候,还要在一起抱头痛哭吧。
织田作扯着嘴角苦笑:“能够弥补你孤单的东西……能够带领你从黑暗里走出去的东西……你知道他在哪里,对吧?”
“我该……我该怎么做,织田作,”太宰低着头,目光一刻都无法从织田作慢慢失去亮光的眼睛离开,“告诉我吧,织田作,我究竟……”
织田作的声音越来越低:“离开这里吧……求得他的原谅……然后带他离开这里……”
“……让我们犯下的错误,从最初的时刻被重写……”
“太宰,接下来……”
就交给你了,我的友人。
他的手从太宰的侧脸滑落,在即将落地前,太宰抓住了它,闭着眼睛重新将织田作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颊。
源雅文来到这里的时候,太宰已经维持了这个动作不知道多久了。
他没有回头看源雅文骤红的双眼,而是低声重复着友人去世前最后的忠告:“……让我们犯下的错误,从最初的时刻被重写。”
“让我们犯下的错误……”
“在最初的时刻……”
“重写。”
“你也觉得我们的相遇是错误吗,源雅文。”
源雅文不知道太宰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织田作的死带来的痛苦对他而言不比得知博士已经死亡时的小。
“织田作是追着你来的,”源雅文嘴唇颤抖着,“是你将他……?”
太宰治身上总是披着的那件外衣滑落在地上,他用别扭的姿势将友人的尸体抱起来:“你已经知道我是怎么把你带到Mafia里的吧,你也知道了我对你隐瞒了什么,所以你恨我吗?你想杀了我吗?”
“你要做什么?!你要带着织田作去哪里?!太宰——”
“你认为我们的相遇是错误的吧,”太宰治一步步接近源雅文,直到把人逼到墙角,那只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在这片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中,注视着源雅文,“你后悔了,对吧。”
源雅文的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血肉里:“……难道不是吗?源于谎言的相遇,难道不是错误吗?”
“…………”太宰治就这样深深地看着源雅文,然后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织田作说错了。”在源雅文不解的目光中,他轻声说,不展露任何情绪地说。
根本不存在,什么能被弥补的孤单,什么能走出去的黑暗,根本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织田作给他的希望,已经亲口否定了他。
“接下去你想怎么做。”
“什么怎么——”
“你应该是想留在Mafia的吧。”
已经隐约感觉到mimic整个事件都很奇怪的太宰治,凭借直觉从脑海里拉出某个人的身影——森鸥外,虽然来不及细想,但一切一定都跟这位Mafia的首领有关。
森鸥外一定会说些哄骗这个好骗的家伙的话,说不定还会那中也当做筹码,让源雅文产生留下的想法。
他一定会承诺,给予源雅文不同于太宰治的诚实。
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太宰治冷笑:“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源雅文愣住:“你说什么?”
“……织田作的遗言,他说要我带你离开这里,虽然我找出了他的错误,但我依然决定完成他的愿望。”
源雅文只觉得不敢置信:“你到现在——你到现在都觉得——你一点都不觉得抱歉对吗?你现在想对我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织田作告诉你,你才想那么做的,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就连你对我表露出的与曾经不同的情绪,也都只是——”
源雅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从太宰治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这个歇斯底里的,极度悲伤的影子,哪有一点机械的样子?
这些情绪从何而来?
金属制品也会感到愤怒与悲伤吗?
应该不会的吧。
只是线路错误而已,只要回去找森医生,他就会被再次修好,他必须立马回去森医生的身边,他是博士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痕迹,他不能允许这副身体受到任何损伤。
“我要、我要回去,我要回……”
“我不允许,源雅文,你回不去的,”太宰治却这样说,“这是织田作最后的愿望,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完成。”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在这之前……”
“‘百倍奉还受到的伤害’,这是你教给我的,森先生。”
源雅文直觉太宰治身上产生了某种变化,他愈发不安,可在他流露出逃离意图的同时,太宰治对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后劲。
剧痛之下,他的眼前开始泛起黑雾。
“找到书,改写这些错误。”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源雅文听到了太宰治的低喃。
第50章
源雅文醒来时,太宰治背对着他坐在窗边,夕阳的余晖倾斜在那张绑着绷带的侧脸,让源雅文得以看出太宰治正在做些什么。
他觉得很神奇的是,明明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太宰治竟然还能平静的在画框上涂涂画画。
是在画织田作吗?源雅文心想,与其用这种方法缅怀织田作,倒不如做点实际的。他曾读过一本描绘未来的小说,小说里面记载着未来的世界人类灭亡,留下的只有像他这样的机械生命,当机械生命死亡后,他们的同伴便会去全世界寻找鲜花,将遗物放在璀璨盛开的花朵之中。
不如他也去找一处茂盛的花圃,将织田作埋在那里。源雅文这么计划着,谨慎的用最小幅度的动作从床上爬起来,可他只稍稍抬手,便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他的双手被金属制成的手铐,紧紧扣在了床头。
源雅文见过这种金属,在军方的各个秘密基地接受训练或者惩罚时,为了防止他逃跑,他们也是用这种机械生命难以挣脱的金属打造牢笼的。
手铐的链子轻微碰撞的声音尽管轻,但还是引起了太宰治的注意。
那支沾着颜料,仿佛只是在画板上随便涂的画笔,悬在了距离画纸不到1厘米的位置。
但很快,太宰治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进行他的创作。
只不过这次他有好心的提醒:“如果是想要逃跑的话,还是趁早死心吧,我调查过一些你的资料,你以前也是被这种东西囚禁的吧,如果能逃跑,你当时就应该逃跑了不是吗。”
源雅文没有说话,太宰治又问道:“我有点好奇,就算逃跑成功了,你又想去哪里呢。”
“去Mafia?去侦探社?还是按照那位博士为你计划好的,去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世外桃源?”
“……”源雅文的手指从手铐的链子上移开,泄气般地仰躺在床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太宰治对声音还在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回响:“你打算就这样一直不跟我说话了吗。”
“………”
“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要完成了。”太宰治的语气听上去还挺无所谓的。
仔细回忆起来,这个世界上好像根本没有能让太宰治在意的东西,更何况是太宰治一开始就明确表示过拒绝的——与源雅文的接触。
既然讨厌,为什么现在又要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个不停呢?
源雅文感到无法理解,不过他本来也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太宰治这个人。
“我思来想去了很久,应该把你藏到什么地方比较合适,按理来说你应该在一片被垃圾堆环绕的铁皮箱里醒过来,还记得那里吧?”
源雅文不由自主地跟随太宰治的话语陷入回忆。
他记得太宰治的集装箱,在第一次知道他的长官住在那里的时候,源雅文除了觉得不敢置信以外,其实还有对他的长官不加掩饰的疼惜——这个词并没有用得太用力,确实是疼惜没错,在他看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长官,应该活在一个至少是温暖明亮的地方,不必每天闻着刺鼻的臭味,脚下踩着的都是淤泥和污水,抬头只能看到灰暗的乌云,无论从任何地方看,他都没有找出垃圾堆里的集装箱究竟有什么敌方配得上让他的长官安身。
“不过背着你走到快乐老家之前我又想了想,那里虽然位置隐蔽,平常也没有人会主动前往,阴冷潮湿非常适合菌类生长,但的确不怎么适合居住,”太宰治一边轻快地涂涂画画,一边絮絮叨叨,“说实话,我其实也不怎么喜欢住在那里啦,找到这个集装箱当做栖息地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来着?”
“好像是因为这里距离Mafia总部很远,如果森先生临时喊我加班,我还可以借口太远了多赖一会,也因为不会有人轻易涉足所以足够安全,还有什么理由来着?我该不会就因为这么肤浅的几个原因就决定住在自己讨厌的地方吧?”
似乎是把自己说生气了,太宰治将笔狠狠戳在了画纸上,差点把整个画板都戳倒了,好在他及时扶住,才没让这副大作翻到地上。
他单手托腮,往窗外看了几眼,楼下的步行道上,妇人正提着垃圾袋从垃圾场回来,她也许记错了集中扔垃圾的时间。
“啊,想起来了。”
虽然再年轻个两岁的自己还勉强觉得“太宰治”能算是个人,但他也打从心底觉得,垃圾就应该跟垃圾放在一起。
所以他才会去住在垃圾堆里。
多么质朴的理由啊。
“但是现在不一样啦,花了大价钱买的房子,至少得拿出点作用是不是?”他带着不自觉的期待,去看床上躺着的、扭过脸不愿意看他的那位。
“…………”
太宰治无奈撇嘴:“好吧,不想撩这个,就说说别的吧。”
作为一个称职的囚犯,源雅文觉得无论太宰治用什么方法都撬不开他的嘴巴,他有这个自信。
但是——
“你好像很喜欢那边的世界?”
“——什么?”源雅文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回应了太宰治无厘头的问题。
他很快又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太宰治依然保持着托腮,这次他背对着窗户,面朝源雅文,背光的身影让人无法得知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到了哦,你靠在他肩上呼呼大睡的样子。”
源雅文再次一愣神,不知怎的,他好像从太宰治的语气里读出了一丝不满。
这次没有得到的回应,似乎戳中了太宰治内心的某处敏感,他的语速变得快了很多,声调也扬了起来:“你们才刚见面没多久吧?你一点警惕心也没有吗?明明还是个小孩子还跑去喝酒,喝到酩酊大醉之后扑到陌生人怀里哭,你——”
太宰治停顿了一下,声音又突然变小,变得有点轻,像广场上放飞的氢气球:“你不能因为我们长着同一张脸,就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吧。”
“喂,你可看清楚了啊,他是他,我是我。”
说到这,源雅文迷迷糊糊的脑子终于听明白了一点,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宰治:“你看到了——?”
“对啊,”太宰治的语气又变得无所谓起来,就像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我看到你去另一条时间线,遇到了当上首领的我,加入侦探社的织田作和芥川,变身成为反派的与谢野晶子,和……你自己。”
“怎、怎么会?你为什么——”
太宰治勾勾嘴角,翘着二郎腿,捏着画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涂抹着,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因为织田作死的时候,我就在附近,他跟安德烈的异能碰撞产生了特异点,不懂也没关系,我跟中也那时把你拉回来,也是靠异能碰撞爆发的足以撕裂时空的强大能量,而这次托织田作的福,我多少从时空的裂缝里,读取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喋喋不休的,语速很快,说完这些让源雅文听不太懂的话后,他又重新问:“你真的、真的很喜欢那边的世界?”
源雅文又不说话了。
他不是个能没有负担的说谎的人,他也没办法直白地说出:没错,他就是很喜欢那边的世界。
不过太宰治应该是看懂了源雅文的沉默。
“……虽然我也觉得那边的世界还不错吧,讨厌的森先生被赶去孤儿院当院长了,织田作不仅写了小说,而且还得了大奖,世界好像也称得上和平?芥川看上去也挺适应他的新工作的。”
“尽管那个世界的我跟织田作处于敌对状态,就连织田作得奖了也无法让他顺理成章接受我的祝福,织田作也压根不信我跟他有成为朋友的可能性,但是这些痛苦对于那个世界的我而言,应该完全不值得一提吧。”
“真不错,他已经找到了一生中的目标,接下来他不必每天都迷茫自己应该去哪里做什么,他只需要用尽全力保护好那个世界就可以了。”
“听上去还挺让我羡慕的,对吧。”
太宰治的画快要完成了,他把红色和黑色的颜料挤在一起,但又不把这两种颜色完全混匀,便又挤上好大一块绿色,接下去是黄色、蓝色……总之他能看到的所有颜色,都被他混到了一起。
这些颜色最终混成了难看的、夹杂着各种乱七八糟颜料的黑灰色。
他用画笔挖了一块,狠狠砸到画板上,然后随意涂抹开。
“但是我觉得,那个世界还不算完美,我无法满足于那个世界,你则是因为没感受过什么是真实的美好,所以才会对那个地方充满留念。”
“……”
“我说对了吧,你想去那边……你甚至在想,你要是能‘回’到那里就好了,是吧。”
“你是个狠心的、冷血的小东西,”太宰治说,“你想丢掉所有,跑去你的世外桃源里。”
“但我不同意,源雅文,你把这看做是我的一厢情愿也好,当成是长辈对你的指指点点也好,总之,我不允许你走到这条路上。”
将自己的身份定义为源雅文的父母的太宰治,决定用父爱引导孩子走上正确的道路。
谁家孩子年纪这么小,就打算离开爸爸,对吧?离家出走可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行为。
不听话的孩子就要得到教训。
“我从时间的缝隙里,还看到了点别的东西,比如书的线索,比如未来横滨会遭遇的某些事情,比如谁跟我拥有相似的想法——我不必留在Mafia,不去侦探社,我应该去一个能更快实现我的计划的地方。”
说到这,太宰治笑了起来,他拿着已经完成的画,蹦蹦跳跳地来到源雅文的窗边。
“玩个游戏吗,源雅文。”
“我告诉你我想做什么,你就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怎么样?”
也不等源雅文同意,他便自顾自地开始了这场说是游戏,其实是一场看似平等的交易。
“我要创造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世界,有织田作,有中也,有芥川,有Mafia,有侦探社,那个世界你喜欢的东西,我们的世界都会有。”
“不仅有这些,还有存活于人世的你的博士,你没有被卷进厌恶的战斗力,没有被迫进行那些让你痛苦的选择,也没有被任何人欺骗。”
“每一个人都喜欢你,当然,我不会把这一条写进规则里,遇到你的人应该都会很喜欢你,不是吗?”
“你会得到你应该得到的幸福。”
——你以为太宰治会这么说吗?
当然不。
太宰治只是笑,然后轻描淡写地开口:“我要毁了这个世界。”
源雅文的瞳孔一阵紧缩。
太宰治献宝似的向他展示了那副画作,太宰治说这是一副自画像。
自画像的名字叫《怪物》。
“这是……你的复仇吗?因为织田作的死,你就决定毁了这个世界?”源雅文艰难地张嘴,声音都在颤抖着。
太宰治说:“这是一场每个人都交换自己答案的游戏,源雅文,公平一点,我已经回答过你了,现在是你的回合。”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源雅文盯着太宰治,思绪在混乱后突然变得清晰,“我想、我想把织田作埋在长满好看的鲜花的地方。”
他看到太宰治愣住,随后那张没有生机的脸上,绽开一个他似乎已经很久都没看到过的柔软笑容。
太宰治:“好啊,我们一起去吧,给织田作挑选一个长满鲜花的墓地。”
“……好。”源雅文垂眸,低低地回应。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异动。
是他的异能。
异能在生效。
太宰治与他签订了契约,正在打算完成他的第一个愿望。
他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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