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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朝堂

入冬后,京城下了好几场雪。都说瑞雪兆丰年,眼看着便要到除夕了,然而朝中诸臣心中却没有半分辞旧迎新的喜悦。

只因这些日子以来,陛下的龙体似乎始终不豫,以至于连许多朝政都无力处置,而交给了励阳王。

群臣旁观着,不由得感慨陛下果真与励阳王手足情深,在这种时候格外器重信任他。励阳王所受恩宠与日俱增,陛下甚至还把京畿的禁卫军统领权也交给了他。与此同时,忠远侯府亦是如日中天,权势煊赫。

只是不少臣子不免心中犹疑不安,担心陛下如此偏宠励阳王,会不会埋下什么隐患。

但励阳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恭谨顺从,时刻诚惶诚恐,一举一动都极有分寸。甚至在陛下身子不适卧病在床时,他几乎日日陪伴在侧,还亲自为陛下尝药。御前宫人见状,无不感慨动容。那些原本对励阳王颇有微词的朝臣,也不得不放下偏见,承认他确实值得陛下的爱重。

朝堂上的一切,容棠并不知晓。而萧凛在她面前,也从未流露出半分虚弱之态。她只知道,年节将至,是时候该等待新岁到来了。

更让她惊喜而意外的则是另一件事。

那日萧凛照例是来长乐宫用膳。待膳食碗筷撤下,他负手立在窗前,看着殿外银装素裹的景象,凝神许久,忽然开口:“棠棠,过罢除夕,你回府住些时日吧。”

容棠正提起桌案上的茶壶斟茶,

闻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的意思是,臣妾可以离宫回家待几日?”

他颔首:“正月初一会有朝会,朝会后便是年假,一直到正月十六才开朝。你此次回家,正好也可与你父亲母亲好生团聚。待十六过后再回宫也不迟。”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汹涌潮水,险些把容棠震得恍惚起来。她眨了眨眼,望着萧凛端凝沉稳的背影,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竟真的允了她离宫回家与爹娘相见,甚至可以待上十数日。容棠觉得头脑有些发晕,大约是太过欣喜,以至于有些目眩。

她抑制住心底的激动,上前盈盈拜倒,嗓音微颤:“臣妾谢陛下恩典。”

萧凛转身扶起她,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她面上,声音很轻:“既然回家了,便不必有所顾忌,也不必再总是挂念着宫中的事。”

“朕……会等你回来。”他说。

若是容棠仔细听一听,便能察觉出他尾音里有一丝隐约的沉郁。然而此刻的她沉浸在得以和亲人团聚的喜悦之中,根本无暇去分辨这么多。

她愈发急迫地开始盼着除夕之夜早日到来。

*

福宁殿。

“此事便从王兄之请。”萧凛搁下奏章,顺手端起一旁的茶盏,然而刚抿了一口,他便剧烈咳嗽了起来,气息凌乱,面色泛红。

“陛下怎么了?”萧磐连忙上前,担忧地为他抚背顺气,见萧凛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末了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虚弱地靠在了椅背上,面容透出苍白和衰弱,那唇连半分血色也没有。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温暖如春,然而萧凛身上却无声地散发出凉意,像是被冰雪覆了满身。萧磐不动声色地自他身后看去,见萧凛虽止了咳嗽,但依旧气息错乱,半晌不曾平息下来,甚至眼底都是血丝。

他眸光闪了闪,关切道:“陛下上回的风寒还不曾好全吗?”

在他面前,萧凛一贯袒露心扉,今日也不例外:“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兄。朕先前按着御医的嘱咐服了药,后来觉得渐好,便停了药。然而这些日子总觉得浑身无力,夜间多梦难眠,白日头痛欲裂,不论做何事都是强撑着一口气。”

说着,萧凛又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好在快到年节了,朕可以好好歇歇,不必上朝,正好借此机会好生调养一番。”

萧磐眉眼垂了垂,掩去其中的一丝幽光,转而忧心忡忡道:“冬日严寒,陛下务必要当心,切不可再一时不慎染了风寒或是风热。宫中的御医也该仔细些,拿出看家本事调养好陛下的身体。”

萧凛淡淡一笑:“吴奉御的医书,朕还是信得过的。先帝在时便由他一直看顾,说到底,还是朕的身子不争气,比不得父皇孔武强健。”

“陛下这是哪里的话?”萧磐连忙道,“陛下正当盛年,只要好好留意,便不会有大碍。陛下切勿说这种灰心之话。您一定能和先帝一样得享长寿的。”

萧凛摆了摆手,说道:“这些日子,朝中诸事多亏了王兄。这朝政到底是被朕的身子拖累了。若没有王兄,朕即便是病得不能动弹,也要从病榻上爬起来处理政事。好在有王兄为朕分忧。”

萧磐惶恐俯身:“陛下这话便是折煞臣了。为臣者,为君主效力乃是使命所在,不敢居功。”

“王兄在朕面前何须如此?”萧凛抬手示意他起来,却见程良全小步趋近,恭声道:“陛下,吴奉御前来为您请平安脉了。”

萧凛道:“传。”

萧磐退至一旁,说道:“臣先告退。”

他离开时,恰好与入内的奉御吴尚正擦肩而过。无人察觉的地方,萧磐轻抬眼,淡淡睨了吴尚正一眼,对方面色不变,只略低了低头,显露出一副愈发恭谨的模样。

一盏茶时分后,吴尚正提着药箱步出御书房,离开了福宁殿。

今日他为陛下看完诊后,再回尚药局点个卯后,便可以下值离宫了。

宫城门外,吴尚正低眉顺眼,步伐匆匆欲要归家,却被斜刺里闪身出现的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吴大人,”那人开口,“我家主子有请。”

吴尚正这才发觉不远处的巷口停了辆看起来无甚特别的马车。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有些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被那人半挟制半推搡,上了马车。

车内端坐一人,衣饰不俗,神情冷傲,眯了眯眼,欲笑不笑地看向他,正是方才匆匆一面的励阳王萧磐。

“臣……参见王爷。”吴尚正慌乱地要俯身请安,然而马车内有些狭窄,他不得不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种时候,一应虚礼就都免了吧,”萧磐抬了抬手,神色漠然,“你也该知道本王今日召见你是为了什么缘故。”

吴尚正喏喏应声,却听萧磐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副药……还剩多少?”

“不知王爷……有何吩咐?”吴尚正小心翼翼问道。

萧磐向后靠了靠,双臂舒展开来,似笑非笑道:“如果本王所记不错,那副药用久了,其毒便会在体内根深蒂固,蓄势待发,只待一个时机便能够彻底发作,是吗?”

“倘若此人除服药之外,又常感不适,故也会服用其他汤药,便会愈加催发其药性,使得其身子彻底虚透,寻常小伤小恙便足可致命。”

吴尚正滴下冷汗,恭声道:“王爷所言甚是。”

萧磐的眸色变得晦暗不明。许久,他才轻笑一声,自言自语般道:“……也是时候了。”

吴尚正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不觉,却冷不防听见他问道:“陛下身体如何?”

这样直截了当不加掩饰的问话让吴尚正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敢开口。萧磐讥诮一笑,伸手掀开车帘,道:“怕什么?已经到王府了,本王的地盘上,就不必含糊其辞了。”

他紧盯着吴尚正,等待着回答。

吴尚正连忙俯下身去,竭力放平声音,一字一句道:“……强弩之末,大势已去。”

萧磐冷冷勾唇,反问:“是吗?”

“臣不敢欺瞒王爷——陛下体内所中之毒已扩散至全身。若是用各类汤药补药吊着,还可以勉力支撑一年半载,但若一个不当心——一切只看王爷的打算。”吴尚正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样的回答让萧磐很是满意。他眯了眯眼,淡然开口:“本王明白了。”

“吴奉御兢兢业业,乃本王身边的第一得力之人。待来日,本王定会为你加官赐爵,厚赏你全家上下。”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吴尚正剧烈地战栗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畏惧,随即惶恐俯身:“……臣不敢居功。”

萧磐笑了笑,面上神色势在必得。一旁的吴尚正深深垂眸,袍袖中的手指暗暗握紧。

*

除夕宫宴素来是隆重而热闹的,大殿之内处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一向不近酒的萧凛也破天荒地饮了几杯。

容棠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眉眼舒展,唇角含笑,显然心情不错,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焕发,再不复先前病着时的虚弱。

她复又看向殿内下首,却见歌舞升平,烛火璀璨,把整座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丝竹管弦的乐声之中,容棠向着萧凛举起酒盏,说道:“臣妾敬陛下一杯。”

萧凛笑着举杯,向着她比了比。几盏酒饮下,他双颊漫起一层薄红,眼底也多了几分朦胧的醉意。

容棠饮尽杯中的酒,思绪不自觉有些恍惚。除夕过后便是新的一年了,而按照前世的发展,萧凛会在这一年的深秋崩逝。

一想到此事,她便觉得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揪得生疼,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恐慌。她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事到如今,容棠不由得问自己。她如此惧怕和担心,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萧凛?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想到萧凛命运的罪魁祸首,她握着酒盏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先前那不真切的呓语想来并未被萧凛放在心上。可她究竟该如何说,才能让他深信不疑呢。容棠的目光投向下首,看见萧磐正在与身畔的宗亲对饮,他面色酡红,酒意醺然,眉眼间满是张扬的笑,更多了些肆意和无所顾忌。

她暗暗攥了攥手指,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要流露出怨愤而憎恶的表情。

一旁,萧凛缓缓收回目光,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容棠觉得殿内有些窒闷,便离席出去走了走。待她回来时,发觉宴席已散,而萧凛显然是吃醉了酒,正被内侍搀扶着坐上了步

辇。

“陛下怎么醉了?”容棠眉头蹙起,问道。

程良全低声道:“许是今日年节,陛下心中高兴,便多饮了些酒。”

“陛下前些日子才养好身子,今日哪里能纵着他醉酒?”容棠止不住话里的担忧。

“这”程良全噎了噎,绞尽脑汁道,“实在是因为陛下执意如此,奴婢们阻拦不住。”

容棠抬手摸了摸萧凛的面颊,替他把斗篷系紧,说道:“陛下才吃了酒,若是被冷风一扑,只怕明日会头痛。先让福宁殿的人准备好醒酒汤吧。”

“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吩咐下去了。”

待御驾回了福宁殿,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服侍萧凛喝下醒酒汤,又饮了些驱寒的姜汤,再去后殿的浴房沐浴更衣。

待收拾停当后,程良全带人扶着萧凛在床榻上躺下,盖好衾被。容棠不放心,便没有急着走,而是在他床边坐下。

萧凛刚刚沐浴过,身上缭绕着的酒香散去了许多。他安静地睡着,眉宇间皱起一道淡淡的褶痕,容棠看着,忍不住抬手轻轻抚平。

她盯着醉酒的他,心想天子果然不是常人,即便醉了酒也不会有任何异样的举动,不会胡言乱语,只是直接昏睡过去而已,而且躺在床上后也很是安分,并不像有些醉酒之人会胡乱翻身挣扎,闹得人不安宁。

容棠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和脸颊,触手处一切正常,这才放下心来。她双手托腮,认真地看着他。

屋内的烛火投出柔和的光,炭盆里的炭火毕剥作响,地龙烧得正旺。容棠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萧凛,看着他清峻而棱角分明的脸庞,看着眼下的青黑,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从前,她每年除夕时都会满心欢喜,对来年的一切充满期盼。可是今年,她一想到随之而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一颗心便重重沉了下去,像是浸在了冰冷刺骨的井水之中。

仅仅是想到那种情形,她便已经觉得如遭雷击,难以承受。

容棠轻轻叹了口气,自衾被下握住他的手,喃喃道:“陛下,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你相信那些或许会发生的事情,让你避开那些灾祸呢?”

她停顿了下,又低下头去,额头贴上他的手背,轻声道:“我知道你把他视作肱股之臣,亦重视手足深情,可是,他却包藏祸心和不臣之心,你会看出来吗?”

“我要怎么做,才能改变那样的结局,才能保住你的平安?”容棠说着,情不自禁有些难受。她深吸一口气,掩住嗓音里的颤抖,低低地道:“我只想护住陛下和全家的性命,上天为何不肯垂怜?”

为何呢?无人能够回答她。床榻上的萧凛兀自沉睡着,对她的低语毫无察觉。容棠又出了会神,再度凝望他一眼,这才缓缓起身去了东耳房歇息。

寝殿内重归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应该睡着的人却猝然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醉意——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啥也没写就锁我[爆哭]改了好几遍才放出来[裂开]

感谢:读者“有枝”,灌溉营养液+102025-09-1100:25:00

读者“水晶ing”,灌溉营养液+12025-09-1022:41:01

第72章 噩耗

大年初一,是久违的晴日。

马车在容府门前停下,烟雨和岚月上前揭开车帘,轻声道:“娘娘,到了。”

容棠此次离宫回府并未大张旗鼓,否则只怕会招来流言纷纷。大燕的嫔妃入宫后,向来是很少回家省亲的,除非是非常受宠或家世不俗的,或许才能独得恩宠。而嫔妃一旦省亲,便要遵守极其严格而繁杂的规矩,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根本无法如寻常人一样和家人好好相处,一言一行都要谨守皇家礼仪,务必要合乎体统。

而那种情形,并不是容棠想看到的。

因此直到此时,容府上下才得知自家姑娘回府的消息,顿时忙了起来。几人忙不迭去禀报徐翡,另外几人则引着容棠入内。

时隔数月,再度看见家中府邸的一砖一瓦,后园子里的一草一木,容棠只觉得恍惚,如在梦中。

她几乎有些舍不得眨眼,生怕眼前的一切会转瞬即逝。

“棠棠?”闻讯赶来的徐翡匆忙来到上房,看到女儿的那一刻顿时红了眼眶。

“娘……”容棠怔怔看着母亲,快步走上前去,还未说话,便先哽咽了起来。

徐翡止不住落泪,忙侧过身去用帕子拭了拭。她仔细打量着女儿,心疼道:“是不是瘦了?”

“娘,我好着呢。”容棠强忍着酸楚,笑着说道。

母女二人相互啜泣了半晌,徐翡忽然想起什么,顿时面色一变,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回府了?为何宫中并未传出任何旨意,这……合不合规矩?”

“娘放心,是陛下亲口答允我的,”容棠柔声解释,“也是陛下准我离宫回府,无须遵守那些繁琐的礼节,只轻轻松松地回家住些时日,待过了十五再回去。”

徐翡面上神情变了又变,似乎在思索得蒙这般圣宠,究竟是喜是忧。她沉默片刻,先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这才低声道:“陛下当真如此说?娘担心,会不会不合宫中规矩,只怕会连累你落下话柄,被人指摘。”

自来圣意难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徐翡的担忧也是人之常情。

容棠道:“我此次离宫并未人尽皆知,而是暗中行事。陛下金口玉言,断不会反以此为难我的,娘安心就是。陛下还说,这些日子是朝廷年假,爹爹正好可以在家中休息数日,也容我们一家人好生团聚。”

徐翡望着她,沉吟良久,问道:“棠棠,这数月以来,你在宫中过得顺心吗?”

“陛下他……待你如何?有没有给过你委屈受?”

容棠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陛下待我很好,我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左右后宫无人,我也不必与旁人争来争去。”

“棠棠,事到如今,你心中所想还和当初入宫前一样吗?”

容棠一愣,回想了一下那时自己的念头,不由得陷入了沉默。那时的她无心情爱,只想着如何讨得天子欢心,保住身家性命,至于其他的,她并不在意,只想平安活着。

如今呢?她半晌不曾言语,似是默认,却不可避免地发现,自己的心思不知从何时起真的变了。

容棠兀自沉默着,却听见外间传来通报声,说是容肃文回来了。

“爹!”她闻言立刻起身,见容肃文那身官服尚未来得及换,便匆匆走了进来。

容肃文面上并无诧异之色,容棠反倒疑惑起来:“爹,您为何丝毫不惊讶,倒像是早早料到一样?”

“今日朝会后,陛下单独召见了我说了此事,”容肃文道,“陛下说,让你安心在家中过年,不必心有不安,也不必急着回宫。”

容棠没想到萧凛还会特意私下将此事告知父亲,不由得恍然了一瞬,道:“陛下也是如此同我说的。”

“陛下果然是圣明之君,竟能为你如此破例。”容肃文道。

徐翡说道:“陛下如此做,自是爱重棠棠的缘故。若陛下能长长久久地待棠棠好,那我便也放心了。”说着,她忍不住叹了

口气道:“我真希望后宫之中没有旁人,往后也只会有棠棠一人。”

容肃文蹙了蹙眉,叹道:“陛下是天子,三宫六院在所难免,又何必作如此妄想?我们能期望的,便是陛下即便有佳丽三千,也能始终待棠棠好,不冷落她,确保她在宫中的尊荣地位,唯有如此,棠棠才不会在吃穿用度上受委屈和苛待。”

“说起来,开春之后,陛下会不会再度选秀?”徐翡有些忧心忡忡。

容肃文摇头:“应当不会。去岁虽未大张旗鼓遴选,但陛下选了棠棠入宫,便也算是选秀了。按祖制,选秀至少三年一次,甚至更久。陛下又不是好色之君,想来不会这么着急的。”

容棠听着,有些发怔。

这些日子的情热意动险些让她忘记了一件事:萧凛终究是天子,他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无数妃嫔。即便他如今对她倾心,谁又能保证君心恒久不变?

容棠想,她在进宫的第一日便牢记着这个道理。可时至今日,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一想到往后,萧凛会用同样的态度去对待其他人,同样温柔体贴,悉心陪伴,她心底便情不自禁泛起些酸涩。

可她却没有办法将这种心思表露出来,否则这便是善妒,便是坏了妃嫔的规矩。

她努力摒除掉这个念头,说道:“爹,娘,我好容易回来,咱们不说说家常,怎么反倒总是说宫中的事?”

“瞧你,”徐翡嗔怪地看了眼容肃文,“棠棠回来是过年的,可不是听这些话的,快别说了。今日晚膳,我嘱咐厨下好生准备些棠棠爱吃的,咱们一家人终于可以热热闹闹坐在一处了。”

容棠心中终于松快了一些。她又陪着爹娘说了会话,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她的院子和卧房已经空置了许久,但徐翡还是嘱咐人把院子布置了一番,显得喜庆洋洋,颇有辞旧迎新的氛围。容棠在卧房中转了一圈,抚着那熟悉的床榻和桌案,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竟觉得,好似已经许多年不曾回来了一般,有些陌生。”

烟雨和岚月忙着收拾床铺,闻言说道:“姑娘,既然回来了,那便及时享乐,莫要伤春悲秋才是。”

容棠展颜一笑:“我明白。”

*

初二日,前来容府登门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容棠为恐走漏消息,便待在自己院中不曾露面,免得自己私下回府的事情传扬了出去。

直到午后,她才听见仆人来报,说虞家人前来拜访。

容棠想起虞怀平,便想着能见一见虞忆安问问此事。她想,母亲知晓自己与忆安交好,定会想法子支开旁人,让她们二人相见的。

果然不多时,虞忆安便急匆匆地来了,一见到她便险些落下泪,哽咽道:“棠棠你回来了。”

两人相拥,彼此都颇为感伤,许久才平复情绪,各自坐下说话。

容棠轻声道:“我此次回府乃是陛下格外开恩,因此不能为人所知,你也要为我保守秘密,否则只怕会招来风波。”

虞忆安连连点头:“我晓得的。”她顿了顿,低声问道:“棠棠,陛下他待你好不好?你在宫中过得还舒心吗?”

在好友面前,容棠索性敞开心扉,说道:“忆安,不瞒你说,陛下待我很好很好,有时候甚至让我觉得,已经超出了帝王对妃嫔的宠爱。”

“那你对陛下是何心思?”虞忆安问道。

“我”容棠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她道,“但我可以确信,今时今日我的心思,与当初刚入宫时不同了。”

“忆安,你知道吗,昨日爹和娘说起宫中诸事,担忧于日后陛下会纳更多妃嫔时,我竟然自心底产生了一种抗拒。然而这种抗拒却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而是打心底不愿看见陛下像当初待我一样去对待旁人,”容棠低声道,“我竟然产生了一种妄想,希望这后宫之中,永远都只有我一人。”

“可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痴心妄想。”她苦笑。

虞忆安望着她那怅然若失的模样,有些心疼,说道:“棠棠,如你所言,你是对陛下动心了吧?所以才会如寻常人一样,想要得到、拥有并占有他的一切。”

容棠却没有点头,只是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忆安,容我想想吧。”

彼此静默了半晌,容棠想起一事,便从行囊之中取出一只锦盒交给虞忆安:“这是我在宫中时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写的——那话本的结局。”

虞忆安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接了过来:“棠棠,我以为你早已把此事忘了。不瞒你说,你入宫后,那话本卖得极好,甚至有人来打听这位‘烂柯人’为何迟迟不继续出书,我只能搪塞说,此人去云游四海去了,归期不定,让他们切勿枯等。”

她匆匆翻了下手稿,不由得很是佩服:“棠棠,你身在宫中,竟还能写出这么多故事,当真是不容易。”

容棠笑道:“宫中时日那样漫长,有些也让人觉得颇为无趣,写这些故事,我也能自得其乐。”

她见虞忆安专注地看着手稿,犹豫了一下,问道:“今日怀平哥哥来了吗?”

“你说兄长?”虞忆安抬头,“他人不在京中,还和他师父在外采药。前些日子,兄长特意寄了信件回来,说今年除夕之夜赶不回来。为此,爹和娘很是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容棠顿时愣在原地。虞怀平分明早就回京了,甚至还在宫中做事,这一切竟都瞒着虞家上下?难道,他是怕因此事而受到长辈责难?

她略微回神,试探着问道:“虞伯父和伯母是不是并不希望怀平哥哥终日漂泊在外,为了编纂医书药典而如此劳累?”

虞忆安叹气道:“不瞒你说,爹和娘也只是盼着他能够在京中安定下来,不必日日风餐露宿,对他从医之事并不反对。他们宁愿他开个医馆,也不愿为他日日担惊受怕,担心他在外受了什么罪,吃了什么苦头。至于什么考取功名为官之事,爹爹生平最是厌恶,自然也不希望兄长牵扯其中。”

容棠皱了皱眉。难道虞怀平是担心入宫为画工之事被长辈得知,才故意隐瞒?可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舍弃多年来的夙愿呢。况且这种事情,瞒得了一时,难道还能瞒得了一世?以虞怀平那沉稳的性子,万事都会处理得极其妥当,他不该如此逃避的。

可他既然都有心隐瞒,她自然也不会当着虞忆安的面将事实说出口,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含糊道:“我还以为今日能够见到他,没想到他竟连新年都不回京。”

虞忆安道:“也不知兄长有什么要紧或是隐秘之事,在信上也只寥寥数语敷衍过去。”

隐秘容棠觉得脑海中的团团迷雾好像被吹散了一角,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难道虞怀平入宫得到的这桩差事,背后有什么不可为人道也的深意吗?

她不由得一阵头痛,只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亦或是没有想到什么。

送走虞忆安,容棠疲倦地倒在床上,却依旧觉得满腹疑虑无人可开解。虞怀平究竟背负了什么秘密呢?

卧房内熏着香,那清甜的气味被炭火一烘烤,愈发甜腻腻的催人入眠。反正是在家中,容棠便毫无负担地闭上了眼,抱着被子翻身躺下。

接下来几日,她便在家中很是自在地待着,得了闲便陪容肃文和徐翡说话,或是在自己院子里侍弄花草,翻翻书写写字,与婢女们玩闹,过得很是惬意轻松,甚至有些乐不思蜀了。

眼看着已经到了正月初十,容棠想着在家中过完十五方能安心回宫。

这一日,容肃文却心事重重地道:“棠棠,陛下虽准你可以在家中待到十六,但你却也不能太过任性。陛下的恩宠,你也须把握好度,否则只怕会适得其反,让陛下觉得你,觉得容家不知好歹,恃宠而骄。”

容棠辩解道:“陛下说过的话,难道还能反悔不成?况且我也想在家和爹娘一起过十五。”

容肃文沉默片刻,缓缓道:“棠棠,爹爹只是担心圣心难测。”

容棠下意识地道:“陛下不是那种人。我相信陛下。”

容肃文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像是默许了。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比正月十五先到来的是另一道消息。

“你说什么?”上房内,徐翡震惊地站起身,声音微微颤抖,“此事当真?是否只是以讹传讹的流言?”

容肃文面色严峻,眉头紧紧蹙起:“我不知内情,但我想应当不是空穴来风。否认,谁有天大的胆子,敢随意捏造有关陛下的谣言?况且事涉龙体康健和江山社稷,任凭谁也不敢在此事上乱做文章。”

“可陛下不是才二十余岁,正当盛年吗?”徐翡跌坐在椅子上,“怎会忽然病重到如此地步?甚至甚至”

容肃文亦是满面愁容:“初一那日朝会时,陛下看起来只是略有些疲倦,我等问起时,陛下也只说是头一晚宴饮贪杯,并无大碍。这

短短几日,陛下的身子竟急转直下。难道,他先前将朝中万事都交给励阳王时,便已经不好了?”

徐翡急声道:“恕我说句大不敬的话,倘若陛下真的那棠棠该如何是好?”

容肃文在屋内不断踱着步,只觉得心乱如麻,一时半会竟有些六神无主。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当务之急,是得想法子见到陛下。这样吧,明日我寻个公务的由头,向宫中递个请安折子,看陛下会如何反应。”

“我心中总还是不肯相信陛下会病入膏肓,甚至已是弥留之际。”容肃文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外传来瓷器落地的碎裂声。

他转头,见容棠呆呆站在那里,浑身发颤,手中端着的茶盏已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棠棠?”容肃文一惊,尚未说话,便见她快步上前,面上满是惊惶不安:“爹爹,陛下怎么了?您为何说他已是弥留之际?”

容肃文顿了顿,面色有些沉重。一旁的徐翡亦是愁容满面道:“棠棠,你爹爹的同僚递了消息,说陛下前几日和励阳王等宗亲外出骑马射猎,不慎坠马,自此便昏迷不醒,如今……性命垂危。”

坠马,昏迷,病重容棠愣在原地,整个人仿佛都木了。

她耳边嗡嗡作响,再也听不清容肃文和徐翡说了些什么,眼前更是一阵一阵发黑,只觉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顿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红心]感谢:维御娜-科穆宁投出的手榴弹~

第73章 阴谋

神思俱碎。

容棠并未昏睡太久,甚至赶在大夫来之前便缓缓睁开了眼。入目,便是满面泪痕的徐翡和眉头紧锁的容肃文。

她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好似被堵住了一般酸软难言。

“棠棠,你要吓死爹娘吗?”徐翡泪如雨下,“方才你毫无征兆便昏了过去,娘的手脚都凉了。”

“娘,我没事,”容棠艰难地坐起身来,语气急切,“陛下呢?他真的病重到如此地步了吗?”

徐翡看了眼容肃文,后者眉宇间布满阴翳,半晌后才沉声道:“如今看来,八/九不离十。”

容棠死死咬住唇,竭力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惊痛和恐惧。不可能,明明还没有到今岁的那个秋日,萧凛怎么会坠马,怎么会这么早便走到了那一步?她不愿意信,却实在害怕。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爹,娘,我要即刻回宫去。”

徐翡愣住,道:“棠棠”

容棠说道:“我得亲眼看见陛下才能安心。若陛下真的病重,那么我身为妃嫔,必然也是要守在他身边,否则岂不是失德?若陛下并无大碍,我也能放心。否则如今的情形之下,我是无论如何没法安心在家中待着的。”

她攥了攥手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再者,若陛下真的不好,我也得早做打算。与其待在府上坐以待毙,不如早日回到宫中,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徐翡一愣,觉得这话似乎听起来不太对。即便天子驾崩,身为妃嫔也不至于跟着丧命,为何她却说要去求得“生机”?然而此刻,徐翡来不及细想,只能顺着她的话道:“娘明白你的意思。可你此时回宫,宫中情形如何,我们便一概不知,又该如何”

“爹,娘,你们放心,”容棠道,“待我回宫后,自有打算。”

她看着容肃文,认真道:“爹爹,您一定要提防励阳王及其党羽。若陛下真的出了什么事,只怕他们不会安于现状,必会想法子铲除异己,为自己铺路。”

容肃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正想多问几句,却见容棠已经翻身下床,匆匆忙忙吩咐婢女收拾衣物准备回宫。

“棠棠!”他唤住女儿,一向四平八稳的嗓音也禁不住有些发抖。

“爹爹放心,我会好好护持自己的。”容棠勉强挤出一个笑,宽慰道。

话虽如此说,她心中却阴云密布,心跳更是剧烈得乱了序。容棠觉得自己好像从未有过这样惊慌失措、如遭雷击的时候。

——上一次这样,应当还是萧凛在她面前毫无征兆地晕倒时。

容棠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待衣物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去了上房向爹娘辞行。

“爹,娘,女儿走了。”她忍住泪,轻声道,“相信陛下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女儿也会平安的。”

容肃文面色沉郁,低叹道:“棠棠,照顾好自己。”

*

福宁殿内一片愁云惨雾。

“贵妃娘娘?您怎么——”闻讯赶来的程良全惊讶万分,连忙俯下身去给容棠请安。

“陛下呢?陛下如何了?”容棠再也顾不上那么多,急声问道。

程良全抬起头来,面上神色虽还算平静,但眼底却是厚重的血丝:“眼下御医们正在里头诊治,请娘娘放宽心,兴许……兴许很快便好了。”

容棠伸手扶住门框,问道:“陛下好端端的,到底为何会突发重病?”

程良全嘴唇颤了颤,低声道:“事已至此,奴婢也不敢再隐瞒娘娘。其实自打秋狝回来后,陛下便时常感到不适,只是从不曾让娘娘知晓。”

“什么?”容棠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那时,御医不是说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好好养着便会好转吗?”

程良全道:“那是陛下嘱咐御医的搪塞之词,便是怕娘娘知道后百般担心。奴婢们便也不敢多言。”

“前些日子,陛下时常虚弱,朝堂之事也渐渐有心无力,皆交给王爷主理,便是想好好养病。除夕宫宴之后,陛下虽还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好,也无甚症状,想着已经无大碍,便一时兴起去了御苑骑马。陛下一向精于骑射,谁能想到竟会坠马呢?”

容棠闭了闭眼,问道:“陛下是自己想要去骑马,还是从了旁人之请?”

程良全道:“陛下说这些日子总是闷在宫中实在无趣,便传了几位皇室宗亲伴驾。众位亲贵都劝过陛下莫要劳累,但陛下执意要去骑马。”

难道,萧凛坠马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容棠觉得哪里不对,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陛下的身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会因几场风寒便病倒了?”

程良全一时语塞,迟疑着未答,容棠又问道:“陛下是何时坠马的?”

“三日前。”

她死死攥紧手指,却听后殿传来动静,几位御医自内寝走出。

容棠快步上前,紧紧盯着他们,问道:“陛下如何了?他究竟因何才会病得这样重?”

为首的御医战战兢兢拱手道:“回贵妃娘娘:陛下坠马时伤到了脑袋,因而如今的情形不大好,且呼吸气短,意识全无,人始终陷在昏迷之中。先前臣等已经开了药,但陛下并未好转。如今若是再一味用药,药性凶猛,只怕陛下的身子经不住再三折腾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容棠茫然地看向他,喃喃问道。

那御医犹疑许久,才鼓起勇气道:“依臣看来,若苍天有眼,保佑陛下这两日之内醒来,或许便能迈过这道坎;可若是陛下迟迟无法醒来,那只怕”

后面的话御医没有再说,只因那是大不敬之语。容棠只觉眼前一黑,咬了咬牙道:“当真没有其他法子了?”

回答她的是无边的寂静,静得让人手脚冰冷。容棠勉强支撑住身子,忍不住含泪哽咽道:“枉你们在宫中当值多年,空有一身医术,竟连陛下的命都救不回来吗?”

她嗓音颤抖,颇为凄切,众人皆垂首肃立,不敢多言。容棠情知无法,拭了拭泪道:“我去看看陛下。”

饶是有所准备,容棠还是在踏入内寝的那一刻觉得整颗心仿佛都被冻在了千年玄冰之中,惹得她忍不

住哆嗦了一下。屋内弥漫着浓重而苦涩的药味,层层叠叠,兜头兜脑把她卷在其中。

拂开垂落的帐幔,眼前出现了萧凛安静的面容。他的额头上裹着纱布,整个人显得分外苍白。他就那样气息奄奄地躺在那里,面上和唇瓣没有一丝血色。衾被规规矩矩盖在他身上,她伸手探进去,寻到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手心也有隐约的热意,一切都和睡着了并无二样。可离得近了,她却能听出他呼吸的微弱。

那气息犹如风中残烛,仿佛稍稍吹一口气便会彻底熄灭。容棠情不自禁放轻了呼吸,抓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醒过来好不好?”

她顿了顿,又道:“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可你怎么能先倒下了?陛下一向言出必行,这一回万万不能食言。”

“为何要去骑马?”容棠提起那两个字,只觉得满心绝望,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陛下明明答应过我”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道:“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岁,可陛下你怎么能失约呢?你怎能忍心抛下我?”

“我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对你说,”容棠低头,任凭泪水浸湿了他身上盖着的被子,“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心事,我的秘密。若你能醒过来,我便会把那些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陛下你说过的,我们要白头偕老,”容棠忍着泪,“可你瞧瞧,我们的鬓发还是乌黑的,还不曾到了老的时候。你为何要骗我?”

可不论她说了什么,床上的萧凛始终一动不动。

容棠颤着手去抚他的面颊,一点点沿着他的眉眼、鼻梁再描摹到嘴唇、下巴,却惊痛地发觉,他的每一寸发肤,都透出一股衰败而枯萎的苍凉。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床榻边。心好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汩汩流着鲜血,把她体内的温度也带走了。

容棠舍不得放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确信他依旧好端端活着,只是睡着了。

原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今时今日,她满心都是对他的担忧,是无穷无尽的悲伤,发自内心,并没有半分其他缘故。她只是害怕失去他这个人,害怕今后再也看不见他睁开眼睛,看不见他含着温柔的笑,再也没法依偎在他怀中。

为何直到快要失去了,才意识到了过往的那些举动皆是真情流露呢?容棠呆呆地想着。

她的泪快要流干了,双眼也肿痛着,连带着视线都有些模糊。极度的无力之中,容棠猛地想起一个人。

她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外走去。迎面而来的程良全见她脚步虚浮,慌忙上前搀扶。

容棠看见他,忽然想起什么,止住步伐问道:“陛下病重而危在旦夕的事情,朝臣们都知晓了?”

程良全应是。

容棠又气又急,抑着嗓音道:“此事传扬出去,岂不是惹得朝中人心浮动,六神无主。群臣没了主心骨,难免会百般猜疑揣测,如此下去,朝事还如何能处理得妥当?”

程良全忙道:“娘娘,此事是陛是励阳王殿下向群臣宣告的。王爷说与其让朝臣们心存疑虑,百般猜测,不如如实告之,让大家心中有数。”

伤痛和绝望已经要把容棠的理智淹没殆尽。她握了握拳,冷笑道:“心中有数?陛下病重,他们心中该有什么数?在这个时候把陛下病重之事说了出去,是存心想看朝野动荡,乱作一团吗?”

程良全讷讷不敢言,一旁却冷不防传来一个森冷的声音:“贵妃娘娘,此乃朝堂之事,您身为后宫女眷,怕是不该多加置喙。”

这道声音一入耳,容棠迷乱的思绪蓦地一凝,清醒了几分。她转头,却见萧磐缓步走了过来。

他神色疲惫,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却依然不急不慢地道:“臣知道娘娘对陛下情深一片,但恕臣多嘴,大燕素来不准女眷涉入政事,否则便是犯了忌讳,违背了祖宗家法。还请娘娘慎言。”

若不是时机不对,容棠真想撕下他虚伪的假面。她咬了咬唇,冷声道:“如此说来,倒是本宫不顾全大局,不守规矩了。”

萧磐盯着她,倏而又换上了一副悲悯而关怀的神色:“娘娘关心则乱,如此发问也是人之常情。原是臣没能及时向娘娘解释清楚这一切,才引起了误会。”

眼下还不是向他发难的时候,容棠心中亦萦绕着几个急需解开的疑问。她没再多言,向程良全道:“本宫要在这里守着陛下。”

程良全劝道:“奴婢们会照顾好陛下的。若是成夜成夜地守着,娘娘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住呢?”

萧磐亦道:“娘娘不如去偏殿暂歇。若是陛下醒了,臣会命人第一时间通知娘娘。”

容棠摇了摇头,声音很淡:“不必。本宫只想寸步不离守着陛下。”

萧磐叹道:“既如此,娘娘多保重。”说罢,他率先迈步离开。

待他走远,容棠才向程良全问道:“这些日子,励阳王一直住在宫中吗?每日朝堂的事情,也都由他全权处置?”

程良全低眉道:“是。王爷说如今年节中倒无甚大事,只是他放心不下陛下,才向太后讨了旨意,暂住在宫中。”

容棠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眼看天色欲晚,她沉默片刻,说道:“程公公,请你帮我秘密传召一个人来福宁殿。”

程良全一愣:“娘娘说的是何人?”

“集贤院的画工,虞怀平。”

程良全眸子动了动,问道:“不知娘娘为何想到要召见他?”

“虞大人颇通医术,不如请他来为陛下诊治一番,兴许他会有法子。”

程良全面露为难:“娘娘,虞大人他乃画工,并非宫中御医,奴婢们实在不敢让他为陛下看诊。”

容棠心急如焚,说道:“我与虞大人是旧识,自然知晓他的医术足以救人。如今是什么情形你不是不知道,那么更应该用尽各种法子,才有可能让陛下转危为安。程公公,你难道一点也不挂心陛下的病吗?”

程良全忙道:“娘娘息怒,实在是因为……因为”

他似乎在十分费力地思索借口,容棠深吸一口气,道:“罢了,我也不为难你。只是方才,我想起了一桩旧事。”

“昔日,虞大人曾奉了陛下旨意作画,陛下也曾多次称赞过他的丹青技艺。如今陛下昏迷不醒,我别无他法,只能病急乱投医,想着若是拿出他的画,再由我亲口为陛下说一说那画上的情形,能否唤醒陛下的神智和意识?”

程良全张口结舌,发觉贵妃此话很是合理,他实在找不出其他由头劝阻,只能讷讷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容棠嗯了一声,转身便往内寝去了。

程良全办事一向妥当,不多时便召来了虞怀平,引着他入内。

“贵妃娘娘说想看大人画的画,并且以此试一试,能否让陛下醒来,”迈进殿内之前,程良全低声交代,“虞大人,您知道轻重。”

虞怀平垂眸:“是。”

*

“臣参见娘娘。”

“怀平哥哥,”容棠自床边的脚踏上起身走了过来,“如今并无旁人在,何必还同我如此生分。”

虞怀平眉眼低垂,道:“身在宫中,自然得守着宫中的

规矩,不敢造次。”

容棠也不愿在此事上与他太过耽搁,便直截了当道:“怀平哥哥,请你为陛下把一把脉,告诉我他究竟还能不能好转。”

她的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虞怀平终于忍不住稍稍抬头去看她,见容棠眼角泛红,泪盈于睫,满脸都是担忧和伤痛,便知病榻上的那位陛下对她而言有多么重要,多么难以割舍。

他极力克制住心中的酸楚,说道:“可我如今的身份并不是宫中御医,如何能越俎代庖,为陛下看诊?”

“怀平哥哥,此处并无外人在,你不必担心,”容棠上前一步,含着泪看着他,“事到如今,我实在是别无他法,只能冒险请你来此。”

“我们有自幼相识的情分,我的心事也不会瞒你。若陛下醒不过来,我真的不知道日后该如何度过,”她轻声道,“我不能没有陛下。”

虞怀平望着她,心中一阵刺痛。他看得清楚,她眼中的情意全然发自内心,而不是受制于皇权和宫规;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也全是发自肺腑之语。一切都昭示着,她的的确确深爱萧凛,否则断不会为他如此肝肠寸断。

他颓然合上眼,轻点了下头道:“好,我答应你。”

容棠眼眸中迸出一线希望,充满希冀地看着他走近床榻,伸手搭上了萧凛的手腕。

虞怀平凝神把脉,许久又换了另一只手。容棠看着他愈发沉郁的面色,心头那点微弱的期盼也渐渐熄灭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起身,低垂着眼不去看她,涩然道:“臣无能,亦无法救得陛下。”

容棠的心,猝然沉了下去。

她不肯相信,再度问了一遍:“当真没有法子?怀平哥哥,你多年来行走江湖,四处行医,见过的病症数不胜数,也救活过无数人的性命。陛下究竟因何而病得这样重,连你也无可奈何?”

虞怀平有些艰难地开口:“陛下的脉象古怪,是我前所未见的。他如今已到了气息奄奄之际,即便勉力用各种补药吊着,也不过仅能维持数日的光景。”

容棠盯着他,不死心地问道:“陛下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短短数日,他的身子便会急转直下,到了如此垂危的地步?难道区区一个坠马,便能让一个原本好端端的人顷刻间病得这样重?”

流的泪太多,容棠的头甚至都有些昏沉了。她掐着手心,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继续道:“是不是因为陛下坠马时摔到了头,才会始终昏迷不醒?”

虞怀平道:“陛下额头处的伤虽不深,但由于坠马时朝地,且摔到了后脑,因此才会意识全无。此外,陛下的底子一向孱弱,前些日子的风寒无疑是雪上加霜;加之陛下夙兴夜寐,并未注意保养,才会于此时一并发作起来。若是寻常强壮之人,或许能挨过这几日,但陛下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轻易从马背上摔下。”

容棠屈身在床榻边,死死握住萧凛的手,心中凄然。

一旦萧凛溘然长逝,萧磐便是毫无异议的新君。可她不甘心,不愿看到萧凛辛苦治理的江山落入这么一个阴险小人手中。而萧磐的居心实在狠毒,将萧凛病重的消息广为散布,如此朝臣们必然会在心中百般考量,说不定有些人已开始提前效忠于他了!

她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让萧凛的心血付之东流。

况且容棠昏沉的头脑陡然一冷。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萧磐似乎都和萧凛身上所发生的这场意外脱不了干系。

想起前世萧磐那张狂得意的嘴脸,容棠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阴毒的励阳王,如此贪图权势,欲要染指皇权,更遑论昔年他曾被先帝当作继承人培养,最终却与帝位擦肩而过,他心中焉能不恨?

他会不会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容棠脊背上漫起无边的寒意,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剧烈到眼前晕眩了一瞬。她愈发真切地开始怀疑,萧凛所遭受的两世意外,会不会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

“怀平哥哥,今晚多谢你了,”她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很轻,“你先回去吧。”

“棠娘娘,您也要珍重自身,切勿熬坏了身子。”虞怀平低声道。

“你放心,”容棠咬了咬牙,“只要陛下还有一口气在,我便能捱得住。你若是想到了什么医治陛下的法子,便派人去告诉福宁殿的程公公一声,嘱咐他转告与我。”

虞怀平应声:“我明白。”

他行礼告退,刚转过身却又被容棠唤住。

“怀平哥哥,”她道,“你知道‘七琼膏’吗?”

虞怀平步伐一顿——

作者有话说:[害羞]庆祝一下收藏突破四位数,今天更了一章肥的~

第74章 计谋

容棠守了萧凛一夜,感受着他虽微弱却始终跳动的脉搏。当窗纸上浮起浅淡的晨光,她重重喘息一声,竟有了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不论如何,他总归又挨过了一日。多一日,便多一分希望。

“娘娘,您一整夜不曾安歇,不如趁这会子去休息一会吧。”程良全劝道。

容棠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累。”她抬手捏了捏眉心,道:“程公公,今日陆统领当值吗?我有些事情想当面问一问他。”

程良全道:“是,奴婢这就去请陆大人。”

*

“臣参见娘娘。”偏殿内,陆豫手按剑柄,躬身行礼。

“陆统领,”容棠开门见山,“陛下坠马那日,你一定随侍在侧吧?陛下坠马之前是否有何异样,又是为何会突然坠马的?请你把那日陛下的一言一行,原原本本告诉我。”

陆豫一愣,很快回答道:“那日午后,陛下说想要去御苑松松筋骨,臣便提出陪驾,但陛下说只两人岂不无趣,便命人召了励阳王和几位武官相陪。离开福宁殿时,陛下兴致正好,面色也无异样,并无半分虚弱无力。”

“到达御苑后,陛下挑选了他素日的爱骑,便和臣等比试了起来。陛下素擅骑射,臣等落于后方,却见此时,陛下的马忽然发出嘶鸣,随即臣等便看见陛下直挺挺自马上坠下,当场便昏了过去。”

容棠静静听着,道:“依陆统领所见,陛下的马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陆豫道:“事后臣第一时间检查了那匹马及其食槽,并无问题。当时马儿嘶鸣,应当是因为陛下在马上失去了意识后松开了缰绳,而此马颇通灵性,兴许察觉到了主人的异样,才长嘶以向其他人示警。”

“陆统领,你是陛下最信任的近臣和知己,”容棠低低道,“陛下这次病重,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陆豫惊得眉心一跳:“娘娘此话何意?”

容棠道:“为何短短几日,陛下便会病入膏肓?”

“娘娘,”陆豫很快恢复平静,“您多心了。陛下他自小便常有不足之症,因而身体较旁人更虚弱些。此次也是经年旧疾一朝发作,才会如此。”

“那励阳王呢?”她忽然发问。

陆豫险些没掩饰好面上神色,结巴了一下:“娘娘为何问起他?”

“励阳王将陛下病重的消息散布了出去,如今朝堂之上情形如何?”容棠问道。

陆豫道:“朝臣们还算安分,并未起什么乱子。”

他见容棠再度陷入了沉默,没忍住问了一句:“娘娘是想到了什么?”

容棠缓缓抬眼看着他,那眼底的血色让陆豫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道:“陆统领,我知道你是忠于陛下的,因此我的心事也不会瞒你。不瞒你说,我总觉得陛下的病与励阳王脱不了干系。”

陆豫呼吸一顿,愕然:“娘娘何出此言?”

“陛下

先前是不是常年服用一味名叫‘七琼膏’的补药?”容棠虽是在问他,但语气却是笃定的,“此药配方极其严苛,其中一味药材一旦过量,不但无法滋补,反而会毒害人的身体。”

“昔日圣寿宴上,我曾听见丹阳长公主与旁人的密语,提及此药,还说自王府送出去的药是绝无问题的。那时我便对陛下说,此话是否有什么深意,陛下宽慰我说不必多心,但自那之后,我心中便存了些疑影。”

陆豫眉心轻微蹙起,又听容棠继续道:“而七琼膏中那味可治病可致命的药材名叫弥兰花,此物若是过量,则会导致服药者出现种种不适,起初是体弱多病,发作时症状则会更加剧烈,譬如头晕、目眩、胸闷、气堵,甚至体力不支,毒发昏迷。这似乎与陛下的症状很是相似。”

“娘娘的意思是——”陆豫愣住。

容棠道:“陛下这些年的体弱,会不会与此药有关?为陛下配制此药的人是谁,是否可靠?”

陆豫惊疑地看着她:“娘娘是觉得,陛下所用的药中被人动了手脚,才会”

“无凭无据,我本不愿胡乱揣测,”容棠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可如今陛下病得这样蹊跷,容不得人不多想。”

“陛下年富力强,即便自幼底子弱了些,这些年精心调养着也该逐渐好转,何以反而愈发严重?而陛下一旦出了意外,又有何人从中获益?”容棠抿了抿唇,“况且,励阳王若真的为陛下着想,为大燕江山考虑,若他真的懂得什么是忠君,懂得顾全大局,便不该在陛下坠马后立刻便将此事宣扬出去,让朝臣们都认定陛下性命垂危。他如此大张旗鼓,让群臣忧心,朝野上下猜疑,而励阳王则于此时现身稳定朝局,平定浮动的人心,一面勤恳侍疾,一面为陛下分忧解难,博得一片赞誉,也让更多人对他信服。”

她顿了顿,道:“因此,我实在觉得励阳王的用意不纯,不能不对他心存疑虑。陆统领,我身在后宫无能为力,你能不能想法子好好查一查这背后的事情,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想暗害陛下。即便陛下真的那也不能随意轻纵了加害之人,更不能让那人坐拥一切。”

陆豫眼底泛起剧烈波动。他克制住面上神色,恭恭敬敬俯下身去:“娘娘放心,臣定会为陛下查清一切。”

他停顿了一瞬,又恳切道:“也请娘娘珍重自身,切勿太过伤怀。臣想,陛下吉人天相,定会转危为安的。”

容棠苦笑。事到如今,也只有用这样虚妄之话来彼此安慰了吧。她颔首,道:“有劳陆统领。”

待陆豫离开,容棠怔怔在心中思量:像萧磐这种心机深沉的人,他行事必然不会随意留下把柄。即便他对皇位有图谋之心,却也不会如史书上一些人一样做出逼宫篡位的事情。他只会不动声色扫除一切障碍,让群臣心甘情愿推举他为新帝,如此才算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况且,萧磐也不会蠢到直接犯上作乱。因为,萧凛无子,宗室之中也无出类拔萃的子侄,若要选择新君,萧磐是毫无疑问的人选,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能与他抗衡。况且,他又有先帝的教养,又曾被太后抚养,身份上足够尊贵。

在这种顺风顺水的情形下,萧磐压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等着萧凛咽气,届时群臣自然会拥护他,他正好能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利。

若想试出他是真的忠君恭谨,还是暗藏祸心,除非为他增加一个对手,让他没有办法如从前一样顺理成章继位。若萧磐没有任何异动,甘愿俯首称臣,那或许还能洗清他的嫌疑;若萧磐恼羞成怒,按捺不住,便说明他的所做所为,一直是在谋夺皇位。若是能在他身上撕开一个口子,或许便能查清更多的秘辛。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

可她又能如何阻拦萧磐对皇位的觊觎之心,让他觉得受到了威胁呢?

容棠左思右想,觉得只有在萧磐胜券在握的时候给予他一重击,才能让他气血攻心,或许会一时情急激愤而做出一些举动。

她实在累极,却又不敢去休息,便又再度回到了内寝,靠在床榻边,怔怔瞧着萧凛,盼着他能忽然醒转。

可她盯得眼睛都酸了,那人却还是一动不动。

“陛下,”容棠捉住他的手指,“求你,醒来好不好?”

她望着他,忍不住眼底酸涩,便俯下头去,将脸颊贴在他的被子上。许是太过劳神,她只觉得眼皮沉重,睡意纷至沓来。

然而迷迷糊糊之时,容棠耳边却突然清晰地响起了一句话,眼前也仿佛浮现出了那人说此话时的神情。

“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相信朕。”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可如今回想起来,却好似暗含深意。

容棠霍然睁开眼,呼吸有些急促。

萧凛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瞒着自己?

她喃喃道:“陛下,你的话究竟是何意?”

可是却没人能够回答她。

*

午后,容棠疲惫地自内而出,却禁不住脚底一软,身子晃了晃。斜刺里伸出一只手臂慌忙扶住了她,容棠闭了闭眼,这才慢慢转头,对上了红着眼睛的萧娆。

她动了动唇:“阿娆”

“嫂嫂,”萧娆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她,低声哽咽,“皇兄已经病倒了,嫂嫂万万不能再倒下,否则”

容棠勉强打起精神,说道:“放心,我无事,只是有些头晕罢了。”

“皇兄他还是不曾醒来吗?”萧娆向殿内看了一眼。

容棠点了点头。

“嫂嫂,皇兄是真龙天子,上苍一定会庇护他,他会平安无恙的。”萧娆说着,声音却禁不住颤抖。她们都知晓,这样的话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但只有这样,才能似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不至于让自己彻底沉入深渊。

容棠轻轻点了点头。

萧娆见她眼角带泪,身子也摇摇欲坠一般,愈发担心,紧紧扶着她的手臂,柔声道:“嫂嫂,你脸色不好,不如先去偏殿歇一歇吧。”

一旁程良全亦劝了几句。容棠站在原地缓了缓,道:“若是陛下醒了,立刻来回我。”

“娘娘放心。”

容棠这才转身往偏殿行去。

宫女倒了热茶,奉上点心,萧娆将装着点心的瓷盘往容棠面前推了推,道:“嫂嫂,用些吃食吧。”

容棠毫无胃口,然而却不忍让萧娆失望,只好勉强吃了几口,便开始发怔。一旁的萧娆看着她这样,心中亦是难受,说道:“父王在家中也是愁眉苦脸,盼着皇兄能早日醒来。”

容棠问道:“陛下病重之事,是何人告诉你们的?”

萧娆道:“丹阳堂姐派人给我们这些姐妹们传了话,说皇兄病重,我们理应入宫,在佛前祝祷,为皇兄祈福。因此,这些日子,凡是宗室中的姐姐妹妹们都纷纷入宫来为皇兄祈福。”

容棠淡淡冷笑了一声:“丹阳长公主果然与励阳王是兄妹,都迫不及待把这一消息昭告天下。”

她后面的话萧娆没有听清楚,只听见了前几个字,面上顿时浮起忿忿之色:“我们都在为陛下而悬心,唯独丹阳堂姐不仅毫无悲痛之色,还比平日更多了些趾高气扬。跪经间隙,我悄悄跟着她,听见她和身边的婢女说什么‘往后大小事务都是兄长做主’‘不必有所顾忌’。”

“她竟如此不顾礼法,如此不敬陛下?”容棠蹙眉。

萧娆点点头,忍不住道:“别以为我看不出她的筹谋。趁着皇兄病重,他们王府上下便借机作威作福,毫无敬畏关怀之心,枉皇兄从前对他们那般信任,真是毫无冷血无情!”

“更可恨的是,”她气得咬牙,“我还听见丹阳堂姐说,想去求太后主持大局,说陛下眼看着已经奄奄一息了,有些事情为何不提早预备着?”

容棠暗暗攥了攥拳

头,心底止不住恼恨:“她便如此不加掩饰,这般放肆?”

萧娆回想着丹阳长公主的话,依旧气得双颊发红。然而细细想起了,她又情不自禁黯然起来,问道:“嫂嫂,她说的是真的吗?”

“皇兄若是这天下真的会落到励阳王手中吗?”

容棠神情木然,缓缓道:“我不知道。可自从励阳王把陛下病重的事情宣扬出去后,只怕朝臣都开始唯他马首是瞻了吧。他就是这样用陛下的病,来为自己谋权的。”

萧娆神情惊痛,颤声道:“不,不!我不相信皇兄会真的醒不过来。嫂嫂,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好好惩治他们一番?治一治他们的蛇蝎心肠。”

容棠凄然摇头:“他们人前惯会装模作样,让人挑不出错处,我又能如何呢?”

萧娆一下子颓然了起来,喃喃道:“只可惜皇兄没有子嗣,否则怎能轮得到励阳王在这里指手画脚,处处主事?他便是仗着这一点而肆意妄为的!”

子嗣容棠暗沉的眼眸忽然闪了闪。是啊,萧磐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便是知道萧凛无后,无人能继承皇位,便只有他了。

若是他自以为机关算尽,运筹帷幄,最终却得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是不是会惊怒交迸,不择手段呢?

她缓缓收紧手指,心中忽然浮起了一个荒唐而又大胆的念头。

待萧娆离开,容棠派人去秘密请了虞怀平来。

“怀平哥哥,”她开门见山,“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虞怀平听完她的话,顿时惊愕万分:“你——为何要如此做?兹事体大,若是你没能利用此事达成目的,又该如何收场?”

容棠淡淡道:“你放心。即便没法揭露他的真面目,我也必得想法子败坏他的名声,让所有朝臣都知道,励阳王是个心狠手辣、不忠不孝之人,这样的人,怎能担得起储君之位?我既然想好了走这一步,那么便不会退缩。”

“棠棠,”此刻左右无人,虞怀平下意识脱口而出昔日称呼,“你似乎对励阳王憎恨无比,是因为陛下吗?”

容棠沉默片刻,说道:“不仅是因为陛下,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怎能不恨萧磐?这么久了,她没有一刻忘记过前世,是他害得自己血溅当场,害得容家遭逢灾祸。每当想起此事,她恨不得能把他碎尸万段。可惜她身在后宫,许多事情无法做成,只能利用别的方式,必得让他付出代价。

“所以,”她道,“我不仅要做此事,更要做得人尽皆知,无法遮掩。”

“怀平哥哥,只有你能帮我。”容棠恳切地望着他。

虞怀平心尖一颤,慢慢低下头去,说道:“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75章 喜脉

这一日傍晚时分,萧磐来到了福宁殿,准备如往常一样入内探望萧凛。

他沿着甬道快步走着,一个晃神,却见偏殿一间素日无人的屋子内隐约透着烛火,映在窗子上,影影绰绰。他不由得止住步伐,问道:“何人在那里?”

程良全道:“贵妃娘娘为了替陛下祈福,特意在此处设了小佛堂,日夜诵经。”

萧磐微眯了眯眼,没再追问,径直往后殿去了。

如他所愿,床榻上的天子依旧毫无生气。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萧磐几乎以为,萧凛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陛下,”萧磐低低道,“你是不是没想到自己也有今日?”

他靠近,嘲讽地打量着萧凛灰白的面容:“这天下终将是我的。而你,不过是一个英年早逝的君主,不值得史书工笔为你留下什么笔墨。”

“这一切,本就是你从我手中夺走的。如今,你也该还给我了。”

他冷笑,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向外走。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而是转头看向偏殿那摇曳的烛火,拧起了眉。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容棠搭着婢女的手,有气无力地自内而出。她模样憔悴,身形清减,却愈发如盈盈芙蕖,娇弱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含着泪,当真是我见犹怜。

萧磐肆意地打量着她,掩不住张狂和得意。

“贵妃娘娘。”他上前一步,拱手。

容棠微微一惊,随即面前镇定下来,回了一礼:“王爷。”

萧磐盯着她,淡淡道:“娘娘看起来脸色不好,身子可还妥当?”

“多谢王爷关怀,”她道,“本宫一切安好。”

话虽如此说,但萧磐却能看出她那虚弱外表下强撑着一口气。

他无声勾唇,道:“娘娘多保重。”

容棠低眸,看着男人的靴子自面前踏过,逐渐远去,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她知道这福宁殿中一定会有萧磐的眼线,因而她只需要做出一点异样的举动,便一定会被禀报给他。

容棠搭上烟雨的手,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抬起,覆在了小腹上,安抚般地轻轻碰了碰,随即转身往后殿走去。

第二日,她领着宗室女眷,一起在佛堂诵经祈福。许是跪久了,容棠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若非身畔的人及时扶住,只怕她便会摔倒。

“娘娘怎么了?”众人担忧询问。

容棠的唇瓣毫无血色,无力地一张一合,说道:“不过是略有些头晕,不碍事。”

众人又围着她关心了半晌,这才各自散去。萧娆却没急着走,而是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我陪嫂嫂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