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型号可能有些老旧。”源雅文提醒。
国木田独步犹豫了两秒:“杀伤力强吗?”
源雅文:“强的。”
国木田独步:“那不用。”
中岛敦:“诶诶诶?越厉害的越不要?”
太宰治小声哔哔:“因为要抓活的嘛。”
说完,耸肩,哼着自创的乱七八糟的调子:“出发吧,噜噜噜~上班早到下班就要早退~上班准时下班就要早退~上班迟到下班更要早退~”
走了没两步又想起来:“监控能看到A3仓库里的情况吗?”
源雅文答:“只能看到红外成像,是我漏掉了什么情报吗?我重新检查一遍。”
太宰治:“没有漏掉,你做得很好。”
说完,小声自言自语起来。
“能看到啊……如果能看到……那就……”
旁边的中岛敦:“?”
打了个哆嗦,默默远离了两步。
*
坂口安吾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源雅文正在监控红外成像里纠缠到一起的几团人影。
安吾的声音有些严肃:“情况怎么样了?”
源雅文给他实时转播:“两分钟前国木田先生打败了外围的几个敌人,然后他们分散了,两个人去了二楼,一个人留在楼下,楼下的那个人正在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大概是某种异能拽住满仓库乱飞,楼上的两个跟一个身形庞大的敌人陷入了苦战。”
“不过根据大数据分析判断,他们不会输。”
说完,源雅文才想起来问安吾:“怎么啦?有别的情况吗?”
坂口安吾:“的确有些情况——”
听到电话里源雅文“唔”了一下,他皱眉:“怎么了?”
源雅文的手指挠挠桌子,视线停留在监控上,下意识回答:“二楼那个瘦一些的,好像是太宰治,他好像被敌人抓着脑袋砸到墙壁上了……啊!又被抓住了!那个人是敦吗?不行,敦的攻击没有奏效,敌人没有放开太宰治!”
坂口安吾松了口气:“太宰吗?没事的,太宰能自己解决问题,我要说的是——”
源雅文:“他坐到地上起不来了,好像还捂着胸口,他断掉的肋骨还没有痊愈,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坂口安吾:“你忘了他以前的体术在Mafia可是名列,等等,这不是重点,我需要你马上撤退——”
“他被掐住脖子吊起来了,”源雅文无意识地手握拳头,喃喃,“我好像不应该放任他们三个去面对那么棘手的敌人,安吾,他们被打得好惨,我需要更正我的判断,也许我们不能太信任大数据。”
说完,挂了电话往仓库方向走。
还好他熟悉这里,知道怎么最快赶到仓库。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的安吾:“……”
拧眉摘了眼镜按太阳穴。
办公室里送文件来的下属大气都不敢出。
桌上摊开的资料,被窗外的风翻开,露出了几行情报。
——港口的石油工厂,为Mafia旗下产业。
也就是说,这群人不仅抓人抓到了Mafia头上,连Mafia的工厂也打算炸掉。
可真是找死啊。
坂口安吾叹了口气,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果然还是躲不过这一天吗……”
那头,源雅文刚赶到仓库门口,国木田独步被敌人的异能拽在半空中动弹不得,手心里的数字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太宰治与中岛敦则是陷入了苦战,两个人被一个人追着打。
国木田独步正与太宰治远程交换视线,似乎在短短的一秒钟之内,两人已经心灵相通制订了下一步计划。
可惜计划并没有来得及实施。
剧烈的爆炸声从外界传来,天空中袭来的强烈气流让源雅文不得不用手挡住了眼睛,直升机的声音盘旋在头顶,一道黑红的光从源雅文身边闪过。
国木田独步被暴力从敌人手中抢走,然后被当成投掷物,狠狠砸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异能力者。
两人就这么一同嵌进了墙壁里。
二楼,数道黑影破窗而入,异能罗生门顷刻间将彪形大汉捅了个贯穿,钉到了地上动弹不得。
芥川龙之介扶着被破坏的墙壁,在尘土中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顷刻间将仓库完全包围的黑衣人中,发出几声窃窃私语。
“你们看芥川看着太宰大人的眼神,是不是充满了疼惜?”
“几年过去,太宰大人变得好菜啊,这种程度的敌人都打不过了。”
“还是安稳日子过太久了,我们要不多去给武装侦探社上点强度吧?”
太宰治:“……”
芥川龙之介:“……”
源雅文则是惊喜地放下手,看向在异能的包围下缓缓从天而降、衣袍在气流中翻飞、气场至少两米的中原中也。
中也眉头皱得很紧,还未落地就已经开始冷嘲热讽了:“这种东西也配让侦探社倾巢出动还被打得屁滚尿流,看来你们不仅实力不行——”
他慢慢往前踱步,目光跟CT机一样把源雅文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冲着那一身明显属于太宰治的衣服冷笑。
“连养人都不会——唔!!”
“中——也——中也中也中也!!!”
话没说完,就被冲过来的小飞炮差点撞到了地上,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源雅文窝在中也的怀里,高兴地重复他的名字。
中原中也的眼神立刻柔软了下来。
刚张开嘴。
源雅文:“中也中也!你看我长高了这么多你现在抱我都需要踮着脚啦!!”
中原中也:“……?”
气氛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黑衣人的包围圈里再次爆发激烈的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
“中也大人的黑子吗?”
“他完了。”
第86章
源雅文根本没有发觉危险即将降临,或许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并没有存在过“中也会伤害他”的这种可能,所以,在中也危险地眯着眼睛,无声警告身后的人都不要再私下议论时,源雅文还在乐滋滋地向中也分享成长的喜悦。
比如告诉中也想抱他就得垫脚啦。
再比如单手把中也抱起来转圈圈举高高,表达自己已经成长到可以成为中也的守护者——
源雅文:“呜哇?!”
失重感忽然袭来,源雅文一个晕头转向,再睁眼时,视野已经上下颠倒了。
他被中也折起来抗到了肩上。
源雅文懵了,但是没有挣扎:“中、中也?”
这是在干什么呀?
中也在被源雅文说垫脚才能抱他的时候,本来还是面无表情的。
等被举着转圈圈再放到地上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被气死前的狞笑。
但是骂又不知道怎么骂,只能恨恨地用力拍了一下源雅文的屁股。
捂着屁股的源雅文脸顿时爆红,这下知道要跑了,挣扎着要从中也身上下去:“干、干什么!不准打我屁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中也冷静了一点,压低声音:“再乱动我就继续打了。”
源雅文:“!”
不敢再动弹了。
老老实实地像条披风挂在中也的肩膀上,成为他的战利品。
中也这才有机会把视线分给其他人。
黑衣人们已经把两个想要炸毁Mafia石油产业工厂的敌人五花大绑起来了,侦探社的三个人则是站在一起,警惕地看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看上去最年轻的那个还有力气冲他叫嚣。
中岛敦捂着伤口,因为被国木田独步拦着,只能焦急地望着没动静了的源雅文:“你想做什么!把他还回来!”
国木田独步也皱着眉,目光扫过被Mafia捆走的敌人,说:“我们无意在此与你产生冲突,Mafia的重力使,想必Mafia也不想与侦探社产生不必要的分歧,有些事情我们已经事先说好了。”
“哼,”中原中也扶着帽子冷哼,“不该说话的家伙一堆没用的台词,该出声的却一直沉默,真是好笑。”
中也转身,都懒得多搭理他们:“是说好了,Mafia只抓要抓的人,这两个是Mafia的敌人,我必须带走,至于你们要侦破的那些案子,该你们自己去找幕后黑手。”
国木田独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中原中也猛地回头,被惹怒的重力使周围空气都开始抖动:“你管我知不知道!”
“还要我继续把他放在你们那吗?嗯?照顾个孩子都照顾不好,他手都断了!衣服都没有合身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再继续放在你们那,要不了两天就被你们养死了!”
源雅文弱弱的在中也背上插嘴:“养不死的,而且手是我自己——”
中原中也:“你也闭嘴!回来这么久都没找过我!我原谅你了吗?允许你跟我说话了吗?闭嘴!在我说你可以讲话之前,最好一点动静都别发出来!”
中原中也是真的气疯了,脚边的小石子腾空,像子弹一样划破空气,在远处的墙壁上留下深刻的裂纹。
明明是警告源雅文的话,却让现场没有一人敢再发出别的动静。
“呵,”他没耐心在这里继续耗时间了,也不知道是在骂谁的话从嘴边溢出,“胆小鬼。”
直升机降落,他扛着源雅文,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进入了机舱。
“雅——国木田前辈不要拉着我!我们不能让Mafia把他带走!”中岛敦还想从Mafia手里抢人,尽管他心里清楚,如果真的与Mafia爆发冲突,他们三个人完全不可能是Mafia那个危险的重力使的对手,但是、但是——
国木田独步摇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中岛敦愣住,“雅文吗?”
国木田独步推眼镜,他的镜片在刚刚重力使泄愤似的故意误伤中,已经完全开裂了:“你刚刚也看到了吧,太宰。”
中岛敦看向自从中原中也出现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的太宰治:“你们看到什么了?太宰前辈?”
“嘴型,唇语,”太宰治漠然地注视着起飞的直升机,“他说‘别担心,我去中也那玩几天’。”
“他喊小矮子‘中也’,他们认识很久了。”
太宰治自言自语。
“连中也都插进来了。”
危险的气息从脊骨处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愤怒的味道。
中岛敦不安地打了个哆嗦:“太宰前辈?”
但直到芥川龙之介过来说告辞,太宰治都没给出任何反应,只独自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升机上。
源雅文坐在窗边,看底下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小黑点的建筑,还有那些方块一般的绿色农田,回头正要喊中也一起来看,却看到中也双手环抱,闭着眼睛,根本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
源雅文抿嘴,乖乖地又坐回去。
偷偷瞥一眼中也。
中也没反应。
又戳戳中也的腰。
中也还是没反应。
想了想,干脆把下巴抵在中也的肩上,凑到他的耳边:“中——也——”
中原中也的眉头跳了跳。
源雅文:有效果!继续!
“挠你痒痒!看招!”
然后发现中也好像不怕挠痒痒。
中原中也又老僧入定了,似乎打定主意不理源雅文了。
源雅文瘪嘴,只好缩回去,自己安静地坐了一会,没多久又忍不住可怜巴巴地喊:“中也?理理我嘛?跟我说说话嘛?”
中原中也:“……”
不能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
源雅文解开扣在腰上的安全带,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这架直升机都摇晃了两下。
中原中也呼吸一滞,心脏差点都被吓停了,抓住蹦哒到他面前的源雅文就开始骂:“你要干什么?!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就蹦蹦跳跳!以前明明跟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一整天一句话不说,现在怎么两分钟都坐不住了?还说自己长大了,越长大越没轻没重了是不是?!”
源雅文被骂得又开始瘪嘴,委委屈屈的模样让中也都产生了一丝愧疚,躲开了源雅文可怜兮兮的注视。
中也没什么底气地命令:“不准装可怜。”
源雅文吸吸鼻子,伸出食指勾住中也的小拇指。
中也的手颤了颤,倒也没有躲开。
然后蹲下,在狭窄的直升机舱内,把自己塞进了中也的腿与机舱壁之间那块小小的地盘。
他的手指勾着中也的手指,手心盖住中也的膝盖,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手背上。
闷闷地说:“我想逗你开心。”
“我见到中也就很开心,可是中也见到我之后都没笑过。”
“也不跟我讲话,”源雅文学中也的语气,凶巴巴的,“还‘不准装可怜’、‘闭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说话’!”
学完中也的语气之后又泄了气,靠在中也的脚边偷偷难过。
“你都不说想我,也不说欢迎回家,中也,其实你也讨厌我吗?”
下一秒,源雅文的脸被掐住,被迫抬起了脑袋与中也对视。
中也看上去气急了,嘴巴张开了好几次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愤愤地反问:“现在开始怪我了?嫌我凶你了?那你下去,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源雅文抱住中也的腿开始耍赖:“我不下去!”
中也气笑了:“你这都跟谁学的?好的不学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源雅文大声嚷嚷:“不要你管!反正你又不喜欢我!”
“谁说我——”话又卡在了嘴边,见源雅文偷偷抬头,眨巴眼睛期待没说完的话,中也叹了口气,轻轻捏捏他的脸,把人拉回身边的座位坐好,扣好安全带,“小混蛋,别再乱动了。”
源雅文哔哔赖赖:“又在骂我还在骂我!”
中也平静地反问:“你不是混蛋吗?二话不说就这么消失了,消失那么长的时间,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每天都在担心你在哪,会不会受伤了,没有消息是不是因为没办法传递消息,你就像空气一样,人间蒸发了,一点能让我自我安慰的痕迹都没留下,我只能每天闭上眼在担心,睁开眼还在担心,我去见了5972个跟你一样有黑头发,个子不高,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小男孩,但没一个是你。”
源雅文张了张嘴,可喉咙就像是被无形的手卡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中也:“我以为你回来之后会第一个来见我,就算不是第一个,前三也应该排的上吧,前三没有,前十总行吧,可是当我在新闻上看到你的脸时,却发现自己大概连前一百的位置都没有,那么多人都见过你,可你甚至不屑于给我写封信报平安,究竟是我讨厌你,还是你讨厌我,嗯?源雅文,说说看。”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源雅文急切地否认,可是在看到中也的表情时,他只能眼眶酸涩地坐回去,低着头小声重复一遍又一遍“对不起”。
中原中也又叹气,他揉揉源雅文的头发,就跟他们很久之前做的那样:“我并不是要你道歉,雅文,我不想责怪你,也不想让你伤心,是我该道歉,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源雅文揉着眼睛,把眼泪都擦干净,“我没有不开心!不管中也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会不开心!”
可是泪腺完全失去了控制,前一秒擦干的眼泪,下一刻又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只能一边用手背擦眼睛,一边努力让自己笑起来。
直到他被拉进还是让人感到那么熟悉的怀里。
源雅文这才崩溃着嚎啕大哭:“我就是……我好想你,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中也,我真的好想你……”
良久,耳边传来温柔的安慰。
“嗯,我知道,”中也轻轻地说,“我也很想你。”
第87章
中也轻轻拍着源雅文的后背,怀里的抽泣声慢慢变小,盯着源雅文的头顶,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源雅文从中也怀里抬头,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还是很愧疚,所以只敢重新埋回中也的肩膀,小小声地嘟囔:“你在笑什么,我还没有重新开始逗你笑呢。”
中也下意识摇摇头,又想到源雅文看不到,便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你好像还是跟以前一样。”
以前的源雅文就是这样,是个迷迷糊糊的笨蛋,总是做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傻事,口口声声听从长官的命令,但是总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很容易因为别人的情绪而陷入内耗,所以从前相处的时候,就算源雅文犯了错,中也也总是作为安慰他的那一个。
没想到如今还是这样,好不容易狠下心想教育教育这个小混蛋,可到头来还是得他去哄这个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的家伙。
中也又笑了,叹气:“真蠢,居然现在才发现我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
源雅文又把脑袋扬了起来,泪水把睫毛沁成一缕一缕的,好看的眼睛里全是不满:“我没有牵中也的鼻子!”
中也:“行行,你没有,我自己牵自己。”
听出其中的敷衍,源雅文冲中也吐舌头做鬼脸。
“那现在算和好了吗?”
“什么?”源雅文茫然。
中也弹他的额头,把源雅文弹得双手都捂住脑袋:“我们刚刚在吵架。”
源雅文震惊地瞪大眼睛,指着自己:“吵架?我们吗?”
然后愈发不满地撅着嘴在那自言自语,说他才不会跟中也吵架。
好吧。
该死的小鬼,越长大越知道怎么哄大人开心了。
中也的嘴角持续不断地想要上扬,忍了又忍,还是抿着嘴没忍住笑意:“行了坐好,待会直升机都给你晃掉下去了。”
“你刚刚要跟我说什么?”中也顺势换了话题,“扒在窗户那看了那么久,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
但是源雅文没有回答。
坐在那,发现新大陆似的两眼发光,盯着中也猛瞧,把中也看得都不自在了。
中也伸手,把源雅文的脸捏着扭向另一边:“……干什么,别一直盯着我看。”
源雅文嘿嘿地笑:“中也在偷看我。”
中也冷硬否认:“我没有。”
源雅文:“我回头看你的时候你一直闭着眼,可是你知道我在看窗外,中也在偷看我!你也很想跟我说话对不对!”
中也耳垂都红了,强装镇定:“只是怕你傻到把机舱门打开,害我们一起掉下去,所以随便瞄了一眼而已。”
然后揪住源雅文的脸颊肉。
“我在问你刚刚看到了什么那么开心。”
源雅文顿住,小嘴紧紧地抿在一起,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期待又有点害怕,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不过中也的目光一直都是包容的,给了源雅文能够说出来一切都勇气。
他扯住中也的袖子,拉他一起看地面上那一块块翠绿的农田。
“中也,你去过乡下吗?”源雅文小心翼翼地问,“夏天起风的时候,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一阵阵蛙鸣和稻浪的声音,黄昏会把刚抽芽的绿苗苗染成金黄色,小孩们放学的时候回在岸边奔跑,总是能惊起一片片的蜻蜓,再晚一点,还能看到漫山遍野的萤火虫,脚伸进冰冰凉凉的溪流里时还会有小雨凑上来,刚摘下来的西瓜脆脆红红的超级甜。”
“但是偶尔会遇到停电的状况,每家每户都会点几根蜡烛放在窗户边,远远看着很有意思,没有空调的晚上可能会有一点闷热,但其实睡在长廊上,在夜风里扇扇蒲扇也很舒服。”
中原中也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温柔的眷念,像迷途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归巢,他听到源雅文说:“中也,那里有一个只属于我的小房间,衣柜里塞满了我的衣服,床单上印着我喜欢的图案,毛巾和漱口的水杯都是我去市场里挑回来的。”
源雅文说:“中也,那里是我的家。”
“你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中原中也答应了。
其实中原中也也没有很高兴,他举着手机,想了想,先给芥川发了条简讯,说他有点事,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接下去的任务就交给芥川你了,好好干。然后超不经意间拍了张乡村风景图发过去,说哦不好意思手滑,没办法撤回了。
等了半天,等到自己的得意部下芥川回复了一个“好的收到”。
盯着手机屏幕的中也:“……”嘁,不懂休闲和欣赏美景的家伙。
翻了半天通讯录,又从角落扒拉出广津老爷子,随手问了句去别人家做客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中也发誓自己真的只是随便找了个问题炫耀一下,没想到广津老爷子的反问,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广津老爷子说,这个得分情况,一般去朋友家做客都会需要带一点伴手礼,根据家中人口结构构成,需要准备不同的礼物,比如给家庭主妇可以准备一些实用的工具或者手工制作的摆件,给一家之主或许可以先问问对方的喜好,准备些茶叶或者红酒,正好中也大人的酒庄里应该有不少藏品,如果家里有小孩,那玩具或者一些精致的小点心就必不可少了。
看中也站在村口,一副大脑停止思考的样子,源雅文拎着刚刚去小卖部买的双棒冰棍啪嗒啪嗒地跑回中也身边:“怎么了怎么了?”
直升机悬得很高,村里没有停机坪,是中也带着他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有重力异能在,他们就像云朵一样慢悠悠地找了个没人看到的地方降落了。
明明去买冰棍之前中也还好好的,可现在源雅文在中也身边像欢脱的小狗绕了好几圈,都没能招回中也的神志。
直到源雅文把冰棍贴到中也脑门,担忧地凑过去问:“是不是中暑啦?”
中也失神的瞳孔才聚焦:“雅文,你家……是你一个人在住吗?”
“没有呀!”源雅文快乐地甩尾巴,“还有博士呢!我跟博士住在一起!”
哦,就是那个用性命将源雅文送到安全的地方,结果被太宰中途截胡,被源雅文视做最重要的人的那位“博士”啊。
中也的身体晃了晃,后退了半步。
源雅文还没有发现异常,全神贯注地拆冰棍,双棒冰棍得捏住两根冰棍运用技巧才能平整地分开,但是他现在一只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嘴咬着一根棍,还能用的那只手扯着另一只棍。
“咔嚓”一下。
源雅文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糟糕”二字。
扯坏了。
嘴里的那根冰棍比手里的那根要多出一截。
看看手里的冰棍,源雅文思考两秒,含糊不清地喊中也:“中也张嘴!”
中也没反应过来,源雅文的脸就在眼前放大了数倍:“什——唔!”
冰棍被塞进嘴里的那一瞬间,他顿时红温,差点整个人都蹦到10米外。
“咳、咳咳咳!你你你在干什么——!”
源雅文吃自己那根冰棍,茫然地看后背紧紧贴到树上的中也:“给你吃冰棍?你好像有点中暑?”
然后展示他受伤未愈的那只手。
“我喊你好几遍了你都没答应!我就只能自己把冰棍分开,还分坏了,都怪你!”
中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捏着冰棍手抖了半天,看源雅文脸上的茫然,只能狠狠嚼了口冰:“好!都怪我!”
于是源雅文又快乐地凑了过来,舔着另一半冰棍,甜滋滋地说:“这个冰棍博士也给我买过,不过他总是能把两半冰棍分得很整齐,但是如果我的手没有受伤,我一定也可以做到!”
“中也中也这个好不好吃!”
紧紧盯着中也,颇有如果他说不好吃,就立刻改成不赞成的目光谴责他一样。
中也嘴巴里含着一大口冰,右脸都鼓了起来,他把源雅文的脸推开,模糊不清地答:“还好吧。”
源雅文:“!”
不赞成的目光启动!
他都快把自己挤到中也身上了,压低声音威胁。
“还好吧?只是还好吧吗?”
中也只能改口:“好吃好吃,就是有点甜——”
看了得到满意答复之后又开朗起来的源雅文一眼。
“……太甜了。”
源雅文没听清:“你在说什么呀?”
中也:“说你这个小鬼怎么这么缠人!缠人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源雅文哼哼两声:“就缠人就缠人。”
中也:“还变得喜欢耍赖了。”
源雅文冲他吐舌头,往前蹦哒了几步,回头看中也还站在那没动:“走呀中也,我家离村口不是很远,走15分钟就到了,不过这个村子也不是什么规模很大的村镇,逛完整个村子其实也只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时间还很早呢,等天黑了我带你去山里抓萤火虫呀!”
中也却还是站在那,犹豫半天,吞吞吐吐地提议:“那个,要不还是晚两天……?”
源雅文愣住:“为、为什么?可是已经快到家了,只要15分钟而已,我还可以背着你跑,5分19秒就可以到家!”
中也还是难以启齿:“就是、就是有点情况……”
源雅文:“有情况?是、是有突然的工作吗,你刚刚一直在看手机,如果有紧急工作的话下次再来也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冰棍化到指缝里都没有去舔干净。
“中也,”源雅文小声地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中也立刻反驳,搓着头发原地转圈圈,“就是——你知道的——去别人家做客至少要带点伴手礼茶叶也好红酒也好最新型的烹饪工具都行可我什么都没带来——!”
空气安静了十来秒。
中也伸出两根手指头,干巴巴地说:“再给我两天,不,三天吧,我去手搓一套陶土茶具当礼物。”
“……对了,那位博士应该不讨厌喝茶吧?或者他有别的喜好,别愣在那,快告诉我点有用的情报!”
回答中也的,是冲过来的源雅文的大力的拥抱,他们俩一起撞到树干上,树叶都被抖下来好几片。
中也的下巴搁在源雅文的肩上,他现在抱着源雅文都不用弯腰了。
“你的冰棍,”中也闷闷地说,“掉到地上了。”
源雅文回答:“那你待会重新给我买。”
中也:“好吧,买,你还没说博士喜欢什么,茶具和茶叶可以吗?我可能会搓不好茶具,要不先买一套高级的当做备选?”
“中也,”源雅文喊他,声音软绵绵的,“你的心跳好快,是在紧张吗?”
“其实不用紧张的。”
源雅文放开中也,认真地说。
“你能来这里,就已经是最棒的礼物啦。”
中也:“……”
靠着树干缓缓蹲下,双手捂着脸,挡住温度飙升的脸颊。
“别说这些哄人开心的话,你这家伙,”他把捏住蹲在他面前,好奇地看着他的源雅文的鼻子,“我会当真的。”
第88章
15分钟的归家路,远比计划的花了更多时间。
进村走了没两步,源雅文就被田里的老爷爷喊住了。
老爷爷身边,一个外表看上去脏脏旧旧、勉强能看出人形的机器人,摄像头上正冒着白烟,它穿着也不知道是谁的衣服,背上还挂着插了一根狗尾巴草的草帽,正弯着腰,机械手伸进水里一动不动。
“那个不是摄像头!”源雅文把机器人抗到岸边,不过他还没用多少力气的时候,中也就用异能搭了把手,“是它的脑袋,哇好烫,它发烧了!”
源雅文把机器人放倒在地上,吹吹自己被烫到的手,还不忘给中也介绍:“这个是我弟弟。”
中也愣住:“弟、弟弟?”
源雅文点头:“它是专门用来给庄稼地拔草的机器人,可以分辨3000种作物与杂草,是一款很厉害的人工智能!”
老爷爷背着手附和:“是啊是啊,有了它在,老头子种地可省了不少事。”
源雅文又抓住机器人的机械爪子,冲中也摇了摇:“你好源-0112,这是中也,你好中也,这是0112,我的弟弟!”
中也只好跟着蹲下,跟这个明显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的机器人打招呼:“你好。”
“它只搭载了最简单的播放功能,比如转播天气预报之类的,所以它不能主动对你表示友好,”源雅文说着,把机器人穿着的衣服解开,给发烧的可怜小家伙散散热,“不过未来它也许会被升级!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聊天啦!”
中也看着几乎是用废铁做出来的机器,一点都想象不到它说话时是什么样子。
反正肯定跟源雅文不一样。
世界上哪有机器人能跟源雅文一样聪明?
源雅文低头捣鼓了一会他弟弟,嘴里碎碎念着中也听不太懂的专业用语,过了一会,抬头:“太热有点短路,得拆开把线路重新接一下,爷爷你不能给它穿这么厚的衣服啦!要穿透气的、短一点的!”
他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好几下,老爷爷总算听清了,连说回去就把老头穿松垮了大汗衫拿来给它套上。
再扭头看中也,指着某个方向:“那边有棵大桃子树,树下就是爷爷的家。”
中也挑眉:“所以?”
源雅文用他的石膏手,勉强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拜的动作:“拜托拜托,去爷爷家把修理箱拿过来吧!”
中也眉头挑得更高了:“我是过来给你当跑腿用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老实地站起来,往源雅文指着的方向看。
桃树……桃树……
村里几乎每一户家里都种着一两棵树,不是为了补贴家用,而是大家都喜欢在树下乘凉,所以才会栽树。
中也一边往那个方向走,一边心里盘算桃树长什么样,不过等他沿着村里的大路拐了个弯,就认出了老爷爷的家在哪。
这个季节桃子已经成熟了,沉甸甸地压满了整棵树,整条街上都是香甜的味道。
中也单手翻过老爷爷院子的篱笆,一眼就看到了源雅文要的修理箱。箱子上贴着贴纸,是一个黑短发的卡通人物笑嘻嘻地举着手比耶,根本不用思考,中也都知道这个卡通人物是谁。毕竟很少有人能笑得跟源雅文一样傻了。
等他把修理箱拿回去,源雅文已经把他弟弟的衣服扒了个干净,熟练地从箱子里拿出螺丝刀,把隐隐有些生锈迹象的机器人外壳拆了下来。
——说是外壳,其实只是一块被打磨过的,弯曲的铁片而已。
源雅文在忙,老爷爷看着看着,就跟中也搭上了话。
中也这个人看着面向虽然凶巴巴,但骨子里还是个非常有礼貌的人,老爷爷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一会就把他收藏了多少瓶几几年的珍藏红酒的存放地点给挖了出来。
中也满头冷汗,眼见着自己Mafia干部的身份也要被挖出来,连忙转移话题:“雅文说那个机器人是他弟弟,他有多少弟弟妹妹?”
多的话岂不是得准备很多份见面礼才行?
要不今天还是先回去——
老爷爷掰着手指一个个回忆,发现根本数不清,就笑着给中也解释:“村里之前住进来了个博士,捣鼓了好多方便我们这些老人的种田机器人,自从这个小家伙来了之后,就跑去给每个机器人都取了名字,雅文说他是博士最大的宝贝,所以其他机器人只能当他的弟弟妹妹。”
中也看着源雅文满脑袋汗,嘴里叼着小手电,往他弟弟胸腔凑的样子,也跟着笑:“好像可以想象他在这里撒丫子到处乱跑的模样。”
“那可不,”老爷爷指着不远处的大山,“村里的孩子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去山里捡蘑菇啦,满山都是他们的小脚印,那些藏在枯叶底下的蘑菇被他们踩了个稀碎,一群捣蛋鬼!”
源雅文还抽空不满地回头嘟囔:“不准说我坏话!”
博士很忙,这些小机器人的维修工作大部分都是由他来进行,一来二去没几天就把村子上下跑了个遍,村子里都知道来了个嘴巴甜甜见人就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叫的小孩,又乖又热心,修个机器人的功夫还能顺便把家里坏了的电视机冰箱空调电灯都给修好。
“爷爷我已经不去山里捡蘑菇啦!我在城里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的!还交保险给补贴呢!”
源雅文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重启他弟弟,弟弟咔哒两下又能慢吞吞去田里拔草了,他就一骨碌把满地的什么小螺丝啊小道具的全部扫回修理箱里,挂到弟弟脖子上,等它拔完草就能把箱子带回去。
老爷爷问:“去城里工作呀?找到什么工作了呀?”
源雅文想想安吾强调过的保密性,推着中也赶紧跑路,还不忘支支吾吾地回答:“在、在政府单位——看大门——!”
老爷爷挠着耳朵跟跑远的源雅文挥手道别:“政府?政府好啊,铁饭碗,要努力工作!雅文啊——每天早上上班先把卫生做了——不要让上司催——”
“知道了知道了!”隔着老远,源雅文跳起来扯着嗓子回应。
一路上,源雅文带着中也给五户人家修了漏水的房顶,给腿脚不方便的奶奶割了牧草喂了小猪,还把邻居家从昨天晚上开始没回家的小鸡小鸭,从山脚的小水坑里全部救了上来,两个人一人拿着捡来的长树枝,鸡飞蛋打的不听话的小动物全部赶回窝里。
站在源雅文家门口,中也擦着汗,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活得这么充实过。
屋里的灯暗暗的,但是听不到什么动静,一时之间中也也分辨不出家里有没有人,眼见着源雅文就这么兴冲冲的往里闯,中也把他拽回来,凑到耳边压低声音嘱咐:“你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我在外面练习一下,有人你就偷偷出来告诉我,听到了吗?”
源雅文茫然:“告诉你什么?”
中也:“告诉我家里有人。”
源雅文:“家里有人,然后呢?”
中也哽住,对啊,家里有人,然后呢?
“你别管,”中也又把源雅文往里推,“反正如果有人你就出来告诉我!”
好歹、好歹也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吧!
源雅文不解,但源雅文选择尊重,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家里走,中也则是在门口捏着帽子低头摆着很酷的pose。
等源雅文的背影消失不见,中也立刻蹲下来疯狂挠头。
“等会要跟那位博士说什么?你好?不对您好,经常听雅文提起您,初次见面我是Mafia的中原中也——这也不对吧?!普通人听到Mafia一定会害怕的吧!”
“那就说些简单点的今天天气真不错您这身衣服颜色搭配得真好一直想找个机会来拜访您今天终于实现了您是做什么工作的——等等有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这样说也太场面了那位博士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些话他肯定都听腻了!”
“虽然我今天来没有带礼物但是我带上了我百分百的诚意——这么一听就很抠门谁会初次拜访空手去啊?!”
“所以要不还是先回去等过几天——”
“中也!”源雅文推开门,探了个头出来,朝中也勾勾手指。
中也:“……”
喉结滚动,吞口水,僵硬地站起来,强行挤出一抹笑容。
“马、马上来!再等我——”
源雅文把门完全打开。
中也瞳孔紧缩,呼吸都停了:“等等我还没有准备好——”
源雅文回头看他:“准备什么?博士不在家,我们得自己准备晚饭啦,你想吃什么!我来做饭吧!”
中也:“不……不在家?”
狠狠松了口气,他扶住门框,这才听见自己堪称疯狂的心跳声。
源雅文眯着眼睛:“中也,你好像很紧张哦?”
中也挺直腰板,大大方方的同手同脚往源雅文家里走:“紧张?什么紧张?这辈子没紧张过。”
“真的?”源雅文跟在中也的屁股后面,想再仔细观察一下中也的脸,可他每次凑过去,都会被中也的手掌挡住眼睛。
过了几秒,源雅文斩钉截铁:“你说谎!”
“几个小时前你还因为紧张蹲在地上害羞——唔唔唔唔!!”
中也脸上爆红,捏住源雅文的嘴:“不准说话!不准发出声音!”
然后逃跑似的冲进大门,就跟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就算是急急忙忙地逃跑,玄关上的那双鞋子也摆得整整齐齐,中也在这方面的习惯跟他一模一样,源雅文把自己的鞋子摆在了中也的旁边,嘿嘿地笑。
不像有些人,就算回自己家,也会随便到脚一蹬,把鞋子甩得这边一只那边一只。
玄关变得寂静。
半分钟后,源雅文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重新挂上笑容。
第89章
源雅文冲进来的时候,中也正隔着窗户看外面的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原本只是实验农耕型机器人时而在后院找的一片平整的空地,后来想着反正地开垦都已经开垦了,不种点东西就太浪费了。
于是后院里就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
中也指着那片开花开得五颜六色的区域,随口问:“你种的?怎么长出来的植物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嗯嗯!”源雅文在旁边翻冰箱,冰箱里还有好多新鲜的瓜果蔬菜,全是邻居们送的,他跟博士总是隔三差五收到村子投递的心意,“因为全部都混在一起种啦,这样可以让弟弟妹妹们进行植物识别练习,分开种的难度就太低了。”
中也:“这样啊。”
中也看起来瘦巴巴的,要不今晚就吃炖肉吧,多补充蛋白质可以长高,炖肉里可以放些牛奶。源雅文盘算着,继续说:“我刚回家的时候博士跟我说,如果人类的身份让我觉得疲惫,我可以逃得远远的,抛弃掉那些拖累,选择去当一个能让我更轻松的机器,人生就像耕种,可以选择种草莓,也可以选择种辣椒,甚至可以将一捧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种子全部撒进地里,只要你觉得快乐,那你的选择就是有意义的。”
“就算这捧种子里有苦瓜,有水分和阳光需求完全不同的植物也没关系,那样我们的饭桌上就会有苦瓜,或是满满一花瓶的玫瑰。”
只要觉得快乐,选择就有意义吗。
中也愣了好一会,才感叹:“不愧是被你心心念念的博士,跟我希望让你成为一个人如其名的人类的想法比起来,他其实更注重你的感受。”
“不是这样的,中也,”源雅文回头,与中也对视,“只是那个时候我更想变成一个人,我渴望拥有一些只有人才会拥有的……情绪,所以你才会帮我完成我的愿望。”
“你和博士是一样的,我能从你们的身上获得那些我一直渴求的感觉,一种……”
源雅文挠挠脸:“我不太确定,也许是爱?我这么说会不会太高傲了?”
中原中也:“……”
深吸一口气。
“不会,”他强装镇定,但声音都在抖,“你的感觉没错,我们的确爱你。”
源雅文被这个回答冲击到脑袋昏昏的,只能本能地发出声音:“哦……哦哦……”
然后瞪大眼睛小心翼翼的:“中也,你的脸好红啊,比之前中暑的时候还——”
中也哽住,因为害羞程度即将超过阈值而站到了破防的边缘:“如果你照照镜子就会发现你也好不到哪去!”
源雅文又开始埋头翻冰箱,边翻边忍不住笑,笑得中也逃进长廊里不停揉耳朵。
“这小鬼,”他嘟嘟囔囔地靠着纸门坐下,又偷偷瞟厨房的方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一个人坐了没两分钟,又屁颠屁颠摸进厨房里,看着源雅文忙碌的背影,偷了个土豆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削皮。
夜晚的乡村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初秋时藏在草叶之间的虫鸣,这好像还是中原中也记忆中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到蟋蟀和青蛙交织在一起的动静,如果是在自己的住所听到这些动静,他半夜可能会被吵得烦闷到睡不着觉,可在这里他却感觉到一丝新奇,又莫名觉得心安。
或许只是因为待在源雅文身边,他才会不由自主地从内心感到平静。
源雅文也没有客气到把他赶出去,而是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个土豆削完,立马又塞了一个到中也的手上。
捏着只有原本一半大小的土豆,源雅文欲言又止。
中也蹲在那望着他,不满地说:“有话就说!”
源雅文用手指比了个圈:“它原本有这么大。”
又比了个小圈:“但现在只有这么点。”
“你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吗?”
中也:“什么问题?”
源雅文开始担心菜篮子里那些还没开始处理的胡萝卜:“是削皮,不是把肉也削掉,你分的清哪里是皮哪里是肉吗?”
中也看看手心,恼羞成怒:“怎、怎么可能分不清!”
“好的好的,你分的清分的清。”
“喂!你小子——”
“中也我教你用削皮刀吧!你不能这么用力啦,它是削皮刀,不是手枪,你的手腕要放松,”源雅文蹲在中也的旁边,两个人挤在垃圾桶面前嘀嘀咕咕,他戳戳中也的手腕,“好僵硬,明明体术是Mafia第一名,却连拿削皮刀都会紧张吗?”
中也持续性地恼怒:“你说谁紧张?”
源雅文对答如流:“我紧张我紧张。”
中也眯眼睛:“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源雅文:“你就想象自己拿着匕首,来,手腕前后动两下,嗯嗯再转个花刀,这样不是很好嘛!”
中也左手土豆,右手削皮刀,听信了源老师口中的“很好”,深吸一口气,削皮刀抵住土豆,然后划拉——
“欻”的一下,土豆的身子被刮掉了一小半。
木制的削皮刀的刀柄发出惨叫,被捏开了一条小缝。
中也:“……”
源雅文挪开视线:“已、已经很有进步了!再多练习练习就能出师啦!”
再小声提醒:“就剩这么几个土豆了,你别全削成那么一小块啦,炖牛肉要不够吃的。”
“不过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呀,我回头多种点土豆胡萝卜,你想什么时候过来练习就什么时候来!”
中也深吸一口气,憋屈地尝试让自己的手腕如源雅文所言放松一些:“我又没做过这种事,就连当时找到我的亲生父母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去给他们削土豆。”
“也没有蹲在他们家旁边听青蛙呱呱呱一晚上。”
“还有,我不爱吃苦瓜。”
他把菜篮子里的苦瓜捡出来,塞回冰箱里:“客人至少得拥有点菜的权利吧?”
“我也不爱苦瓜,”源雅文耸肩,“我以前以为自己会什么都吃,后来发觉自己其实有选择的余地之后,也变得不太能接受苦瓜的味道了,嗯,还有咖啡,但是如果加点糖和牛奶就不一样了。”
“博士说这是小孩口味,吃不了苦,原来中也也是小孩口味。”
中也拉开冰箱放蔬菜的小抽屉,一打开,发现里面全是青脆的苦瓜:“……”
“博士也不爱吃,”源雅文偷笑,“所以我们决定全部寄给安吾!成熟的大人是不会挑食的!”
中原中也回忆了一下坂口安吾那副总是阴沉沉快被工作压死了的样子,点头认同:“他看上去确实不太挑食。”
需要削皮的瓜果在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中也任劳任怨地工作着,忽然听源雅文问他:“这样的生活中也喜欢吗?你都没有想过跟父母一起削土豆,却在我这削了那么多,还有青蛙呱呱呱,冬天之前它们会一直吵闹,你会觉得烦吗?”
源雅文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单手在水池里淘米,水流哗啦啦地响,他却能很清晰地听出源雅文语气里的发抖与忐忑。
中也意识到,源雅文从还没带他回到这个家之前,就一直在举例这里的好与不好的行为,并非跟从前那个认为自己是源-0823的源雅文一样,只是单纯而公平地说明乡村生活可能会遇到的快乐与突发状况。源雅文把自己能想到的都说出来,其实是在害怕名为中原中也的人,会不喜欢他精心经营的这个家。
他早该察觉到的,中也心想,源雅文比起从前,真的有了很大的变化,有了喜怒哀乐,有了不喜欢的东西,有了独立于任何人的人格,没有人能够再轻易地控制他。
这样很好。
如果源雅文能更勇敢一点,那就更好了。
但是勇敢的灵魂并不是平白无故能够建立起来的。
中也捧着那几个越来越大的土豆,放进水池里,说:“没想过削土豆,是因为我没想过跟他们相认,更不提去做客或是住在一起了。”
“但如果是你,我会认真想象田园生活的样子,想象自己下雨天撑着伞去给邻居修房顶,去山里找那群把自己弄丢了的鸡鸭牛羊,然后我会发现,晚上听着蛙鸣入睡的感觉其实也挺不错的,不是吗?”
他拍拍源雅文的脑袋,蹲下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工作。
良久,中也听到源雅文小声地回应。
“讨厌,你把水全部擦到我头发上了,”然后再哼着歌,乐滋滋地认可自己,“我早就知道中也喜欢乡下的生活啦!哼,没有人会讨厌这里!”
中也勾着嘴唇,心想,他并不是喜欢乡下生活。
而是喜欢跟源雅文待在一起。
不过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可太肉麻了。
配菜全部放进咕噜咕噜的汤汁里,源雅文闻闻空气里美味炖牛肉的味道,忍不住吞口水,他把火力调到最小,确认大概还需要炖半小时他们就有晚饭吃,然后拎着两根黄瓜出去找中也聊天。
黄瓜是中也在菜园子里亲手摘的,大约是怕摘到没成熟的黄瓜,所以他都是挑那种又长颜色又深的黄瓜摘,因此选到了菜园里为数不多的那几根最老的瓜。
好在就算成熟太久才摘下来,也是散发着清香的juicy好黄瓜。
中也坐在回廊里,看源雅文自己制作的那本相册。
相册里其实没有多少照片,全部都是他来到这个乡下之后拍的跟村民的、跟弟弟妹妹的、抱着猫跟博士的合照,还有几张大约是博士视角的源雅文的独照。第一张独照里,源雅文抱着西瓜啃,啃到脸颊上都贴着几粒西瓜籽;第二张照片里的源雅文怀里抱着一大堆蔬菜正在奔跑,所以照片里的他都有些模糊了,不过还是能看到那咧开的笑容和一嘴白牙;第三张照片,是夕阳下源雅文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的,他认真地双手合十准备开动的模样。
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源雅文一屁股坐到中也旁边,把黄瓜递过去,也跟着一起看照片:“这个是我第一次做饭博士拍的纪念照,我超有做饭天赋的,一学就会,而且做得还很好吃!博士认证的哦!”
中也把照片翻过来,果不其然,照片后面有博士端正字体的留言——好吃。
源雅文咔嚓咔嚓地嚼黄瓜也不忘催促中也继续往后翻:“这个是去田里挖土豆,裤腿如果不卷起来就会沾得全部都是泥!这个是在调试妹妹但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被她一下子掀到水里了,这个是在帮伯伯掰玉米粒,不过现在我们不用自己动手了,因为博士研究了掰玉米粒专用型号的机器人!”
“还有还有,这些都是我拍的村里的风景,有绿色的稻田、雨后山间堆满了蓬松的白云、停在篱笆上的一直小麻雀、总是在村口睡觉的大黄狗、还有我用水杯养的一颗水仙花!这些是我自己编的竹篮,不过已经全部送给邻居们啦,下次我给中也编一顶帽子,去种田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晒黑了!”
中也看看源雅文的脸,总算知道这孩子怎么从白嫩嫩的变成这个肤色了。
源雅文接收到了中也的目光,捂着脸嘟囔:“不准说我黑了,安吾也说我变黑了,等冬天过去我就白回来了!”
中也忍着笑:“不黑,是健康的肤色。”
源雅文非常认同,一下子就被哄开心了:“博士和安吾也这么说!”
中也继续翻相册,这些记录着点点滴滴的照片,能让他在脑海里完整地拼凑源雅文在这开心生活的样子。
如果当初太宰那家伙没把源雅文捡走,可能他早就过上这样简单舒心的日子了。
翻着翻着,照片突然变成了一副简笔画。
画上是三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黑头发眼睛嘴巴是两个黑点跟一条横线、简单但让人觉得表情很臭的小人,一个半边脸都绑着绷带,笑眯眯脖子上还戴着一条红围巾的小人,还有一个棕色头发,手里抱着一本书,身上挂着“恭喜获得新人赏”缎带的小人。
太宰治的形象其实很好认出来,毕竟中也跟太宰治认识得很早,世界上也没几个怪人会把绷带绑在没有受伤的眼睛上,挡视线又中二病。中也心想,不过他确实没见过太宰戴围巾的模样,甚至戴的围巾还跟BOSS脖子上那条颜色很像。
把太宰认出来,太宰身边的那个人就很好猜了,能跟太宰治手牵手的,除了从Mafia背叛去侦探社找工作的织田作之助以外,没有别人了。织田作之助真的去写小说还得奖了?
还有最左边的那个小人——
中也指着它:“这是你?”
源雅文点头,想了想,又摇头:“这个是另一条时间线的源-0823,可能需要从时光机和平行宇宙的远离开始讲。”
中也捏住源雅文的嘴,阻止那些听上去复杂又长的英文单词继续出现:“说点我能听懂的。”
“那场爆炸,中也你还记得吗?”
中也的手指反射性地抽了抽。他怎么可能会忘记,这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的事情,直到找回源雅文之前,那场爆炸都还在以噩梦的形式频繁地光临他的大脑。
源雅文说:“爆炸之前,异能与异能的碰撞,把我送到了另外一条时间线里,唔,那边的首领太宰说可以把他的时间线称为IF线。”
“首领太宰?!”中也的声音变了调,“那家伙当了首领?!”
源雅文:“嗯嗯。”
中也扯着嘴角:“那可真是个糟糕的世界线,我在干嘛?不会还在给他当牛做马吧?”
源雅文:“是啊是啊,你们的感情可好了,你负责首领太宰的安保工作,因为他每天都出去乱跑被人刺杀,所以经常能听到你骂他的声音,那边的中也一定很担心首领太宰的安危。”
“……”中也一脸吞了苍蝇的惊恐且恶心的复杂表情,虚弱无比地问,“那边的我应该有说过他的性命必须由我亲手夺走之类的发言?”
源雅文点头:“确实有,不过我认为那些都是气话。”
中也总算松了口气,擦着满头的冷汗,咬了口黄瓜压惊:“不不,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就好,太好了,另一条世界线的我原来还是我。”
源雅文继续说:“IF线里,太宰治当了Mafia的首领,织田作去侦探社工作,写的小说还得了奖,我们在lupin酒馆见面的时候,碰到了那个世界线的源-0823,他没有获得‘源雅文’这个名字,所以一直以代号为名。”
“那个世界线里的源-0823过得不太好,他没有我这么幸运地与你们相遇,由于异能力者的报复,他失去了那个世界的博士,以向异能力者复仇为活下去的动力,成为了IF线的异能暗杀者。”
“他对我表现出了很强的进攻型与掠夺性,看上去对取代我回到这个世界势在必得,再加上他在那个世界杀死了很多无辜的人,按照逻辑我应该杀了他,可是我想,他就是我,是以另一种轨迹艰难地想要活下去的我,否认他就相当于否认了拥有另一种可能的自己。就像中也刚刚说的那样,另一条世界线的中也还是原来的中也,另一条世界线的源-0823也是源-0823,我们从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我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跟我一样成为以‘源雅文’身份活着的人。”
“所以我把象征着异能暗杀者的防护面具带回来,将他作为普普通通的源-0823托付给了那边的织田作,织田作是个超级大好人!他从来都没有拒绝过我的请求!就算后来我把准备自杀维持IF世界线稳定的首领太宰一起留给织田作,他也答应下来啦!”
“如果是织田作的话,一定可以救救那两个人,那两个在IF线里没有同伴的孤单家伙。”
“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这么样,不说过得特别好,应该大致上也不赖吧,”源雅文笑了笑,举着那副简笔画冲中也炫耀,“所以我画了这个!噔噔噔——没有合照,就用图画当做纪念!”
源雅文絮絮叨叨的内容其实并不多,他讲,中也就安静地听,然后想——这不到三分钟的故事里,到底省略了多少让源雅文觉得难过的事情呢?
刚从另一个世界线回来的时候源雅文脸上的茫然与痛苦,如今总算找到了原因。
他该有多么痛苦才能接受另一个世界线里博士的死亡,又是经历了多少才能将这个故事坦然说出来呢?
中也想象不到,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想,想雅文真的长大了,想这样的成长速度会不会太快,又想如果成长一定伴随着痛苦的话,他宁愿源雅文什么都不懂,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好。
中也抿了抿嘴,张开手臂:“要抱一下吗?”
源雅文竖起耳朵:“嗯?这么突然?”
中也还挺不好意思的:“应该也不算很突然——”
“隔了老远就能闻到家里的香味,回家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博士的声音从院子外传进来。
中也:“?”
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不算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博士推开门时还在吐槽:“快来,村里的老爷爷家那棵桃树不知道被哪个混小子嚯嚯了,本来准备分批摘下来吃掉的桃子被一次性全部摘了,全部堆在老爷爷的院子里,他现在坐在门口,谁路过都要听他骂半小时,然后提两袋桃子回——”
吐槽到一半,博士看到了站在长廊里一副呆呆愣愣脑子看上去不太好使的橘发陌生人。
手里还拿着他跟雅文一起种的小黄瓜。
博士的语气立马变得微妙起来:“……你有客人啊,雅文。”
源雅文惊喜地跳起来:“博士你回来啦!欢迎回家!”
“!!”被意有所指的中也猛地回神,跟在源雅文屁股后面去迎接一家之主的到来。
只不过小跑过去的动作怎么看都很僵硬。
“博士回来得时间刚刚好!我炖了牛肉!放了牛奶胡萝卜和土豆!今晚可以大吃一顿啦!”源雅文把站在自己身后的中也推到前面来,开心地炫耀,“这个是中也!因为我受伤啦,今天的土豆和胡萝卜都是中也处理的!”
中也连忙挺起胸膛:“您、您好!我是中原中也!”
然后摘掉帽子,鞠了一个非常标准的90度的躬。
眼睛里闪烁着紧张的光,声音都在抖,一副得不到肯定的回应可能会当场逃跑的样子。
中也的脑子正在拼命回想自己白天专门特训过的“与博士会面语录一二三”,但是越是思考,越不能思考,那些计划好的句子和动作,硬是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后果就是冲动取代大脑开始凭本能说话了。
博士:“啊,不用太紧张,你好——”
“——我会一辈子照顾雅文的!”中也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声音大到外面的路灯都闪了两下。
博士其实还算友好的表情,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案发现场陷入死寂。
中也大气都没敢出:“……”
完、完了。
冷汗开始冒出来了。
源雅文看看博士,又看看中也,还是那副乐滋滋地样子,拉拉中也的小手:“我也会一辈子照顾中也的!”
“好了好了,不要在门口站着说话啦,我去盛饭,博士和中也快点进来呀!”
中也爆红着一张脸,连忙侧着身子让开一条路:“您先请。”
博士也不客气,面无表情地往里走,只是在路过中也身边时,压低声音:“一辈子?嗯?”
中也:“……”
时光机!哪里有时光机?!真的很急啊!——
作者有话说:一辈子♂嘿嘿
第90章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如此坐立难安过。
他跟博士一言不发地面对面坐在饭桌上,气氛极其尴尬,大脑正在警告他快找些话题,可他怎么想都想不出点合适的内容——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是个性格这么内向的人啊?!
还是博士主动开口:“你们刚刚在看相册。”
也不是疑问的语气,更像是一个在案发现场看破杀人手法的名侦探,正在威严地警告犯人自首。
犯人中也谨慎地回答:“是、是的,雅文给我讲了一些生活在这之后发生的趣事。”
但博士没有接话,中也判断博士应该是在等他继续招供点有用的。
也许他的回答没答到点子上?
Mafia的重力使,武力第一名,真的很少遇到需要他拼命思考的事情,如今,他却遇到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危机!
中也坐得笔直,感受来自对面的充满审视与考量的目光。
“我……我们还一起看了雅文自己画的那张照片。”他深吸一口气,在暖黄色的光线下迎接博士的目光,漂亮的蓝眼睛显得异常认真与明亮。
博士点点头:“我知道那张,他画画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听他说那时候发生的事。”
停顿几秒。
博士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不是什么让人感到开心的故事。”
中也的心脏猛地一跳,在博士的凝视下,缓缓扯出一抹苦笑:“我见过他刚回来时糟糕的样子,那的确不是让人开心的故事,甚至可以说是痛苦。”
“而我……”中也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没有了往日的不羁,艰难地继续陈述自己的罪状,“我是导致雅文承受这些痛苦的罪魁祸首。”
“他是为了救我,才被送往那个世界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在思考如何将那些汹涌的感情表达出来。
实际上,只要开了口,要往下说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从前的我太软弱,也太自负,甚至不明白他愿意待在我身边、发誓会保护我意味着什么,所以,当他在爆炸中把我推开,自己陷入火海时,我才开始逐渐明白那个时候将自己比做杀人武器的雅文的承诺,比整个世界都要重。”
“我与您一样,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活得平安、平静,这并非一时冲动的想法,这次与那时候不同,这次我找了他很久,非常久……”中也闭了闭眼,将快要从喉咙里溢出的痛苦、将那些以为自己找到源雅文的喜悦、发现那个人并不是源雅文的失落、将漫长岁月里无数次的重复,全都化作一声叹息,“久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中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偶尔还有些词不达意,看向厨房的方向,看到源雅文的影子在地上晃动,他的嘴角总算上扬了几分。
“所幸我还是找到他了,这可能会是花光了我所有好运的一件事,所以在见到他后,那个模糊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成型了——我要用我全部的力量,保证他如今的生活,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他,只要他需要,我就会立刻来到他的身边。”
“博士,我不希望这份感情成为他的负担,所以从来没对他说过,”中也看着博士的眼睛,眼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但我会告诉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从第一次接他回家起,我的性命便已经完全属于他了,我会挡在任何想要伤害他的人之前,直至我的时间走向终结。”
“很感激您今天愿意听我说这么多,”中也起身,再次向博士深深鞠躬,“我去帮雅文端菜。”
窗外的晚风拂过,草丛悉悉索索地发出响声。
中也的内心万籁俱寂,没有了嘈杂的烦躁与紧张的心跳之声,将压抑在内心的话倾泻而出之后,整个人轻松得就像是快要升空的气球。
他简直迫不及待飞到源雅文的身边,把牵住自己的那根绳子的另一端,绑到对方的手腕上。
临走前,中也听到博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依然平静,却多了几分柔和:“雅文那孩子,过去吃了很多苦,他不说,我就假装不知道,他能带你回来,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以后……常过来玩。”
中也顿了顿,轻声答:“谢谢您。”
中也进厨房的时候,源雅文正在给洗桃子,博士带回来的桃子很多,装满了厨房的两个水池。
听到脚步声,源雅文急急忙忙的:“中也?你怎么进来啦?是茶喝完了吗?我再去泡一壶!等我切几个桃子当饭后水果,咱们就可以开饭啦!”
中也卷起袖子,熟练的拿起削皮刀,从洗干净点那堆桃子里挑了个大的削皮。
没有听到回应,源雅文这才抬头看向身侧,他惊奇地瞪大眼睛:“中也?你怎么啦?”
中也削着皮:“什么怎么了?”
源雅文把桃子放下,手指撑住眼皮,让眼睛变得更大更圆:“你的眼睛变成这样的了!亮晶晶的!耳朵也红红的!”
“不过,唔,”他仔细听了听,“不过心跳变慢了,你已经不紧张了吗?”
中也哼了一声,笑意遮都遮不住:“所以早就说了,我根本一点都不紧张。”
源雅文嘴里嘟嘟囔囔着装模作样,一边把炖锅交给中也端出去,自己则是往托盘上放了三碗米饭和切好块的苹果,小跑着跟上了中也的步伐。
跑到博士面前时,他嘴里的碎碎念都还没停:“博士博士桃子太多了根本吃不完,要不还是做成果酱吧,到时候每个人都能吃到桃子啦!还可以酿点桃子酒不过我拒绝酒精你也不能多喝所以我们还是得送给其他人!中也就喜欢喝酒!他是个酒鬼!他还有一座酒庄唔唔唔——”
中也夹着一块牛肉塞进源雅文的嘴巴:“快吃饭,我只是喜欢收藏红酒,偶尔小酌一杯,什么酒鬼不酒鬼的!”
源雅文看看这边的中也,看看那边的博士,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嚼巴嚼巴,端着碗一屁股坐到了中也的旁边。
博士的眼神再次变得微妙,笔直地望向中也:“……”
中也低下头轻咳:“吃、吃饭,吃饭。”
源雅文在家从来都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总是想到什么就聊什么,看他讲得高兴了,博士还会给他擦擦嘴边的饭粒。
不过这次不同了,源雅文根本没坐博士旁边。
他还在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得进城买一大堆漂亮的玻璃瓶子回来装果酱”,那头中也已经无师自通地给源雅文倒了杯茶,让他嘴里的食物嚼碎吞下去了再讲话,免得把自己噎到了。
这孩子,怎么连倒茶的动作也笨笨的,真的会照顾人吗。
博士无声地叹息。
“好了好了,今天怎么这么兴奋。”博士笑着打断源雅文孜孜不倦的各种计划,再不说点什么,他的果酱计划能从现在的桃子酱排到明年冬天的橘子酱。
源雅文在桌子底下翘jiojio:“因为我今天特别开心嘛!”
看源雅文笑,中也就跟着傻笑的模样,博士也忍俊不禁:“特别开心是因为好朋友来家里做客?”
“好朋友?”源雅文咬着勺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
中也顿住,后背又开始不着痕迹地慢慢挺直,用开玩笑地语气掩饰自己的紧张:“怎么,我算不上你的好朋友吗,喂你这家伙到底把我排在第几位啊,我可不接受自己的位置在太宰那家伙后面。”
源雅文皱着脸,奇怪地看着中也:“干嘛跟太宰治比啊,你们都不是一个赛道。”
“中也是我非常重要的宝贵家人!”
他高兴地举起茶杯,邀请在场所有人一起庆祝:“干杯!”
于是,这三个人就莫名其妙地用茶干了一杯。
灌下那口茶时,中也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喂喂发红的眼眶在灯光下其实没那么明显,但他还是偷偷揉了揉眼睛,无声地说了句“笨蛋”。
也不知道究竟在说谁是笨蛋。
博士则是很能理解中也的心情,源雅文在闹,他们则是再次举杯,跨过桌面遥遥碰杯:“甜蜜的酷刑,是不是?”
中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博士自信地说,“他就是个敢打直球的好孩子!”
“打球?去哪打球?吃完饭要去运动一下吗?打羽毛球?篮球?乒乓球?网球?我都没打过不过我可以陪你们试试呀!我学东西超快的!哈、哈哈——”源雅文断手上搁着碗,跳起来做了个用拍子击球的假动作,差点把饭碗给晃到地上。
博士笑着骂他:“坐好吃饭!你这个皮猴子!”
吃完饭,源雅文以为中也至少能留宿一晚上,他都想好了,现在的他跟中也的身高差不多,他可以找一套干净又舒服的衣服给中也当睡衣,然后两个人一起挤进浴缸里泡泡澡,浴缸可能会有点小,但是没关系,他会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但是中也临时接了个电话,电话挂断之后,就皱着眉头说有点急事得先去处理。
源雅文怀里好抱着选好的衣服呢,有些失落,但还是撑着精神问:“怎么啦?有没有什么我是能办上忙的?”
中也也觉得很奇怪:“是广津老爷子打来的电话,你记得他吗?”
“记得记得,”源雅文点头,“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白胡子优雅老爷爷。”
“他说Mafia一所秘密军械库被炸了,按理来说那个军械库藏得很深,不会被人轻易找到,”就在曾经人类军攻占地球时他们用来避难的地下基地,中也压低帽沿,眉头拧得很紧,“知道军械库位置的那些人,应该也不会轻易出手破坏如今的平衡。”
源雅文想起以前Mafia那让人担忧的经济状况:“损失很大吗?”
这才是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中也说:“不,只是大门被炸了,里面的东西似乎并没有丢失,只有放置在靠近门口位置的那批军火被殃及到了。”
“比起袭击或是盗窃,这种行为更像是对Mafia的挑衅——无论如何,在事情扩大影响之前,需要我出面挽回Mafia的尊严,不然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哦哦哦。”源雅文胡乱点着头,其实一点都没听中也的分析,就这么慢吞吞把人送到门口,扒在门框上冲中也瘪嘴,也不说话。
中也只好去揉揉源雅文的脑袋:“我又不是不来了,处理完工作我就来找你,我不是还要帮你做果酱吗?”
源雅文还是不太开心:“所以爷爷家的桃子真的是你摘的。”
中也:“……”
“咳咳,我看他腿脚不利索的样子,想着左右都是帮忙,就……咳,下次我会提前问问你桃子能不能摘掉。”
“哼,”源雅文戳戳中也的腰,把他推远了一点,“那你要注意安全,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要喊我帮忙哦,不要自己逞强,因为中也跟小孩一样根本不会照顾自己!”
到底谁是小孩啊。
中也被源雅文说得想笑,但是再聊下去,他可能真的舍不得离开了。
他顺势被源雅文推开,站在路灯下,朝源雅文挥了挥手。
时间比较晚,怕朝到村里人休息,所以直升机悬停在很高的位置,但这对中也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异能力的加持下,一个眨眼的瞬间,他便一跃而起冲破云霄,消失在了源雅文的视线里。
源雅文站在门口等了一会。
村子里静悄悄的,因为娱乐活动没有城里那么丰富,所以大家都睡得很早,连家里养的鸡鸭们都跑去树上睡了。
路灯下,一两只蛾子撞击着灯泡外的那层玻璃。
虫鸣有一阵没一阵的。
博士趴在窗口喊源雅文:“人家都走了好一会了,你站在那光看着有什么用?”
源雅文就屁颠屁颠地跑回窗户下,压低声音对博士说:“我可能要出去一会,今晚可能不回来啦!”
“可能?”博士皱眉,“你要去找那小子?不要做危险的事情,他应该也不想把你卷进去。”
源雅文晃着脑袋摇头:“不是不是,不是去找中也,唔……总之我会尽快回来的!博士拜拜早点睡没有吃完的牛肉我放进冰箱了你明天热热吃不完得倒掉不能再放了知道吗博士再见!”
说着,站在院子门口深呼吸。
“——我去散步啦!”
博士:“?”
刚刚还小小声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现在扯着嗓子喊给谁听呢?
他眺望了一圈平静的村庄。
黑漆漆的,安安静静,也没看到有谁在啊?
源雅文则是一路小跑,跑到了没有人住的农田边上。青蛙和虫子被他的动静吓到,一下次都散开了,秋初的村子少见的安静了下来。
他就蹲在那,看似是在扒拉草丛找萤火虫,实际上正侧着耳朵仔细捕捉身后的动静。
村子里进了陌生人,但是村口的大黄没有叫。
源雅文心想,国木田先生说得话果然没错。
太宰治就是阴暗男鬼,不然怎么会骗过大黄潜进村子里来呢,狗狗就是看不到鬼嘛!
想着想着,脖子上传来一阵剧痛。
真是让人觉得熟悉的剧情啊。
月光下,草丛中藏着的小水滩里,隐约印出了另一个人扭曲的影子。
我是晕,还是不晕呢?源雅文陷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