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天空蔚蓝,风吹草低。

彩色布房子扎在草原上，中间立一幅巨大绣画。

绣画前，戴着粉色贝雷帽的粗壮男人盘膝而坐,脖子前挂了根重重的金链子,嘴里还叼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

他对面,一排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老老实实跪坐，一个个低着脑袋，唯唯诺诺。

“你说说。”陈兰出声，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狗尾巴草跟着一晃一晃。

“你们抓你们的星盗，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干嘛非要让这儿来找不痛快呢？”

几个人暗中对视一圈,手在背后推推搡搡半天,举出来一个发言人。

角落里一人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但你们……不就是星盗嘛。”

其他人立刻表情一变,互相瞪了一圈：找谁不好,干啥找这个最不会说话的！

对面的陈兰却咧嘴一笑，乐道：“是啊,我们确实是星盗。但我们跟普通的星盗又不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那小子还在继续嘟囔,“不都是烧杀抢掠的通缉犯。”

陈兰闻言,瞪大了眼，一脸坦然：“我们上面有人啊！”

一群人都是一愣，又是茫然又是震惊。

“有人？”

陈兰脑袋一点,一脸骄傲，道：“帝国元帅，知道吧？我带大的。”

这话一出，那些茫然震惊的表情全没了,变成一点不信的鄙夷。

陈兰指指点点：“说了你们又不信。看着啊，我手里有证据的。”

说着，他掏出终端机，在上面翻找起来。

还没翻几下，忽然“嗡嗡嗡”一阵响，紧跟着头顶一亮。

“你们干嘛呢？”

他抬头一看，懵了一下。

十几个投影在他和一群猎手之间铺开，整整齐齐地显示出同一张面孔，与陈兰终端机里刚刚翻到的那张照片不谋而合。

“小临？”

“各位好，我是祁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陈兰惊：“你们认识他还来这抓我们？他没跟你们说……”

说着说着，他自己停下来，已经意识到猜测有误。

那十几个猎手此时也是一脸震惊，盯着各自的投影，根本顾不上理他。

这什么情况？

陈兰心里觉得古怪，转了个方向，也凑到投影正前方去。

画面里的青年垂眸望下来，像是真的在通过屏幕看着所有人。

“现在代表帝国军，向所有异能者发布一条悬赏。无论你是不是正式注册的猎手，都可以参与到这次的悬赏中。”

他一板一眼地念着。

“本次悬赏的赏金，将由帝国皇室全权负责。”

祁临说着，望向画外，镜头跟着一转。

黑发蓝眸的青年接过祁临的话，开始说后面的内容。

陈兰愣愣地听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大幅度挥几下手，吸引来几个人的目光。

“这什么情况？全星际悬赏？”

“好、好像是啊。这种情况……”那人干巴巴回应一句，看向队友。

队友给出肯定的答案：“这么大范围的悬赏，之前从来没有过。”

在这之前，哪怕是最大型悬赏，那发布对象也仅限于正式注册的猎手，但这次，所有异能者都被囊括在内。

“这恐怕已经不只是悬赏了。”

海天星，岸边礁石，巨大的鱼尾拍打海面，激起一片浪花。

女孩目光眺望向大海的尽头，似乎在对某人说着。

他身后的人小心翼翼开口：“公、公主殿下？”

“登陆网站，看一眼他们给出来的位置吧。”女孩转头笑笑，“说不定，我们星球也在其中呢。”

那人立刻大惊失色，赶紧去悬赏发布网站一搜。

“……真的有。”

他苦下脸，问：“怎、怎么办啊，殿下？”

那种据估计需要无数异能者一起才能杀掉的怪物，在他们星球上竟然就有一个！

这哪是全球悬赏，这是在给全球下发死亡通知书吧？！

而且，看这悬赏点位的密集程度……

世界这是要毁灭了吗？？

人鱼公主却在此时轻笑两声，偏头看他，道：“接下悬赏啊。”

漂亮的鱼尾再次轻拍水面，面对这种危急情况，却好像很开心似的。

“啊？”那人一呆，支支吾吾，“不、不应该准备让大家跑路吗？”

悬赏谁爱接谁接。但在他眼里，这段视频就是在提醒大家：这片土地要毁啦，你们赶紧跑路吧！

可公主殿下现在竟然说……

“你不会找到可以逃跑的地方的。”

“啊？”

一个泡泡从海下升上来，手指一样在屏幕上画了个圈。

“看，你无路可逃。”

海天星周围一大片，到处都是红点。

那人面如死灰。

人鱼公主已经继续说下去：“两年半以前，这颗星球经历了一次灭顶之灾。”

“当时……”她停下来。

还在持续播放的画面中换到第三个人。

人鱼公主眼睛一亮。

“就是他，救下了整颗星球。”

那人一怔，跟着看去。

精致漂亮的青年出现在镜头里，笔直浓密的金色长发从肩膀两侧一直垂落到镜头之外。

他盯着镜头，似乎是突然被拉上来的，人还有点懵，金色的大眼睛兔子一样眨了两下，脑袋一歪。

问画外的人：“我来吗？”

过了片刻，大概是得到回应，他重新看向镜头，沉吟片刻，举起一只手来，握拳、挥动。

表情认真，声音也认真：“大家加油喔！”

海边的男人看到这幕，莫名感觉自己心跳停了一下。

“这、这位就是……当时的救世主大人吗？”

他也经历过那次事件，但离中心地带很远，完全不清楚具体发生什么，只是听其他人说，有个很漂亮的救世主大人，救下了整个星球。

如今看来……

真的很漂亮啊！

他一个beta都感觉心动。

人鱼公主瞟上来一眼，轻哼：“是啊。所以，这次轮到我们自己来救自己了。”

她稍作停顿，接着笑道：“同时，也是给这位救世主大人帮个小忙。”

“小忙？”

“这么大规模的异常事件，要彻底解决，限制条件一定很多。”

“所以，这不只是悬赏。你甚至可以看作是……他们代表世界，向人类异能者们发出的一封求救信。”

哐当！

某家酒吧内，一把长刀猛地砸上桌面，脸带刀疤的男人拍案而起，脸上带着被酒气熏出的红。

“妈的，这都求救信了，那这活必须得接啊！”男人大喊一声，长刀都被声波震得嗡鸣。

其他客人吓了一跳，一个个看神经病一样看过去，盯着他上下打量。

“你干嘛啊？有病啊？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呢！”

男人盯着投影画面，朝那边骂了一声，又是一拍桌子。

“你懂什么！”

他一指投影。

“这可是星神大人！他发出来的悬赏，上刀山下火海老子都接！”

“什么东西？”旁人听不懂，一脸莫名其妙地互相张望。

男人却自顾自地越发兴致高涨，猛地举起长刀，往地上一插。

地板瞬间开裂。

“这刀！可都是星神大人亲自用过的刀！”

“所以呢？”问话人依然一脸莫名。

“所以——”答话的却换了一个。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

酒吧深处，老板站在门边，平静地看向所有顾客。

“这家‘维塔第一吧’，要暂停营业一周起了。”

客人们懵了半晌，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不是，老板你也疯了？”

“这事你掺和啥呀？人家喝醉发酒疯而已！”

“老板，术业有专攻啊。咱就专心开店不就好了吗？你就算真想接这悬赏，那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命啊！”

老板看向说话的几人，呵呵笑了几声。

“要不是有他们，我这酒吧，连带着整个维塔城，都早就没了。”

“我还盼着下次星河日，他能再次光临我这里呢。”

滚烫的温泉水蒸起热气，女人的面容逐渐模糊，长长的黄铜烟管在石头边上轻敲两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要是这怪物杀不掉，他们可就再也不会光临我这小店了。”

她低声嘟囔着，拎起一壶酒，向前一洒。

黄土染成深色。

一阵风掀起艳红衣角，也将酒香吹向远处。

“你要是还在，也会跟我一起，对吧？”

女人轻声问罢，低笑一声，站起身。

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怎么，温泉上的热气忽然歪歪斜斜飘过来，眷恋地萦绕在她身边。

“走了。”她说，“好久没活动了，得去锻炼锻炼。”

……

面向全星际的强制直播视频投送结束。

许岁安左右看看，有点不确定：“这样可以吗？”

他们是发出了面向全星际的悬赏，由帝国皇室提供的赏金也足够诱人。

但这事毕竟危险系数太高，对人类来说，恐惧是最难克服的几种情绪之一。

“本来，不确定。”穆霖久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茶水，笑吟吟开口。

许岁安看向他。

本来之后，通常还有一句……

“但现在，足够了。”

许岁安：“为什么？”

“因为你出镜了。”穆霖久回答。

许岁安更加茫然，眨眨眼。

穆霖久也眨眨眼，说：“你可以理解成一种……能够迷倒全星际的人格魅力。”

“迷倒全星际也太过了吧？”

戚孤雪翻了个白眼，对穆霖久的发言很有意见。他一向看不惯这人的假殷勤。

谁知穆霖久笑着点了点头，竟然认可了他的反驳：“也对，是我说错了。”

戚孤雪惊讶望去，眉毛一挑：“也对？”

穆霖久慢悠悠道：“毕竟全星际的话，狶也被算在其中了。迷倒它可不是什么好事。”

戚孤雪：“……”

他就知道这家伙不可能真心认错。

懒得看穆霖久再演下去，他抬笔敲敲桌面，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既然那些复制体已经有人对付，那我们也该做正事了。”

楚时间打断他：“你确定这样就能对付得了复制体？”

就算是复制体，那也是狶的复制体，绝对不是靠人海战术就能战胜的存在。

“当然不是，这只是第一步而已。”戚孤雪看向他，立刻变得有点咄咄逼人，“楚先生这么着急，要不干脆自己行动？反正你也有单独的组织。”

楚时间眼角一抽。

“解散了。”他随口胡诌。

“解散了？”戚孤雪很意外，看向许岁安，一副“难搞”的表情，“那怎么办呀岁安？我们还需要他的‘个人组织’呢。”

不知道是不是跟某些人混的久了，他多少也学会些基本的茶艺技巧。

楚时间眼角又是一抽。

许岁安已经看向他，问：“解散了？”

楚时间：“……”

他强行掰回来：“你需要的话，当然就没有解散。”

“那太好了。”戚孤雪接过话，“我继续说了。”

“你的那些成员实力应该不弱，再加上……”他朝外指指，“那几位。”

“他们？”许岁安第一个开口。

戚孤雪点点头。

“放心吧，有我在，他们很快就会恢复。虽然直面狶会有点困难，但杀几个复制体应该不成问题。”

“我会安排这些人，去对付那些相对棘手、单靠其他异能者的力量无法解决的复制体。”

“至于狶的本体，就靠你们了。”

许岁安、祁临、楚时间、闻远……穆霖久。

许岁安手一指，接着问：“他也去吗？”

穆霖久一脸无辜地和他对视。

“要。”戚孤雪斩钉截铁。

许岁安微微蹙眉。

穆霖久异能好用，但受到实验和体内晶核的影响，根本发挥不出多少。

就算有戚孤雪做治疗，但这么短的时间，他也绝对不可能恢复到足以直面狶的水准。

“而且，”戚孤雪已经接着说，“其他人都可以不去，唯独他，必须要在现场。”

“他体内的那部分晶核，需要和狶同时被摧毁。”

第272章

自全星际悬赏发出的那天开始,短短一天的时间内，荒野上、废墟里、大山深处，甚至城市中间,无数复制体接二连三涌现。

即使早就通过悬赏进行预警,告诫所有人复制体的强度远超寻常异兽,依旧有不少人被这些复制体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没有真正直面危机之前，人很难知道它究竟有多可怕。

而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狶繁殖出的复制体数量比预计的还要多。在很多星球、很多地方，人们崩溃逃离，人类社会似乎都要完全失序。

异能者们拼尽全力阻挡，但最多只能将复制体控制在某个范围内,却很难将它们彻底击杀。

恐慌情绪、现场影像和寻求救援的信息同时在联邦论坛里散播,几乎每秒都会多出几个新的帖子-

宕札星,涡城西南郊,我们需要更多异能者-

有没有治愈系！还有没有治愈系异能者！拓科塔星急需治愈系！！-

我们星球不在标注范围内,但大家还是都好害怕。说真的,没被悬赏列入就完全安全吗？谁能保证？-

人类是不是真的要完蛋了？我补药经历末世啊！！！-

谁能救救我们……离开星球的飞船都坐不上去了……

在绝大多数人都依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人类社会好像真的要迎来世界末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在不少濒临崩溃的战场上,一些格外亮眼的异能者也因此凸显出来。

绝境中,总有一些人会爆发出非比寻常的能量，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

在人类社会,这叫“英雄”。

绝境创造英雄，但对眼下的绝境来说，它所创造的英雄，远比不上它所毁灭的英雄多。

许岁安默默看着从星际各地传来的消息,有点愁眉苦脸。

飞船周围一片漆黑。

他们此时还在前往狶所在星球的路上，飞船速度已经在几个人的异能叠加下被拉到最快，但总还是需要时间。

狶的复制体遍布全星际，对他们来说，反倒有些好处。

繁殖出复制体，本体的力量自然会被分散、削弱。所以，狶散落在其他星球的复制体越多，他们杀起来就越轻松。

但对其他星球的人来说，也就越危险。这次的伤亡，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

一只手伸过来，在他头顶揉了两把，金发被搞得乱七八糟，竖起一点。

许岁安抬头看去：“？”

“放心吧。”楚时间倚在他旁边的墙上，莫名有几分不同以往的淡然，“那边，他们会处理好的。”

“你不是很相信队友吗？”

许岁安沉默着和他对视片刻，抬起双手把头发拍平。

楚时间垂眸看着，压住心底微妙的紧张。

安慰人这种活，实在不适合他来干。他这辈子就没说过几句好话。

看起来效果也不怎么样。

正这么想着，坐在窗边的金发青年弯了下嘴角，幅度很小，但的确在笑。

楚时间的目光一下子落过去。

“嗯，我很相信队友的。”许岁安重复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问了句，“那你呢？”

楚时间一愣。

一句安慰话，怎么还引火上身了？

他其实知道，许岁安一直对没获得他的信任这件事抱有不满……或者执念。

但他的“不信任”不只是对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而是直接针对整个世界。

在实验室里的经历，再加上通过时间系异能看到的一些来自“过去”和“未来”的事情，让他很难真的去相信什么。

那和许岁安没有关系，是他自己的问题。

“你在未来看见了什么？”身边人忽然开口发问。

楚时间又是一愣，有点茫然地低头看去。

许岁安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信，而是问他在未来看见了什么。

就好像……

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紧张蜷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楚时间试探回去。

“因为你能看到未来。”

楚时间一噎。

这根本不算一个解释，许岁安把他的试探原封不动地打了回来。

“不能说吗？”许岁安已经接着问。

楚时间罕见地踌躇片刻，开口：“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告诉你。”

——但不是现在。

许岁安又不是刚来这个世界，已经能听懂人类在谈话中惯常使用的暗示和婉拒技巧。

他歪头想了想，接着问：“你不信我，因为我的未来？”

楚时间眸光跳了一下。

飞船似乎逼近某个地带，也跟着剧烈一抖。

楚时间身体跟着向一侧摇摆，在晃动间离许岁安更远了点，但姿态却放松下来。

他笑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地说：“不是。”

“不是？”许岁安意外。

楚时间和他对视，忽然很正经、很深沉地说了句：“是因为没有你的未来。”

许岁安有点懵：“嗯？”

楚时间又笑了一声，伸手，揉他的头发。

“想知道的话，你得等‘以后’的机会啊。”

他重新恢复成那种半真半假的口吻，好像刚才短暂的袒露真心只是一场错觉。

许岁安撇嘴，转过头去梳头发，不再搭理他。

他现在觉得，这家伙比萧离歌和穆霖久都难搞懂。萧离歌只是说话和行为怪怪的，穆霖久也只是把情绪藏得很好。

但楚时间呢？做什么都半真半假的，他甚至到现在都不清楚这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能肯定，他绝对不是好人。

“许岁安。”飞船一侧传来一声。

许岁安收起思绪，转头看去。

闻远从驾驶室里出来，直接道：“我们被狶发现了。”

“被发现？”楚时间问。

闻远解释：“虽然离星球还有一段距离，但应该进入了它的感知范围。现在，它在主动‘拉’我们过去。”

所以他才会从驾驶室里出来。

他刚刚已经试过，狶的拉力很强，要想挣脱十分困难，再加上他们本就要朝着那边去。

综合分析了下利弊，闻远干脆放手不管，由着狶把他们拉过去。

根据戚孤雪和穆霖久的判断，那颗星球上应该只有狶一个生命体。他们登上星球，面对的威胁也只有狶的本体。

狶此刻的能量的确很强，但暂且还在他们的承受范围内。只要几个人不分开，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这么说来，我们可以早点回家了。”穆霖久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

他倚在一间休息室的门边，脸色有些发白，浅色眸子里藏着点倦意。

衣服松松垮垮，淋了雨一样有些湿漉漉，单边的袖子还没有套上，垂在一旁，晃晃悠悠。

“结束了？”许岁安问。

穆霖久点点头，笑道：“多亏了祁少将，情况比我们估计的要好很多。”

祁临默默站在他身侧，没说什么，只是专注地看着许岁安。

“好厉害，辛苦啦。”许岁安对他说。

祁临有点开心地抿了下唇。

穆霖久和祁临刚刚在做最后的“治疗”，是戚孤雪特意安排的。

为了避免在杀掉狶时，对穆霖久本身也造成强烈影响，他将穆霖久体内晶核的活性再次压抑了一个层次。

和路川燕的情况差不多，因为共生太久，晶核的变动对穆霖久本身的影响也很大。活性降低本身需要不少时间，而且这种强行压到最低点的状况没法持续太久。

不然到时候，说不定狶还没杀掉，穆霖久的身体先出了问题。

这个时候开始降活性，已经是戚孤雪在反复计算后的最佳时间。

但这也就意味着，许岁安他们杀掉狶的时间，也被限制在一个范围内。

——要赶在穆霖久身体出问题之前。

而这个时间，最长也不能超过8个小时。

飞船再次开始抖动，不同于上次，这次的抖动一直持续下去，而且越来越强。

他们快要到狶所在的星球了。

许岁安深呼吸，站起身，稳住身形，看向其他人。

“要下去了哦。”

闻远、穆霖久、祁临、楚时间，四人同时点头。

许岁安抬起手，五指微张，异能从体内涌出，灌输到指尖。

光芒瞬间在飞船内亮起，凝聚成四条纤细的金线，一端缠在许岁安的指根，另一端伸向其余四人，同样缠上他们的手指。

轰！

飞船猛地一沉。

咔嚓一阵声响，四周的玻璃在强烈的磨擦和震荡中爬上道道裂纹，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完全碎掉。

许岁安侧眸看去，手一抬。

又一根金线传出，“啪”地戳在其中一面窗上。

眨眼间，窗户彻底碎裂，外面的风立刻卷来。

风刺鼻、凝涩，几乎像是海浪，将飞船内部折腾得乱七八糟，盘子碗碟到处乱飞，关着的房门都被整个撞开。

五人好像都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走了。”许岁安出声，同时，身体向后一仰，直接逆着风，从破碎的窗户中跌出。

四条金线跟着拉长，在风中飘摇。

金线另一端，四人同时动作，也跟着跃出窗外。

几乎就在最后一人跳出去的同时，一道星点刺破黑暗，像是两颗火石在空中擦了一下。

瞬间，整个飞船爆炸、燃烧，几秒钟后，便不留丝毫痕迹。

显然，狶具有智慧，而且并不打算给他们活着离开这里的机会。

飞船燃烧殆尽，火焰却没有消失，张牙舞爪地朝下面席卷而来，要将五人也吞入它的领域。

许岁安盯着那团火焰，将金线绷紧，把其余四人拉近自己身边。

异能瞬间凝结成球，迎着火焰，向上反推出去。

五道身影在反作用力下加速下坠。

噗通。

像是穿透云层后就直接跌进海里，周围的空气似乎变成了某种胶质，五个人下坠的速度一下子减慢。

但呼吸并没有受到影响。

许岁安蹙眉，伸手朝周围摸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触到。

好像那只是寻常的空气。

“小心点。”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闷，几乎传不出去。

这环境肯定不对。

许岁安立刻蜷起手指，金线飞快收回——他们要完全聚在一起才行。

然而，一秒过后，许岁安心里一沉。

金线是收回了，线的另一端却没有人在。即使用异能将彼此绑在一起，狶依然用了某种办法，将他们强行分开。

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无论是金线还是直觉，都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这就是狶的强大。

它可以试图将位于时间流中的许岁安拉走，同样也有办法将他们强制分开。

即使经过无数次复制、削弱，它的力量依然远超人类巅峰。

许岁安唇线绷直，凝眸向四周打量一圈，立刻找了个方向，冲出。

他知道狶此刻最想要的是谁，他要进最快的速度，抢在狶之前，把那个人夺回来。

第273章

环境很暗,再加上空气古怪，行动速度多少有些受阻。

许岁安一路向前，却越来越感觉像是在淤泥里前行,动作被迫慢下来。

狶显然也意识到他的目的,在有意阻挡他向穆霖久靠近。

许岁安停下来。

一直萦绕在周围的异能光芒也跟着黯淡下去,眨眼间就消失殆尽，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里。

【怎、怎么不追了？】系统从旁看着，有点着急。

穆霖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狶抓住吃掉呢！

【在追。】许岁安道。

系统茫然：【什么？】

只见许岁安忽地重新动作起来，身形一晃，再次向某个方向跑去。

但这次，他没再调动一丁点异能。可速度反倒比之前更快了一点。

系统一愣：【怎么……】

毕竟是高科技产品,也是很快反应过来：【啊！它是通过异能进行定位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连它都没想到要确认这点。

它家宿主的智商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猜的。】许岁安答。

他不爱动脑子,但在战斗和异能方面的直觉,却绝对超过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

如果体内没有异能锁,许岁安或许会试着直接用异能对冲狶对整个星球的控制,但有了那把烦人的锁,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从狶的“视野”中“消失”。

第一次主动“抛弃”异能,多少让人有点不适。但好在,这种“抛弃”也并不需要持续太久。

顺着鼻尖嗅到的味道一路跑下去,玫瑰花香变得愈发强烈。

许岁安随着香味转向，猛地加速向前冲出一截，伸手。

指尖穿透胶质空气,触及冰凉的皮肤，握紧。

“找到了。”他小声说。

那只手的主人回握他一下，有点有气无力。

“还好吗？”许岁安问。

穆霖久坐在地上，轻轻应了一声。

许岁安跟着蹲下,在黑暗中看到青年的轮廓。

穆霖久貌似抬了下头，离他更近了一点。

周围的空气开始搅动，水龙卷一样盘旋在他们周围，撕扯着两个人衣服和皮肤，要强行将它们拉走。

穆霖久此时状态实在算不上好，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只要许岁安松一下手，他就立刻会被彻底卷走。

许岁安加重手上的力道，把人牢牢抓在自己身边。

“你会不会觉得……”穆霖久小声开口，声音被风卷得有些破碎，“我很麻烦？”

许岁安抬眼。

他其实看不太清穆霖久，但依然尽力找到对方眼睛的位置，像是在对视。

“没有。”他毫不犹豫，肯定回答，紧接着又反问，“为什么？”

这种话，在他身边似乎只有穆霖久才会问的出来。会这样想的人或许不止一个，但直接问出来的，却只有他。

其实换做以前的穆霖久，也未必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这让许岁安感觉有一点不对劲。

“为什么要这么问吗？”穆霖久反问，这种无效的信息重复，也是他之前不会说出口的内容。

许岁安点点头，想到他看不清，又“嗯”了一声。

穆霖久低笑一声，气息洒到他颈侧。在胶质空气和飓风中显得很轻，但又格外清晰。

“因为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他声音始终很低，极不安定、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从很早之前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要活着。”他顿了顿，又是一声低笑。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对狶没什么意见。”

许岁安一瞬间难以置信。

他早就默认，这些救赎对象们黑化值那么高，就是因为狶和实验的存在毁了他们的人生。

此前发生的事情也一次次印证了他的猜测。所以只要杀掉狶，他的任务就可以彻底结束。

但现在，穆霖久却说他对狶没意见。

这怎么可能？

而且如果没意见，穆峰早就死了，穆霖久的黑化值也不该存在才对。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穆霖久贴近许岁安的耳朵，轻飘飘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愉快和狡黠。

“什么？”

“有人告诉我你会来，所以我一直等你到现在。”

穆霖久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玫瑰花香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浓，前所未有的浓烈，仿佛一个真正的、腺体完整的omega，正处于特殊时期的开始。

许岁安却懵了。

“什么、意思？”他问。

穆霖久却道：“我们来交换一个秘密吧。”

他拒绝直接解答许岁安的困惑。

明明现在是杀狶的关键时刻，时间根本容不得浪费，他却格外悠闲，甚至在这里玩起交换秘密的游戏。

这更加不对劲了。

许岁安看着他。

异能依旧在暗中将两个人固定在原地。狶久久抓不到穆霖久，变得越来越恼怒，吼声从远方的某处传来，一声高过一声，令人心惊胆战。

但两个人都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