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两人走出佛堂,四下无人,一片寂静。容棠忽而皱了皱眉,抬手按住胸口,似乎在极力克制那欲冲口而出的浊气,张口欲呕。

“嫂嫂没事吧?”萧娆不明所以,连忙替她顺气。

容棠缓了缓,摇头道:“无事,许是这几日不曾好好用膳,总觉得喉咙干涩,腹中隐痛。”

她说着,便继续向前走着,迈步出了宫门。

层层叠叠的树后,丹阳长公主沉着脸走了出来,盯着容棠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思索之色。

容棠回到福宁殿,却在殿门外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喜娟?”她讶异出声。

那宫女闻声回过头来,顿时像遇到了救星般,哽咽着道:“贵妃娘娘,求求您救救太妃吧!”

“太妃娘娘怎么了?”容棠心中一紧。

喜娟啜泣道:“太妃娘娘得知陛下的事便晕厥了过去。奴婢正要去请御医。”

容棠当机立断,命岚月前去请御医,自己则随喜娟前去瑞安宫。

胡氏面色惨白,神色惊惧,更是于昏沉之中不断发出呓语,容棠凑近细听,心中愈发确信。

她唤的正是萧凛的乳名“筠儿”。

容棠望着胡氏,愈发不相信她是个铁石心肠的母亲。这般肝肠寸断,恍然便是为人母者的伤心和惊痛。

御医很快来了,为胡氏诊脉后道:“太妃是一时惊吓过度,气血攻心才会晕厥,宜静养,且醒来后情绪不可再剧烈起伏,否则只怕会复发。”

容棠低叹一声,深知无可奈何,只能期盼萧凛能醒转,也好让胡氏彻底安心。

她在瑞安宫守了胡氏许久,这才起身回福宁殿。

后殿内寝中,萧凛兀自沉睡着。容棠握住他的手,喃喃道:“陛下,我决定去做一件事。若你知道,应当也会同意的吧?”

“虽不知道你的病与萧磐到底有没有干系,但不论怎样,我都决意要报仇雪恨。即便没能要了他的命,我也要让他声名俱毁,再也不能垂涎皇位。”

“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他曾害我而死之事”容棠说到此处,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然而见萧凛无知无觉,不由得苦笑,“自然,陛下你是不会知道这桩往事的。若是知道,你又会不会相信呢?毕竟此事听起来着实荒唐。”

烛火昏黄,勾勒出她伶仃的身影,映在床帐之上。

*

接连几日,萧磐来福宁殿探望萧凛时,总会时不时遇到自佛堂内走出的容棠。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目光落向她那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腹部,眼底阴鸷一片。

容棠向他回礼后,便转身往后殿去了。萧磐走出几步后,猝不及防一回头,果然看见了她悄悄伸手支住腰身,又下意识抚了抚小腹,显得格外紧张和小心。

萧磐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很快回头,拂袖而去。

不远处,容棠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暗自握了握拳。

这日晚间,容棠屏退众人,唤了程良全进来:“程公公,我需要找来一位御医为我把脉看诊,但不想大张旗鼓。”

程良全会意,道:“奴婢会为娘娘请一位靠得住的御医,不会被旁人发觉。”

“不,”容棠摇了摇头,“旁人也就算了,我希望此事能够自然而然传到励阳王那里。”

程良全一头雾水,问道:“娘娘为何——”

然而看着容棠笃定的神情,他想起了什么,没再多问,躬身道:“奴婢明白了。”

东耳房内,容棠坐在榻上,手腕上面覆着一方绢帕。

“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匆匆赶来的吴尚正问道。

程良全看了眼烟雨,后者立刻解释道:“娘娘这些日子总觉得头晕乏力,胸臆间窒闷难当。”

吴尚正抬手搭上,凝神切脉,倏而面色变得十分古怪,欲言又止,又换了只手切脉。

程良全问道:“娘娘如何了?”

吴尚正张了张口,说道:“贵妃娘娘这是这是喜脉。”

“什么?”程良全惊得瞪大了眼睛,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喜色,“当真?”

“脉象圆滑如珠滚盘,是喜脉无疑,”吴尚正起身,“贵妃娘娘已有两月多的身孕。”

这无疑是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将福宁殿沉郁的空气吹散了几分。容棠亦是震惊万分,颤声道:“奉御所言当真?”

吴尚正道:“臣有把握,娘娘的确是喜脉。”

容棠眸光轻轻一闪,旋即道:“如今陛下尚未醒转,本宫不愿闹得人尽皆知,否则只怕会招来祸患。”

吴尚正忙道:“臣明白。臣这就下去,为娘娘准备安胎药。”

程良全亲自送他出去,片刻后才回来,又喜又悲:“奴婢恭喜娘娘,兴许这预示着上天开眼,愿意眷顾陛下。为了娘娘腹中的小皇子,陛下也会拼尽全力苏醒过来的。”

容棠抚了抚腹部,轻叹一声:“但愿如此。”

程良全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已经安排好了。但娘娘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若是伤到了娘娘,该如何是好?”

“无妨,”容棠神情平静,“我自有把握。”

*

深夜,励阳王府内灯火通明。

萧磐看罢手中密信,随即捏着纸张边缘凑近烛台,目光阴沉沉地看着那火光一点点把信上的字迹吞噬,却始终一言不发。

一旁的丹阳长公主早已按捺不住,开口道:“兄长,果然被我说中了!容氏居然真的有了身孕!难怪前些日子她举止小心,跪下时总会下意识按住腰腹,原来是在护着肚子里的那块肉。”

励阳太妃亦道:“如今的形势原本于我们极其有利。吴尚正不是说了吗,陛下至多还有五六日的光景。到那时,天子龙驭宾天,又无子嗣,群龙无首,必然会顺理成章推选磐儿继位。那些不肯归附于你、只一心效忠陛下的人即便再不愿,也没有办法。可谁能想到,这贵妃却在此时诊出了身孕?”

丹阳长公主问道:“她这身孕是真的吗?怎么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诊出?”

萧磐冷声道:“吴尚正亲自诊的脉,自然不会有假。况且,她正是因为真的有了孩子,才会如此谨小慎微,生怕被人察觉。看来,这位贵妃娘娘也是要打定主意与我对抗了。”

励阳太妃道:“一旦群臣得知贵妃有孕,即便不知男女,那么忠于陛下的那些人一定会反对磐儿上位。尤其是丞相和礼部还有工部的人,一定会坚决要求遵守礼法,坚称等贵妃诞下孩子后,若是皇子,便该由他继位。”

丹阳长公主道:“那也未必。贵妃如今才两个月的身孕,至少还有半年多的时间才能生产,难道这半年多,大燕朝便没有新君吗?若是到了半年后,贵妃生下的又是公主,那又该如何是好?”

萧磐道:“多年前曾有过旧例。那时先祖驾崩后,皇后产下其遗腹子,便由先祖之弟摄政,待皇子一岁后举行登基大典,正式册立新君,直到新君大婚后才归政。那数年之内,摄政王虽无皇帝之名,却也处处代行皇帝之权力,不过是差个名头罢了。”

丹阳长公主不可置信道:“兄长,你难道甘心只当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摄政王?等新君羽翼丰满,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昔日夺走他皇权的摄政王,到那时,我们岂不是都要遭殃?依我看,得早做打算才是。兄长筹谋多年,又不是为了当摄政王,而是为了堂堂正正登基为帝的。”

萧磐沉声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丹阳长公主冷笑道:“自然是趁着贵妃月份尚浅,先下手为强!否则一旦孩子成形,便不大好动手了。”

“你说得轻巧,”萧磐不悦地看了她一眼,“若是此事泄露出去,本王岂不是声名尽毁?谋害陛下的皇嗣,这可是大罪!那些大臣本就对我虎视眈眈,一旦被他们抓住此把柄,那么本王就彻底与帝位无缘了。”

丹阳长公主低声道:“贵妃如此遮遮掩掩,便是不欲让人知晓她有孕之事。既然无人知晓,那么即便她真的没了孩子,也不敢随意声张,否则口说无凭。皇室血脉可不是她一人说了算的。到那时若贵妃想以此攀咬,兄长便令吴尚正矢口否认此事,一口咬定从未为贵妃诊出过喜脉便是。这样的话,贵妃即便一力申辩,也无证据。”

励阳太妃看了她一眼,说道:“难得听你出了个有用的主意。况且,咱们真的动手,也不会蠢到自露马脚,便让她自个出些意外而小产,即便想攀咬我们,也没人会相信。”

萧磐沉吟许久,说道:“容我好好思量一番。”

丹阳长公主不愿看到兄长与筹谋已久的帝王失之交臂,劝道:“兄长必须要顺利登基,否则岂不是白白准备了这么多年?”

萧磐颊上肌肉微微抽动,咬牙不语。

他当然知道,也不甘心在这个时候将皇位拱手他人,尤其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要他去做摄政王,永远屈居帝王之下?

休想!——

作者有话说:你别做梦了,等死吧[白眼]

第76章 意外

第二日,萧磐带来了太后的口谕,说是如今陛下始终不曾好转,女眷们便要从从前的半日诵经改成整日,如此才能显心诚,才能打动上天。

容棠得知此事,无声冷笑。她知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猜测发展。

她身为贵妃,自然不能推脱,于是便成日跪在蒲团之上,焚香祝祷,低声诵经。黄昏时分,她起身时,只觉浑身无力,腰肢酸痛,忍不住得扶着腰才得以缓慢走动。

待回了东耳房,容棠这才褪去那佯装的柔弱之态。她明白,萧磐定是想用

此种法子迫使她筋疲力尽,日复一日,最终“小产”,如此,他既解决了难题,又不会落下把柄。

可她偏不会遂他的意。

接下来两三日,容棠的面色愈发苍白,行走时的步伐也愈发虚浮。这副情状自然也落在了萧磐和丹阳长公主眼中。

但即便如此,她却并无其他异样。任凭如何劳累,如何虚弱,她却始终不曾倒下。

每每转过身去,容棠仿佛都能察觉到含着恨意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心急如焚的。

就这样又拖了几日,萧磐再次召见了吴尚正。

昏暗房内,吴尚正低头垂眸,战战兢兢。

“本王的耐心有限,”萧磐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陛下的性命,贵妃的身孕,桩桩件件,你都没能给本王一个交代。吴尚正,本王看你是活腻了吧?即便你不在乎生死,也该想想你的爹娘和妻儿。”

吴尚正抖如筛糠,连忙俯在冰冷的地砖上:“王爷息怒!陛下……至多还有两日的光景。一切听从王爷安排。”

萧磐转着扳指,声音阴冷:“原本,本王愿意善待贵妃,许她后半生荣华富贵。谁知她人心不足,竟妄想着生下无知幼儿抢夺储君之位,如此妇人之见,岂不是置大燕江山社稷于不顾?若真如了她的意,让天下万民都等着黄口小儿长大成人,君王之位才能尘埃落定?荒唐!本王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先祖们打下的江山被如此糟蹋。”

“贵妃如此不顾大局,不识大体,本王可不能由着她兴风作浪!”萧磐盯住吴尚正,“你知道该怎么做。记住,行事利索干净些。”

“臣明白。”吴尚正道。

“事成之后,本王会对你大加封赏;可若是你办事不力……”萧磐冷冷一笑,“你知道后果。”

吴尚正浑身一颤,头愈发低了下去:“臣定会为王爷肝脑涂地。”

*

福宁殿。

容棠诵经归来,便听见程良全慌张来禀说陛下不好了,顿时如被重锤敲中一般,连忙赶去了后殿。

萧凛的情形愈发糟糕,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微弱得仿佛随时都可能彻底没了呼吸。

御医们跪了满地,颤颤巍巍道:“臣等无能,实在无法救得陛下。”

容棠只觉脑中一片空白,道:“昨日你们说陛下情形还算平稳,怎么……怎么会……”

御医低头道:“回娘娘的话,陛下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地,昨日许是……回光返照。方才臣等探了脉象,又看了陛下的眼瞳,只怕是……”

容棠只觉得天塌了一般,顿时落下泪来:“……为什么会这样?陛下已经捱过了这么多日,为何偏偏今日便不行了?”

她泪如雨下,只哭得浑身颤抖,连头都晕疼了起来。程良全连忙道:“娘娘当心身子啊。”

烟雨和岚月为她抚着后背,容棠却愈发觉得喘息困难,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勉力向床榻边走了几步,却猝然身子一软,扑倒在了萧凛身畔。

“娘娘?娘娘!”程良全去扶她,却被她轻轻摆手止住,“让他们都下去吧。让我多陪陛下一会吧。”

若是他真的要咽了气,今夜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吧。容棠怔怔地看着他,不死心地唤他,哀声道:“陛下……求求你,求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泪如泉涌。即便哭得头晕疲乏,脑海中却清醒得很,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回想着过往的一切。

她早已习惯了夜夜入睡前,身畔有熟悉的气息,也习惯了有人同她一起用膳,陪她一起骑马。他有力的手臂搂住她的腰,那样温热而又可靠。他还会含着温柔的笑,轻轻地吻她,滚烫的吐息在唇舌之间交缠。

可是那个人,此刻却如枯萎了的草木,没有一丝生机。

她凑近他,抬手一点一点描摹着他的眉眼,眼睫上坠着的泪珠滴落在他面上,恰好凝在了他唇畔。

她多盼着他能有所察觉,能动一动唇,将那滴泪抿去。可容棠等了许久,屋内只有她自己低低的哽咽声。

一颗心,彻底变得冰冷。

容棠艰难地起身,离开了后殿,在门外遇到了虞怀平。

“怀平哥哥,你再为陛下把一次脉,好不好?”她祈求地看着他。

虞怀平低垂着眉眼,声音很轻:“方才你回来之前,我已为陛下切了脉。陛下他是熬不过今夜的了。”

容棠怔怔看他,只觉得心口好似被利刃插入,遽然剧痛无比。她抬手按住心口,竭力平息着那一簇又一簇涌动着的痛楚。

“棠棠,你要保重”虞怀平低声道,“若陛下知晓你这样伤心,他一定也会为你担心的。”

容棠凄然摇头:“可他不会知道了。”

虞怀平想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她的肩膀安慰,然而他拢在袖中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

“怀平哥哥,我没事,”容棠看向他,“你入宫不易,为免被察觉,还是快些悄悄离开吧。”

虞怀平轻点了点头,很快退了下去。

容棠在廊下站了会,抬眼看见萧磐自不远处迈步而来。

他已派人去传丞相和其他几位重臣入宫,暗中命人预备萧凛的身后事,同时封锁福宁殿,不准任何无关人等随意出入。他所掌管的京畿卫军也已待命守在宫城外——但那只是备不时之需,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动兵刃,也不想背上个怀有异心、擅自调兵的罪名。

想来,一切都会在今晚尘埃落定。唯一还未解决的,便是眼前这个女人了。

萧磐的目光落向容棠腹部,又看向她面上,见她满面泪痕,双目红肿,身子摇摇欲坠。

看着她安然无恙站在原地,他的耐心逐渐告罄。吴尚正已按照他的命令在她的安胎药中动了手脚,他也故意迫使她日日跪拜,可没想到这容氏的身子竟如此结实,时至今日都没能落胎。

那安胎药中的东西原本只需要些时日便能够起作用,然而却一再耽搁拖到了今日,竟对她没有半分影响。吴尚正说贵妃素来身子强健,因此那些药量才会对她无济于事。眼下她的胎象依旧稳稳当当。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下一剂猛药,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御医们说萧凛撑不过今夜,他愈发焦躁起来,再也顾不上其他,只想尽快办妥此事,免得夜长梦多。若是贵妃有孕的消息传扬出去,又会掀起一阵风波,因此务必要在众人入宫之前了结她腹中的孩子,让这件事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

这样的话,丞相等人入宫后,便可以静候萧凛断气,他事先安排好的朝臣也会顺势推举他主持丧仪,名正言顺。此刻,萧磐心中只有那唾手可得的皇位。

他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吩咐道:“带贵妃娘娘去东耳房歇息。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随意走动。”

宫人尚未答话,容棠却已经向他走了几步,含着森冷的笑,问道:“陛下危在旦夕,王爷却在此时把我遣开,意欲何为?”

萧磐淡淡道:“本王是为了娘娘的身体着想。您如今的身子——需要静养,不宜见人。”

他满意地看着容棠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慌,不由得大为开怀。这么久了,他早已厌烦了这位贵妃娘娘那总是冷静沉稳的模样,她不就是还妄想着萧凛能够苏醒,亦或是群臣能推举她腹中的孩子为储君吗?可笑至极!

她还自以为保守着这个秘密?

她竟然意识不到,如今的皇宫,早已尽数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想,以容棠的聪慧,一定明白她将会有怎样的结局。这么一个倔强而不肯服输的人,最终不还是要屈服于自己的势力之下?

萧磐微微冷笑,心情颇好地注视着她。他想,若是她愿意低声下气跪下求他,他或许还能让她少吃点苦头,痛痛快快落了胎。

他就这样想着,看着容棠拼命挣开宫人的搀扶,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

她面上泪痕未干,原本苍白的皮肤被凛冽的寒风一吹,泛起了清晰的红色。

许久,她惨然一笑,道:“事到如今,我也唯有认命。只是,我还有一句话想同王爷说。”

萧磐大发慈悲地道:“贵妃有何话,便趁此机会说开了吧。”

容棠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物,举到他面前,说道:“王爷瞧瞧,这是什么?”

萧磐定睛看去,面色微微一变。

“这是内廷一味珍贵的补药,名唤‘七琼膏’,也是陛下多年来一直服用之物,原本此物能够让陛下龙体康健,可偏偏

他的身子却每况愈下,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地步。”容棠道。

萧磐面无表情:“此药乃宫中尚药局所制,先帝和太后都曾服用过,并无任何问题。”

容棠攥紧药罐,说道:“先帝和太后服用的自然是完好的药膏,可陛下服用的七琼膏却是不同的。只因……”

她盯着萧磐,一字一句道:“其中一味药材被加重了剂量,变成了害人性命的毒药。”

她没有错过萧磐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很快,他便紧紧蹙起了眉头,语气颇为焦急:“本王不通药理。娘娘此话有根据否?若真如此,本王定会好好彻查,看看是谁在陛下的药上动了手脚!”

此话一出,萧磐便见容棠面上缓缓露出一抹冷笑。

她道:“王爷表现得如此关切,可当年,你对陛下下毒手时,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良心发现?”

萧磐眉心一跳,冷笑道:“娘娘怕是糊涂了,竟对本王说起这等胡话,还用莫须有的事情来诬陷本王?”

她靠近他,道:“王爷有没有做过,您心里最清楚。我手中这罐药膏便是证据!不妨告诉你,我早已派人查出了前因后果,也拿到了所谓动过手脚的‘药方’,更查到了励阳王府上经手此事的下人!陛下所用的药皆是奉御吴尚正所制,把他抓起来严刑拷问,难道还怕他不承认吗?”

萧磐眉心一动,这才意识到今日自己一直没有见到吴尚正。容棠见状,冷然道:“吴奉御早已被看管了起来,只等着用刑了。”

“贵妃娘娘不必用这种话来哄本王,”萧磐面色无波,“你一介女流,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若娘娘是想借此诬陷本王,那么您真是大错特错了。”

“诬陷?”容棠冷笑。

她眼眸一抬,极迅速地看了眼福宁殿前殿的地方,随即抬手指着萧磐,恨声道:“励阳王,你用毒药害了陛下还不够,还想谋害本宫腹中的孩儿!这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你却为了权势地位下如此狠手……”

萧磐没想到她这般毫不顾忌地嚷了起来,顿时怒从心起,喝道:“贵妃胡言乱语,怕是疯魔了吧?来人,还不快把她带下去!”

下一刻,容棠却将手中那药罐高高举起,说道:“我要把此物拿给丞相和朝臣看,让他们都知道你多年来是如何调换了陛下的药,害得陛下虚弱至此,又是如何在陛下刚一病便迫不及待散布消息——”

萧磐咬牙切齿,上前一步劈手便去抢夺她手中的药,然而容棠忽然对着他讥诮一笑,放缓了动作,任由他手指搭在了药罐边缘后,忽然卸了力道。

他一愣,便见她顺着他争夺的力道猛地后退几步,脚下一滑,猝然倒下,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

“娘娘?娘娘?”婢女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惊动了原本守在殿内的程良全。他连忙快步小跑出来,见状也是大惊失色:“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这一下变起仓促,萧磐也没料到,不由得惊异万分,下意识退开一步。

恰在此时,本不该这个时辰入宫的朝中几位重臣却正好转过回廊,往后殿行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看见励阳王与贵妃争执不下,听见了贵妃那番慷慨陈词,正震惊到无可复加之时,却见励阳王似被戳破心事一般恼羞成怒,竟不顾体统,对贵妃推来搡去。

而他急怒之下,竟伸手狠狠把贵妃推倒在了地上。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至于掀起轩然大波。然而后殿廊下的灯笼照得清晰,众人惊愕地发现,他脚下有一汪深红色,缓缓地蜿蜒流淌,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河。

沿着那血迹,他们看见了贵妃被染红的裙角和她痛到扭曲的眉眼。幽幽暮色之中,她委顿在地,意识全无。

“来人,快去请御医!”程良全惊恐的声音响彻在殿前,在一片死寂之中分外清晰入耳,“贵妃娘娘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掐指一算陛下已经躺了好几天了,明天苏醒!

第77章 苏醒

后殿外间,丞相抬起一张带着皱纹的脸孔,说道:“恕臣多嘴。方才臣等前来觐见时,听见了贵妃娘娘的一番话,事涉陛下和王爷,令人惊骇不已。贵妃身为妃嫔,断不会出言无状,随意议论宫闱之事。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此次病重本就让人心生疑虑,该趁此机会好好彻查一番。”

礼部尚书素来与容肃文交好,又是个直言不讳、敢于谏言的人,立刻拱手道:“臣附议。臣斗胆问一句,王爷和娘娘究竟起了什么冲突?竟致使娘娘晕厥,此刻还在由御医诊治。”

萧磐眉心突突直跳,说道:“本王不过与贵妃说了几句话,并不知晓她为何会忽然晕厥。”

此刻容肃文亦在此处。他原是被召进宫回禀皇陵修建之事的,却见到女儿遭遇如此触目惊心的意外,伤心惊怒,上前一步道:“臣亲眼所见,娘娘与王爷起了冲突,正是王爷的推搡致使娘娘倒地而昏迷,如今尚未醒转,腹中龙裔安危尚不可知。娘娘腹中所怀乃是陛下的子嗣,王爷为何要在陛下病危之际行此举?”

他们接连发难,萧磐面沉如水,恨不得将这几人的嘴堵住。自然,依附于他的朝臣跟着也争辩起来:“荒唐!王爷和娘娘分明相距数步,你们怎能诬陷王爷?”

“后宫女眷干政乃是大忌,仅凭她几句胡言乱语,你们便想攀扯起王爷?王爷乃天潢贵胄,岂是你们能随意议论的?”

容肃文毫不退缩,朗声道:“臣爱女心切,今日即便被王爷问罪,也决意要为娘娘讨回公道!娘娘自入宫以来,勤恳恭肃,从未有过任何逾距之举,今日遭受不白之冤,臣不会坐视不理!”

礼部尚书立刻接上:“若是娘娘真的因此而失子,王爷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陛下吗?这可是陛下唯一的骨血!”

萧磐冷冷一笑,说道:“贵妃心机叵测,妄图以此诬陷本王,如此蠢的计谋,你们竟看不出来?”

丞相摇头道:“子嗣乃是事关江山社稷的大事,贵妃娘娘身为女眷,绝不会如此。”

有人出来打圆场:“如今御医尚在诊治,或许龙胎还能保得住。诸位,我们还是先商议正事吧。”

萧磐这才勉强找回神智,淡声道:“御医说,陛下已在弥留之际,因此今夜,尔等便须彻底守在宫中,同时准备好一应物件,就当是为陛下冲一冲喜吧。若是陛下能熬过今夜,进而好转,那便是大燕的福气。”

“如今皇陵尚未完工,务必要加紧动作;若是赶工不及,还需设一处暂时安奉之地。同时,须从宗室中推选一人主持丧仪,才不至于忙中生乱。”

眼看陛下尚未咽气,励阳王却已语气笃定,众人各怀心思低头不语。便在此时,寂静的殿内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拊掌声,一声声叩击着,在不大的殿内显得格外明朗。

一个熟悉的声音猝然响起,带着浅淡的笑意,尾音却又透着森冷:“真是朕的好王兄啊,竟将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如此妥当。”

萧磐闻声如遭雷击,猛然回过头看了过去。只见内寝门帘掀开,那人迈步而出,步伐不紧不慢,却透着无边的威压。

晃动的烛火将他的眉眼和神情映照得清晰无比,他高高在上,眼眸清冷,唇角虽含笑,却散发着令人屏息的杀意。那冰雪般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一切阴谋无所遁形。

原本应该垂死之人,此刻却安然无恙站在了面前,他那淡淡而讥诮的笑,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萧磐一片死寂的面孔。

众人大惊之下旋即是大喜,顿时黑压压跪了满地,齐声高呼:“陛下!”而萧磐的党羽,则个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萧凛缓步踱至萧磐面前,说道:“王兄为了朕的身后事如此

呕心沥血,朕心甚慰。你说,朕该如何褒奖你?”

原来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萧磐用尽毕生意志力,才勉强维持起面上的喜色,开口道:“陛下痊愈,乃是大燕之幸,臣臣心中实在欣喜激动。”

萧凛冷冷一笑:“在朕面前,不必再说这些惺惺作态之语。朕没能咽气,王兄一定很失望吧?”

“臣惶恐!臣日夜祷告,只盼着陛下能早日苏醒,如今夙愿得偿,心中只会万分喜悦啊!”萧磐慌忙跪下,砰砰叩头。

一旁的丞相上前一步道:“不知陛下何时醒转的?臣等竟懵然不知,真是罪该万死。”

萧凛摆手,哂笑道:“朕只是好奇,励阳王究竟想掀起怎样的风浪。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着实令朕大开眼界啊。朕也没想到,原来所谓手足之情在权势地位面前不值一提。”

丞相看了眼萧磐,难以置信般开口:“陛下是说,这一切都是励阳王所为?是他暗害了陛下?”

萧凛抬手,程良全不知从何处现身,低声喝令侍卫们押着一个人上前。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一直为陛下诊脉的奉御吴尚正。

他此刻正抖如筛糠,下意识看向萧磐。

“说。”萧凛惜字如金。

吴尚正磕了一个头,很快换上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开口道:“多年前先帝在时,陛下生母胡太妃有孕,当时的励阳太妃担心励阳王地位不保,便派人暗中找到我,命我在胡太妃的安胎药中下药,妄图毒害陛下。使得太妃屡屡被惊梦所扰,辗转难眠,进而忧思成疾,产育时九死一生,又在生产后被药所毒,而变得神智失常,狂躁难安,同时,陛下也因在母体中被毒侵体,以至于幼时始终体弱多病。后来,先帝命太后抚养陛下,陛下与励阳王一同长大后,先帝开始看重陛下,以储君之标准培养,励阳太妃便与王爷共同密谋,先暗中命人进献‘七琼膏’,让先帝对其药效深信不疑,进而再使得先帝亲自下旨为陛下赐药。而我则将药中一味成分加量,使得陛下多年来一直被其毒害,常缠绵病榻。励阳王此举,便是欲让陛下以多病的由头崩逝,天衣无缝,而他则可取而代之。”

群臣惊骇,相顾无言。

萧磐面色剧变,说道:“陛下明鉴!此乃他一面之词,臣实在不知情,这一切都是都是他蓄意构陷!臣和臣的母亲并未做过此事啊!”

萧凛讥讽一笑,摆了摆手,又有人奉上一样样证据:被动了手脚的药,他详细的脉案,吴尚正以及励阳王府部分人的供词,励阳王府的银钱往来和账簿铁证如山,萧磐顿知大势已去,不由得瘫倒在地。

“朕既知你的谋逆之心,便索性将计就计,一面故作病重,一面将朝中诸事纷纷交给你,王兄果然没有让朕失望,你积极联络朝臣,发展自己的势力,”萧凛道,“而朕甫一病倒,你便命人大肆宣扬此事,好让所有人知晓朕命不久矣,便于早早向你投诚;同时,你在今夜之前,又密令京畿驻军向皇城靠近,安的是什么心,想必不用朕说了吧。”

丞相听得心惊,说道:“犯上作乱,谋害圣上,意图篡位谋逆,其罪当诛!”

萧凛最后看了眼萧磐,疲惫地道:“先带下去押进地牢,待过完年再处置。吴尚正一并收押,励阳王府上下人等均看管起来,逐一审问,励阳太妃、丹阳长公主一同下狱。”

此事告一段落,然而丞相等人却仍然欲言又止。萧凛摆摆手道:“众卿先回去吧,有事明日再议。朕去看看贵妃。”

众人闻言,便知陛下定然十分伤痛,便不好再多言,各自退开,唯有容肃文多留了片刻,面上满是担忧和心疼。

待群臣离开,萧凛后知后觉,有些纳闷容肃文为何会露出那般神情。

他“苏醒”时,恰好听见的是萧磐那番安排丧仪的话,至于前言,并未听到。可看众人的神情,似乎先前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此刻萧凛无暇他想,只想快些去见容棠,便向程良全道:“贵妃呢?”

这些日子他虽假装昏沉着,实则对周遭的一切都敏锐至极。容棠日日伏在他身边的那些哽咽哭诉、呢喃絮语,他都听得真切,只能强忍住想要睁开眼安慰她、拥抱她的冲动,一动不动听着那些话。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去见她。

这些日子,他骗了她,让她白白流了那么多泪。光是想着她泪盈于睫的模样,萧凛便觉得心尖一阵刺痛。

一旁的程良全道:“娘娘在东耳房,刚传召了御医。”

“贵妃病了?”萧凛闻言眉心一紧,立刻加快了步伐,刚迈步进殿,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他心口剧烈一跳,连忙欲拂开帘子踏步入内寝,却恰好遇上了闻讯赶出来的萧娆。

“阿娆,御医怎么说?棠棠她怎么病了?”

萧娆眼眶通红,缓缓道:“皇兄,嫂嫂不是病了。”

她吸了口气,说道:“是小产了。”

萧凛猝然抬眼,眼底泛起晴天霹雳般的震惊:“什么?”——

作者有话说:萧:啊??[害怕][害怕]

第78章 剖白

若不是萧娆亲口所说,萧凛几乎以为自己一定是在病榻上躺太久了,以至于耳朵也出了问题。

小产他与贵妃从未行过那事,她何来的身孕呢?又为何会小产?

他觉得额角隐隐作痛,连忙拂开帘子迈步进了内殿,却见帷帐外并无其他御医,唯有虞怀平沉默地站在那里,向他请安。

“贵妃怎么回事?”萧凛抬手拨开床帐,却见容棠似乎正昏睡着,并未被他的声音惊醒。她面色无甚血色,唇瓣更是被咬得发白。多日未见,她好似又清瘦了许多。

“陛下,娘娘这些日子劳累过度,才会暂时沉睡过去,并无大碍。”

他心中微微一疼,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生怕惊扰了她,便复又拢好了帐子,向虞怀平睨了一眼,随即来到了外间。

“陛下,臣有罪,以莫须有的事情欺瞒了朝臣和励阳王。”虞怀平俯身请罪,“贵妃娘娘不知陛下的计策,只一心想扳倒励阳王,却又苦于身居深宫无可奈何。臣便为娘娘献计,假装有孕,借机激怒励阳王,迫使他铤而走险对娘娘动手,再让他的真面目暴露在群臣面前。娘娘实则并无身孕,更不曾小产,娘娘的脉象乃是因为服用了臣准备的药材会产生变化的。至于那血也是臣事先准备好的,并非人血。”

他一口气说完,萧凛彻底怔在了原地,转头看向内寝,眼底神色复杂而疼惜。他没想到,这些时日容棠并不单单只是在伤心,她竟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只为了能给萧磐迎头痛击。他可以想到,萧磐得知此事后,该是如何费尽手段意欲对她下手的。可她却硬生生扛了过来。

萧凛头一回感到了后悔。若他当初没有为了怕走漏风声而刻意瞒住了容棠,她又何须如此担惊受怕,甚至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

他沉默良久,沙哑着嗓音问道:“那药”

虞怀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陛下放心,臣所配制的药对娘娘的身体并无影响。”

萧凛看着他道:“事既已成,你有何打算?若是你想留在宫中,朕也可以从你之请。毕竟,此次你帮了朕大忙。”

虞怀平摇头,深深低下头去:“臣此生只愿走遍山川湖海,寻百草,望陛下成全。”

萧凛颔首:“如此也好,朕也不愿勉强了你。正如贵妃所言,你的抱负该在广阔天地而非深宫内苑之中。”

虞怀平眸中掠过一丝震颤,如石子投入湖水,漾起一圈圈波纹后旋即恢复平静。他躬身道:“按师父的嘱咐,陛下如今体内毒素尽解,接下来只需再服用半月的补药,便可彻底恢复,与常人无

异。”

萧凛点点头:“朕明白了。药方你只需交给尚药局,他们自会安排。如今尚药局已被朕整肃过,再无半点问题了。”

“臣遵旨。”虞怀平再度行礼,随即恭谨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平静。萧凛呆坐片刻,这才起身向里间行去。

他在床榻边坐下,执起容棠的手轻柔地握住,感受着掌心中纳温热的柔荑,只觉枯寂了数日的心重新又跳动了起来。他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呼吸,安心陪在她身边。

萧凛凝望着她的眉眼,神情柔软如一汪春水。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夜色渐沉,才吹熄了房内烛火,和衣躺在了她身侧。

她呼吸均匀,颊上却犹带泪痕,眼下更是显而易见的青黑。萧凛靠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抬手把她搂进怀里,缓缓闭上眼

容棠这一觉睡得如同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她有些恍惚无措,觉得自己好像迷途之人寻不到方向。

她在梦中怔然许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心中还盘旋着一件极其要紧的事情。

她不是在福宁殿外与萧磐对峙吗?当时她为了让自己的表现毫无破绽,便佯装晕厥,谁知竟真的睡了过去。

容棠懊恼不已,连忙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她一愣,下一刻便感觉到一双手正紧紧箍住自己的腰,灼热的呼吸均匀地落在她后颈。

她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殿内一片昏暗,她却隐约辨认出来眼前人的轮廓。

他合着眼,正沉沉睡着,眉眼舒展,姿态放松。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就那样呆呆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是有呼吸的,是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让容棠先是一惊,连忙闭了闭眼再度睁开,唯恐是自己的幻梦。她慢慢伸出手,沿着萧凛脸颊的轮廓一点点描摹着,感受着那温热的皮肤和轻缓的鼻息。

他他没有死!容棠的手有些发颤,混沌的脑海中却又乍现一丝清明——他是不是真的苏醒了,脱离了险境?

她的手忍不住下移,沿着他的胸膛,摸索到了他的心口,感受着掌心下勃勃的心跳声,正欲细细感受,却忽然觉得手腕被人捉住。

萧凛的嗓音带着倦意,低沉而幽微,热热地扑在她面上:“怎么醒了?”

“陛下——”听着他这如往常一样的语调,容棠几乎要哽咽了,“你你痊愈了吗?你没事了吗?”

她揪住他的衣襟,这些时日的担惊受怕尽数溃散,化作源源不断的思念,最终尽数变作眼泪,濡湿了他的衣裳。

萧凛抬手轻轻抚着她后背,说道:“放心,朕没事了。前些日子的事情皆是事出有因,明日朕再对你细说。棠棠,虞怀平说你这些日子心力交瘁,身子太弱,莫要再大喜大悲,先好好歇息,好不好?”

他柔声道:“朕不会再离开了,也不会再让你再经历那样的事情了。等到明日,你睁开眼时,朕一定在你身边。”

容棠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问他,但这些时日的殚精竭虑确实让她疲惫不堪。此刻依偎在他怀中,嗅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她顿觉眼皮一沉,困意上涌,便如他所言,沉沉睡了过去

第一抹晨光跃上窗纸时,容棠睁开眼,盯着帐顶的花纹发了会怔,睡前的事情涌入脑海中。她连忙转头,却见身边空空如也,并不见萧凛。

殿内一片安静,安静到让她情不自禁有些慌乱。难道,那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梦吗?

容棠掀开衾被,险些便要直接踏上地面。恰在此时,萧凛自屏风外转了进来,正与她四目相对。

“醒了?”他道,随即走上前,看了眼她赤着的双足皱了皱眉,从一旁拿过罗袜,替她穿好,这才道:“虽然寝殿内烧着地龙,但还是要穿好鞋袜,否则——”

剩下的话哽在了喉咙之中,因为容棠怔怔盯着他片刻后,便毫不犹豫地伸手紧紧抱住了他。许是怕他会再度消失,她甚至半边身子悬在床榻之外,把全身的力道都压在了萧凛怀中。

萧凛动作一顿,抬手抱住她,听见容棠委屈而低低的声音道:“陛下你不是说,我醒来后一定在我身边吗?”

他哑然失笑,说道:“是朕的错。朕只是以为你一时间还未醒转,便去外间斟了盏茶。”

“乖,莫要着凉了,朕帮你把衣裳穿上吧。”萧凛说着便要把容棠放回床上,却无济于事。

她不由分说死死扒住他的身子不肯松开,说道:“臣妾怕一松手,陛下又不见了。”

萧凛从未见过这样孩子气会撒娇的容棠,心中明白她的后怕,便也由着她,抱着她在床上坐下。

他就这样任由她抱着,也不催促。过了许久,容棠听见一声异响自自己腹中传出,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这才松开手,起身去了一旁更衣。

萧凛低笑:“既饿了,那便收拾一下用膳吧。”

容棠脸颊微微泛红,点点头。

待她洗漱梳妆出来,早膳已经摆好了。容棠想着食不言寝不语,便按捺住心底的情绪,安安静静用了膳。待宫人们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两人,萧凛看向窗外,这才缓缓说了起来。

他从自己幼年时的旧疾说起,再到那“七琼膏”,又说起他与萧磐多年来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汹涌的关系,最后说起为了解毒,为了把励阳王的势力一网打尽,不得不联手做戏,以此让萧磐中计,自以为胜券在握,然后在他最得意之时给予他重重一击。

容棠沉默良久,道:“原来,那‘七琼膏’当真是有毒之物,也当真是萧磐的手笔。”

萧凛已听程良全说起了昨日之事,闻言问道:“朕从未将此事告诉过你,为何你会在萧磐面前如此肯定地说出那番话?”

容棠明白他的意思,顿了顿道:“那些只是臣妾的猜测。臣妾当时是想激怒他,便想着诈一诈他,谁知萧磐的神情却真的变了。从那刻起,臣妾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萧凛看着她,眼中的情愫如狂狼拍案,久久不能平息。他想,在当时的情形下,恐怕所有人都认定自己命不久矣,而萧磐则是最后的赢家。但凡是想要活命、想要有个好下场的人都不会再冒着这样大的风险,直截了当对着下一任储君发难。这不是在断自己的后路吗?

而她,若真的认命,接受了一切,本分老实地扮演好一个妃嫔,想来萧磐顾忌礼法,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可她,却宁愿拼上性命,也要与萧磐抗争,也要拼尽全力为自己的“冤屈”而声张,将那尚未浮出水面的真相呼喊得人尽皆知。他不敢想,若是自己没有及时现身,萧磐又会如何对她?

“至于小产”饶是假装的事情,容棠也有些赧然,“臣妾是想着,若是让春风得意的励阳王知道陛下有嗣,他一定会恼羞成怒,心急如焚,欲除之而后快。这种情形下,他一定会露出什么破绽。即便只有一点,臣妾也要声张出去,让朝臣知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一星半点不利于他的事情传扬出去,就会兴起风浪。”

她说着,却忽然觉得眼前一暗,却是萧凛起身坐到了她身边,抬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容棠听见他低沉的嗓音:“棠棠,朕很欢喜。”

“起初几日,朕夜夜听着你的啜泣,一面心疼,一面却也只能强忍着情绪,无可奈何。因为此事唯有连你也瞒过去,才算是毫无破绽;后来,朕听见你毫不迟疑地说要去做那些事情,心中除了感动和无穷无尽的震惊。朕本以为,你会陷入在那种伤心之中,为此还特意提前嘱咐了程良全,让他务必要常提醒你当心身子。”

“朕只能自我安慰,等一切尘埃落定,朕会好

好对你解释,往后也不会让你再如今日这般伤心欲绝。可朕没想到,你会如此坚决和不顾一切。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呢?”

他抚着她的头发,喃喃道:“朕听见你说的那些话,多想睁开眼对你说,不必为了朕去以身犯险。可朕却只能趁着你睡着的时候悄悄睁开眼,替你擦泪。”

容棠双颊微微一烫,问道:“陛下自始至终都是醒着的?那臣妾说过的话……陛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凛松开她,见她面色泛红,不由得轻轻一笑,说道:“自然。朕听见你说了许多……肺腑之言。”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说道:“半梦半醒之间,朕听见有人说她离不开朕,还说要与朕白头偕老。不知朕听得真不真?”

容棠想起自己伤心时伏在他身边的絮语,那时真情流露,现下回想起来竟有些赧然,便小声道:“那时臣妾以为陛下昏睡着,便无所顾忌起来。”

“棠棠,那些话不会是哄朕的吧?”萧凛轻勾了勾唇,玩笑道。

本以为她会红着脸含糊其辞,然而容棠只沉默了一瞬,便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当然不是。”

“我喜欢陛下,不愿和陛下分开。”

“这些话皆是真的。”

她眼眸中漾着微光,坚定地、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作者有话说:[红心]感谢:读者“没有流量的悲惨日子”,灌溉营养液+52025-09-1817:01:41

第79章 相见

虽然早知容棠对自己的心意,可这样当面听着她直白而真切的剖白,萧凛还是觉得胸腔里的心剧烈震颤着,像是在水中沉沉浮浮,被她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牵动着,也为她的话而欣喜若狂。

他不由自主呆滞起来,唇半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讷讷不言,显得有些犯傻。容棠从未见过这样孩子气的萧凛,想笑,然而看着他时,回想起这些时日的一切,又觉得心中又酸又软。

还好那些噩梦般的往事都已经过去了,她开始满心欢喜期盼着与他一同度过的无数个以后。

许久,萧凛才猛地抬手把她拥进怀里,气息剧烈起伏,贴着她耳畔喃喃道:“你的心意,朕一直都明白。棠棠,朕的心意,你也会明白吧?”

容棠在他怀里抬头,心怦怦直跳,说道:“陛下可以亲口告诉臣妾吗?”

他捧起她的脸,道:“朕向你保证,往后这后宫之中不会有别人。这一世,朕只守着你一人。”

她心弦一颤,感受到他话语里真挚而恳切的情愫。

或许,她应该相信他。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也算是患难与共了。她不该再心存疑虑,不如就直面自己的心,顺意而为吧。

容棠心念已定,不自觉扬了扬唇,复又投进他怀里。

两人温存了一阵,她想起什么要紧的事,问道:“如今陛下的身子算是彻底恢复了吗?”

萧凛摸了摸她的脸:“再调养半个月,朕便无事了。待年节过后,朕处置了励阳王一等人,便带你去温泉行宫小住一些时日,祛一祛寒气,养颜补身。”

他想了想又道:“今日召你父亲母亲进宫一趟吧。那日你和萧磐对峙时,你父亲亲眼所见,后来又不惜顶撞萧磐,要求给你一个交代。他们定以为你元气大伤,心中担忧不已,不如趁机和他们说清楚。”

“爹爹他……瞧见了?”容棠错愕万分,心中不由得愧疚起来。爹娘一定以为她真的被萧磐所害才会如此,尤其是娘,不知会暗自流多少眼泪。

“臣妾明白了——”容棠刚说出口,却被萧凛蹙眉伸指抵住了唇。

她诧异地眨了眨眼。

“其实朕很久之前便想说了,”他眉眼轻抬,“往后在朕面前,不必守着什么妃嫔的规矩,不必时时刻刻自称‘臣妾’。”

容棠心中一软,很快道:“好。”

*

容氏夫妇接了宫中传出的旨意,顿时又是担忧又是感伤,午后便入宫了。

进宫的路上,徐翡不断自责:“棠棠回府那些日子,我竟没有看出来她有了身子,否则……”

容肃文安慰道:“即便那时我们知晓了,可害了棠棠的罪魁祸首是励阳王,你我又怎能未卜先知?说到底,还是他的罪过。”

徐翡用帕子揩了揩泪,哽咽道:“女子小产最是伤身,可怜棠棠竟吃了这样大的苦头。”

容肃文眉头深深蹙起,沉沉叹了口气,说道:“夫人待会见到棠棠后,一定会缓缓劝她,让她不要总是伤心,这样于身子恢复也无益处。”

徐翡含泪道:“我晓得。”

按照宫规,容肃文前去觐见萧凛,徐翡则去了长乐宫。

她揪着一颗心,本以为进了长乐宫后会看到女儿一脸苍白、虚弱无力地躺在床榻之上,然而甫一进殿,却见女儿正颇为惬意地半靠在炕上,伸手拈着盘子的点心吃。殿内暖意如春,她便只穿着单薄的家常衣裳,甚至只穿了罗袜,盘膝坐在那里。

“娘!”容棠听了通传,连忙起身下炕迎了过来,把徐翡惊得脸色一白,急忙道:“棠棠,你怎能怎能随意走动?”

徐翡说着,便要扶着容棠坐回去,却见她步伐轻快,面色红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小产后的憔悴?

“棠棠!”徐翡以为是她仗着身子健壮而毫不在意,不由得又是担心又是气恼,“你”

“娘,我没有小产。”容棠见徐翡面色严肃,忙解释道。

“你你说什么?”徐翡愣在原地,只觉得头有些发晕,“你没有小产?可那日你父亲亲眼看见,是励阳王下毒手把你推倒在地,还说流了许多的血”

容棠扶着她坐下,递过去一盏茶,这才道:“我自始至终都未曾有孕,自然不会小产了。”

徐翡只觉得愈发错愕:“没有身孕?”

“那只不过是我为了对付励阳王而派人散布出去的谣言,”容棠道,“我让信得过的御医为我开了一副药,服下后可以短暂地改变脉象,使得旁人诊脉时诊出滑脉,便会认定我有孕。唯有这样,我才能让励阳王急怒攻心,进而出手想要谋害我‘腹中的孩子’,从而露出破绽。我便是想让他彻底身败名裂,无法夺走皇位。”

“至于那血亦是御医设法寻来的,并非人血,我是为了让所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才布置了这样的假象,”容棠说着,在原地转了一圈,“所以娘放心吧,女儿并未小产,身子也是好好的。”

徐翡半晌没说出话来,显然被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震得回不过神。她从不曾想到,女儿竟会用这种方式参与到宫廷的暗斗之中。

“棠棠,你——”徐翡欲言又止许久,“你怎么会想到用这种事情做文章?此事可不是能轻易玩笑的。”

容棠沉默片刻,说道:“因为我绝不能让励阳王得逞。即便当时陛下真的不好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收渔翁之利,将大燕江山占为己有。”

徐翡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彻骨的恨意,不由得愣了愣,想问什么,最终还是顾忌身在宫中,只轻叹了口气道:“棠棠,既然你一切无恙,娘就安心了。娘原本想着,你失了孩子定然会伤心欲绝,打算好好安慰你。幸好这件事没有发生。”

容棠心一软,说道:“娘,你放心,若是日后我真的有了身孕,定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保护自己,不会让自己受那般罪。”

徐翡犹豫了下,说道:“棠棠,你进宫也快一年了,陛下待你如何?”

容棠不明所以,不自觉带了些笑意,说道:“陛下待我很好。”

“那你为何

一直没有动静?”徐翡压低声音问道。

她知道后宫妃嫔必得有个孩子才算是有了依仗,才会有此一问。

容棠窒了窒,不知该如何说。难道要她说,入宫这么久了,她还始终不曾侍寝,自然也不会有孩子了?

不过说起此事,她确实也觉得费解。若是说从前,萧凛是因为对她并无情意,所以不愿行此事;那么后来两人心意相通之后,他为何还是如此?

容棠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揣测起来,难道他是因着体内所中之毒导致身子虚弱,以至于于那事上有难言之隐?

她想着,面上神色十分精彩,把徐翡看得愣怔,忍不住问道:“棠棠?你在想什么?”

容棠回神,脸上一红,遮掩道:“子嗣乃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兴许是女儿缘分尚不够吧。”

徐翡嘱咐道:“即便不为了子嗣,你平日也要多让御医请平安脉,好好保养身子。娘瞧着你似乎又清瘦了些,这小产之事虽然莫须有的,但你一定也耗费了许多心神吧?”

容棠不愿让母亲悬心,便笑了笑道:“我不过是每日待在宫中,倒也不至于殚精竭虑,娘放心。总归这样的事情,日后不会再发生了。”

徐翡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娘只盼着你往后能在宫中平平安安的,若是万事遂心自然是好,若是遇上什么不合心意的事情,也要记着好好开解自己,莫要钻牛角尖。”

容棠顺势依偎进母亲怀里:“我记着了。”

*

容氏夫妇离开后,容棠歪在榻上打了会瞌睡,迷迷糊糊之间忽然想起一事。

——胡氏。

当日萧凛病重的消息传开后,胡氏紧接着也病倒了,幸而并无大碍。只是她年岁渐大,经受了如此打击,定是有伤心神。

而如今既然已经尘埃落定,不知萧凛对生母之事又是如何想的呢?容棠思来想去,打算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她始终还是不肯相信,胡氏真的对自己的孩子毫不关心。否则,胡氏又怎会伤心惊惧之下而病倒呢?

正欲起身时,她却听见外间通传声,下一刻,萧凛大步走了进来。

他微微喘了口气,说道:“棠棠,陪朕去趟瑞安宫吧。”

“有些事情,朕要亲自问一问母妃。”

冬日的瑞安宫显得愈发萧瑟凄清。萧凛屏退众人,与容棠一路沉默着穿过回廊,踏过甬道,来到了后殿门前。

他抬手,想要去掀开门帘,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手腕不自觉一颤。容棠悄悄看他,见萧凛神色怔忡,眼底微微泛红,不由得轻轻一叹。

许久,萧凛大约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然而他的手尚未触碰到门帘,便见帘子被人自内拂开。他对上了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

那是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让他黯然神伤而又挣扎难言的人。

他年幼时曾最渴望从她那里得到疼爱和关爱,可惜最后却落得个母子疏离多年、彼此冷待的结果。

此刻相见,胡氏神色剧烈一震,眼底似有泪花闪过。然而她很快撇过了脸,便欲极迅速地放下帘子,似乎借此便能够避开萧凛的目光。

可她尚未动作,便听见了萧凛的声音。那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模糊而又不真切的声音,每每让她醒来后恍惚许久,泪湿枕头。

他轻轻启唇,如年幼时那样唤道:

“母妃。”——

作者有话说:[害羞]感谢:

读者“细辛”,灌溉营养液+12025-09-1900:26:12

第80章 温泉

胡氏闻言双肩一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萧凛,似是没料到他还会这样主动地唤自己,随即缓慢眨了眨,蓦地滴下泪来。

她松开手,任凭门帘落下,转身回了殿内。萧凛抓住帘子一角掀开,也迈步跟了过去。

容棠在外间停下脚步,轻声道:“陛下,和太妃娘娘谈谈吧。”

她的意思显而易见,不会涉足其中,更想把内殿留给这对生分多年的母子。萧凛凝视着她,轻轻点点头,握一握她的手,随即入内。

容棠在外间坐下,透过半开着的窗子去看瑞安宫院中的景致。一草一木皆染上了浓重的寒意,萧索清冷。她伸手托腮默默想着,或许自今日起,瑞安宫便能彻底恢复如春吧。

内殿,胡氏许久不曾说话,只默不作声盯着面前茶盏冒出的热气。萧凛抿了口热茶,缓缓开口:“励阳王一家皆已入狱,朕也不会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母妃还打算对昔年的一切缄口不言吗?”

胡氏垂眸良久,方才轻轻叹了一声,说道:“筠儿,这些年,是母妃对不住你。”

陡然听见她唤出孩提时期的幼名,萧凛眼底泛起一丝波澜,放在膝头的双手下意识紧攥成拳。他面容平静,说道:“这些年,其实您一直在苦熬,对吗?”

胡氏的手一颤,茶盏跌落桌案。她虽没有说话,可答案昭然若揭。

“朕一直不明白,为何您会对朕那般冷漠无情,难道是朕的出生给母妃带去了太多痛苦,才令您厌恶朕,不愿看到朕,”萧凛低低道,“朕一面不肯相信,一面却又无法面对您的冷眼,因而总是避之不及,似乎唯有这样,朕便能自欺欺人。”

“这不是你的错,”胡氏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打断了他的话,“筠儿,是母妃没有本事保护你,便只能用这种法子,让你离我越远越好。”

她顿了顿,苦笑道:“当年,励阳王养在宫中,备受先帝疼爱,所有人都以为先帝命中无子,百年之后皇位便会由励阳王接任。偏生后来,我被诊出了身孕,宫内宫外不知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我。励阳王一派,必定是盼着我能生下一位公主,让先帝彻底断绝了传位给亲子的念头;而朝中其他老臣和信奉宗室血脉的人,则盼着先帝能后继有人,否则皇位传给励阳王,先帝这一脉岂不是就要断了?”

“那父皇呢?他又是如何想的?”萧凛问道。

胡氏说道:“先帝起初自然是欣喜若狂的。我入宫多年始终默默无闻,并不得先帝的欢心,然而一朝有孕,先帝因此也对我多了几分眷顾。那时,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熬了这些年,终于得以过上舒心日子。什么名分尊荣我并不在意,只盼着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往后的漫漫长夜便也不会孤单了。”

“然而后来,”她叹了口气,“宫中御医说我这一胎八成是女儿,先帝从最初的喜悦很快变得失望,对我也随之冷淡了下来。我并不在意男女,只要是我的孩子便是。只是先帝如此态度,我不免心生惶恐,担心我的孩子尚未出生便已失去了圣心,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六个月后,皇后做主安排了一批有过接生经验的年长妇人进宫陪侍,便于照料我。便是在此时,我无意间听见了其中两人的对话。原来她们竟是励阳太妃的人,潜伏在我身边也是另有目的。先前那为我诊脉的御医也是得了励阳王府的授意,故意说我怀的是女儿,好让先帝不甚在意,便于她们安插人手进来。而她们已经在我日日的安胎药中下了慢性毒药,意图让我在生产时九死一生,一尸两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如遭雷击,第一反应便是向先帝和皇后告发。可我别无证据,安胎药的药方没有任何问题,另一位御医为我把脉后也说胎象无碍。仅凭那两人的话,根本不足以定罪。先帝本就对我心生不喜,经此一事后更是觉得我在肆意妄为,仗着身孕想兴风作浪。他虽将那两人打发走了,但却也很少再踏足我的宫殿。”

“自那时起,我便屡屡心悸多梦,常于夜半时分惊醒,白日里也萎靡不振,浑身困乏。可任

凭多少御医来把了脉,都说我一切无恙,只是心病。先帝愈发不悦,觉得我如此猜忌,莫非是对他不满?可我有苦难言,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神智失常了,才会总被噩梦侵扰。”

“我心惊胆战地捱到了生产之日,起初一切顺利,可后来迟迟生不下来,我浑身脱力,大汗淋漓。便在此时,接生宫人捧来了一碗汤药服侍我喝下。那药下肚后,我只觉得腹中剧痛万分,整个人险些晕厥过去,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支撑到顺利生产。先帝得子,转怒为喜,对我再度和颜悦色起来,说待皇子满月后便要晋封我。然而此时,御医却说孩子先天不足,是自胎里带来的病弱,只怕要自小病痛不断,得精心调养。”

“我心知肚明,不论是我有孕时,还是生产时,励阳王一派从未放弃过毒害我的念头。包括生产时那碗汤药,我认定一定有问题,先帝拗不过我便派人彻查,然而那只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补气之药。可我分明能感觉得到,那药险些要了我的命。”

“我知道自己无根无基,势单力薄,更没有什么家世和宠爱能够作为依仗。即便有了孩子,怕是也根本无法保护他。而先帝本就因此而迁怒于我,认定是我不好生保养身子,才连累皇子如此病弱,辜负了他的一番期望。”

“因此我开始愈发频繁地被怪梦侵袭,夜夜无法安睡,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和举动。幸而有燕贞在,她时常会帮忙照顾你,才不至于让我失手伤了你。”

“我每一日都沉浸在无尽的恐慌之中,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觉得身边的这些宫人,或许每一个都暗藏祸心。直到你平安长到了几岁后,一次奇怪而又可怕的风寒,险些要了你的性命。从那时起,我决定,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不能再让你留在我身边。”

“于是我开始装疯,在殿内摔摔打打,对你也冷若冰霜,甚至让你对我这个生身母亲畏惧而远离。这样的消息传到先帝耳中,他恼怒万分,贬斥了我,把你送去了皇后那里。我才算是彻底放下了心。皇后虽与励阳太妃交好,又对励阳王有抚育之恩,但她最是重视名声和中宫职责,先帝唯一的子嗣养在她那里,她一定会格外小心谨慎地照顾你,否则便是皇后失职,也会让她失去陛下的信任。”

胡氏说到此处,转过了头,声音微带哽咽:“可我大约还是迟了一步,那时你的身子已经被我连累得病弱不已,直到在皇后膝下长大才渐渐好转。筠儿,这些年,母妃愧对你。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护佑。”

萧凛浑身发僵,心中痛楚难言。母妃不知道的是,他体内的毒,正是被皇后抚养之后才有的。皇后确实不曾牵涉到励阳王的阴谋之中,但她的漠视和不关心无疑更有利于他们下手。

可这个真相,他不会告诉母妃的。否则,只会让母妃惊怒交加,愈发陷在悔恨之中无法原谅她自己。母妃这些年,已经过得够苦了。

他会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母妃。”萧凛起身,扶住了胡氏的手臂,“这些年是儿子不孝,误解了母妃。”

“若不是贵妃时常劝解,加之励阳王一派认罪,朕只怕还会继续不忠不孝下去,”他眼底隐隐泛红,“是朕太过愚钝,竟”

“筠儿,不必说这些话,”胡氏泪眼朦胧,如从前一样,温柔地开口,“那些过去都是事出有因,母妃不会计较的。这些年你我母子虽甚少见面,但我却打心眼里为你高兴。我的孩子,他终于长大成人,成了一个受人敬仰的天子。”

“母妃”他低下头去,语气中是深深的愧悔。

“好了,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何必再提那些事情?”胡氏拭了拭泪,很快展露笑意,“你方才说的贵妃,便是容家的女儿吧?”

她微微笑了笑道:“昔日,她能不顾太后的责难和你的误解,愿意不顾一切帮助我,看望我,我便知道这孩子心地纯善,重情重义。后来,我们在御花园碰面,她却并未被我刻意表现出的异样吓走,而是发觉了我留在亭柱上的印记。”

“贵妃是个好孩子,筠儿,你要好好珍惜她,好好待她。”

萧凛喉头微涩,说道:“母妃放心。儿子这一生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册立妃嫔,只要她一人。”

胡氏愣了愣,随即叹息道:“只要你二人能琴瑟和谐,便足矣。”

话至此处,暮色渐渐漫卷而起。橘色的夕阳染上了瑞安宫的窗子,在这瑟瑟冬日之中透出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胡氏转头看向窗外,释然一笑

年节一过,励阳王一案的处置也正式提上日程。

按大燕律令,凡犯上谋逆者,该处以极刑。然萧凛顾念昔日手足之情,只判了萧磐自尽,励阳太妃在狱中惊吓过度而猝死,至于丹阳长公主,萧凛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免了死罪,但夺去她一切尊荣富贵,终身幽禁。

至于吴尚正,早已在狱中服毒自尽。其余曾参与过此事的党羽,皆按其罪论处。

萦绕在朝堂上的阴云终于散去。萧凛很快又下了一道旨意,尊生母胡氏为太后。而原先启祥宫的太后则因礼佛避世,愈发深居简出。

萧磐死讯传来的那一日,容棠只觉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彻底粉碎。她再也不用担心这一世会重复前世的遭遇了。重活一遭,她总算是避开了那场灾祸,也得到了圆满。

了结了这桩事,她开始期盼着萧凛所说的温泉行宫。天寒地冻之时,那里一定温暖如春。

*

十日后,圣驾率领王公大臣、皇室宗亲等抵达了昌山温泉行宫。

自从萧磐倒台,萧凛将朝堂上残余的其党羽尽数剪除清理后,从前那些看不惯励阳王、不屑与之为伍的臣子面上神色都为之一松,也多了不少真心实意的笑容。因此,此次随驾前去避寒的路上,众人兴致盎然,谈笑风生。

时至傍晚,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行宫。宫人们各自打扫空置宫室,将一应衣物器具归置。

容棠住在吟香院,与萧凛所居的松竹轩相距极近。两处宫殿的内殿都建了汤池,只不过略小些。

而行宫中也有专门供天子及其他宗亲女眷泡汤的池子则更加阔朗,各自分隔开来,专人看守。

月色温柔,容棠正魂不守舍地坐在榻上,便迎来了兴冲冲的萧娆。

“嫂嫂,晚间我们一起去泡汤吧,”萧娆挽着她的手臂道,“这昌山的温泉行宫是去岁翻新修建的,我也是头一回来。嫂嫂定也不例外。今晚我们可以一边泡汤,一边欣赏风景,再用些点心,好不惬意。”

距离“小产”之事已经过去了许久,萧娆一心想着多与容棠说说话,好让她早些走出阴霾,不再伤心。容棠知晓她的好意,便顺着她的劝慰渐渐露出了笑意,点头道:“好。”

她们所去的汤池名叫莲花池。汤池雕琢成了莲花的形状,自内殿前往池子的路上也铺着莲花纹样的氍毹,即便赤足踩上去也会觉得一股暖热之意缓缓上涌。

这片汤池极大,两人泡在水中,可以随意地戏水玩乐。宫人奉上温酒和茶点,容棠正要接过,却被萧娆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嫂嫂,你如今要好生调养,这酒还是莫要饮了。”萧娆说得吞吞吐吐,容棠却很快反应了过来,便佯装粗心地道:“原是我忘了,竟险些贪杯,多谢阿娆。既如此,我便用几块点心吧。”

萧娆这才放下心来,端起了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热意自两颊蒸腾而起。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靠在身后的池壁上,喃喃道:“这样的冬日,泡在温泉之上饮酒吃点心,可真是惬意啊。”

容棠失笑,也同她一样向后靠了靠,身子下沉了沉。她一仰头,恰好能从汤池上方那窄窄的缺口处看见夜空。这几日天色甚好,这个时辰,银白的月光恰好从头顶处倾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泛着粼粼幽光。四下俱寂,宫人们皆守在外,一时间只听得见水波晃动的轻微响声。

那酒烫得温热,入喉后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萧娆略饮了几杯,一时间不知自己是醉了还是倦了,便懒懒地闭上了眼。只不过她尚存着一丝理智,没忘了喃喃叮嘱容棠:“嫂嫂,你可千万不能饮酒。”

容棠觉得心中很是酸软,为萧娆这样的关心而感动。她正要答应下来,又听见萧娆絮絮开口:“嫂嫂,我知道你和皇兄这些日子都郁郁寡欢。但你们还年轻,时日还长,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嫂嫂不必难过。”

孩子?容棠听了这话,忽然觉得自

己的面颊也像吃醉了酒一般滚烫了起来。她倒还不曾想过此事,但萧娆此话却让她不由自主思绪飘荡,想起今日来泡汤前的一桩事。

萧凛来吟香院和她一同用膳。用罢晚膳后,两人便依偎在一处说了会话。她靠在他怀里,颇有些昏昏欲睡,耳边听着他低声说着这温泉行宫有哪些值得一看的景致。

昌山行宫不单单有温泉,一应的马场、戏园都很是齐全,甚至还豢养了些珍禽和兽类。行宫附近也有不少城镇州县,有几处的风景很是值得一去。再者,再过两日便是上元节。在行宫过节,一定别有一般意趣。

她打了个哈欠,又朝着他靠近了些,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他身上。萧凛身上的气息总是清冽的冷香,如今再也闻不到那股药味,她心中很是满意,便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手掌恰好搭在他腰间的玉带扣上。

半梦半醒之间,容棠忽然觉得紧贴着的身体变得灼热起来,连带着落在耳畔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她尚有些困,便没睁开眼,只手胡乱探了探,摸索了片刻,喃喃问道:“陛下怎么了?”

他不说话,只握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移开,同时又换了个姿势,离她稍微远了些。那股热源陡然离开,容棠有些不习惯,便循着记忆,再度朝着他靠了靠。

他身体一僵,却没再动,似乎怕扰了她的好梦。

容棠小憩了片刻便很快醒了过来。她的头脑还有些发蒙,压在身下的手有些麻木。她便有些吃力地抽出手臂,随意地伸了伸,而后缓缓垂下。

她放下手的力道有些突然,也有些重。容棠只觉得掌心处骤然贴上了一处异常的滚烫,她一怔,有些奇怪这是何物,便顺势按了按。

下一刻,她听见一声极压抑的喘息声。一只手探了过来,颇有些用力地攥住她的手腕。

萧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棠棠”

“你在乱动什么?”

容棠一惊,连忙睁开眼看了过去。待看清之后,她只觉得耳根处轰的一声,觉得好像握住了个烫手山芋,忙不迭地想要甩脱。

这般动作于萧凛而言真是甜蜜的折磨。他眸光暗了暗,一抬手便把慌慌张张想要起身的容棠重新扯了回来按在了怀里,不待她说话,便俯下了身子

“嫂嫂,你脸红什么?”醉意朦胧的萧娆凑了过来,奇怪地看着她,“莫不是在池子里泡久了,有些热?”

容棠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绮念赶出脑海。她见萧娆眼睛都睁不开了,便道:“阿娆,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宫人们服侍两人换了衣裳,晾干了头发,这才各自回宫。容棠正欲回吟香院,却见萧凛身边的内侍急匆匆赶来,说道:“娘娘,陛下他泡汤时吃醉了酒,这会子头有些昏,请娘娘前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害羞]下一章要干嘛,好难猜啊。明晚九点不见不散(疯狂暗示)

感谢:读者“没有流量的悲惨日子”,灌溉营养液+12025-09-1923:39: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