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试过,怎么会知道不喜欢呢?”
奚未央问顾鉴说:“上一次,你不是还缠着我要喝交杯酒?”
顾鉴:“!”
顾鉴这下完全被击中了,他豁的立起,激动的问奚未央:“所以今天可以吗?”
奚未央狡猾的笑笑:“可以先陪你玩一玩过家家。”
第196章
“过家家?”
虽然知道这句话很有可能又是奚未央的小情趣, 但顾鉴还是有些不高兴:“交杯酒怎么还能过家家。”
奚未央慢悠悠的从乾坤袋中取出酒壶与酒盏,将它们一一在石桌上摆好,他说:“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准备, 所以当然只能过家家。”
“当然, 你也可以当做是提前练习一下。”
奚未央重新在石凳上坐下,他整理着自己的衣摆,问顾鉴道:“你向我求婚了吗?”
顾鉴:“……”
顾鉴突然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的呆了呆,他道:“你手上还戴着我们俩的戒指呢。”
奚未央:“所以?”
奚未央转过脸,看向顾鉴, 开始条理清晰的输出:“你送我的信物我每天都戴,但你向我求婚了吗?你告诉我的亲友了吗?哪怕再不计较仪式, 该有的东西总要准备一下吧?”
顾鉴:“……”
顾鉴:“!”
奚未央从前, 从未如此正式的向顾鉴要求过这些,婚礼什么的,顾鉴自然也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日思夜想, 但他与奚未央已经结了婚契, 顾鉴心中便总喜滋滋的默认他与奚未央已经是对恩爱的道侣了, ……好吧,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没有那些所谓世俗的仪式, 说到底总叫人觉得缺了些什么, 有种车票没买齐全的感觉。顾鉴心潮澎湃,他同奚未央说:“皎皎你放心,我明天就把这件事告诉师伯和师叔们,还有师姐和师兄。你若还想叫谁知道,我都去请!——你等我去找三师叔算一算, 最快的良辰吉日是哪一天!”
“好啊。”目的达成,奚未央也不是矫情的人,他对顾鉴道:“我不需要别人了,你若有朋友,也可以邀请他们参加。你三师叔几乎每晚都要观星象,你若要去见他,可得抓紧时间了。”
此时才只刚刚入夜,还没有到观星的最佳时机。顾鉴点点头,他跳起来就想往外跑,等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顾鉴拉着奚未央道:“皎皎,我们一起去吧!”
……
天穹殿。
张衍辰:“……”
顾鉴今日已经来了他这天穹殿两次,第一回是因为送酒,这倒还说得过去,可叫他来算适合办婚仪的良辰吉日……张衍辰颇有些不理解的说:“你们自己不会吗?”
大家都是修行之人,若连推个良辰吉日都不会,未免也太招笑了。再不济,就同凡人一样去买本日历,虽说不够精细,但大致吉凶总不会错,何至于特意跑来叫他推算?
顾鉴十分信服的注视着张衍辰,说:“可是三师叔您是专业的呀!”
奚未央在旁“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张衍辰按捺下心中的无奈,他对顾鉴道:“顾师侄,你能信任我,我很开心。但你与你师尊的这段感情,说实话,早在紫极殿中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算不上支持。”
“情深本是好的,但用情太深,便易生偏执。”张衍辰忍不住看向奚未央,“你们如今,正是两情相悦,蜜里调油的时候,自然看对方怎样都好。可是人生有很长,你们不应该如此冲动。”
奚未央淡淡道:“冲不冲动,如今都无转圜了。师弟,你这话,说的太晚了。”
张衍辰叹息道:“是啊。你们婚契都结了,本也不差这一个仪式。——十二日后恰逢月圆,正是良辰吉时。”
奚未央道:“多谢。”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见顾鉴仍杵在原地,奚未央微微蹙眉:“你还不动?”
顾鉴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对张衍辰说:“师叔,人生的确很长,修士的一生只会更长。但……在我看来,它或许并没有您所想象的那样长。”
顾鉴这话说得拗口,张衍辰习惯了不能言,也习惯了与玄妙难言的一切打交道,竟是有些不能理解顾鉴所要表达的含义。顾鉴礼貌的向张衍辰道别,然后牵起了奚未央的手。
回家的路上,顾鉴和奚未央说:“从前三师叔不大赞成我们,我还总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如今倒是忽然放心了。”
奚未央问他:“这话要怎么讲?”
顾鉴说:“你看,他早在几十年前,就算出了我们会是一对,但中途却一次也不曾出言提醒或劝告,可见我们确实是姻缘天定的一对眷侣。三师叔所担心的,说到底只是我们两的性子都算不上有多好,再添一层难说的师徒关系,这在他所谓的星象里,应当并不是最适合做夫妻的盘。”
奚未央:“……盘?”
“呃……”顾鉴想了想,“我该怎么和你说呢?你就大概理解成,在他眼里的匹配度。比如他算出我们两个会在一起,但匹配度可能并不高,在他看来,我们各自还会有更好的选择。但这又怎么样呢?适合的不代表是相爱的。同样一件事,不喜欢的人做,可能是厌恶或平平无奇,但如果是喜欢的人做的话,哪怕原本讨厌,恐怕见了也会觉得很可爱吧?”
末了,顾鉴还要过来人般感慨的做一句总结:“三师叔会有这种想法,他肯定没有喜欢过人。”
和爱的人在一起,怎么会觉得岁月漫长煎熬呢?
哪怕每天都吵吵闹闹,顾鉴也只觉得时光飞速,无时无刻不期盼着,他与奚未央在一起的光阴,可以再久再久一些。
奚未央忍不住笑了,他说顾鉴:“你这个人啊,还真是……不过话说回来,我有做过你所说的,你原本讨厌的事情吗?”
“有啊。”顾鉴一点儿也不客气的说:“我原本就不能理解喝酒抽烟脾气还爆的人。”
奚未央:“……”
“不过现在想想,”顾鉴有些好笑的叹了口气,说,“我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别人呢?”
“我呢?我有做过什么,换个人你就会讨厌的事情吗?”
奚未央睨了顾鉴一眼,说:“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顾鉴说,“现在不是坦白时间吗?”
奚未央点点头,说:“既然你这样讲,那我就不客气了。——毕竟你的心灵比较脆弱。”
顾鉴:“……”
奚未央于是便开始细数顾鉴的“不是”:“你做的菜狗都嫌,唯一能下口的就是粥,但你就连粥都煮的很一般,还喜欢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吃。”
顾鉴:“……”
奚未央:“而且你非常的黏人,一开始还总喜欢自己脑补,在你的剧本里,你总会把自己想象的特别可怜,但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若是猜不到,或是猜错了你在想什么,你还要一个人伤心难过。”
顾鉴:“emmm……”
奚未央:“你还很八卦,对别人真真假假鸡毛蒜皮的事情特别感兴趣。我以前还总以为,只有女孩子才喜欢凑在一起说这些……”
顾鉴一拍手,说奚未央:“你这完全就是刻板印象!得改!”
奚未央:“……可是你的确是我遇见的第一个,特别关注这些的男人。”
顾鉴:“……QAQ!”
奚未央看着顾鉴可怜兮兮的表情,心里只觉得可爱,他伸手去揉顾鉴的脸,笑着问他:“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顾鉴气呼呼的:“不要了。我的心灵比较脆弱!”
奚未央闻言,大笑出声,他说:“可怜我呀,怎么就偏偏喜欢上你这样的,嗯?”
顾鉴重重的“哼”了一声,说:“是啊。现在也来不及后悔了。”他说着,怒从心头起,竟然将奚未央一下扛上了肩,奚未央惊了惊,说:“还有一段路呢!”
顾鉴说:“我走得动。”
奚未央说:“可是你这样,我不舒服。”
顾鉴故意要狠狠心,他说:“那也没办法,你只能忍着了。”
奚未央:“……”
奚未央安静了一会儿,眼看快到了,才又对顾鉴说:“夫君,我不太舒服。”
顾鉴:“……!”
顾鉴顿时后悔,他赶紧将奚未央放下来,“你真的不舒服的话,要早一点说啊!”
奚未央:“可是你不是生气吗?”
顾鉴小声:“其实也就气一会会。”
奚未央哪能不懂他:“但还是需要等我给台阶,对不对?”
顾鉴低头:“对不起,皎皎……”
奚未央捧起顾鉴的脸,说:“可是我没有生气呀,为什么要道歉?”
他贴近脸,轻轻地去啄吻顾鉴的嘴唇,但这一点对于如今的顾鉴而言显然不够,顾鉴握住奚未央的后颈,将他与自己贴的更近,两人在竹林中放肆的深吻,良久,奚未央低低喘息着问顾鉴:“我准备的酒还在院子里……”
顾鉴并不如何惋惜的道:“今天,它恐怕是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下次、下下次,大抵也没机会。顾鉴和奚未央说:“看来,它只能等十二天以后了。”
…………
十二天实在太短,但与奚未央的婚礼,即使只是很少人参加的一个仪式,顾鉴也想要好好准备。平常若有什么事,都是奚未央全权负责,顾鉴不大会提出异议,但这一回,他却叫奚未央别操心,只管将一切放心交给他就好。
奚未央也确实没意见,他说:“行,那这段时间你就忙这些,我只管安心处理我的公务就好。”
“嗯。”凡是奚未央不想让顾鉴碰的,顾鉴也帮不上他什么,他只是叮嘱奚未央道:“不要太累哦。注意劳逸结合。”
奚未央亲了亲顾鉴的脸颊,说:“放心~”
顾鉴回吻了他一下,一直把奚未央送出结界,这才回屋开始罗列清单。顾鉴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事时,他的行动力是很强的,何况是婚礼这样的大事。
顾鉴仿照凡人一样,用撒了金粉的红签写请帖。奚未央在他和沈不念小的时候,曾经叫他们每日练字,虽然最后奚未央心心念念的沈不念并没有太大进步,但顾鉴的书法却还是拿得出手的。他写完了请柬,就开始“挨家挨户”的去发,陆离对此很没有好脸色,他说:“我不要,你别把这东西拿给我!”
顾鉴礼貌的劝了几句,但显然没什么效果。顾鉴于是只能无奈的道:“既然师伯不愿意收我送的请柬,那弟子就只能交给皎皎,叫他亲自来送了。”
陆离:“……”
陆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黑,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接受:“请柬拿来!”
顾鉴笑得开心,他将喜帖递给陆离,说:“皎皎最想要的就是您的祝福。”
陆离没回声,只是盯着那喜帖兀自发呆,顾鉴同他告辞,又一路往别人那里去。张衍辰收了请柬,并没有多说什么,赵玄柯、孟澧泽、李寻墨早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心里怎样想不论,面上自然都是祝福的。只有苏昀朗是真的不知道,收到顾鉴的喜帖后如同五雷轰顶,好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来,幸而沈不念就在他的身边,帮着顾鉴一道又是解释又是劝,苏昀朗长吁短叹一阵,缓过来后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现实,最多就是仍然觉得离谱:“奚未央他居然真的会喜欢人?他还愿意结婚契,愿意成亲?”
苏昀朗忽然眼神怪异飘忽的看了顾鉴一眼,“你们两……谁上谁下啊?”
顾鉴:“……”
顾鉴被他这一问弄得大为尴尬,沈不念在旁听得比顾鉴还尴尬:试问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经历师弟发跟师尊成婚的请柬,师叔还在旁边问体位这种事情啊?啊!
顾鉴当然拉不下脸将话说得直白,他只能委婉表示:“皎皎是我的妻子。”
苏昀朗平地一个踉跄,沈不念早有预料的扶住他,苏昀朗不敢想象:“你……你叫他,叫他皎皎?”
“是……奚未央让你这么叫的?”
顾鉴肯定的点头。
苏昀朗恍恍惚惚,他忽然意识到:“你们……其他人都知道这件事吗?”
苏昀朗转头看向沈不念,不敢置信的道:“连你也知道?!”
沈不念:“……”
沈不念头皮发紧的点了点头。
苏昀朗“啊”的大叫了一声,他不愿意接受:“所以就我一个人不知道吗?!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苏昀朗纠结的重点好像与其他人都不一样,眼看着他就要崩溃,顾鉴赶紧道:“师叔,师叔!你别急!小师叔她也不知道!”
苏昀朗:“哦?”
苏昀朗瞬间恢复了平静:“子衿也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顾鉴很确定:“你放心,她绝对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
苏昀朗十分欣慰,他拍着沈不念的手对顾鉴说:“我就常说,顾师侄最是聪敏体贴,二师兄他喜欢你,也是情理之中。你说是吧,不念?”
沈不念:“……”
沈不念不想说话。沈不念对苏昀朗的变脸速度大为震惊。
顾鉴到晚上,同奚未央说起白天的事,奚未央一边听,一边笑,他说:“那不妨我来猜一猜,子衿收到请帖之后,反应是否与昀朗如出一辙?”
顾鉴冲着奚未央比了一个大拇指,“你太了解他们了。”
奚未央说:“这两个弟弟妹妹,从小就是这样,到如今也不曾变过。——或许他确实更适合当不念的师尊。只是不管怎样想,我都还是舍不得。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才不便宜他呢!”
有时候,奚未央也觉得自己这样的私心没道理,可人若是没半点私心,那也就不叫人了。顾鉴将奚未央抱到腿上坐下,和他说自己准备婚礼的进度,奚未央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除了婚服他想自己准备以外,其他的他都随顾鉴,顾鉴见他这样心不在焉的态度,便故意逗他,说:“那我听说,人世里的习俗新人成婚前还不能见面呢。你也肯遵守吗?”
奚未央刮一刮顾鉴的鼻梁,反问他:“你能遵守吗?”
顾鉴说:“我不能,所以我把这点给否了。”
奚未央来了兴致,继续逗他:“那你肯把你的精力存一存,留到洞房花烛吗?”
顾鉴听见就笑了,他说:“你怎么想出来这样的话,还存一存精力呢,你不怕反倒弄巧成拙,到时候太激动没两下就缴械了吗?”
奚未央说:“我怕什么,总归丢人的又不是我。你若真这样,我只管嘲笑你就行了。”
顾鉴气得,要去捏他的腰,奚未央怕痒,兔子一样蹦起来,说的话也很像是兔子,“你别过来,再弄我我就踹你!”
他们这样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奚未央说的话一点威慑力也没有,顾鉴才不怕他。顾鉴一面扑过去捉他,一面问道:“小猫也会兔子蹬,你说你是猫还是兔子?”
奚未央被顾鉴逼得跌坐在地上,他当真伸脚去踹,又被顾鉴用腿摁住,奚未央急的脸都红了,只能急促的喘着气认输:“好了好了,你赢了还不行吗?拉我起来!”
顾鉴得以得很,他放开奚未央,半扶半抱的将他拉起来,又习惯性的伸手去拍奚未央身上并不会沾染的灰尘,顾鉴说:“你今天这么快就认输啦?确定没有后招,不会跟我闹脾气?”
奚未央原本还好,听见这话,就忍不住推了顾鉴一下:“我顺着你还不要,怎么这样欠呢?”
顾鉴笑嘻嘻的说:“你多顺着我点,我就不欠了。”
奚未央轻哼了一声,他垂了垂眼,忽然身体想前一倒,靠进了顾鉴的怀里,顾鉴顺势拥住他,问:“怎么了?”
奚未央微微的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鼻音,说:“没事。”
“我只是……感觉现在很幸福。”
顾鉴听见奚未央说:“阿镜,我爱你。是真的真的很爱你,爱到忽然某一个时刻,我会感到无穷无尽的害怕。”
“所以,你一定不可以离开我。”
奚未央终于肯抬起脸来,他长久的凝视着顾鉴的眼睛,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的身边了。阿镜,我会死的。”
不会痛苦,不会发疯,因为这些都需要力气,可若真有那一天,对于奚未央而言,唯有永夜会是他最平静的归乡。
“我永远都不会留你一个人。”顾鉴抵着奚未央的额角,与他厮磨许久,方才终于说道:“皎皎,你不知道,为了能够回……来到你的身边,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哪怕是最凉薄的说法,我也绝不会离开你。”
人只要付出与投入,就一定会期盼着看见成果,只有圣人才会无怨无悔。而付出与投入的越多,就越会难以放弃,所以才有一个词,叫做及时止损。顾鉴说:“可惜,我和你已经到了损失无法挽回的地步了,所以只能永永远远的纠缠在一起。皎皎,你怕不怕?”
奚未央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可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还是你自己小心一点为妙。”
奚未央这话说得有趣,顾鉴忍不住笑了几声,他抱着奚未央,就像是奚未央每次安慰他一样的轻轻抚着他的后背,直到过了好一会儿,顾鉴感到奚未央渐渐平静,这才开口问他:“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奚未央靠在顾鉴的胸口,不情不愿的“唔”了声,他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来了个不速之客,要我去天瑜城里见他。”
“不速之客……还让你去见他?”
且不论奚未央的身份,就说奚未央的脾气,要他亲自去见某个人,而不是别人来见他,这本身已经是件稀奇事了,除非……对方对他很重要,亦或是,很特别。
顾鉴说:“我猜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是司空晏亲自过来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皎皎现在已经学会,觉得委屈,疲惫,不开心,统统去找老公撒娇哭诉发泄了~
嗯,这是一个超级大的进步!
皎皎:我有老公!【叉会儿腰~】
第197章
顾鉴问奚未央:“你是不是不想去见他。”
奚未央不置可否, 只是说:“他既然来了,总归还是要见的。”
顾鉴:“……”
顾鉴明白了。他说:“没事,我陪你一起去见他, 好不好?”
奚未央说:“不好。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现在还不到你见他的时候。”
顾鉴知道奚未央心里别扭,尤其当对方是司空晏的时候,他总是很难做到果断。顾鉴心下暗自叹了叹,他对奚未央说:“行。我听你的。——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奚未央答:“明天。”
顾鉴无奈:“若不是就在明天,恐怕你这会儿也不会告诉我。你这个人啊……从前是要么说,要么不说, 如今,竟然也学会拖到最后一刻了?”
奚未央抿唇道:“是。所以我原本没有想告诉你的。”
顾鉴笑了:“那你现在怎么又告诉我了呢?”
奚未央又长久的不吭声, 顾鉴便凑在他的耳边, 替他回答道:“因为我是你的夫君,我们是一家人,对不对?”
奚未央:“……”
奚未央飞快捂住了顾鉴的嘴,他竟也有害羞到这样手忙脚乱的时候。奚未央小声急道:“你知道就好了, 做什么非要说出口呢!”
“有什么不能说的。”顾鉴握住奚未央的手, 他道:“不说出口, 我怎么知道我猜的对不对?何况家里只有你和我, 我们两口子说私房话, 难道还要遮遮掩掩的吗?”
“你……!”
奚未央有些心头发躁, 也不知是否是被顾鉴给气的,他推开顾鉴,说:“不想理你了。”
顾鉴接受良好的说:“那就不理我呗。”
奚未央:“……哼。”
顾鉴的心情颇好,奚未央一个人坐在桌边,完全影响不到他做自己的事情。顾鉴将自己今天做完了的事情从清单上一一划掉, 再计划着明天可以完成哪些。婚服奚未央说他准备好了,顾鉴便没有列在清单上,如今想起来,觉得也不能完全不闻不问,至少总该试一试尺寸才对。但没办法,奚未央现在“不理他”,顾鉴于是准备明天再提。他有条不紊的结束了自己该做的事,奚未央仍是没有搭理他,顾鉴便就一个人晃荡出屋洗漱,等他打理干净了自己回去,奚未央已经气得把灯都熄了。
顾鉴摸黑上床,他问身边躺着的人:“皎皎,现在想理我了吗?”
奚未央:“……”
奚未央选择侧过身向里面躺。
顾鉴故意在他耳边自语般的道:“看来皎皎还是不愿意理我,算啦,我还是等等明天,看你会不会消气。”
奚未央:“……”
奚未央:“???”
奚未央叫这话说得炸毛:什么叫等等明天?顾鉴的意思是,等明天也不会来哄他吗?
虽然确实是他先闹的脾气,但是,但是他等了顾鉴这么久,顾鉴都无视他,这实在是,实在是太过分了!
奚未央很生气。他一个人把脸埋在被子里,气了有好一会儿,还是觉得意难平,遂重新转过身,钻进顾鉴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抱住。
顾鉴忍笑忍得完全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就会露馅笑出来,直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顾鉴才敢轻轻的问:“皎皎现在还生气吗?”
奚未央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在被子里狠狠拧了一把顾鉴的腰。
***
天瑜城。
卧云楼。
司空晏俯瞰着天瑜城的繁华街景,忽然陷入了回忆:“这座卧云楼,在天瑜城建了有多久了?四十年?”
“当初,它所有的设计图纸,建筑选材,全部都是我亲自盯着办的,天瑜城是你北境的都城,所以我绝不会让卧云楼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奚未央:“……”
奚未央听着司空晏的话,只觉得不知应当如何接口。他淡淡的说:“你费心了。”
司空晏道:“看到它能有如今的一切,当初纵是费再多的心,也是值得的。——我们进去吧。我已经吩咐人在净室准备了茶水瓜果,正合适坐着聊聊天,叙叙旧。”
奚未央:“哦?”
他似乎是感到有趣,又有些不敢置信:“你不远千里而来,只为与我聊天叙旧?”
司空晏道:“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奚未央微微笑了笑,说,“不过,如果我记得不差的话,这应当是你第一次,亲自前来北境,与我‘聊天叙旧’吧?”
奚未央也好,司空晏也罢,他们都是一方之主,每日所需处理事务千头万绪,何况南境与东境的战事仍在继续,要说他们奔波两地,只为故友聊天,这缘由实在叫人好笑。奚未央怠懒与司空晏兜圈子,他直言道:“上一回我去你的音云渡,是因为南境与东境的交锋,如今你来我的天瑜城,不知道司空大人,是要与我叙哪一门旧事呢?”
“是前不久你在极北的空间通道被毁坏,导致剩余的物资无法运出;还是再往前一些,你与妖族勾结,掳走我的阿镜施以酷刑?”奚未央一句一句,果真如寻常聊天一般平静的叙说着,他转身看向司空晏,脸上忽然一笑,“或者,再要更久远些,——司空晏,你要不要同我聊一聊,当年,你带人追杀顾砚夫妇的那个晚上?”
奚未央从不是会妄言之人,没有十足证据的事情,他连诈人的可能性都极小。司空晏了解他,因此也并不准备狡辩隐瞒,他静静地盯着奚未央看了许久,才终于说道:“上一次在音云渡,你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吧?”
奚未央没有否认,他对司空晏说:“我总不希望是你,可偏偏就是你。”
“司空晏,顾砚他从来都待你不薄——”
“不薄在哪里!”
司空晏仿佛已经压抑了许久,他盯着奚未央,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他:“你说他待我不薄?哈!确实,说不定在他心里,我的确是他的好兄弟。”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朋友”,都可以做到论心不论迹。司空晏不像奚未央,不论做什么事,都有奚云逸和陆离护着他,彼时的司空晏需要步步小心,时刻算计,如此方才能够保全自己,以及图谋未来。那时的司空晏,他结识了奚未央与顾砚,虽然一开始确是他心怀刻意,但再往后,司空晏也是与他们真心相交的。可是顾砚,他又做了些什么呢?
——他总是在闯祸,因为一个寡妇,越来越发疯,最后甚至与家族大闹一场,落得个人人喊打的结局。那时与顾砚有关的人,纷纷着急撇清与他的关系,就连顾砚自己,也知道要有自知之明,暂时与奚未央断联。司空晏嗤笑着对奚未央道:“顾砚在你的心里,自然是样样都好,因为你觉得他活的潇洒,敢作敢当对不对?可是奚未央你有想过吗?像他这样的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考虑过身边的亲人和朋友吗?”
“就因为他一个人的潇洒意气,其他人将会遇见多少的麻烦,这些他都有计算过吗!”
人与人的相处与情感,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很有可能会因为所谓一点点的小事,而骤然崩溃。司空晏从来都没有质疑过顾砚待他的情谊,可是兄弟情不能当饭吃、当命续,如果顾砚这个兄弟,在不能够为他带来利益的同时,连维持平静现状都做不到,甚至会将他置身于危险之中,那么就不能怪司空晏毫不犹豫的放弃他。
——更何况,司空晏与顾砚的友情,本身也如蚁蛀的长堤,看起来坚固,实则经不起任何风浪。而造成这一切的人,便是奚未央。
凡是三个人的友情,总会有一个人显得多余。司空晏将奚未央视若珍宝,可奚未央就与其他所有人一样,只要是在有顾砚存在的地方,那么能够吸引他目光的人,一定是顾砚。
司空晏永远也想不明白,奚未央为何会那样的喜欢顾砚,分明对奚未央最好的人是自己,可奚未央在他的面前永远骄纵且高傲。奚未央只会对一个人言听计从,那就是顾砚。
司空晏心中的怨气积攒了几十年,早已经到了无法劝解的地步,奚未央只觉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同样想不明白:“我当年就和你说过很多次,我不喜欢顾砚,我从来就没喜欢过顾砚!我——”
司空晏低吼道:“有区别吗!”
“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的眼睛里都看不见别人。”
奚未央:“……”
奚未央莫名其妙:“所以,就因为我,你对顾砚积怨已久,又因为你觉得顾砚做的事情给你带来了麻烦,所以你就恨上了他?——就因为这样一些事,你追杀他的儿子,虐杀他的妻子,将他逼到自爆而亡?司空晏你不觉得你的理由很可笑吗!”
“可笑?”
“也许吧。”
短暂的情绪崩溃之后,司空晏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沉默的看了奚未央一会儿,而后说道:“我本来也没有期望过你能理解我,所以你怎样认为都无妨。说实话,未央,话说开了也好,我总算可以心平气和的同你说起这件事了。”
司空晏道:“如果无缘无故,叫我去杀顾砚,那自然是不可能,他还不够格叫我恨到那样的地步。但如果说,顾砚的死亡将会是某件事中必要的一环,那么我还真是很乐意亲手去送他一程。”
奚未央对司空晏说:“你真无耻。”
“还好吧,你也不遑多让。”司空晏看着奚未央,忽然低低的笑了一声,他道:“你总是说,你半点不喜欢顾砚,这话放在以前,我还总以为是你没经历过,所以根本就分不清是不是喜欢。直到现在,我才真的相信,你是真的从没喜欢过顾砚,要不然,你也不可能会跟他的儿子在一起,——我说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今天稍微少一些~
第198章
司空晏:“就在前几天, 有一个蠢货,跑来归墟吵着闹着要见我,说是他的儿子死在了北境的长盈, 但长盈督府不予受理, 因为近日以来,长盈城中并未发生过任何人命案件,长盈督府请他有所疑虑的话,就去找玄冥山处置。”
顾硠之事从头到尾,都在奚未央的预料之中,实在是一点新意也没有。奚未央道:“可他没有来玄冥山, 而是去南境找了你。”
“是啊。”司空晏对奚未央已经没了隐藏,他坦然道:“毕竟, 当年他能当上顾家的家主继承人, 还是我指点的。更不用说这么多年来,他们顾家因我归墟,捞了多少的好处,攒几座金山都够了。可惜, 顾硠那根藤根上就烂, 他自己靠着些登不上台面的法子能修到天一境, 已经是极限了, 生出个儿子从小灵丹妙药当糖豆吃, 吃了几十年, 也不过就是合一境。同样都是人,他连顾砚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那又怎样?”奚未央不客气的嘲讽道:“哪怕他样样不如人,不也照样在中州说一不二的活到了现在吗?”
司空晏听闻此言一怔,很快又笑出了声,他说奚未央:“到底还是你通透啊!人死万事空, 只要还有命在,焉知来日得失输赢呢?——就像是儿子这种东西,我就劝他啊,死了一个不要紧,总归只要他这个当老子的在,想要几个儿子生不出来?嘿,你是没看见,当时顾硠听见这句话,脸都青了。”
奚未央不在意的道:“他想要报仇吗?”
司空晏笑道:“他想要你小情/人的命。”
“不管他的儿子是谁杀的,总归只要顾砚的儿子活着,那块顾家的家主令就不会选别人。一个不足三十岁,就天一境后期且能开场域的天才,与一个靠炉鼎勉强修炼到天一境中期的废物,哪怕没有家主令,只要是个人有眼睛,都知道该选谁。”
奚未央说:“顾砚早就被顾家除名了。顾鉴更不可能回中州。他们大可以死了这条心。”
司空晏却道:“族谱这种东西,既然可以除名,自然也还能再记上。只要顾鉴的真实身份被世人知晓,恐怕你玄冥山的大门,都要被顾家的族老们踏破……”
“那就让他们来。”奚未央冰冷的凝视着司空晏,“我很欢迎,顾家的族老们同我来谈。”
司空晏可以感受到奚未央愤怒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却意外的并没有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杀意,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能的。司空晏心中升起疑惑,他问奚未央:“你居然不想要杀我吗?”
“我杀了顾砚夫妇,在你北境私运物资,现在又用顾鉴威胁你。——未央,你不想杀了我吗?”
奚未央:“……”
奚未央袖袍下的手缓缓的紧攥成拳,他不得不提醒司空晏:“你已经在我的剑下,死里逃生两次了。”
“所以,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第三次。”
奚未央长久的沉默,他在犹豫,在挣扎,最后,他承认了自己的软弱。奚未央对司空晏说:“你总觉得我偏爱顾砚,所以不论我如何解释都没有用。只是我终究不是你。司空晏,即使我现在,或者说早在从前,我就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仍旧在心安理得的接受着你对我的照拂。你帮过我很多,我一直都很感激你。所以,我不会杀你的。”
“我永远都不会再对你拔剑了。”
奚未央深深的呼吸,他缓缓的道:“极北荒原剩下的物资,本来就是我要与你谈判的筹码,我不会因此与你动气。至于顾砚夫妇的死……”
“从前,我一心想要为他报仇,是因为我将他视作挚友。可偏偏,凶手之中有你,我同样将你视作至交,且若真如你所说,你对顾砚的憎恨有一半是因我而起,那我就更加没有资格,妄谈为他复仇了。”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有资格,说要为顾砚夫妇报仇,以及决定应当如何报仇的人,只有顾鉴。
奚未央沉沉道:“来日,他若要取你性命,我不会阻止。甚至他若听了你的话,觉得自己父母的死亡里也有我的一份,要来向我讨,我也照样会还给他。但这就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了,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提及顾鉴之时,奚未央的语调与神情,竟会不自觉的温柔,司空晏看着他的模样,只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快到几乎要叫他窒息。司空晏艰难的,不愿意相信的说:“你……你竟然真的,爱上了那个孩子。”
当顾硠拿着那些聚影珠来给司空晏看时,司空晏只觉得顾硠愚蠢。这些聚影珠明显有被人删减过的痕迹,所能够留下来的画面,九成都是奚未央和顾鉴在逛街,唯一叫他感到异样的,是有一幕顾鉴与奚未央同人群们一道,围着篝火在跳舞,顾鉴被自己的脚步绊了绊,奚未央扶住他,两人笑着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而后便是顾鉴伸手,无比自然的帮奚未央整理着散乱在肩头的长发。
那只是很简单,很寻常的行为,甚至很难从聚影珠中看出任何狎昵之意,即便咬死了说他们只是好友,也无人能够反驳。可是司空晏太了解奚未央了,他爱漂亮,注重形象,还有着一些洁癖。奚未央并不大喜欢与人肢体接触,即便是极其亲密的好友与亲人,勾肩搭背似乎也已经是他的极限。对于所谓亲密的动作举止,奚未央有着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认知,而像整理头发衣襟这样的行为,他是绝不可能会让别人帮忙的。
——除非,他们本身就有着极其亲密的关系,且做过比整理衣物更加私密的事情,所以才能够如此的毫无抗拒。
司空晏艰难苦笑着道:“我原本以为,你一生都不可能对任何人动心,也没有任何人堪与你匹配。可是为什么?……奚未央,你为什么,偏偏就要喜欢顾砚的儿子呢?”
“他甚至还是你的徒弟……”
奚未央终于开口:“谁能证明?”
“我认他是我的徒弟,他才是。否则,他就只是顾鉴。在玄冥山长大的孩子,难不成,还都是我奚未央的徒弟不成?”
除了沈清思对玄冥山事务经手较多,各门派都知晓以外,奚未央对沈不念与顾鉴其实保护的很好。玄冥山内部能够为人所知的信息极少,绝大多数人甚至根本不清楚,奚未央到底有几个徒弟,他的徒弟们又究竟是何人。就连之前顾鉴出关时的异样,玄冥山对外也只说,是他们门中的弟子修士,常年闭关,不喜与人交往,所以并不需要外人前来庆贺。——各大门派对于核心之人大多都是如此神秘,就好似没有人会在牌局里将自己的底牌全部展现给别人看一样。
司空晏被奚未央的话噎住,好半天发不出声音来,他道:“可即便外人不知,你们也照样是乱/伦。你自己不觉得羞耻吗?”
奚未央:“?”
奚未央仿佛看一个傻子一般的看向司空晏,反问他:“你一个背后阴谋残害友人的人都从没觉得自己可耻,我想要寻个可心之人,又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司空晏,这样好像未经世事的孩子说的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
也不知是奚未央说的话太直白、太戳心,还是司空晏已经忍耐了太多年,不愿再继续委屈自己,他竟扯过奚未央的衣领想要去亲吻他,奚未央毫不犹豫的一脚将他踹开,低喝道:“你冷静一点!”
奚未央强行压抑着胸膛中翻涌的情绪,他尽可能平静的对司空晏道:“我今天来见你,主要是为了与你讨论极北荒原的那些东西。如果你此刻无心于此,那我也只好改日再来了。”
司空晏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身,他不发一言,只是仿若癫狂的在笑,一阵又一阵。奚未央看见他这般模样,只觉心中好像沉闷的压着块巨石,可以他与司空晏如今的关系,又绝无可能再相互安慰。奚未央沉默的注视了司空晏一会儿,最终选择转身离去。一直侍奉等候在外的女子见奚未央离开,她赶忙进屋,却见司空晏双手支撑着桌案,仍旧低低的在笑,青颜不忍的扶住他,柔声道:“主上……”
司空晏捏住青颜的小臂,力道大到近乎将她的臂骨折断。司空晏肤色本便略显苍白,如今形容越加阴冷,青颜垂着眼眸,不敢出声,只静静的在旁听着他说:“曾经,他就算是开口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将月亮一并摘下来送他。”
“可是他从来不在意。”
“他从来都不在意……”
司空晏冷笑着说:“到头来,我也只是个会被他一脚踹开的玩意儿。可笑我嫉妒了顾砚那么多年,恐怕顾砚在黄泉底下,都料不到他能生出个这么有本事的儿子!”
从卧云楼顶向下望,高挑英俊的青年正同街对面的商贩有说有笑,奚未央从正门中走出去,立在檐下看见对面的人,显而易见的怔愣了下,顾鉴转过身,笑着冲他招手,奚未央几乎是立即小跑过了街,扑进了顾鉴的怀中。
顾鉴安静的拥抱了奚未央一会儿,然后轻声的问他:“都聊完了?”
“没有,他情绪有点激动,今天谈不下去了。”奚未央仿佛才意识到,此刻他们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虽然好像并无人在意,但是当街拥抱总显得有些“过分”。奚未央放开了顾鉴,问他:“你怎么跟来了?”
“什么叫跟来,”顾鉴牵住奚未央的手,和他说:“我只是自己逛逛街,采买一些成亲要用的东西。要一起看看吗?”
奚未央捏了捏顾鉴的手掌,故意说:“当时说好了都你来,怎么,现在就打算把事儿甩给我了?”
顾鉴也不与他辩,只是笑道:“我就算有这个心,你肯接吗?”
奚未央说:“当然不肯,我要做一个舒舒服服的新郎。”
顾鉴调笑他:“确定不是新娘?”
奚未央伸手假装要去拧顾鉴的嘴,他佯做生气的道:“你再说!你再说呢!”
“好啦。”顾鉴按住奚未央的手,这时候又提醒起了他:“街上都是人!”
“……哼。”
奚未央的包袱重,即便他与顾鉴都很清楚,没有人会如此在意街道上两个行人的打情骂俏,但这一招仍旧对他无比管用。顾鉴牵着奚未央,一路上看了些糖果点心,奚未央说:“大家都习惯辟谷,这些好像用不着吧?”
顾鉴却道:“用不用得着是一回事,买不买是另一回事。谁规定买回去的东西就一定要有用?那样生活该有多乏味。”
奚未央:“好啊。婚礼还没办呢,你就开始嫌弃我乏味了?”
顾鉴已经很习惯的忽略奚未央的“找茬”了。他将一块梅子干塞进奚未央的嘴里,问他:“你觉得这种果子怎么样?”
奚未央平素寡淡惯了,突然来这么一口,眉头都皱了起来,“太酸了。”
顾鉴说:“你再含一会儿呢?”
奚未央强忍着咽下去与吐出去的冲动,果真又将那酸味梅子干在口中含了一会儿,他有些惊奇的道:“现在好像变好吃一点了!”
顾鉴于是拍板:“是吧,是吧!我就要买这种,到时候给他们每个人来一块!老板,这几种我都要了,梅子干特别多秤一点!”
顾鉴带着奚未央逛街,一路逛一路买,还强行拉着奚未央在天瑜城的小餐馆吃了顿晚饭,奚未央被他分散了大半天注意力,终于逐渐放松下来,愿意同顾鉴说:“其实……我今天,和司空晏谈的并不顺利。”
奚未央静静的道:“司空晏说,顾硠想要你死,因为顾家家主的位置。我当时听见了,心中很不愿意,但如今冷静下来想一想,其实对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阿镜,如果你成功回到顾家,只要你想,整个中州都可以在你的掌心。”
而中州,是四境沟通最重要的枢纽。
顾鉴慢吞吞的啃着排骨,心平气和的听奚未央说话。顾鉴道:“如果是你想要让我去,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去。虽然我的确可以一辈子生活在玄冥山,过与世无争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但……现在的情况复杂,即便你总是表现得尽在掌握,可实际上,皎皎你很清楚,未来与计划,从来都瞬息万变。”
“我一直都很想要帮你。”顾鉴擦干净手上的酱汁,他侧首看向奚未央,“不过,像这种很可能需要分居两地一段时间的事,我当然都得听老婆的话。”
奚未央:“……”
奚未央不悦的冷哼了一声,说:“你已经想到要分居了吗?”
顾鉴:“诶?”
顾鉴眨着眼问奚未央:“那可以带家属上岗吗?”
奚未央:“……”
奚未央深吸一口气,他提醒顾鉴:“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着急什么?就凭你这小傻子的样,可别到时候被人生吞活剥了。”
顾鉴问奚未央:“你会让我这么惨吗?”
奚未央:“……不会。”
“那不就好了。”顾鉴的心态绝佳,“皎皎,人有的时候呢,心就是要大一点。什么事情都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真的全世界都会帮你。——来,给你夹个鸡腿!”——
作者有话说:司空晏:爱恨就在一瞬间
当然,他也不至于这么激烈的恨,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有很多利益纠葛~
以及,幸运小镜子为大家带来吸引力法则~~~
第199章
奚未央从来不相信什么心态好就会发生好事的言论, 他认为那是无能者的一种自我安慰。奚未央说:“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顾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问奚未央:“那你知道,你现在所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奚未央:“什么?”
顾鉴指尖点了点他面前的碗。
“乖乖吃饭,享受美食, 不要辜负它们, 就是你此刻最需要做的。”
顾鉴强调:“尤其,不要辜负我给你的鸡腿!”
奚未央:“……”
*
奚未央与司空晏约定在三日后重新见面,地点仍然是卧云楼。顾鉴这几天忙着挨个找人对婚礼流程,实在忙得很,他道:“我就不陪你一起去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啊!”
奚未央说:“就在天瑜城, 能出什么事。何况我若真有危险,你难道感应不到吗?”
顾鉴说:“注意安全也分很多种嘛, 比如你要去见的那个人, 在我这里就很高危。”
奚未央:“……”
奚未央说:“所以你之前果然是故意跟着的吧?”
顾鉴油滑的道:“我故意去天瑜城买东西啊!”
奚未央:“……嘁。”
相比于上一次见面时的不愉快,司空晏这几天明显平复了心情,重新变得条理清晰而精明。奚未央一早就有准备,他将拟定的许多协议以及极北那批物资的运送处理方式, 一一拿给司空晏过目, 这反倒叫司空晏十分惊讶:“你居然不想要极北的那些东西吗?”
奚未央淡淡道:“那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归墟为了与东境的战事准备了几十年, 他们不能够让四境察觉到他们在储备物资, 却又需要无人问津的广阔空间, 只有妖族所居住的极北荒原才能符合这样的要求。奚未央在炸毁空间通道时, 粗略估计了一番,极北荒原的物资大约还剩下了有近一半,这是一笔可怕的数目,几乎没有人会在这样的资源面前毫不动心,即便奚未央本人不需要, 北境也需要。
司空晏道:“自从四境划分,各大门派制定规则,这世上弱肉强食便被视作野蛮,但说到底,这仍旧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世界,只要能够得到的东西,不论是偷是抢,攥在手里的,就是自己的,不是吗?”
“自然。”奚未央道:“这套规则永远适用。——但我毕竟有三个徒弟,我不能教他们如此这般强盗的行径。于是我总告诉他们,万物取之有道。”
“若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这是礼数。但如何才能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礼有节的变作属于自己的,那就是各人的本事了。”
奚未央不贪图南境那批物资本身,因为他知道,为了换回这样庞大的资源,司空晏不得不对他做出与之等量的承诺。在这张谈判桌上,奚未央才是主人。
司空晏的指尖一下一下的叩击着桌案,他静思了许久,方才对奚未央道:“你应该知道,我这份协议一旦签下去,从此北境所有与归墟手下相关的商业交集,全部不收税,还至少两百年,这代表了什么吧?”
奚未央说:“自然,这是我拟的。”
归墟的商业链遍及四境,所有被他们注名的产业,其他家再想营业,就必须要为他们源源不断的交钱,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垄断,且他们合理合规,即便别人心有不满,也无法抗拒。这就是归墟控制四境的主要方法之一。而一旦司空晏答应了奚未央的要求,那么便无异于让北境脱离了南境的掌控,南境很难在至关重要的经济上对其有所牵制,并且这份协定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两百年。
整整两百年!
司空晏道:“两百年的时间太长。两百年后我焉知是否还在人世,我不能将南境的两百年如此轻易的承诺。”
“轻易吗?”奚未央浅浅的笑了,他很是温和的良言劝道,“你也知道,两百年的时间太久,久到或许你根本就看不到,那么你又何须去在意看不到的未来呢?”
“阿晏啊。你看看眼下。”奚未央提醒司空晏,“你南境如今所有的家底,可都还封在我的极北荒原呢!”
“光凭你归墟所剩余的储备,还够你们支撑多久?马上就要捉襟见肘了吧?”
司空晏冷笑:“托你的福。”
奚未央很谦虚:“不客气。”
司空晏道:“这件事情太大,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明白。”奚未央在这方面,一向是很有耐心且善解人意的,他道:“你可以同归墟的长老们商量,不过最好尽快。——我当然是等得起,可你们等不等得起,就不好说了。”
司空晏:“……”
司空晏咬牙道:“我是不是应该多谢你的体贴?”
奚未央笑了笑起身:“我一向是很体贴的。”
“你们商量好了,直接传讯给我就好,我会再来赴约的。”
虽然眼下司空晏表现的很为难,但以奚未央对他的了解,最多三四天,他一定会“艰难”的做出决定。饮鸩止渴虽然只能解燃眉之急,但总比放任火烧眉毛来的强。果不其然,在第三天的傍晚,奚未央收到了来自司空晏的传信。
顾鉴也一起看了讯息,他提醒奚未央道:“你应该不至于记不清,再过三天,就是我们的婚礼吧?”
“所有来参加的人,我都和他们对过流程了,就差你这个正主了。”
奚未央这几日都很忙,且还需要去应付司空晏,顾鉴也知道他事多,因此总也不好意思开口,可他不能永远不开口,顾鉴问奚未央:“你什么时候能空半天出来啊?”
奚未央说:“后天。”
“真的假的?”顾鉴吐槽他道:“你该不会是随口一说的吧?”
奚未央:“……”
奚未央说:“因为婚服明晚可以去取。”
顾鉴:“……”
顾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可是这时间也太紧了吧?明晚取,要是后天试下来不合身,还来得及改吗?”
奚未央:“……”
奚未央无奈的敲了敲顾鉴的脑壳,说:“你是这几天忙活傻了吧?我珍藏的霞光锦,交给你苏师叔去打造,做出来都算是件高阶法器了,收缩自如,怎么可能会不合身?”
“原来是师叔啊,那我就放心了。”苏昀朗这个人虽然脑子时常宕机,但手艺却还是很可以的。只是……顾鉴道:“这些天我也去他那里跑了好几遭,他怎么半点风声都不告诉我呢?”
奚未央道:“没做成的东西,告诉你干什么?该你见到的时候,你自然就见到了。急什么?”
顾鉴哼了一声,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
奚未央想了想,问:“那我给你个任务,让你不至于最后几天这样焦虑?”
顾鉴:“?”
顾鉴疑惑道:“任务?什么任务?”
“别担心,”奚未央安慰顾鉴道,“是好事。”
顾鉴:“……”
顾鉴原本还不是很担心,奚未央这样一说,反而让他感觉不妙,“你看我相信你吗?要是不是好事怎么办?”
奚未央:“我用嘴帮你?”
顾鉴:“……”
很好。顾鉴现在可以确定,奚未央让他办的应该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然而……他拒绝不了。
真是该死啊!
*
奚未央与司空晏的第三次见面非常顺利,司空晏面无表情但爽快的签完了奚未央带去的协议,他问奚未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到极北剩下的物资?你又准备怎么运到南境?”
奚未央道:“我会在极北荒原重开一条空间通道,不过,只有一条,每次运多少,隔多久运一次,由我方说了算。”
司空晏:“……”
司空晏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可以。都听你的。”
奚未央于是心情很好的道:“那我就告辞了?”
司空晏道:“你如今,是多一句话,也不愿意再同我说了吗?”
奚未央有些疑惑的问:“你还想要说什么?”
司空晏:“……”
司空晏好似被他哽了一哽,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到底有什么好?”
“为什么?”司空晏不得解,“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奚未央:“……?”
奚未央忍不住提醒司空晏:“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了。”
司空晏:“……可你是看着他长大的,不是吗?”
就像是孩子不论多少岁,在父母眼里,永远都是孩子一样。司空晏不相信,奚未央对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不会有这样的感想。可偏偏就像是奚未央说的,顾鉴都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两个成年人在一起,除了辈分以外,好像又算不得奚未央有什么变态的癖好。
奚未央双手十指交叉着扣在一起,很快又放开。他对司空晏说:“很多时候,喜欢和爱这种东西,是没有为什么的。”
奚未央很确定:“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不可能找到,比顾鉴更爱我的人了。”
司空晏:“……”
司空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要像是在质问,“既然他这样爱你,那他又为你做过些什么?”
奚未央温和的道:“他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只希望他平安喜乐。”
司空晏:“………”
司空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心中的震撼。
“既然你什么都不需要他做……”疑问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司空晏想不通,“那你又爱他什么?”
奚未央:“?”
奚未央奇怪的看了司空晏一眼,说:“我刚才不是回答过了吗?爱一个人这种事,本身就是说不清缘故的。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我爱他爱我。”
司空晏:“…………”
司空晏听明白了奚未央的意思,但他只觉得更迷惑了。
并且他为自己感到冤屈且不值:“你若要这样算,你我相识近四十载,我难道不比他——”
“司空晏。”奚未央平静的注视着司空晏,他阻止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奚未央道:“你也知道,我们相识已有四十载了。”
“有一些话,既然四十年都没有说出口,那么此后余生,就也都不要再提了吧。”
这世上待奚未央好的人有很多,但司空晏却是第一个,仿佛永远无限纵容他恶劣一面的人。奚未央曾经只有在他的身边时才会最为放松,他依赖着司空晏,依赖到即便无比清楚的知道,对方并非良善,也仍然毫不在意。——司空晏不是好人又如何,总归他永远也不会害他。
十八九岁,距离如今的奚未央,已经很是遥远。那时的奚未央,确实还不懂何为感情,于是他只好用任性,不假辞色来掩饰自己时不时会突然慌张的心情,他不知应当如何表达,也曾笨拙的试图暗示,可是司空晏从没有给予他任何正面的回应,——他始终对奚未央纵容到近乎宠溺,就像是对待一个疼爱的弟弟,亦或是心中所打造的一个绝对完美的投影。
直到那段少年时期,稚嫩懵懂的好感,随着成长彻底的在奚未央心头消散无踪。
如今偶尔细想,奚未央也不觉得那种感情可以被称之为恋慕,毕竟他从来也没有因为司空晏而辗转反侧过,更从不会去设想无聊的“如果”。奚未央对自己的过去即便有所遗憾,那也只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更好,而非因为司空晏。
……
奚未央的本意,是希望司空晏能够认清现实。今时已非往日,何况过往本便只是一场无果的虚幻,然而同样的话,听到了司空晏的耳中,他却觉得兴奋。司空晏问青颜:“他心里其实是怪我的,对不对?”
青颜并不知两人方才都谈论了些什么,因此也无法接口,只能做一个安静的听众。司空晏过了一会儿,又叹息道:“他说他爱他,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要爱他就好了。可是这样的爱,又有什么凭证?多可怜啊,未央。如果有一天,他不爱你了,那你可该怎么办呢?”
司空晏一句话里好几个“他”,听得青颜愈发茫然,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幸好司空晏本来也只是在自说自话,并不需要得到回应。司空晏思索道:“那孩子从小就长在他身边,想来一切都是按着他的意愿雕琢,难怪他喜欢他。可这样不谙世事的,一旦有机会见到外头的鲜妍景致,他还会想要“回去”吗?”
奚未央确实美貌,不论男女都会叹服,但除了美貌之外,越是亲近他的人越知晓,奚未央习惯说一不二,他控制欲强,脾气还不大好,对越亲密的人越是没耐心。若要同他在一道,就必须要时时刻刻的小心哄着他,最好是他扇你一面耳光,你再将另一半脸送上去……这样的日子,光是想一想,就知道不会好过。
偏偏奚未央他还喜欢男人,而男人的劣性,就是渴望着占有与顺服。
司空晏好像突然就醍醐灌顶,想明白了奚未央为什么要喜欢自己养大的小孩。
——这确实是没有原因,只要对方可以足够的听话,足够的“爱”他,那就够了。
可对于“顾鉴”来说,什么又是爱呢?
一个将他抚养长大,教导、控制他的人,当奚未央告诉他,这就是“爱”时,奚未央便可以凭最简单的方式,收获最无与伦比的爱意。
***
顾鉴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傻子。
为了完成奚未央交给他的“任务”,从午时开始,顾鉴便准点到奚未央制定的一条山路上,开始了来回的散步,从中午散到下午,顾鉴将那条平平无奇的路走了三四个来回,全程除他自己外不见第二个人影。顾鉴实在是受不了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奚未央看他最近几天因为成亲的事心理压力大,变着法子想给他解压,可是就算要解压,一个人散步又顶什么用呢?
要散也两个人一起啊!
眼看与奚未央规定的回家时间,还剩大半个时辰,顾鉴不论如何也不想要继续傻子一样的散步了。他随意挑选了棵一看就很粗壮的树,足尖一点,便飞身上了树干,顾鉴寻了个合适的树杈舒服的躺平,又从怀中摸出来块手帕,展开遮盖在脸上挡太阳。他估算着时间,等闭目养神结束,便算是完成了奚未央给的任务,他终于可以回家去了。
然而,世事就是如此巧妙。
顾鉴散了一下午的步,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才刚决定躺平,立马就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距离顾鉴,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只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刻意遮掩,所以顾鉴即便算远,也能够听得分明——
先是一名男子的声音:“颜师叔,我们都来这玄冥山那么长时间了,您日日都去北辰阁,可那位奚首座始终不肯路面。师叔,我们的礼数已经足够周到了,总这样拖延下去,究竟何时才能算完?咱们尊上那里,也未必有这么长的耐心。您看是否需要修书一封回去……”
“修书一封回去?”
接口的是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传信回去容易,可是你想要在上面写些什么呢?写我们来了玄冥山几个月,却连奚未央的面都见不到吗?”
顾鉴听着听着,来了兴致,他从树干上坐起来,收了帕子往山路上望,果然看见有两个人沿着路慢慢的走近。那男子似乎是被女子说的话吓到了,连忙说了好几声“弟子愚钝”,可他又有些无可奈何:“师叔,若那奚首座当真不肯见我们,那我们可该如何是好?”
两人的距离愈发接近,那女子察觉到了异样,当即挥出一道劲风,直直向着顾鉴休憩的树干而去,那截树枝瞬间被斩成数段,顾鉴跳下树,对二人咂舌道:“问也不问就直接动手,两位果真讲礼数吗?”
这两人皆着白衣,并非是玄冥山会用的制式,顾鉴看着倒像是昆仑那里的人。青年上前一步,对顾鉴道:“你偷听我们说话在先,我们动手又如何?就算是杀了你,也是理所应当!”
顾鉴:“?”
顾鉴不敢置信的指着自己,问那青年:“我偷听你们说话?你要不要想想自己都在说些什么?我早就躺在上面了,你们走过来,我就算听见,也是光明正大的听。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是玄冥山,不是你们的昆仑山吧?”
“我躺在自己家里,路过两个人在说话,反倒成了主人家在偷听了?”
顾鉴口舌伶俐,怼的那青年哑口无言,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女,顾鉴此刻才彻底看清了那少女的容貌。她四肢修长,身量单薄,又着白衣,本便颇具仙人风姿,偏又生的容颜极美,肤色雪白,肌肤在日光下莹润生辉,竟比身上的白衣更晃眼。
除却奚未央以外,顾鉴还从未见过如此美人,如此骤然相遇,他只觉隐隐有些熟悉,只是绝非此世相识,想来应该又是上一个轮回中记不清的“故人”。顾鉴如此思索着,落在别人眼中,便是他看人看得都有些呆了。那少女也不躲避,就那样大大方方的任由顾鉴对着她“发呆”,少女道:“此番确是我二人唐突,察觉仙友在此,不假思索便贸然出手,昆仑颜诺在此向仙友赔个不是。”
“颜诺?”
顾鉴听见这个名字,不觉微微皱眉。——不对劲。
这少女也不知是否太过美丽,他分明对她是有些印象的,可是颜诺这个名字,顾鉴又确实记不得,就连那所谓的“原著”里,顾鉴都不确定究竟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龙套。况且,像长得这么好看,又有天一境修为的人,她不论是现实还是“小说”,都绝不可能无名无姓,平平无奇。
除非,她现在的身份,是假的。
顾鉴不动声色,只仍旧做出一副悠哉的模样来,他问颜诺道:“我听你们说话,怎么,你们想要见奚首座吗?”
“昆仑到玄冥山这样远,你们是有什么大事,必须要千里迢迢的来见他呢?”
那青年看不惯顾鉴的样子,说道:“管你什么事!”
顾鉴说:“我好奇啊!”
青年:“……”
顾鉴悠悠的道:“反正你们也见不到奚未央,还不如把事情告诉我,没准我什么时候想起来,还能给你们带句话呢?”
青年:“你——”
颜诺拦住了青年,问顾鉴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顾鉴说:“你不需要相信我啊,我们素不相识的,今天头一次见面,你干嘛要相信我。”
太阳西落,黄昏之时已近,顾鉴整个人就像是听见了下课铃声一般的激动,他见颜诺两人并不说话,也懒得再对他们有好奇,反正奚未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确实完成了奚未央的“任务”。时间结束,顾鉴只想赶快跑回家试婚服。
颜诺见他好像突然很着急的想要离开,终于又开口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顾鉴:?
顾鉴原本很想回他们一句“关你什么事”,不过话临到嘴边,他也觉得不太礼貌,于是便抬手,指了指天边的太阳,答道:“黄昏了,我该回家去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感觉皎皎的表述让司空晏感受到了对恋爱脑的震撼,但他确实说的每句都是实话……
第200章
“然后, 你就这样毫不留恋的回来了?”
顾鉴:“不然?”
他和奚未央强调:“咱们说好的,从午时到黄昏,我可是一时一刻都没有偷工减料!”
奚未央整理着挂在衣架上的喜服, 他和顾鉴说:“其实你应该再和他们聊一会儿, 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顾鉴:“……”
顾鉴只觉奚未央这话说得好笑:“我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们不愿意透露的,我再聊多久也没用,凭白浪费时间罢了。——还不如回来直接问你呢!”
顾鉴从奚未央身后抱住他,靠在他肩头问:“奚首座, 你为什么晾着不见人家呢?”
奚未央:“……”
奚未央敲了敲顾鉴的额头,说:“因为他们真正想要见的人, 根本就不是我, 而是你。”
奚未央道:“昆仑在十年之前,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换了新的仙首,继位之人, 却是昆仑素来隐世清修, 不理世俗的太上长老黎华尊者的小徒弟。”
“这黎华尊者年少之时, 惊才绝艳, 可称为西境第一天才。可惜, 他全部的心神都在修行之上, 且藐视世俗,黎华尊者认为,修行之人就该寻个清净的地方,安安静静的修炼,而不是沉浸在所谓宗门家族的权势之中, 恶臭熏天。因此,在他三十八岁时,黎华尊者便在昆仑单寻了一处山峰,以做自己从今往后的修行之所,从此除非遭逢大难,他永不踏出灵峰一步。”
顾鉴:“……”
顾鉴听奚未央说这黎华尊者,一时只觉不知应当如何评价。——你要说他的想法有错,好像他想的也对。然而水至清则无鱼,若是世上的修行之人,果真大家各自找个山洞关起门来修炼,别的暂且不提,修炼所需的资源丹药,又该从哪里来呢?这所有的一切,不就是从那些叫黎华尊者看不上的斗争之中,一代一代累积下来的吗?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就连你都懂。”
顾鉴:“?”
顾鉴很有些生气的问奚未央:“难道我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奚未央捏了捏顾鉴的脸,哄他道:“你已经比黎华尊者要聪明了。”
顾鉴:“……”
奚未央继续往下说:“在我年少的时候,也曾去昆仑拜访过黎华尊者。说实话,我并不大喜欢他。黎华尊者这个人啊,他固执,自负,对自己所坚持的一切都深信不疑。这诚然是种难得的坚定品性,但……就连我这个只拜访他几日的人,都觉得与他在一道的时候压抑,就更不必说,是需要每日都与他生活在一起的人了。”
顾鉴的眼睛突然一亮,他下意识的放低的声音,问奚未央道:“所以,他的徒弟就杀了他上位?”
奚未央:“……”
奚未央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告诉顾鉴道:“黎华尊者还活着。”
顾鉴:“……”
顾鉴的兴致瞬间下降,他的语气甚至颇有些失望:“哦……他还活着啊。”
奚未央实在是不能理解顾鉴对于“吃瓜”的热爱,他叹息道:“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黎华尊者与你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你就不能想他一点好?”
顾鉴闻言,只觉冤枉:“我也不是故意想他不好啊!何况你也说了,我与他素未谋面,之前亦未曾听闻过,他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名字,我和你私下里猜两句怎么了?”
奚未央拿顾鉴没办法,于是便说:“好吧。”
顾鉴问奚未央:“既然这黎华尊者,如今依旧好好地活着,那为什么他的小徒弟,又成为了昆仑的仙首?这样岂不是背弃了他师尊的理念?”
“是啊。”奚未央的话峰回路转,“不过,就算是黎华尊者不同意,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虽然还活着,但却闭了死关,他在十年前彻底的封了自己清修的山峰,哪怕是他的弟子也无法再进入,于是他的二徒弟颜诺与小徒弟蔺云岩,只好搬到了昆仑主峰,再之后几个月,蔺云岩便当上了新任的昆仑仙首。”
“二徒弟和小徒弟?”顾鉴感觉自己好像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症结所在,他问奚未央道:“那黎华尊者的大徒弟呢?”
“他……”
奚未央听见这个问题,居然整个人都静默了片刻,顾鉴听出他话语中的遗憾与怀念,奚未央叹息道:“黎华尊者的大徒弟,叫做徐春风。虽然他不论是修行天赋还是相貌,都很一般,但却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可惜的是,他在十年之前过世了。”
果然。
仿佛拼图在一瞬间补全,顾鉴明了道:“所以,不管是黎华尊者突然闭死关,还是蔺云岩成为昆仑仙首,乃至现在那个颜诺前来玄冥山,都是因为徐春风,对吗?”
奚未央对于自己不能完全确定的事情,向来都是很谨慎的。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他们昆仑自己的事。徐春风究竟是怎么死的,与我们无关,但蔺云岩这十年来,一直都执念于复活他的师兄。自从你所修轮回之道引来异象,为四境所感知,蔺云岩就立刻派了以颜诺为首的使者,前来玄冥山,想要求你想办法,去救一救徐春风。——但这又怎么可能?”
“人死了,便就是死了。所谓起死回生,不过都是痴人妄念,无稽之谈罢了。”
若顾鉴不曾洞悉上一场轮回的因果,或许顾鉴还会以一种极其天真的心态,来反驳一下奚未央。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修炼轮回之道的顾鉴更加清楚,死亡是万物的终结,没有人可以例外,即便历史上,当真有人侥幸被救活,那也只是因为那人的因果命数未尽,尚有生机之人,便算不得是“起死回生”。
顾鉴问奚未央:“那徐春风,当年是怎么死的?蔺云岩既然十多年都一直在想办法救他,想必没有人,会比他对徐春风的情况更了解了。会不会……他当真还有一线生机?”
一个连奚未央都会说他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的人,顾鉴虽然不认得,但却也不由得对他心生怜惜。如果那徐春风当真还生机未绝,尚有转圜之机,那么顾鉴救了他,对于昆仑来说,可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奚未央道:“徐春风之死,昆仑如今虽然无人敢提,生怕触了他们尊上的霉头,但当年其实并非特别隐秘之事,昆仑许多人都知晓。——昆仑山脉乃万山之祖,就与我们的极北隔绝着妖族一样,昆仑山下数千年来,一直都镇压着上古战场上不散的怨灵。当年的修士们驱逐怨灵至昆仑,以山为阵将之封禁,每过些年又会不断地修复加固被冲击的封印,可就在十年前,徐春风带领昆仑弟子加固封印之时,那封印竟然碎裂一角,徐春风为了救自己的师妹,也就是颜诺,坠入封禁之中,等到一个多月后,他的师尊黎华尊者将他从封禁中找回时,他早已经亡故了。”
关于徐春风尸体被捞上来之后的细节,奚未央并没有多提,但怨灵最爱吞噬生人血肉元气,这一点倒是与妖族相似,只是相比于妖族多数爱吃脏腑,且进食起来将人拆的七零八落,怨灵就要干净整洁许多,被怨灵吞噬之人,当真是干干净净一副骨头架子,上面笼着一层单薄人皮,其间本该有的血肉脏腑,一星半点也不会残留下。
“这个徐春风……”怨灵噬人,缓慢而痛苦,修士有灵力支撑,只会死的更慢,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活活吞噬的感觉,不会比凌迟好受多少,顾鉴光是想一想,就好像全身被针刺一样的难受。顾鉴说:“这个徐春风,真是一个可怜人啊。”
“他都已经,已经……”顾鉴强忍着不适说道:“哪怕蔺云岩和徐春风的感情再深,可是只要他是一个神志清醒的正常人,那么在他看见徐春风尸首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个人断然是不可能有救了啊!”
奚未央:“按照常理来说是如此。但那昆仑山下的封禁,本身是以一件与时空有关的神器为基,开辟出的一处空间,在那一处空间里,一切的时间都是静止的,如此做的本意,是为了迷惑那些怨灵们,让它们尽可能的平静,或者说,是为了让它们,不再那么容易的感到‘饥饿’。”
“而徐春风,他死在了那片空间之中。”
人一旦身死,魂魄离体,元神消散,七日过后便会彻底归于天地,但徐春风却并不是这样。他即便魂魄无依,可是按照理论来说,他的元神魂魄仍旧还被困在封禁之中,而这,也就是蔺云岩那么多年来,一直都坚持徐春风还有救的原因。
奚未央说:“早在十年前,蔺云岩就来问我借过七星定魂珠,虽不知后续,但若徐春风的魂魄真有机会唤回,如今十年过去,大抵也能聚齐了。”
可惜,聚齐魂魄和“起死回生”,根本就是两码事,若说要完成这件事,需要走一百步,那么聚魂,大约才只是第一步。
从理论上来说,只要魂魄尚存,一个人就不算彻底的消散,但现实不能活在理论里,魂魄尚存也不代表那个人就真的生机未绝。徐春风的身躯只剩下骨头架子和一张皮,显然是无法再为魂魄所依附,而魂魄无依,它就只是孤魂,强留全无意义。除非,蔺云岩能为徐春风找到合适的身体夺舍。
可夺舍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每个人的肉身与魂魄,都是先天最契合的,若要更换身体,就像是器官移植一样,注定会不断地“排异”,古来也不是没有魔头做过夺舍之事,可是被夺舍的身体,无一例外皆是很快就会腐烂损坏,那夺舍的恶人修炼一生,最后终是落得个自取灭亡。
顾鉴整理了一下思绪,他道:“我现在可算是理清楚这件事了。徐春风死了十年,如今他的师弟蔺云岩聚齐了魂魄,却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恰好我又修了轮回,所以他病急乱投医,凡是看见沾点边的,就要拉去试一试,于是就派了自己的师姐颜诺,带着人来玄冥山日日问候拜见,只为能把我带回昆仑,好去救他的师兄?”
顾鉴虽然心中同情枉死的徐春风,也有些可怜执念深重的蔺云岩,但顾鉴到底不是个傻子,他很清楚:“这事儿可难办啊。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的。他现在把我当做他师兄的救命良医,若他师兄当真还有救,那自然大家都高兴,可他对我抱了那么大的期待,若是我告诉他,他师兄全无生机了,按照他的执念,只怕他是不会愿意相信的,到那时,反而两家将要因此而结怨!”
奚未央说:“所以,我才只能拖着他们不见。”
奚未央是玄冥山的首座,却不是颜诺他们要找的本人,一旦他当真见了昆仑来使,那么他既不能答应,又不能拒绝,说到底仍然只能找借口拖着,倒不如索性不见,还能省些口舌。
只是终非长久之计。
这件事情,只有顾鉴自己,才可以真正的解决——
作者有话说:居然200章了,我被自己吓到了……我居然写了这么长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