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统治着整个星际联邦,所以它才能悄无声息地派出这么多军舰,甚至请来了世界上寥寥无几的空间系异能者。
“无论如何,你们最终都要放弃这颗星球。”
“但拖延时间,不是就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吗?”小怂包问,“我们不是建造方舟了吗?争取更多时间,就会有更多人、或者其他生物可以登上方舟。这不好吗?”
祭司大人第三次叹气。
“如果人数够多,借助禁术组建起的防护罩确实可以抵挡一段时间的进攻。”
观星塔的倾斜越来越严重。
祭司大人尽量简洁地说明情况。
为了建立起足够大、足够□□的防护罩,他们必须要尽可能聚集愿意奉献出一部分生命的同伴,人或是异兽都可以。
参与进来的生物越多,防护罩的覆盖范围就会越大。
“但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通知到这么多生物。”
单是通知所有人类都很困难,更别说异兽。
许岁安开口:“有人可以。”
祭司:“?”
许岁安从莫行止怀里掏出那几棵一直没有用上的金绒草,捧在半空用力晃了几下。
然后他喊:“你好,在吗?”
一片寂静。
许岁安更加用力地再次晃动金绒草:“在吗?”
还是一片寂静。
许岁安第三次摇晃,不再客气:“出来一下。”
小怂包呆住了:“你在……干什么?”
许岁安说:“摇神。”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扭曲,一道半透明的浅金色身影缓慢浮现。
神出现了。
这是西斯姆星的星神第一次出现在人类眼前。
虽然是在一个极度紧张、极度糟糕的时刻,但小怂包还是忍不住震惊地爆了句粗口。
神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小怂包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以帮忙吗?”许岁安开门见山。
他确信星神能够知道他们此前在聊些什么。
神盯着面前四个人类,尤其是正前方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迟疑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谢谢。”胆大包天的人类很有礼貌。
他捧着那几棵不久前刚从祂那儿薅走的金绒草,递到祂的面前。
星神困惑地低下头。
许岁安举起祂半透明的手臂,把那几朵金绒草交还给祂,踮起脚来,和和气气地在祂头顶拍了两下。
“辛苦啦。”他说。
尊贵的西斯姆星星神:“……”
祂用没拿金绒草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深深地看了许岁安一眼,又默默地消失了。
金绒草的香气散开,覆盖了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许岁安看向其他人:“解决了。”
三人:“……”
观星塔侧面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一颗炮弹砸到侧墙,几块砖稀稀拉拉落向地面。
小怂包猛地回过神来,朝他竖起大拇指。
祭司大人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还有祭司学院的师生。”
他说话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毕竟就算是他,在西斯姆星待了这么多年,纵使和星神有过一些对话,但也从未想今天这样面对面交流。
但许岁安就这样水灵灵地把人叫出来了。
他定了定神:“我可以用秘术通知他们立刻赶来。”
“那祭司学院呢?”莫行止问。
如果让学校的师生赶来这边援助,祭司学院就很难保住了。
毕竟那里也是帝国的目标之一。他们不仅贪图金绒草,也贪图西斯姆星上这种独立于“异能”之外的术法。
“我会让他们在离开之前,放火烧掉学院图书馆。”
把那些有价值、可能被帝国利用的资料,连同这段历史和文化一起烧掉。
【不行!】
许岁安三人没什么意见,系统却突然叫出声。
【总要有什么证据证明它们存在过吧!】系统着急。
【当年的东斯姆星就被毁到什么都不剩,怎么可以重蹈覆辙呢?】
就是因为在被摧毁之前没有任何时间挽留,所以萧离歌才会满世界地寻找母星曾经留下的痕迹。
“但是……”小怂包此时也开口了,“都烧掉的话,以后怎么办?”
许岁安问系统:【你有办法?】
【有的有的!只要到那边去,我可以直接把文字资料提取成电子资料。只要给我一点点时间就好!】
许岁安想了想,看向祭司:“我可以。”
祭司:“?”
“我有办法,把他们储存下来。”他顿了顿,“他们也需要我带回来。”
他指的的祭司学院的师生。
他们就算有秘术,在帝国的战火中一路赶来,也很难保证毫发无伤。
留下来的人越多越好,所以需要有人去保护他们。
而且,那个人需要足够强。
祭司看向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
许岁安已经再次开口:“但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话刚说完,观星塔猛地一斜,终于在战火中断成两截。
许岁安抓起祭司,转头看向莫行止,飞快地留下一句:“王宫见。”
“你要干什么——”
莫行止伸手抓去,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身影已经从眼前消失。
他愣了愣,盯着手里的一块衣袖,忽然感觉有些不安。
第167章
帝国攻击密集,想要找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很难。
许岁安随便找了个废墟,把祭司大人放下来。
祭司靠在破损墙壁上咳嗽两声,虚弱地抬眼看他。
“你想说什么?”
他话是问句,但好像已经猜到许岁安的目的,看过来的目光里隐隐有些悲悯。
许岁安没理那种眼神。
他直接问:“怎么恢复异能?”
他知道祭司一定有办法。这只长生种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多年,对世界运转的规律早就熟悉的不行,他自创的这套“秘术”,也是依据世界规律而来。
所以恢复异能到巅峰状态而已,按理,对这位祭司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他却不太情愿:“……我确实有办法。但你确定吗?”
“做逆转规律的事情,总是要受到惩罚的。”
他眼神有些暗淡。
或许是出于同为长生种的惺惺相惜,也可能单纯是对人类的怜悯。
许岁安问他:“会死吗?”
祭司微怔:“不会……”
“会影响你吗?”许岁安又问。
“……也不会。”祭司回答。
“那就来吧。”许岁安张开双臂。
祭司:“……”
他发现他看不懂这个疑似长生种的同类,非常、非常看不懂。
金发少年一脸坦然地站在他面前,维持着拥抱似的姿势。
好像那些什么宿命啊、运数啊,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是个只有眼前的长生种。
一个古怪的长生种。
许岁安动了动手腕,催促他:“快一点,我们很忙的。”
祭司认命了。
他抬起手,微弱的光芒开始在指尖闪烁。
“但禁术生效时间过去后,你的异能会陷入彻底的枯竭状态。”
他最后提醒许岁安。
“那对任何人来说都非常危险,哪怕是你。”
许岁安“哦”了一声,看着星光进入他的身体。
那种感觉并不可怕,反而非常温暖。
星光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明亮,几乎形成一条星河,盘旋在他的周身。
体内的能量一点点充盈起来,细小的河流再次奔涌。
许岁安握了握双拳,感受着重新回来的力量。
和曾经的异能略有差异。
借助对异能精细的掌控力,他能感觉到这种力量的“虚浮”,像是用四处凑来的材料临时搭建起来的空中楼阁,随时都有倒塌的风险。
但也已经够用了。
“谢谢。”他朝祭司点头。
祭司垂下手,靠回断墙,又一次的消耗让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虚弱。
他抬头看着许岁安,也看着他身后不断坠落的炮火。
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只吐出来一句:“……祝你成功。”
许岁安朝他笑了一下。
金色的眼眸明灿灿的,比火光耀眼多了。
“会的。”
“就算不是这次,总有一天会的。”
但这次也会的。
他咽下了第三句话。
因为祭司大人已经闭上眼。
老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头发变得越发雪白,明明不是严冬,呼出的气息里却带着寒意。
许岁安转身离去。
他要把祭司学院的人接回来。
……
莫行止带着小怂包回到了王宫。
他担心许岁安,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这里此时已经变得满目疮痍。
几个没来得及跑、也不敢跑的人缩在坍塌的房子角落,瑟瑟发抖地望过来。
莫行止走过去,随手拦下径直砸来的一颗炮弹。
炮弹中积蓄的异能余波又摊平了一块土地,但被他护住的地方完好无损。
那几个人睁大眼,眼里是惶恐的渴望。
“其他人呢?”莫行止问他们。
“躲、躲起来了。”其中一个磕绊回应。
莫行止皱眉:“没人管你们吗?”
“没来得及呢。”缩在最角落的女人轻声开口,“我们有地方躲,还算状况好的,就让我们先在这躲着了。”
“那、那怎么行!”小怂包急了,“这里随时也会被炸毁啊!”
莫行止看了他一眼。
小怂包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抢话,惊恐地闭上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你说得对。”莫行止开口。
以为自己要挨骂的小怂包:“?”
莫行止:“所以现在,你来把他们带去地下安置好。”
小怂包:“??”
一下子就觉得还不如被骂一顿。
“我、我吗?”他指指自己。
莫行止打量他:“你有盔甲、有战力,没受伤,不该是你吗?”
小怂包沉默了。
“那、那您呢?”角落里的女人不放心。
莫行止垂眸看去。
他目光微顿,动了下嘴角,似乎是想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最后还是只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要去找其他人。”
“我会给你们加一层防护,尽快赶去。”
最后四个字是对小怂包说的。
小怂包垂头丧气地回了句:“我知道了。”
他走上前,把那个女人扶起。女人腿受伤,临时裹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染透。
小怂包扶人的动作不禁一停,随后有些难受地移开眼。
他被发派任务后,就一直跟着祭司待在观星塔。在这之前,更是从未经历过战争。
所以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或许……他有些晕血吗?
不然他为什么会觉得喘不过气。
一只手搭过来,在他肩头拍了拍。
小怂包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到莫行止支在缓缓收回的右手。
在他的左肩上,一簇火苗歪歪扭扭的晃着,勉勉强强能看出半个人形。
他茫然地看向莫行止。
但王子殿下什么也没跟他解释,只是冷漠地说了句:“去吧。”
然后就消失不见。
一颗炮弹恰在此时坠落,离这栋塌房极近,震得地面都在晃动。
小怂包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瑟缩一下,险些把被他扶着的女人甩到地上。
一直紧张着的女人此时却笑起来:“放心吧,他留下的防护罩很管用。”
她在小怂包的胳膊上拍了两下:“抬起头来啊,我们都要靠你呢。”
人在什么时候会变得坚强?
在有人比自己更加需要保护的时候。
小怂包深呼吸,抬起头。
他看向左肩。
莫行止留下的那簇火苗还在,半人不人的小人歪歪扭扭晃着,烤着他的脖子和脸颊,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看向那些依旧蜷缩在房屋下的民众。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许岁安说完,朝倩倩伸出手。
他们身后是祭司学院零落存活的师生和大批已经恢复正常的异兽。
身前,是在席卷天地的大火中逐渐消失的祭司学院图书馆。
倩倩握住他的手,回头看向身后。
高热的火焰灼烧得她面部生疼。
“那些资料真的保留住了吗?”倩倩问许岁安。
许岁安点头。
“想听什么,以后,都可以讲给你。”
倩倩也用力点了下头,紧紧攥住他的手。
她有些站不稳,但好在有许岁安在身边。
第168章
有恢复状态的许岁安护送,祭司学院的师生很顺利地来到王宫,和这边的平民与护卫队汇合。
一部分异兽此时也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混在帝国的炮弹中,把大地跺得晃来晃去。
许岁安带着倩倩赶到的时候,屏障已经在祭司大人的带领下逐渐建立。
他的几个队友在外围阻挡炮弹,保护那些无法参与到这一行动的普通人,也确保覆盖全城的保护罩能够顺利搭建。
“我也得过去帮忙。”倩倩松开许岁安,有点着急地要往那边去。
没走两步,小姑娘一个踉跄,趴在地上。
她身上并没有什么皮外伤,但过度使用禁术的消耗本就是看不见的。
许岁安抬手要扶,一个人影比他更快一步,已经把倩倩扶住。
一瓶剩了五分之一的水悬到她面前。
举着水的那只手看上去有些凄惨,五指上布满伤痕,血渗到瓶子外部的沟壑中,把瓶子里的水也衬得发红。
倩倩抬起头,愣了愣。
“……曲姐?”
女人低眼,晃了晃手腕,把那瓶水甩进她怀里。
“现在人足够,不是必须要你的时候。”
倩倩手忙脚乱接住水,有点慌张:“但有我的话……”
“也不会有什么太大不同。”曲姐打断她。
倩倩噎住,不再说话。
曲姐这才转眼看向许岁安,朝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许岁安也回了一个点头。
“现在还好吗?”他问。
“不太好。”
“就像祭司大人说的,即使屏障完全展开,也不可能撑太久。这只是他们的手段之一而已。”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伤员群突然骚乱起来。
“你是谁?”
“你要干什么?!”
“救命——”
眨眼间,刚刚还完整的人群七零八落。
许岁安迅速闪身过去。
身穿帝国作战服的男人正拎着一把异能凝成的土系长刀到处乱砍。
几个西斯姆星人倒在他的身遭,生死不明。
他却看都不看,一脚把人踢飞,接着转向下一个目标。
许岁安出现在他身前,徒手拦下又一次砍出的长刀。
男人愣了一下,咧嘴:“就是你啊,那个据说很厉害的——”
他这句嘲讽没有说完。
长刀当啷落地,带着男人的半截胳膊一起。
许岁安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捻了下指尖。
他抬眸看向灰暗一片的天空。
在那之外,有人也正看着这里。
那个家伙……好像很忌惮他。
他能感受到那位帝国军身上的异能波动。
他只是刚刚出现,对方就已经开始召回。
所以许岁安才没有来得及将人留在这里。
他眉心略向下压。
【怎么了?】系统问。
【……有点奇怪。】
但来不及细想。
另一处传来同样的骚乱和呼救。
帝国军舰上的那位空间系异能者又开始大批量地派异能者和异兽下来。
不同于那些固定轨道的炮弹,这些被传送的家伙可以直接越过尚未完全建好的屏障,出现在他们想出现的任何地方。
安全区中,没有异能、也不会秘术的普通西斯姆星人才是绝大多数。而剩下那些有战斗能力的,又有大部分都在搭建保护罩。
只有搭建完成,普通人才有“烧命续罩”的机会,所以他们现在只能等待。
但被传送下来的那些人和异兽,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战力。
人数上已经造成显而易见的差距,再加上接连不断的炮弹还在持续轰炸。
余下的战力根本难以应付。
莫行止四人甚至腾不出空闲和好不容易回来的许岁安说两句话,只能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偶尔对视,或是短暂地有一个肢体接触。
“这样不行。”
曲姐冲上来,将许岁安和莫行止分别拦下。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看向她。
“怎么?”许岁安问。
曲姐看他,说:“即使屏障搭好也不是长久之策,你们时间有限,不能这样耗下去。”
紧接着她又看向莫行止:“必须要启动方舟。我们就是为此才建造它。”
莫行止攥拳。
“你想让东斯姆星的灾难重演吗?”
他一怔。
“你想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西斯姆星人吗?”
莫行止张了张嘴:“我……”
接二连三的问句怼的他说不出话。
“别说什么你会和这颗星球共存亡。就算我们答应——”
曲姐停下,把许岁安从身后拉过来,指着他,
“他会答应吗?”
许岁安看着发愣的莫行止,认真想了一秒,回答:“不会哦。”
曲姐继续:“你比倩倩大那么多,怎么能跟她一样不计后果?她背负星球的未来,但你才决定星球的现在。”
“国王和王后把你送去帝国那么多年,你什么都没学到就回来了?”
“那还不如把倩倩送去。”
“白长这么大岁数,连点事都想不明白。”
莫行止猛地抬眼,却依然一言不发地任她奚落。
只是紧握的指缝间渗出零星血滴。
许岁安有些听不下去,出声护短:“他才17,还没成年。”
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不是,我怎么就不考虑后果了?”
倩倩一瘸一拐地蹦跶过来,很是不服。
“都这个情况了,还有什么后果需要考虑吗?”
三人同时看过来。
小姑娘眨眨眼,下意识挺了挺身。
“……我去启动方舟。”莫行止终于开口。
曲姐嗯了一声,没再理他,走过去在倩倩脑门上敲了一下。
“让你好好休息,过来干什么?”
倩倩嘿嘿笑着,不答。
方舟基地位于地底,但并不在王宫的地底,而是在郊区。
许岁安想了想,上前两步,在莫行止离开之前拉住他。
莫行止转身,疑惑。
许岁安说:“等一下。”
他低头摆弄一会儿,从手腕上摘下一串项链。
是院长送的那串,在海天星的时候保了他一命。
他没解释,直接把莫行止的右手拉过来,把那根浅色串珠手链带到他的手腕上。
手链有灵性,自动调整了大小,契合莫行止的手腕。
莫行止有些茫然。
他当时不在海底,不清楚这手链的功效。
许岁安依然不解释,在他的手腕上拍了拍。
“去吧。”
他松开莫行止,笑了一下。
莫行止和许岁安对视。
手链有些过分冰凉,冻得他腕部有些发疼。
许岁安却似乎没有这种感觉。
他很放心似的弯着眼睛,好像那手链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
莫行止忽然又感觉到那种不安,比之前更加强烈。
这次他来得及开口:“你呢?”
许岁安指指头顶,坦然:“我要去那里。”
一直在这里守着,治标不治本。他现在既然恢复力量,就要上去,解决根源。
何况,那里还有一个让他疑惑的存在。
莫行止:“???”
但他没来得及问。
许岁安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
周围的场景迅速后退,他被许岁安从安全区推开,正不受控制地前往方舟基地。
而许岁安,也在同一时间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第169章
许岁安直奔帝国舰队的主舰。
他到的时候舰舱里安静得很不正常,好像这里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提前调走。
有人知道他能够上来,早就准备好在此“瓮中捉鳖”。这是许岁安的第一直觉。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透明的异能波动缓缓铺展出去,像一张探测网,将整个飞船笼罩其中。
——并不是空无一人。
在舰舱的尾部,有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他身遭的异能波动很明显,周围一圈的空间都在跟着震荡。
显然,这个男人正是他在找的那位空间系异能者。
【他在等你?】系统也看出来。
许岁安没有回应。
看起来确如系统所说,但直觉又隐隐告诉他,并不完全如此。
而他的直觉一向准确。
许岁安迈开步子,飞快接近男人所在的位置。
无论如何,强行恢复异能的时间有限,既然人已经送到他面前,哪有不收割的道理。
一缕金色掠过船舰。
眨眼间,许岁安已至那人背后,他抬起手,冰刃抵住男人的颈侧。
椅子上的空间系异能者惊愕抬头,好像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有外人闯入。
许岁安皱眉,立刻觉得不对。
冰刃在毫秒间落下,他人已经从椅子后方撤离。
黑色雾气生成的铁笼迟来一步,只将空间系异能者的尸体笼络其中。
雾气扭曲几下,一道声音率先响起:“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
随后,头戴狼头套的男人才缓缓浮现。
他从雾里走出,裹在黑色丝质手套里的一双手合十轻拍,黑雾笼子和尸体同时消失。
“你好,又见面了。”那只手朝许岁安伸来。
许岁安站在原地没动,警惕地盯着他。
他记得这个家伙。
在戚孤雪的那片墓地,他们见过一次。
这是个很厉害、很难缠、很有病的家伙。
许岁安收拢指尖。
浅金色的异能在身遭凝结成气,船舰里开始刮风。
男人的狼头套被吹的歪了歪,他伸出一只手扶稳,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有些遗憾地缩了缩。
“你好像很讨厌我。”他很委屈似的。
许岁安冷冰冰地:“嗯。”
旋转的气骤然膨胀又收拢,汇聚在他的双手手指上。
“可我那么喜欢你。”狼头套说,“你上次还拒绝了我的邀请。”
许岁安回答他:“我会永远拒绝。”
两次见面,他们立场从来没有一致。
以后恐怕也不会一致。
话音还未散去,金色人影已经消失在原处。
舰舱内的气温骤然下降,舱壁和舱底眨眼间结上一层坚冰,一直延伸到狼头套的双脚。
他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维持着单手扶住头套的姿势。
舱内的风越刮越大,和冷气混在一起,塑造出极寒的暴风雪环境。
男人宽大的外袍被刮得猎猎作响,忽然一瞬从腰间折断,半截袍子被风卷到舱顶,卡在缝隙里招展。
许岁安出现在男人身后,匕首一样的冰刃对着他的背心刺下。
“噗呲”一声。
没有刺中的实感。
许岁安表情微变,悬在半空的身体强行扭转,借着舱内的风转向。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来,擦过他的脚踝。
脚尖旋转,踩上那只手的手腕,借力再次扭转身形,许岁安反扑回来,完成蓄力的右手一拳砸在男人右肩肩头。
男人这次已经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接下一拳,整个人向后飞出,撞在舱壁。
许岁安落地,凝眸,再旋转,人在冰面上炮弹一样冲出,眨眼间来到男人身前。
那人还执着于扶着他的狼头套,此时身子还没站稳,闪着荧蓝光芒的冰刃又至胸前。
他喉结一滚,不得不从头套上松手,转而徒手抵住冰刃。
手套被刺破,血夜顷刻涌出,又在极低的温度下瞬间凝固,将冰刃染成红蓝混色。
冰刃和左手卡在胸前半寸的位置僵持不前。
“好疼啊。”男人嘟囔一句,右手手臂很别扭地扑腾了一下。
那一拳威力十足,几乎废掉了他一整条胳膊。
眼下的局势,许岁安明晃晃占优。
但他却微微皱眉,后撤半步。冰刃化作细碎的光消失在空气中。
【怎么了?】系统紧张。
许岁安简短回答:【不对劲。】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异能流转充盈而顺畅。
刚刚的每一次攻击,在接触到男人的时候,都会大幅减弱。
这肯定不是许岁安自己的问题,所以……是他的异能?
许岁安抬眸,盯着狼头套的身体。脖颈、胸膛、手臂、腹部、双腿……
男人正在自己把肩膀接回去,头套歪斜着挂在脖子上面,露出分明的黑色发尾。
“其实我有些意外。”他率先开口。
许岁安目光转向。
“你的战斗方式应该比这更直接才对。”狼头套说。
他好像十分了解许岁安,又很真诚地在困惑:“是被谁影响了吗?”
“我的队友。”许岁安坦然解答,“他们,很值得学习。”
即使他讨厌这个男人,但这并不耽误他可以在任何场合夸赞他的队友们。
他很喜欢他们。
男人身体内的骨头发出一声很大的噪音,刚刚还在反复试探的肩膀瞬间被接回原处。
“是吗。”他回答,听起来不太开心。
许岁安不管,重新蓄力。
他时间有限,这位显然是这次事件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位空间系异能者不过是他的木偶。
所以,要想彻底解决西斯姆星的危机,他必须在异能失效前把这家伙打倒。
男人叹了口气,悠闲的姿态和许岁安形成明显对比。
“你好像对我一点也不好奇。”
许岁安冷酷地“嗯”了一声。
他再次出拳,对着男人刚刚被接好的右肩。
裹着异能的拳头呼啸而至,没来得及扶住的狼头套再次被掀起。
侧眸的瞬间,许岁安看到了头套下露出些许的嘴角。
很薄、不悦地抿着,但又带了点天生微笑唇的弧度,显得有些割裂。
嘴角上方闪烁了一刹那的金属光泽,两者加在一起,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许岁安动作蹲了一瞬。
那张嘴角从眼前消失,连带着男人的身体一起。
他在墙边停下脚步,握着冰刃转身。
男人已经重新把狼头套戴好,将脖子以上的部分遮挡得严严实实。
“你应该好奇一下的。”
他和许岁安隔了大半个空间,不无遗憾地如是说道。
许岁安眸光一颤,握着冰刃的手忽然松了。
但冰刀落地的声音却并没有响起。它在半途中自动分解,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房间内持续不断的风不知何时也悄然停下,四周的冰层缓缓解冻。
金发少年身子一软,倚在身后的墙上,一路下滑,跪坐在地。
长发垂到正在融化的冰面上,和倒影中的长发接在一起。
许岁安低下眼,和冰面中的另一个自己对视。
“你的时间结束了。”狼头套说。
他皱了下眉,搭在冰面上的手指微动。
体内异常空虚,调动不出任何异能,只有枯涸裂解的痛感。
【怎么会?!明明时间还没到!】系统急得不行。
使用禁术时,祭司大人清清楚楚地交代了所有注意事项,异能强度、时间限制、后遗症。
它也一直在兢兢业业地替许岁安计时。按理说,离禁术失效应该还有3分29秒才对。
但许岁安提前失去了所有力量。
狼头套走过来,皮鞋踩进碎裂的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单膝跪地,和冰面上许岁安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男人伸出左手,手套中间有一个明显的破洞,但血流已经凝固。
那是许岁安刚刚造成的伤口。
他用那只手捧住少年的脸,将许岁安的头轻柔抬起。
狼头套臃肿碍事,让他们不能靠得太近。他似乎因此觉得有些烦躁,低声咋舌。
许岁安抬眼。
狼眼的位置被挖出两个窟窿,这个距离下,他们终于难得对视一次。
明亮的金色眼眸和无光的纯黑眼眸撞在一起。
许岁安眨了下眼。
狼头套抬起另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
许岁安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作为你对我没有好奇心的惩罚,”榔头套说,“我不会告诉你原因。”
“不过放心。”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细密的睫毛擦过冰冷的掌心。
没有得到回应,男人安静片刻,再次开口:“还有一件事,我很遗憾。”
掌心里的睫毛更快地颤了两下。
许岁安依然没有说话,但这已经足以让狼头套禁不住轻笑一声,捂在少年眼前的那只手贴得更近一点。
然后,他说:“这颗星球,注定止步于此。”
第170章
地面撕开一道裂口,隆隆的声响从深处传来。
暗红色的巨大船舰鲸鱼一样一点点浮现。
莫行止站在方舟前方,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那是一艘能容纳几万人的巨大飞船,有好几层楼那么高,是在帝国的任何资料记载中都没有见过的“巨型宇宙飞船”。
船身是哑光的暗红色,没有任何标志,周围扬起一圈圈灰尘和碎石,像一只沉默的怪物,站在雾里。
一部分逃难者跟他一起来到这里,也都惊讶地看着这艘庞然大物。
“这……就是这些年国王和王后一直在偷偷建的东西?!”有人难以置信。
他们一直知道这四年来,王室好像在做什么大工程,不断地从民间召集人手。
很多人被招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即使偶尔有一些回乡的,也对自己的工作缄口不言。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原来在那么早以前,两位统治者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厉害吗?”曲姐问莫行止。
“这是从你离开的第二天起就启动的大工程。”
她抬头看着那架方舟,眼里并没有其他人的惊异。
“这你都知道?”倩倩惊讶。
莫行止没有回答,她却忍不住率先开口。
“你到底什么人?”
曲姐好笑地反问她:“还没看出来?”
倩倩鼓起脸颊,拖着长腔:“看——不——出——来——”
谁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失去一个好不容易遇到的普通朋友。
莫行止看着两人,依旧没有出声,垂在身侧的双手收紧,双笙女士留给他的戒指硌得手指有些发疼。
几分钟前,他刚刚用那枚戒指唤醒方舟。
“可是……”一个西斯姆星人凑过来,“既然国王和王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那为什么不用这些时间来备战呢?”
全场的赞叹声突然停了。
莫行止抿唇,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架方舟,依然没有出声。
这也是他的问题。
既然能够有时间建造方舟,既然能够把他送出去寻找什么“证据”,那为什么不把这些时间用来备战?
如果那样的话,此刻的他们不会这么无力。
另一个人小声说:“是啊,如果双笙女士说出真相的话,我们肯定都愿意参战的。”
有人甚至开始抱怨:“西斯姆星人可从来不贪生怕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为什么要偷偷做这架方舟弃星逃跑呢?大家一起想办法不是更好吗?”
在短短四年内就已经建好、却初次见到天日的方舟安静地立在人群之前,听着他们的议论。
曲姐、倩倩、莫行止被那些人围在中央。
在方舟的庇护下,他们不再慌张、不再惧怕死亡,但也并不愤怒,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一个明明可以守护,却要丢弃自己的过去的原因。
“你们现在在害怕什么呢?”曲姐忽然问。
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和她对视,都愣了愣。
“害怕离开故乡?害怕永远不能回来?害怕一辈子流浪?害怕上了这架船之后,不知道会去哪里?”
“但在来到这里之前,你们在害怕什么?”
有人的嘴下意识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
——死亡。
“这两者比起来,哪个更让人害怕呢?”曲姐问他。
人群沉默下来。帝国持续不断的炮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停止。
莫行止意识到有些不对,皱眉看向太空。屏障依然存在,只是布满裂痕,变得有些脆弱。
如果帝国继续刚才那样的攻击,恐怕再有一个小时,人类的居所就会彻底沦陷。
至于异兽……
甚至不需要炮弹,只要投放足够多的那种病毒,这座星球上没有任何异兽能够幸免于难。
但是,为什么停止了呢?
莫行止再次感觉到那种不安,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
“但即使害怕,我们也愿意战斗啊!我们都愿意为此付出生命啊!”又有人开始喊叫。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觉得我们会逃跑吗?觉得我们会倒戈吗?西斯姆星人不会的!”
莫行止看过去。
那是个有些瘦弱的普通男人,身子颤抖着,双拳紧握着,脖子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的孩子跟在他腿边,五六岁的年纪,抓着他的裤子,一双正在颤抖的眼睛睁得很大。
没有人会怀疑男人说的话。哪怕现在依然害怕,如果有那个机会,他会选择冲上战场。
莫行止和那个男孩对视了一眼,男孩下意识瑟缩一下。
他闭上眼。
想起没有见到最后一面的父亲,想起在群山中闭目的母亲,想起祭司大人、他的队友,以及……
许岁安。
“因为,”莫行止说,“因为我们不想战斗到这个世界上只剩最后一个西斯姆星人。”
“不是你们不够勇敢,是我们胆小怯懦。”
他代替整个王室回答,哪怕这里只有零星几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是的。”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莫行止一怔。
“这是西斯姆星星神大人的决定。”
倩倩从曲姐身后走出,她的心口处不知何时连上一根金色的细线。
“因为要没有时间了,所以星神大人拜托我转达。”
“建造方舟,让我们去探索更多的世界,是祂的意思。”
“因为祂打算休息了——和这颗星球一起。”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她叹了口气,又有了点小女孩的模样,“祭司学院的预言书里,早就记载下来。”
【火焰点燃天空,万物归于沉寂。祂说:晚安。】
系统说。
“但是,你怎么会,看到预言书?”许岁安问狼头套。
他姿势怪异地扭着头,声音不太流畅。
狼头套低了低脑袋,像是在他。
“我就是能看到。”他说。
许岁安撇嘴。
他们现在正在那帮人的后上方,和莫行止他们一起欣赏着这架宏伟的方舟。
狼头套扣着他的腰把他按在怀里,身体贴得很近,头套就更加碍事。
许岁安不得不用力歪头,才能避免被那个突出的狼嘴亲到脸颊。
“好了。”狼头套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掐了下,“轮到我们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戳在已经爬上裂痕的保护罩上。
黑色雾气几乎凝结出水滴一样的实体,接触到保护罩时,立刻燃烧爆裂一样滋滋作响。
很快,那层屏障像是纸片一样一点点被水滴雾撕开,碎裂,消失不见。
地面上终于有人注意到异常。
莫行止率先回头看上来,一双眼睛立刻变得猩红。
【啊啊啊啊黑化值!!!】系统尖叫。
许岁安也跟着【啊】了一声。
他忘记,他现在实际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表面状态在狼头套的精心“装扮”下就更加糟糕。
莫行止急得狼尾高高竖起,眨眼间已经冲上来。
狼头套单手拦住他的火焰,轻轻一点。
莫行止就那么僵在半空,几乎动弹不得。
“你确定要追上来和我抢他吗?”他游刃有余地问着。
星球之外,停滞的炮火再次启动。接二连三地砸在方舟上。
“你没有时间,王子殿下。”
狼头套指了指那个方向,
“你的族人——”
又指了指许岁安,
“和他——”
“只能二选一。”
莫行止盯着他,咬紧牙关。
下方,曲姐和倩倩已经在引导那批人登上方舟。
但还有更多的人和异兽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确实没有时间。
电光一闪而过。
狼头套右手蓦地一松,许岁安从他怀里掉落。
“当别人让你二选一的时候,结局通常是一个也得不到。”
浅灰色卷发的少年接住许岁安,出现在莫行止身边,不稳定地电流在他周身闪烁。
“所以我们哪个都不选。但我们哪个都要。”
“是吗?”
狼头套看了看自己被电焦的右手手臂,笑了一下,
“但太贪心的话,或许会丢掉更多东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