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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源雅文在犹豫了0.2秒之后,选择晕了。

这个选择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在家待了半天还是觉得源雅文的表情不太对劲的博士,半夜给坂口安吾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有没有办法知道源雅文的行踪。

安吾那会还没睡,Mafia那边不知道被谁一棍子搅得大半夜都灯火通明,异能特务科只能被迫跟着加班,以免看似平静的海面忽然刮起狂风暴雨。

捏着胀痛的鼻梁,靠在椅子里的安吾坐直身体,把手机换到了另一边耳朵:“查雅文的行踪吗?倒是有办法,他怎么了?”

“Mafia那边的小子被他带回家了,你知道吧。”

安吾顿了顿:“嗯,知道。”

博士口中的Mafia的小子,几个小时之前还出现在横滨地下军火库的周围,阴沉着脸去查勘现场呢。

果然是被打断了好事才会露出那种恐怖的表情啊。

博士皱眉:“他走之后,雅文也跟着走了。”

安吾给助手使了个眼色,撤下去没多久的那堆Mafia的档案,又被摆回了安吾的面前,他一边翻档案,一边问:“你猜雅文跟着中原中也一起过去了?”

“雅文否认了,”博士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会骗我,但是我想不通他还能去哪。”

毕竟是Mafia的事务,异能特务科并没有理由前去调查,只是零星地从警方那里获得了几张现场的照片,以及很远距离获取的看的不是那么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并没有任何与源雅文相似的身影。

坂口安吾的目光停留在Mafia那位大名鼎鼎的重力使的脸上。

在曾经寻找源雅文的途中,作为异能特务科出面的他、武装侦探社的与谢野晶子、以及中原中也,经常会因为同一个情报而汇聚一地。一开始与谢野晶子和中原中也还会大打出手,但是在逐渐发觉中原中也只是代表了“个人”,而非Mafia之后,他们的行动才变得没有那么有硝烟味。

虽然中原中也并没有明说,但他跟与谢野晶子其实多少都能感觉出来——中原中也不希望源雅文被Mafia找到,回到Mafia的阵营里。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安吾认为,至少在发现源雅文之后没有将源雅文直接带回Mafia的中原中也,此刻绝对不会让雅文待在他的身边。

凌晨1点48分。

源雅文还能去哪呢。

安吾脸色虽沉了下来,可语气却放得温柔了:“我会去调查清楚的,博士,请放心。”

“我,”他微妙的停顿了一下,“我们不会让他再受伤了。”

挂了电话,坂口安吾摘了眼镜,闭眼靠进椅背里。

再睁开眼时,他将电话打给了中原中也。

是私人联系方式,除了织田作和太宰以外,很少有人知道的联系方式。

“喂,是我。”

中也还不太习惯从自己的手机里听到异能特务科的声音,他扫了一眼周围被训到大气都不敢出的部下,自己走到另一侧:“什么事。”

“我来确认一下,雅文现在不在你那里对吗。”

中也的声音一下子抬高:“我是疯了吗把他带到这里来?!”

意识到这里并不是能安静说话的地方,为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中也深呼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安装在他身上所有的定位装置同时失去联络,先别发火,都是他默认同意的,”安吾看着电脑定位系统里空白的画面,“定位器最后显示的位置是他家附近,并没有损坏报警,初步判断为是他自己主动摘除。”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讲到重点,安吾抿嘴,让自己不要着急。

“我要说的是,在你走后没多久,他失踪了。”

中也的呼吸在电话那头变得粗重。

安吾把眼镜重新戴上,苦笑。

“很熟悉的剧情,是不是?”

“不可能是我这边,”想到曾经发生过一次的源雅文绑架事件,以及绑架事件带来的一系列麻烦的后续事件,中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压低声音质问:“太宰治在哪?!”

同样想到那些不好的事情,坂口安吾捏紧手机,抿嘴:“目前还不清楚……抱歉,是我这边的失误,我会尽快找到他。”

“——那个混蛋!”中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骂了出来。

是了,如果还有谁能在这种敏感的时刻,迎着三方势力的威压,选择对源雅文出手,除了太宰治以外,还能有谁呢。

源雅文重新回到了那个小房间。

不是太宰治曾经那个拥有尚未开垦的小花园的洋房。

而是侦探社那所隔音差劲的便宜宿舍。

他被太宰治用手铐铐在了床头。

仰头看着天花板,手腕上叮叮当当的想,源雅文也在思考这一幕居然如此眼熟。

就差一个坐在他床头画画并且嘴里发出“我要毁灭世界啦”声音的太宰治了。

源雅文扭头。

太宰治蹲在床边,双手捧着脸,看着源雅文,眨巴眨巴眼睛:“哇,你醒啦,比我预计得要早很多呢。”

“不过如果想要逃跑的话,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我不准备跑。”源雅文慢吞吞地打断太宰治的危险发言。

说完,源雅文忽然笑了起来。

太宰治则是眯着眼睛凑了上去:“笑什么,跟我说话的时候想起别人了吗?”

源雅文摇头:“我也不想笑,只是想到上次被绑架的时候……跟你现在说的话一模一样。”

太宰治沉默,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源雅文。

苍白的手指撩起窗帘的一角,在漆黑的夜晚看向很远的地方。

“我找到了哦,被你称作‘太宰治的家’的地方,没有绣球花,没有葡萄,院子里全部都是是杂草和石头,屋子里也黑漆漆的,窗户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地上叠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灰尘,还能看到老鼠爬过留下的脚印。”

“跟你说得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像‘家’的样子。”

“所以我带你回到了这里,”太宰治轻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自嘲的语气,“至少这里还有双我自己买的拖鞋。”

“我不喜欢那里。”

太宰治转过身,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就站在黯淡的月光下,看着床上的源雅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也不喜欢你在看着我的时候,因为其他人笑。”

“源雅文,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低下头,发现掌心里除了月光以外空无一物,苦恼地自言自语,“……我真的很不喜欢。”

“我——”源雅文张嘴,他想坐起来,但是被手铐拉住又倒回床上,在太宰治的视线重回他身上的那一秒,源雅文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太宰治。”

“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你就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很公平,对不对?”

太宰治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的确……很公平。”

源雅文因为他的迟疑心头一跳,有那么一秒钟,他以为太宰治也许会因为相同的对话,至少想起了一点那时候的事情。

这是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对话。

没有人会再把它们当做提示词了。

但很显然,太宰治的表情并不想是回忆起来了的样子。

源雅文眨眨眼睛,挤出一个笑容用来掩盖自己的失望:“想好了吗?要试试看吗?”

太宰治还在疑惑源雅文这份让人诧异的提议,捏着下巴歪头思考:“在这种时候居然提出来玩游戏吗?怎么回事,感觉更像我会做的事情。”

源雅文茫然:“你会做的事?什么事?”

“玩游戏啊,”太宰治走回床边,稍稍弯腰,食指指尖戳源雅文的脑袋,“还以为你是个狡猾的小东西,原来是只是单纯的想玩游戏啊。”

额角被戳得痒痒的,源雅文缩缩脖子,更加听不明白太宰治的话了:“什么叫我单纯的想玩游戏?它不就单纯的只是个游戏吗?”

太宰治笑了起来,伸出食指,落在了源雅文的胸口,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之上。

多么充满活力的声音啊。

太宰治说:“它也可以是个赌局,赌赢了,就能听到你的真心,你的愿望。”

“我的真心……和我的愿望?”源雅文看向太宰治那双深邃的眼睛,停顿几秒,“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太宰治垂眸:“当然是,只有知道你想要什么,才能找到讨好你的方法嘛。”

源雅文张了张嘴,混沌的大脑慢慢凝结出一句话:“所以,你跟我玩这个游戏,是为了……讨好我吗?”

太宰治歪头:“我还没同意跟你玩游戏呢。”

源雅文:“等等?这不太对吧!”

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太宰治曾经也没教过他这个游戏还有被拒绝的选项啊?

“为、为什么不跟我玩?”

太宰治笑眯眯地回到蹲在床边双手捧脸的姿势,凑近看源雅文震惊的脸:“因为——”

“如果被狡猾的小东西骗走重要的愿望,可就不太妙啦。”

“‘愿望’,可是一个很危险的词语呢,”太宰治凝视着源雅文的眼睛,笔直的食指抵住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刻意拖长的上扬尾音,深邃的瞳孔,如纱般披在肩头的月光,被夜风微微卷起的窗帘。

一张无形的黑影,仿佛正从太宰治的身后向全世界蔓延。

无人敢在此刻扰乱既定的轨迹。

忽然,太宰治捏捏源雅文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

严肃又神秘的气氛就这么被打破了。

脸被捏得露出牙齿的源雅文:“……?”

太宰治笑得干脆伸出双手开始揉搓源雅文的脸:“哎呀,原来不跟你玩游戏会把你气得脸都鼓鼓的啊,我的感觉果然是对的,你是个一生气就不爱跟人说话的小孩,冷暴力可是不好的,小朋友。”

源雅文尽量板着脸,但还是躲避不了太宰治的双手,不仅表情被揉得一团糟,连头发也躲不过这一劫,跟小狗似的被太宰治狠狠按在枕头里rua。

“停、停一停——不准——唔!”

太宰治:“嗯嗯真可爱真可爱,你说吧我听着呢。”

才没有听!根本没有听!

源雅文瞪他,但威慑力为0。

“手铐的钥匙,”他模糊不清地问,“被你藏在哪了?”

太宰治哼着歌,手探进口袋,指尖勾出一串小小的银色钥匙:“找它?哼,还在想逃跑的事情?还是别浪费这个心思了吧,你一只手裹着石膏,另一只手被铐住——”

一声坏笑,太宰治把手铐的链子往上狠狠一提,源雅文被迫跟着抬高手臂,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松了力道,把自己的手指虚虚地插入源雅文的指缝里。

“逃的掉吗?”

“逃得掉。”

令太宰治没想到的是,源雅文居然还认真地回答了。

“逃得掉的,”源雅文说,“如果我想逃,就一定逃得掉——怎么办,现在才告诉你这一点似乎有些晚了。”

“但是说给现在的你听好像也不错。”

源雅文与上方的太宰治对视,他的五指反扣住太宰治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太宰治本能地逃走动作,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拉住那个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危险的家伙。

“——太宰治,除非我想,没人能逼我留下。”

不论是曾经在军队服役的时期,还是被太宰治绑架进他的房子里,都是出自他的个人意愿。

所以那个时候太宰治不知从哪弄来的,曾经用来囚禁源-0823的特殊材料,对源雅文而言其实也是无用的。

他笑了笑:“你以前展示过这一手,很帅啊,所以我偷学了。”

太宰治微微愣住:“这一手……?”

“啪”。

一声响指。

源雅文手腕上的手铐,应声坠落。

太宰治:“!”

危机感从脊骨处袭来,多年培养出来的战斗本能让太宰治想要迅速撤离,可源雅文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太宰治甚至都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他的腰便被源雅文的双腿稳稳箍住,一个天旋地转,倒在床上的人变成了太宰治自己。

他们的十指还扣在一起,只不过手铐已经在转瞬之间,框住了太宰治的手腕。

而且还是两只手腕都铐住了。

手铐的铁链则是围住了床栏,把太宰治的双手固定在了床头的位置。

源雅文轻轻坐在他的腰上,收敛重量,居高临下地看着瞪大双眼的太宰治。

太宰治:“哈,动作真快——唔。”

话没说完,就被堵进了喉咙里。

源雅文砸吧嘴巴,舔舔嘴唇:“你老说些让我生气的东西,所以从现在开始不准你说话了。”

太宰治的呼吸都乱了几秒:“……你让人闭嘴的方式真奇特。”

明明已经主动亲过别人好几次,怎么自己被亲就一副很生疏很难接受的表情?

太宰治这个别扭的性格真奇怪,仔细研究研究说不定可以写出来至少3000页的学术论文。

源雅文哼唧两声,挠挠太宰治的手背:“那你松手。”

两人一同看向至今还交缠在一起的他们的手指。

太宰治:“……”

相当迅速地松手了。

跟被烫到了似的。

源雅文则是慢吞吞的把自己的手掌抽离。

只不过在他的温度彻底离开时,两人都感觉到了太宰治下意识的抓握动作。

太宰治:“………………”

扭过头,负气地闭上了眼睛。

源雅文垂眸注视太宰治的脸:“我的脑子很乱,不过我已经尽量在理清思绪了。”

“第一,我的武力值在你之上,同样的错误我不可能犯第二次。”

他绝对不会再毫无察觉地任由太宰治走到他的身后了。

“第二,我问你钥匙,并不是为了逃跑。”

源雅文从太宰治的口袋里拿出那只钥匙,太宰治还是没看他,但这不影响他接下去的动作。

源雅文将钥匙插入锁孔。

耳边轻微的动静令太宰治睁开双眼:“……?”

下一秒。

“咔嚓”。

前半截钥匙断在了锁孔里。

剩下半截,则是在太宰治收缩的瞳孔中,被无情扔到了地上。

源雅文:“织田作说你是横滨开锁王,对不对?可如果这样,让锁孔被堵住,你还能打开吗?”

瞪着上方的手铐,太宰治吐出一口浊气,浑身脱力躺在床上开始摆烂:“……哈,连解题的机会都完全不给吗,你的防备心真重。”

“所以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把我困住然后等天亮了通知警察来带走我这个绑匪?想抓我去蹲大牢?”

“当然不,”源雅文把太宰治的脸掰回来,就像太宰治对他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现在我才是绑匪。”

太宰治笑了笑,很成年人的那种笑,看得源雅文只想骂他下流的那种笑:“那你要对我做什么?不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哦,如果不会,我还可以教教你。”

源雅文:“教我?你就很会吗?很有经验吗?跟很多人练习过吗?”

太宰治:“……”

并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呢。

源雅文:“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糟糕成年男人。”

太宰治:“能知道我在说什么的你应该也好不到哪去吧。”

源雅文小脸一红,知道自己可能这辈子都说不过太宰治了,于是选择主动避战。

“咳咳,第三,注意听课!不准开小差!”

“第三,关于你说的‘讨好我’——故意告知我交换愿望的游戏其实是用来讨好我的赌局,将这件事全盘托的你的行为,也是‘讨好’的一环,对吗?”

他俯下身,轻声问。

太宰治眼皮一颤。

垂眸。

为了维持这个充满压迫感的动作,源雅文张开的五指,正按住他的腹部当做支撑。

…………真糟糕。太宰治面无表情地心想。

第92章

源雅文虽然注意到了太宰治的视线,但他根本没当回事。

主要是自从跟失忆了的太宰治见面后,这个人的视线就总是跟X光一样,有事没事就把他从头到尾扫描一遍。第一次被这么扫描还觉得头皮发麻,但是被盯着看多了之后,源雅文也开始免疫了。

现在不仅能跟着太宰治一起瞟一眼自己的手,还可以当着太宰治的面抠抠手指,在他肚子上抓两下。

太宰治挑眉头:“挑衅?”

源雅文:“那你要求饶吗?”

“求饶你就会放开我?”

“不会。”源雅文诚实地回答,他想到了安吾带他玩的那个游戏,“你知道宝可梦吗?现在你就是我的宝可梦,得住在我给你准备的精灵球里。”

“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他给太宰治再次强调重点。

没想到自己还有成为别人宠物的一天,太宰治无奈地叹气,倒是也没怎么反抗地接受了这个新身份。

养宠物嘛,现在坐在自己身上的那位摸他估计就跟摸小猫肚子一样,脑子里根本没有别的奇怪念头。

不如睡觉。

太宰治:“我困了。”

源雅文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困了?想要一个成年人语法的晚安吗?”

“……”太宰治愣了几秒才想起来成年人语法的晚安是指的什么。

只是随口编的一个骗源雅文亲小嘴的理由,居然真的被他记在心里了。

还能举一反三地对老师熟练耍流氓。

太宰治惊奇的:“你的学习能力真不错。”

源雅文没听懂这句阴阳怪气,以为太宰治在夸自己,骄傲地挺起胸膛:“博士也这么说!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说!”

太宰治又叹气:“好吧,那现在你可怜的宠物可以睡了吗,慷慨的主人。”

他晃晃自己举在头顶的双臂,把手铐的铁链晃得哗哗响。

但源雅文依然无情地拒绝了:“不可以,你还没跟我玩游戏。”

“一定要玩这种愿望换愿望的游戏吗?这种东西就算我随便找个愿望骗你,你也发现不了吧。”

“是啊……!”源雅文这才想起来,还有太宰治会撒谎的这个可能性。

他拧着眉头,小脸皱在一起用力思考。

虽然存在被太宰治欺骗的可能性,但是他更摆脱不了想要知道太宰治愿望的欲望——在织田作已经复活,并且找到了正式工作的世界里,太宰治还会想要什么呢?

源雅文犹豫着开口:“你不可以骗我,如果你骗我……”

太宰治:“就怎样?”

源雅文:“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

慢吞吞地开口,其实源雅文也没有想清楚这句话说出来到底有没有用,毕竟听起来软绵绵的一句威胁,对于太宰治而言可能根本无关痛痒。

太宰治也不像是会在意被人信不信他的那种人。

但等了半天,源雅文都没等到太宰治的回应。

没有“哦,就这”,也没有“哎呀那可真严重呢”。

太宰治只是沉默。

就好像真的在思考“从此失去源雅文的信任”这件事的严重性。

半晌。

太宰治困惑地开口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的愿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他同样没有得到源雅文及时的回复,就当他以为自己把这个脑子里总在异想天开的家伙问倒了之时,忽然听到上方低低的笑声。

源雅文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莫名的,太宰治也跟着心情轻松了许多:“怎么又在笑,傻傻的。”

源雅文说:“因为我们现在跟刚刚完全相反!刚刚是我在下面,你在上面,我说我的愿望不重要,你说你的愿望也不重要,之前也是,你问我要不要晚安吻,今天我也在问你要不要晚安吻,对不对!”

太宰治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源雅文说的那样:“那可真是巧哦。”

“不是巧合啊,”源雅文摇头,“因为我们很像,不是说的外貌,是性格、或者说灵魂上的像,真奇怪,明明不久前我还觉得自己是个机器人,机器人哪有灵魂这种东西。”

“想跟你玩游戏也不是只想知道你的愿望而已。”

落在太宰治腹部的手,就如太宰治本人所想的那样,不带丝毫旖旎,目标准确地向上移动,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愿望是很重要没错,但是我更想听见你的心的声音。”源雅文小声地说。他绝对自己的语言有些抽象,但他的确找不到更适合的词语放在这里了。

“曾经……曾经有一个人教我,简单的拥抱,是不足以带给一个常年待在冷冰冰环境里的人温暖的,他要我再努力一点,要我无时不刻地粘在那个人身上,让那个人生命里的每一秒钟都有我的影子,让那个人再也无法否认我的存在带给他的莫大影响。”

“他说我得教会那个人自信,让那个人明白一件事——我是他得到了就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

源雅文的手明明只有那么一丁点儿重量,太宰治却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向来熟悉如何揣测人心,更何况是眼前这个根本不懂得隐藏自己表情的单纯家伙,只一眼,太宰治就能看出源雅文口中所谓的“曾经有一个人”对他而言有多么重要。

不仅是那个人,还有安吾,还有织田作,甚至还有中也,好像所有人在源雅文心中都有一席之地。

有的时候太宰治都想问问源雅文,拳头大小的一颗心脏,怎么能容纳那么多人的。

如今,这颗心脏连同被装进心里的那群人,一起压在了太宰治的胸口,沉甸甸的,令人不悦。

太宰治扯扯嘴角,表情淡了下来:“哦,你把他的话记得还听清楚的。”

源雅文学着太宰治的动作,捏了捏他的脸,食指把太宰治抿起来的嘴角抬高:“我好像摸到一点规律了,你不高兴的时候要么装成特别开心的样子使劲折腾人,要么就像现在一样,不看我,不愿意理我,这应该就是冷暴力吧?”

看太宰治还是那副懒洋洋不打算反驳样子,源雅文继续说:“太宰治,有一点你说错了,我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什么话都听的小孩了,我也是有判断能力和叛逆期的。”

“所以我觉得那个人有一点说得不对——为什么非得是我成为他的所有物,而不是我将他占为己有呢?”

太宰治一怔,缓缓看向源雅文,目光里闪烁着某种不确定的情绪。

“如果一定要消除他的不安,单单将我放进他的口袋里是没有效果的,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得到了我,也没有获得自信,反而愈发阴晴不定,但是假设让他的全世界里只有我,那他就只能看到我,他的世界里便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还会感到不安吗?”

源雅文的手贴在太宰治的胸口,默默地数着那一声声看似平稳的心跳。

太宰治的表情和语言会骗人,连他的心跳也会,因此,想要通过常规的观察手段摸清太宰治的真实想法,简直比登天还难。

源雅文不清楚太宰治此刻的心情是否真的如他的心跳声一样平和。

他并没有描述自己口中的“他”是谁,但是专注的目光却在告诉太宰治,他们所谈论的主角就在这里。

“还会不安吗?”源雅文轻轻地追问,仿佛只是单纯想要将某个难题研究透彻的学者。

太宰治张嘴,犹豫了好几分钟,才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他皱着眉头,因为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喑哑。

源雅文点点头,理所当然地接话:“我明白了,那就试试好了,我思考过如何让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方法,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囚禁这条路了。”

他的手指勾了勾太宰治手腕上的铁铐,铁链叮叮当当的响。

坚硬的铁制品若非有那几圈绷带在,恐怕即将陷入太宰治的皮肉里。

太宰治:“所以我是正好撞进你手里的倒霉试验品,让你试试这招到底管不管用。”

源雅文回神,后知后觉太宰治好像还处不安的状态里。

天啊,想要教会这个人自信真的好难,早知道当初就该多问问首领太宰了。

“是因为我没有很直白地把‘他’与‘太宰治’划等号,所以你才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源雅文的眼中充斥着困惑,但他总是对太宰治格外有耐心,“把你铐在这的确是顺势而为,也的确是想看看如果我对你展现出占有欲,你是否还会觉得不安,不过也不仅仅如此。”

某种东西正在从胸口想要破土而出。

太宰治屏住呼吸,本能地想要压抑这种不受控制的危险感觉,他扯出一抹微笑,开始转移话题:“囚禁,这可真是个危险的词语,乖小孩是不可以做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事情哦。”

“我在叛逆期,”源雅文哽着脖子将这个理由反复使用,是不是真的在叛逆期就只有他本人清楚了,“我想囚禁你就囚禁你,想囚禁多久就囚禁多久!反正你又打不过我!”

太宰治失笑:“叛逆期是你的免死金牌吗?”

源雅文反问:“那逃避是你的免死金牌吗?”

见太宰治又闭麦了,源雅文凑到他耳边骂他胆小鬼,生怕他听不到似的。

“休想把这茬躲过去,你不能一边当做看不出我喜欢你,一边想把我关起来,”源雅文皱着眉头说,“也不要假装没听到,我说我喜欢你,太宰治,就算你不习惯听到这种直白的发言,我也不会给你假装听不到的机会了。”

源雅文捧住太宰治的脸,认真地与那个瞳孔颤动的人对视。

“看着我。”他说。

而源雅文的语言就像是用未知的魔法编织而成,无形的丝线将太宰治的身体控制,让他望进了源雅文的眼睛里。

仔细观察才发现,说着霸道的话的源雅文,此刻的睫毛也在颤抖。

太宰治意识到此刻并非只有他在不安、在害怕接下来会发生超出自己控制的事情。

源雅文坐直身体,手心重新回到了太宰治的胸口。

月色披在源雅文的肩上,微微点亮了他的侧脸,轻轻皱着的眉头与闪烁的目光,透露出了他从未想要隐瞒的委屈。

“想让你亲口说出喜欢太难了,可是如果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表达心意,会很累很累的。”

“如果你有有一点点喜欢我,愿意给我一点点点的回应,那就不要控制你的心跳,让我听听你心的声音,好吗?”

带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期待,源雅文渴求地望向太宰治。

而他们都不知道,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早已慢慢侵蚀筑在心口的坚硬城墙。

良久。

太宰治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寂静的夜里,心跳如雷。

第93章

早上八点。

武装侦探社楼下的咖啡馆刚刚开门营业,店门口已经站了一位穿着衬衣马甲和格子长裤的少年,他乖巧地向店员小姐打招呼,要了一杯加三份糖的牛奶,和一块蓝莓乳酪贝果,小心地放进手提袋里,蹦蹦跳跳走进了隔壁的电梯。

店员小姐还在打折哈欠跟少年告别,泪眼朦胧的,嘴巴张到一半突然卡住。

……昨天晚上侦探社灯火通明的,好像是有人失踪了,他们在连夜开会分配区域找人?

是要找谁来着?

刚刚那个小朋友袋子里装着啥?皮带吗?现在的皮带卷起来都只有那么小一只了吗?

还没睡醒的店员小姐脑子里天马行空地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把那剩下的半个哈切打完,把咖啡馆门口的牌子从已歇业转到营业中。

于是,当源雅文推开侦探社办公室的大门,发现里面不仅空无一物,还到处都乱七八糟的样子时,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看看墙壁上的时钟。

八点三分。

挠头,侦探社不是这个点上班吗?

找到织田作的办公位,往小凳子上一坐,把桌面都整理干净,他还安静的又等了一会,八点半了,都没等到侦探社的人来上班,只好给织田作打了个电话。

“喂喂织田作你们是几点——”

“——雅文?!”

电话那头的声音差点炸穿源雅文的耳朵,一口贝果噎在喉咙里,猛灌半杯牛奶才活过来:“咳、咳咳咳,我听得到啦,织田作你不用这么大声。”

跟织田作之助分配到一组找人的与谢野晶子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贴到织田作的手机上一起安静地听源雅文说话。

织田作:“你在哪?!你有没有事?有受伤吗?我们马上就到!”

“哦,哦哦!”源雅文被一系列问题砸得晕头转脑的,“在侦探社,我在侦探社,我没有受伤,我为什么会受伤啊?你现在过来吗?要不要给你买早饭——”

“你自己逃出来了?!电话尽量不要挂断,不要紧张,听我们说话就好,保存好体力不用回答,”不愧是当过多年医生的与谢野晶子,完全知道要怎么安慰一个受伤的人恐惧的内心,“现在,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尽量不要被他发现,我们很快就会回去!”

源雅文:“哦——”

还没哦完,想起与谢野小姐提醒他的不用回答,他立马闭上了嘴,巡视了一圈,听话躲进了织田作的办公桌底下。

还时不时探半个脑袋出来疑惑地观察安静的四周。

与谢野小姐跟织田作怎么那么紧张着急?有敌袭?周围不像是埋伏了敌人的样子啊?难道是强大到让他连半分气息都无法捕捉的强大敌人?!

源雅文眼神一凝,无声地嗦了口牛奶。

几分钟后。

织田作和与谢野晶子踹开了侦探社的大门,紧跟在后面的是中岛敦和国木田独步,没多久谷崎兄妹也气喘吁吁地冲了回来。

源雅文从桌子下跳了起来,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与谢野晶子拎起来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与谢野晶子松了口气,冲身后的几人比了个ok:“没受伤,但是不排除……可能需要脱裤子检查,你介意吗?”

“脱、脱裤子吗?”源雅文下意识夹紧了自己的屁股,茫然的在众人的注视下转着圈圈给与谢野小姐检查身体,还挠着头不知道发生啥事了呢,身后就传来了玻璃碎掉的声音。

黑漆漆的中也踢烂侦探社的窗户,扶着帽子满身杀气的落地了:“那个混蛋在哪?今天我必须取走他的性命——”

落地的时候披在肩上的大衣都还在气势汹汹的翻滚,很有砸场子的气场了。

源雅文突然就心领神会中也在说谁了:“中也你找太宰嘛?他有点发烧,还没起床呢。”

“话说侦探社的工作时间是不是太晚了?织田作你也刚起床吗?等到我给你打电话才来上班这可不太好哦!村里的爷爷说要满怀感激的早点到单位主动负责打扫卫生的工作才可以!”

他蹦蹦跳跳地去拿扫帚,把中也拉到一边,打扫窗户边狼藉的碎玻璃,抬眼就透过窗户看到了下面把侦探社围了水泄不通的黑色商务轿车。

停在侦探社正门口的那辆车上,半开的车窗里露出安吾的脸,正严肃地抬头与窗口的源雅文对视。

源雅文:“……?”

回头看看房间里的众人。

迟疑。

“大家怎么都来侦探社啦?今天要开重大会议吗?”

真正迟到了的乱步大人这才抱着满手的零食,慢悠悠地从人堆里挤出来,窝到自己的小椅子里,腿翘在桌子上开始咔嚓咔嚓嚼薯片:“听说你被太宰绑架了,他们都来看看热闹。”

源雅文倒也没反驳关于太宰治绑架自己的事情,而是迟钝的:“哦……看热闹?”

织田作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张开,一副很难以启齿的模样。

毕竟一个是雅文,另一个是自己的友人,有些话就算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如果真的要把太宰抓去坐牢的话……

织田作沉痛地叹息,下定决心自己一定每周都去给太宰送顿好饭。

“他……他有没有对你……”织田作闭了闭眼,沉痛地扭过头,“对你做过分的事情?”

源雅文还真的思考了几分钟什么叫过分的事情。

太宰治对他做过最过分的事情,应该就是在博士为他而死时,以博士的名义将他骗到Mafia,还隐瞒了博士的死亡。

但是现在博士也复活了。

其他的,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了吧?

源雅文那副茫然纯真的表情,让与谢野晶子意识到他可能没听懂织田作话里的含义,于是她走过去,拍拍源雅文的后背:“想喝点热的吗?”

源雅文想起来自己的牛奶,举高:“哦哦!我有热的,热牛奶!楼下买的!”

与谢野晶子赞赏地点头:“多喝点热的对身体好。”

刚要开口,没想到自己也卡了壳,与源雅文对视良久,她才艰难地问:“昨天……昨天太宰把你带走之后,做了什么?”

“如果太痛苦,就不要回答,不要逼着自己回想,我们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会处理的。”

“处理……?”源雅文喝着牛奶,被按到织田作的椅子上。

源雅文安稳坐下时,与谢野晶子隐蔽地与周围所有人交换了视线。

大家都一副稍稍放松了的表情,看得源雅文摸不着头脑。

源雅文:“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感觉太宰也在村子里,就想着出去见他一面,跟博士打了招呼之后就被带到了他家里。”

国木田独步推眼镜,一直在默默记录着什么的靠谱成年男人停下,抬头问:“他家?你怎么被带过去的?”

源雅文老实回答:“跟之前一样被打了脖子,他家就是侦探社的宿舍呀。”

与谢野晶子连忙过去撩源雅文的头发,被发梢遮住的地方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印记。

她的脸色瞬间变黑。

中岛敦恍然大悟:“难怪,我们找了那么多地方,但是没去宿舍里……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愧是太宰前辈!”

中也咬着牙:“闭嘴!侦探社的新人!”

吓了一跳的中岛敦:QxQ

与谢野晶子:“然后呢?”

源雅文说:“然后被他铐在了床上,他哪来的手铐?我看了一下是警用的型号,该不会是从警察那里偷的吧,安吾说侦探社有时会跟警察合作来着。”

只听到了第一句的中也:“……”

本来就握紧的拳头更是捏得咔咔直响。

他面无表情地从织田作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站起来,一脚踹歪了挡在前进道路上的桌子。

哐当的巨响让源雅文担忧地看向心情不太美妙的中也,以为他是工作不顺利才会一直生闷气:“怎么啦中也?之前Mafia被炸的军械库还没有处理完吗?”

“处理的差不多了,”中也冷静地回答,“我现在就去宰了始作俑者。”

源雅文想不出来谁敢惹Mafia,迷茫地问:“始作俑者?谁啊?”

中也单脚已经踏在了窗户上,闻言冷笑,一字一顿地念那个名字:“太、宰、治。”

用炸军械库把他引走,趁机绑架源雅文的混蛋。

今天就是你死无葬身之地的日子。

太宰治炸了Mafia的武器库?!

难道侦探社正式跟Mafia宣战准备争夺横滨了?!

源雅文倒吸一口凉气,冲过去抱住中也的腰,不顾对方错愕的挣扎,硬生生将人抱回椅子上重新坐好:“有误会!中间肯定有误会!”

“织田作织田作!”一边安抚着怒火中烧的中也,源雅文一边朝织田作使眼色求救。

没想到织田作居然只是沉痛地将头撇向一侧,一副他也不打算帮帮自己挚友求情的模样。

源雅文只好自己结结巴巴的找借口。

“我觉得、我觉得事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可能不是特意去炸……只是恰好在附近放烟花然后一不小心点燃了……”

这话说得源雅文自己都心虚了,可他确实想不出太宰治没事去招惹中也的理由。

仔细想想,太宰治好像从在Mafia上班的时候开始,就总是喜欢去惹中也生气,好像看到中也生气他就快乐了一样。

所以太宰治可能真的是故意炸Mafia的军械库给中也添堵的。

源雅文也跟着沉痛起来,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躲过中也的追杀,抢救还剩一口气的太宰治的小命。

直到中岛敦举手发问:“那个,被铐住了,你今天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总算有了转移话题的机会,源雅文立刻积极回答:“不是今天,昨天晚上我就已经反手把他铐在床上啦!”

“像这样!”他把双手举在头顶,吐着舌头,模仿太宰治被囚禁时装死的动作表情。

中岛敦的表情顿时变得空白:“你……把太宰前辈……”

国木田独步的笔又停了,匪夷所思地盯着自己写下的文字:“……铐在床上?”

源雅文点头:“嗯嗯,织田作以前跟我说过他很会开锁,所以为了防止他撬锁逃跑,我还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掰断了,这样他就没有地方撬锁啦。”

等待着被众人夸奖的源雅文,只等来了大家的沉默与不知所措。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知道该怎么继续进行这段诡异的对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又把年轻好说话的中岛敦推了出来。

中岛敦涨红着脸,吞吞吐吐的:“那、那之后……你们……应该……”

“之后?对了!”源雅文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来侦探社的另一个目的,除了收尾苍之使徒的工作之外,他其实是特意来找与谢野小姐的,“与谢野小姐,能请你给我开一点止血消炎和退烧的药吗?”

与谢野晶子盯着源雅文的脸:“止血、消炎?退烧?”

她把源雅文浑身打量了一遍,从源雅文能把愤怒的重力使抱回来按住的动作和力气来看,他并不像是需要用这些药物的样子。

那么需要药的人是……

源雅文羞愧地低下头:“是的是的!我昨天没有注意,把他的伤口绷开了,虽然重新缠了绷带,但是今天早上起来一看他还是发烧了……”

与谢野晶子跟见了鬼似的,根本没发觉自己正嘴巴微张瞪大了眼睛。

国木田独步的手都开始抖得拿不稳笔了,只能用推眼镜的动作掩盖内心的震惊。

中岛敦的脸更是红上了一层楼,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怎么了?这都是什么表情?

一直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源雅文茫然地回头看织田作。

织田作:“……”

张嘴,欲言又止,又闭嘴了。

冲到楼下找安吾求救之前,只留下一句“对太宰温柔点……他的伤还没好”。

源雅文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中也的身上,等中也给他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也抽抽嘴角:“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一边神游似的嘴里重复念着没什么,一边重新爬到窗户上蹲着。

最终还是不忍地回头。

“你——”

“他——”

“我——”

源雅文:“啊?”

“他的命,我——”目光不经意间扫到源雅文小袋子里装着的半枚面包,和白色的牛皮手铐。这个手铐会被铐在谁的手上呢?真难猜啊。中也的嘴角再次狠狠一抽:“我先、我先放他一马。”

源雅文看着中也逃一般从此窗口飞出去的身影,愣愣的:“哦,哦哦,我会转告太宰治的。”

楼下,织田作正从车窗里拽着安吾的衣领,把人的半个身子都拉出来疯狂摇晃,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源雅文今天都不知道挠了多少次头了,硬着头皮提醒道:“那个,苍之使徒的工作……我今天还得早点回去……?”

国木田独步恍然大悟:“对,对!工作!今天的工作还没完成!敦,收拾收拾我们准备去出外勤!”

说完,健步如飞地冲出办公室。

只留中岛敦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那、那我们还报不报警?”

一直都在看戏吃零食的乱步大人满意地伸懒腰,跟小猫似的舔手上的饼干屑:“报警抓谁啊?下班下班,回家补觉啦!今天多谢款待咯。”

源雅文:“诶?”

中岛敦:“虽、虽然很对不起太宰前辈,但是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到雅文被——”

他对着虚空深深鞠躬,大声抒发自己的歉意。

“是我对不起你——太宰前辈——”

源雅文:“诶诶???”

第94章

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其实是一个奇怪的感觉,太宰治觉得,世界上应该有不少人会在做梦的时候,察觉到自己“正在做梦”的事实。

但是不会有人跟他一样,睁开眼后,捕捉不到一丝梦境的影子。

太宰治缓缓睁开眼,大脑罕见的空白了一阵。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小缝,阳光能够让他看清屋子里的大部分物品,却不至于让一个陷入睡眠的人觉得刺眼。

空气里隐约能闻到只有新绷带上才会残留的干净的味道,皱巴巴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脸,他正赤身裸体地被裹在柔软的被子里。

但并不觉得冷。

猜都猜的到是谁会做这么贴心的事情。

除了手有一点点酸。

太宰治望着天花板,手指微微蜷缩,铁链摩擦的动静打破了空房间的宁静。

他不确定自己今天有没有做梦。这个想法对他而言其实已经算得上常见了,因为在遇到源雅文之前,他几乎每个清晨都会冒出相同的疑问——又做梦了吗?

你说做梦了吧,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是要说没做梦呢,他的脑子为什么每天都要问他“做梦”这件事?

做梦了,或是没做梦,这两份截然不同的答案,有一段时间差点把太宰治逼疯。为了不让大脑对自己提出如此离谱的质问,他甚至尝试过半个月都不睡觉,来抵抗撕扯着他的灵魂的梦境问题。

结果可想而知,在跟织田作聊天的时候昏迷过去,醒来后依然偷偷坚持不睡觉,被安吾抓去强行注射安眠针,呱唧一下获得了婴儿般的优质睡眠。

等他从漫长的梦魇——又或者是美梦中醒来,他手背打着营养针,脸上挂着呼吸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友人们担忧而憔悴的脸庞。

太宰治大概知道自己的情况比他们好不到哪去,织田作坐在病床边上给他削苹果,太宰治打趣说真温柔啊织田作,但是如果旁边坐着的是个大美人就好了,他一定邀请佳人一起殉情。

这种话在以往总是能换来织田作的傻笑和安吾的白眼,但现在,织田作只是扯了扯嘴角,低头着,像没话找话似的硬扯出来一个没意义的话题——

织田作问他:“你梦到什么了?一会难过一会笑的。”

太宰治忽然就得到了答案。

原来他真的在做梦。

这一刻,呼吸面屏下,他连维持懒洋洋笑容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很久之后,太宰治回答,面屏被他的吐息染成白色,又很快变得透明,“只是……”

瘦得快要皮包骨的手臂直直落在自己胸口,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太宰治迟疑的、慢慢地说:“就是,感觉这里空空的,好像有什么被剥掉了。”

来自南极的风无时不刻地从胸口的大洞里刮进去,冰冷刺骨。

接下来,他就从安吾的欲言又止,还有织田作明显不会说谎的慌张眼神里,读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不止他的朋友,身边的很多人都会用那种有难言之隐的眼神看着他,再避开他的视线。

于是,太宰治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都在瞒着太宰治某件事。

而这件事,与他的“梦”有关。

自从接受了自己的梦境里藏着秘密后,为了研究自己的梦里究竟出现了什么内容,太宰治做过许多尝试。

其中做过最离谱的一件事,大概就是他自己做了个捕梦网。

捕梦网是一个用树枝绕成的圈圈,传闻中美好的梦境会通过网的缝隙,顺着羽毛流下来,第二天梦境就会变成串珠,挂在捕梦网的绳索上。

路过的女中学生只是随口一提,他居然就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并且为了让美好的梦也留在网里被他找到,他把捆在树枝上的毛线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保证完全没有透光的部位,才给捕梦网装扮上好看又轻飘飘的羽毛和银线——倒也不是别的,装饰品的存在只是太宰治认为他的梦可能会喜欢柔软又漂亮的东西。

太宰治把漂亮的捕梦网挂在了床头,双手叠放在胸口,工工整整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虔诚地期待着自己的美梦——关于美梦,也只是太宰治自己这么认为的而已,毕竟他连梦的内容都不知道。

等第二天醒来,他平躺着,看着一晚上过去根本没有任何变化的废物挂件,面无表情地骂自己是个傻子。

直到现在,那个漂亮的捕梦网都还躺在他的床底下,想必已经占满了灰尘。

太宰治的脚趾抠了抠床单,计划着得找个机会把这个蠢东西扔得远远的,至少不能放在可能会被源雅文看到的地方。

半个月不睡觉事件与捕梦网事件再往后,是一次平凡的、但是非常接近真正死亡的自杀活动。

太宰治跟往常一样,找了个完美的落水点,想都没想就跳了进去。

尽管他知道背后跟着安吾派来的小尾巴,自己大概率很快就会被捞上去,但他还是跳了。

河水顷刻间将他吞噬,水压差点快要把他挤的前胸贴后背,水底的泥沙让他恍惚间差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很冷,水草卷上了脚踝,将他往地狱里拉,但太宰治依然没有挣扎,而是让自己就这么慢慢地沉到了水底,或许再过几分钟,他就会被彻底埋进河里,跟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说晚安。

可就是这么一次非常好的机会,太宰治本来可以安静地消失,但黑暗之中,明明将他捆得结实的水草松开了手,太宰治的耳边似乎回荡着某种不真切的声音,能看到某个影子,某种力量推着他往忽然清澈到能够看到太阳的河面上浮。

混沌的意识在这一秒钟回归。

——就是这个!

太宰治的心脏在刹那间剧烈跳动起来,他再也听不见任何水波的声音,重复在他身体里的,只有血流躁动的轰鸣。

直觉在说,他一直在等的、在寻找的东西,出现了!

胸口破开的大洞即将得到填补,他终于能够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些什么,又是什么要求他必须痛苦地继续活着。

一切都将得到答案。

——你是谁?!

泥沙褪去,太宰治奋力地睁开眼——

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的眼中,只有被水波扭曲的光线。

掌心里,空空如也。

那一刻,无以言表的绝望就这么袭击了太宰治。

浮上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阳光刺痛他的每一寸皮肤。

太宰治就这么呆呆地漂浮于不在汹涌的河水里,直到安吾赶到,把泡得苍白又皱巴巴的他捞回岸上,跪在身侧边骂他混蛋,边捂着脸崩溃地喘息。

安吾暴躁的在他耳边骂他都这样了还有心情笑的时候,太宰治才如梦初醒,摸摸自己的脸:“我在笑吗?”

太宰治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安吾的表情看上去似乎很想把他送去精神病疗养院养一段时间。

或许说,那一天的所有经历,都在他的大脑里无限次数地重播。

他一秒一秒地复盘那天他做过的所有事,去“偶遇”那天与他有过接触、甚至只是马路对面在等待绿灯的每一个人,触摸他触碰过的每一个物体,还找回了他随手扔进垃圾桶的糖果纸,然后,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设法让同一个人站在同一个桥墩边呼救,一比一复原自杀的所有环节。他入水、窒息、半昏迷、再突然找回意识、被安吾捞起来。

复原的结果是,他的自杀全部以失败告终。

得到结果的太宰治湿答答地坐在岸边,低低的笑声逐渐变大、变疯狂、变得歇斯底里,把附近拿着收音机边听广播边散步的老爷爷吓得差点从河道的草坪上滚下去。

最后,太宰治凭借自己聪明的大脑,拼凑出了一个答案——

他的“梦”在阻止他死亡。

所以,只要他越接近死亡,便越接近他的“梦”。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自杀啊,那可是太宰治最熟练不过的事情。

他日复一日的做梦,每次醒来都觉得自己就是寒冬里点燃火柴的小女孩,火柴燃烧时获得美妙的礼物,火柴熄灭了,礼物也跟着被收回了。做完梦,就找个看着顺眼的地方,有时往树上一挂,又是往垃圾桶里一钻,再或者干脆躺在楼顶的边缘,在随时能把他吹翻过去的大风里,翘着二郎腿对着天空自言自语,问:你怎么还没来。

他的梦始终没来。

他便一次次地被那股绝望,一次次地凌迟。

痛苦的岁月过于漫长,以至于那股滋味的余韵还环绕在太宰治的灵魂里,无时不刻地提醒他失去时的感受。

可能这就是PTSD吧。

太宰治翻了个身。

手铐又在噼里啪啦地响了。

房间空荡荡的,连铁链摩擦都传出了回音。

“好安静。”

无意义的低喃只停留了一秒便消失在空气里。

太宰治将自己缩进被子,闭上眼睛。

“……变冷了。”

太宰治再次醒来,是因为鼻尖忽略不掉的香味,那种热腾腾的、很简单的大米的香气,让很久都无法自主察觉到饥饿了的太宰治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四肢和下半张脸,都被裹进了被子里,整个人都因为暖烘烘而变得懒洋洋的,后背都在微微出汗。

但他也不舍得把被子掀开,让暖气消散到外面,反而将自己裹得更紧,然后翘着头往屋外看。

正好能看到源雅文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无声地盯着看了几分钟,太宰治又跌回了枕头里。

热到发胀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手腕上,除了加长的铁链以外,多了一圈缝着厚棉絮的牛皮手铐。

原先那个冷冰冰的手铐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太宰治晃了晃手,就算是牛皮的手铐,那股被束缚的感觉依然还在,他又把手缩回去,把被子往下压压,再次安静地看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然后,轻轻地喊:“弗吉尼亚。”

只是类似于有感而发的一声低语而已,太宰治没想让任何人听到,但源雅文还是有所差距地回头,然后绽开笑容,停下手里的活,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厨房跑回房间,趴在床头往太宰治嘴里塞橙子。

很突然的,寂寥的世界就这么被一束光打破。

“我怕你醒过来看不到我会害怕,所以就把卧室门打开了,是我的动静太大把你吵醒了吗?要不要再睡一会?与谢野小姐说发烧的人要多补充维生素C和水,虽然你的烧已经差不多退了,但我还是买了橙子回来,切了三个,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呀,不要把自己撑到了,吃不完剩下的我会吃掉的!”

“今天我跟国木田先生一起去收尾了苍之使徒事件!你一定想不到的!你们之前在废弃医院救下来的佐佐木小姐就是苍之使徒的真面目!她是以前自爆的苍之王的恋人,这次对侦探社发难,就是想报复侦探社,让国木田先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幸好有我在,才阻止了她与当年苍之王自爆时连累的警察的儿子互相开枪击中对方的惨痛局面!再然后国木田先生就把佐佐木小姐送去警局啦!”

“对了,工作完之后我还回了趟家,拿了点自己的衣服过来,太宰治你的衣柜好小啊,博士给我准备的常服都快要放不进去啦,不过博士说不用一次性带那么多过来,他说看着我收拾行李就好像是嫁出去再也不回家了一样,哈哈哈,博士最近说话都好有趣哦!我把我的外套跟你的挂在一起可以吗?抽屉也分了一半放我的贴身衣服,还有还有我可以买个新的沙发垫吗?现在的那个颜色暗暗的旧旧的,买橙色的可以吗?绿色的呢?你会比较喜欢哪种颜色?窗台上可以放几个盆栽吗?我还没把那几个小家伙带过来呢,放在家博士可能会忘记给它们浇水,我还想养小金鱼!放在小小的水缸里!不会很占地方的!拜托拜托!”

源雅文趴在太宰治的面前,圆溜溜的眼睛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小嘴叨叨叨个不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得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条理,还一副马上就要卷起袖子把太宰治的宿舍改造成他心目中的家的样子。

嘴巴说干了,就去给太宰治准备点那碟橙子里,偷一小块吃掉。

叨叨累了,就趴在那,看着太宰治笑着眨眼睛的样子。

然后忽然皱着鼻子问:“弗吉尼亚是什么?是你给我取的外号吗?你都这么喊我好几次了!”

太宰治其实还处在半神游的状态里,脑子里全是源雅文强行塞进来的沙发套盆栽和小金鱼,没怎么思考地懒洋洋跟着重复:“嗯?好几次吗?”

“是啊是啊,以前……以前也这么喊过。”源雅文歪着头回忆,茫然地看太宰治,“你不是不记得了吗?怎么想起来这个外号的?”

太宰治却是一怔,回神,感到意外:“我以前也这么喊你?弗吉尼亚?”

“是啊,那个时候我们刚刚——”想到了某件事,源雅文卡壳,在太宰治的目光中,小脸一红,嘟嘟哝哝的差点说不出话,“不、不过只喊过一次,虽然听得模模糊糊的,但我肯定是这个词。”

那时候太宰治喊完这个外号,他就晕了,醒过来时,世界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就跟做梦似的。

也许弗吉尼亚其实是个能让世界变美好的神奇咒语?

源雅文以为太宰治就算没有恢复记忆,至少也会解释一下弗吉尼亚这个外号的由来。

但太宰治只是伸出手,暖暖的掌心贴合他的侧脸,指腹轻柔地划过眉眼,用似乎是眷念与缱绻的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太宰治:“原来那么早就……”

源雅文问:“就什么?”

太宰治得意地笑了起来。

原来在他丢失的那段记忆里,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源雅文当做了他的船。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

“船就是我的一切,船没了,我理应一起消失”。

“就算他搁浅在岸上,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绝对会用尽所有方法,让他回到海里”。

“哪怕付出性命”。

源雅文不满地假装要咬太宰治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指:“干嘛又自己笑起来了?快乐的事情得分享出来才行啊!你不会是在偷偷嘲笑我吧?弗吉尼亚是不好的词语吗?喂喂太宰治快告诉我不然我也要这么喊你了!”

太宰治的嘴角持续上扬,轻轻捏源雅文的鼻子,把蹲在面前的家伙捏得连连往后躲。

再拖长音节:“——就不告诉你。”

源雅文瞪大眼睛,气鼓鼓地叉腰:“喂——!”

等把人气去厨房里关煤气了,太宰治才收敛了笑意,只有视线从未离开过源雅文的背影。

弗吉尼亚,是只有太宰治知道的秘密。

是太宰治也许永远都无法坦然宣之于口的“我爱你”。

第95章

织田作跟安吾来太宰治家探病的时候,太宰治正躺在沙发上,枕着源雅文的大腿,嘴巴长大等着饭送进去,他嚼吧嚼吧吞干净,然后再长大空空的嘴巴,源雅文下一勺吹到不烫嘴的饭那时候已经等在太宰治的嘴边了。

他把自己摊成一个大字,头发跟花似的散在源雅文腿上,听到织田作从门口的牛奶箱里摸出钥匙的动静,也懒得动弹,只勾了下jiojio,就当是跟愣在门口的两个人打招呼了。

反倒是源雅文想站起来跟他们打招呼,却被太宰治一长串大声的“啊”给打断,连忙把勺子里的胡萝卜和西兰花送进嗷嗷待哺的太宰治嘴里。

太宰治把西兰花嚼得嘎嘎响,撇嘴,无情评价:“难吃。”

“对身体好,”源雅文急匆匆地嘱咐太宰治要嚼碎一点再吞下去,这才抽出空跟几天不见的好朋友们打招呼,“织田作安吾!你们怎么来啦?”

织田作捡起摔到地上的那箱牛奶,愣愣地答:“哦、哦哦,我代表侦探社来探监、探望太宰的……呃……病情?”

其实是前两天雅文用太宰的手机给社长打电话请假那会,太宰在旁边咳得撕心裂肺,侦探社的大家就开始在催他来看看太宰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主要是太宰在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太惨了,惨到国木田都面露不忍,提议要不要让雅文收敛一点,别给太宰玩死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中岛敦当时刚进办公室,前半句没听到,就听了个玩字,想都没深想,随口问道:“玩太宰前辈?居然有那么厉害的人,太宰前辈已经很聪明了,那个人居然比太宰前辈还厉害吗?”

国木田独步推眼镜的手都在抖:“……”

中岛敦不明所以地望着大家:“嗯?怎么了吗?”

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之后。

中岛敦瞬间顿悟,推门的动作就这么僵住:“玩、玩太宰前辈啊……那个玩啊……玩……哈、哈哈哈……”

国木田独步:“…………”

中岛敦一个激灵:“对对,国木田前辈说得对,别、别把太宰前辈给玩坏……”

国木田独步:“………………你还是别说话了。”

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有人从织田作的身边路过,露出语重心长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走之前还要留下一句“还是得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朋友”。

再然后,织田作就去约了安吾,把社畜从繁忙的工作里挖出来,走进了另一个不堪入目的深渊里。

至少从安吾的表情里能感觉到他是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堪入目的。

织田作咽了口口水,挠挠头,傻兮兮地笑了起来。

安吾推推快要滑到鼻梁的眼镜,相当成熟且平静地从鞋柜里找出拖鞋,换好,把水果和牛奶拎到厨房里,再走回客厅,解开西服外套的纽扣,十分端庄地坐在了太宰治与源雅文的对面。

圆框眼镜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上泛起冷硬的白光。

“我是代表自己来的,”安吾翘起二郎腿,女王似的气势全开,全力展现自己尖酸刻薄的那一面,“手和脊椎都断了吗,太宰。”

太宰治伸了个懒腰,从发梢到指尖都在颤抖,跟刚睡醒的猫似的,每根毛发都透露着“舒服极了”的气息。

但就算被安吾注视,他也只是在伸完懒腰之后翻了个身,一点从源雅文的腿上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还阴阳怪气的:“哎呀真感动呀,安吾一来就关心人家的手和脊椎有没有断,呜呜,人家都要掉小珍珠了。”

安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气啊。

险些捏碎自己的镜框。

偏偏源雅文还听不出太宰治的阴阳怪气,点头附和:“是呀是呀,安吾就是很会照顾人呀!我刚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安吾呢!”

太宰治眼睛一眯,手臂立马环上源雅文的小腿不说,手指还不安分地在他小腿肚子上勾了勾。

源雅文:“!”

震惊地低头看太宰治。

这是在干嘛啊?!

安吾快维持不住沉稳的形象,从沙发上蹦起来了:“喂太宰你——”

可惜话都没说话就被迅速打断。

“不愧是自称他的监护人的家伙呢,”源雅文穿着膝盖那么长的宽松短裤,太宰治用脸蹭蹭,很熟练地把源雅文的裤子蹭到大腿的位置,然后自己贴上那块皮肤,还不忘往源雅文的膝盖上呼口热气,把人吹得抖了三抖,“果然是大家的安吾妈妈~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织田作~”

其实现场不太能听懂太宰治阴阳怪气的,还有另一位。

织田作在这方面称得上迟钝,奈何这个人的直觉很准,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所在。

所以织田作选择安静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跟个鹌鹑似的缩进了沙发角落里,跟源雅文偷偷玩起了“比比谁眨眼睛的速度更快”和“做鬼脸不被发现”小游戏。

安吾:“……”

根本指望不上自己的队友有任何帮助。

早知道是如今的局面,还不如把侦探社的国木田带来,看上去都比织田作更有战斗力。

“雅文,”他冷静地喊,“我买了当季的红柚。”

源雅文就跟接到了NPC的任务一样,顿时精神起来:“哦!哦哦!”

低头,凑到太宰治的耳边:“醒醒,可以自己呆一会吗?我去剥点柚子给你吃呀,马上就会回来的,一个人也要坚强,好吗?”

太宰治把源雅文的腿缠得更紧,不说话。

源雅文只好竖起手指再三保证:“10分钟、不,最多5分钟就回了,你在客厅也能看到我呀,我不会走远的,好不好?”

“好吧。”被源雅文叽叽咕咕的哄高兴了,太宰治这才松了手,撑着身子让他站起来,再跟没骨头似的舒舒服服躺回用来代替源雅文大腿的枕头上。

织田作看看太宰,又看看安吾,瞬间立正:“我去厨房帮忙!”

不等回答,逃跑一般跟在了源雅文的屁股后面,只是从背影上看他还挺高兴的,那么短的几步路距离,两个人还兴高采烈地你拿一个苹果我拿一根香蕉,挤在一起把好好装在果篮里的水果全分到彼此的怀里,生怕把对方给累到了。

安吾捂脸:“……太蠢了。”

简直没眼看。

太宰治在沙发里哼哼唧唧表达赞同:“嗯哼。”

安吾:“这招在我面前可不管用,太宰,只有他吃你这套。”

太宰治眉头挑高:“安吾你发现没有,你有的时候说话还挺好听的。”

安吾深吸一口气,气极反笑:“我并没有在夸你的意思!”

太宰治翘jiojio,还是很高兴:“那我就当你在夸我啦。”

还有心情在这跟他厚脸皮,看来身上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了。

安吾无声地松了口气。

但是看到太宰治那副被源雅文养得懒懒散散的模样,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你还躺着干什么,坐直了说话。”

“好严格啊,安吾。”虽说是在吐槽,但太宰治还是勉强爬起来,盘腿窝在沙发里,胸前还要抱个抱枕当做支撑。

安吾很早开始就习惯了在太宰治没个正形的时候说点正事,这次也不例外,先是看了眼厨房那边,织田作和雅文头还贴在一起嘻嘻哈哈,他这才收回视线,盯着太宰:“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太宰治歪头:“嗯?”

安吾:“别装傻,骗骗织田作和雅文就算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停顿几秒。

“你不能让他不明不白的一直待在你身边,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太宰治歪在沙发上,单手勾着枕头,另一只手则是托腮,看着天花板,像是根本不在意安吾说的话一样:“我又没逼他留在这里。”

安吾皱眉,恨不得立马冲到太宰面前戳戳他的脑门:“别说这种话,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太宰治:“我是怎么想的?”

安吾在心里暗骂太宰治这个人果然只要一闹起别扭就油盐不进,但面上只能语重心长地劝:“你不能一直仗着他喜欢你,就对他做不负责任的事情,对不对?”

太宰治表情怪异地僵住,看向安吾:“……我没对他做那种事。”

安吾也是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太宰在说什么:“我当然知道他有没有被你……咳,如果有,他肯定藏不住。”

太宰治就差拍着胸脯强调:“在他完全明白之前我也不会对他下手。”

安吾:“……”

太宰治:“干什么啊你这个看人渣的怀疑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