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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调成静音模式,盖在了桌子上,眼不见心为静。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一长两短响了三声,顾棠晚叹了口气:“进。”

荀绾将已经接通了的电话摆在她桌上,用嘴做着口型:

“棠晚,电话。”

那边又怎么了?是受什么刺激了?

最近一直来骚扰她。不与她说话誓不罢休。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桌子,顾棠晚点了下头,示意她出去。而后重新忙活手上的事, 将接通的电话摆在一旁。

电话里的人等了一会, 勉强应答的心平气和立即消失了。

威严的女声淡淡道:“说话。不要我说第二遍。”

“有事?”顾棠晚扬了扬眉。话音刚落,她便早有预感地将手机推远了。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你到底要给我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容忍你在外面放纵6年了。不要得寸进尺。”

“若是你想说的是这些的话,挂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棠晚伸出手指, 想要挂断。

每隔一段时间她便打电话将她骂一顿,习惯了。

她没接就打荀绾的, 再不济还有王姨,不亲口骂到她决不罢休。

“顾棠晚,你已经32岁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你都多大了!寻常人家小孩怕是都几岁了,更别说我们这种人家。你呢,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安排你相亲,你要么不去,要么将场子给我砸了,在外面到处给我树敌。你是想将我活活气死吗?”

懂了, 估计是看到哪个老朋友抱孙女了,眼馋人家孩子了。

想要孩子多简单啊,再收一个年纪小的徒儿不就好了。她不介意有一个小她十几二十岁的师妹。只要她一放出消息,想要拜她为师的人估计能绕城几圈。到时候什么资质好聪明机灵的孩子见不着。

顾棠晚漫不经心地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她听,果不其然,她彻底怒了。

“马上给我滚回来。相亲,结婚,生孩子。明年我要看到你的孩子。有了孩子后,孩子给我,我养。你爱上哪去上哪去,想不想要那男的随你。听清楚没有?”

顾棠晚弯了弯眼角,笑了,笑得很冷。

“顾老师,若是按照这个说法,还是您老当益壮自己亲自再给我生个妹妹吧。顾家几十年后再得麒儿,母亲是现任顾家家主,年庚六十。一定能轰动所有世家大族的。我在这提前为你贺喜了。”

“顾棠晚,你!”电话里传出重重的喘息声。

“老师,棠晚说气话呢,您消消气,消消气。”一个温柔的女音紧随其后。

“姐,你跟顾老师说一声,别整天盯着我的肚子。我肚子不争气,还是关心关心自己的肚子吧。”稍微消停的喘息声又起来了,夹杂着愤怒的谩骂。

女子将手机拿远了一点,无奈劝道:

“棠晚,你也少说两句。老师也是关心你。”

每次都和稀泥。顾棠晚嗤笑了一声,到底没将后续的话说出口。

“知道了。”

登了一部分成绩,沉默的电话里传出了一段话:“不回来相亲也可以,年末带一个回来,之后我便不管你了。”依旧是强硬到不容反驳。

拿起手机,放在嘴旁,顾棠晚轻声挑衅道:“顾老师,我喜欢的可是女子,真要我给您带回去?那也行,我是无所谓,但我怕您被我气死。”

“你……咳咳咳……滚,给我滚得远远的。”啪的一声巨响下,电话彻底断了。

顾棠晚摇了摇头,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气性还那么大。

她刚想叫荀绾将手机拿回去,就撞见了奚昭野有些僵硬的身体。

紧闭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个小缝,一个脑袋卡在中间,直接顿住了。瞧见顾棠晚的目光,脑袋向后缩,紧接着门啪地一下关闭。留下顾棠晚一个人。

后背靠在门上,奚昭野呆呆地瞧着走廊外湛蓝的天空。

脑袋里依旧回荡着顾棠晚刚才说的话。

她说她喜欢女子,这个她知道。她虽不会讲出来,但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行为。若不然,她也不敢将自己的心意表露出来。

但后面一句是什么意思?年末带一个回去,带谁回去?

她喜欢的人吗?她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她为什么不知道?

明明四年前都没有,为什么她一离开她就有喜欢的人了?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有她好看,有她漂亮,有她喜欢她吗?

为什么她能接受别人,就不能接受她呢。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将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鼻尖一酸,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嗡嗡嗡地响。她眨了眨眼睛,漂亮的琥珀蒙上了层水雾,反射着斜斜的阳。

走廊上时不时有来来往往的学生路过,奚昭野垂下眼帘,将眼眶里转悠的泪尽数咽下,而后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诶,奚昭野?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来取手机的荀绾肩膀被撞了一下,抬眼刚想训斥,就见奚昭野一下窜了出去,没有理她。

啧,这个小狼崽子。

进入办公室,刚拿起手机,就见手机又响了,荀绾无奈递给了顾棠晚。

真是,走了个妈,又来了个姐。她们这是拿她当传话筒啊。

顾棠晚瞄了一眼,这次倒是附在耳畔,接了:

“有事?又来劝和的?”

“哎,你们能不能别每次一说话就吵架。整日争锋相对搞得跟仇人似的。这让姐姐夹在中间很难做的。”女子无奈道。

“这句话你别跟我说,跟你老师说去。句句夹枪带棒,声声不离孩子,她什么意思?”顾棠晚冷笑了一声。

这大小姐闹脾气的样子跟她老师一个样。她老师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其实老师也是担心你日后老了没人陪着你。自己一个人会孤单后悔,她说她那时候在地底下瞧着,会难受的。”

“啧,她怕自己百年后难受,就不怕我现在难受啊。自己都是老师了,不知道性取向是天生的,后天无法改变。硬逼着我和男人结婚,跟逼我去死有什么区别。若换做是旁人,她就不止被气几回,应该入土了。”

顾棠晚没好气地回了一嘴。

“其实闹了这么多年,她知道你的意思。只是面上一时挂不住没有松口而已。前段时间她还跟我说,只要你能找到一个伴,自己喜欢,能相伴终生的。是女是男她都能接受。”

“她打电话之前还说好好跟你聊聊,结果我才出去没一会,你们就吵成了那个样子。”女子将长叹了口气,将她老师的意思讲了出来。

“你若是有喜欢的人,年末带回来,给我们看看,这样我们也放心了。”

顾棠晚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会,轻声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你说你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出什么柜啊。”

女子只要一想到她老师那几年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将顾棠晚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所有人都查了一遍,就很无奈。

查监控查到只要眼神稍有对视便不放过,势必要查出到底是谁引诱带坏了她的女儿,结果到现在都一无所获。

“没喜欢的人我也喜欢女的。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就跟你们喜欢男的是一样。”

“我不出柜难不成等着她塞给我一个男的我出轨啊。”

顾棠晚理直气又壮。这件事她做的出来,她也做的出来。

“棠晚,你这些年怎么嘴巴这么厉害了?若是当时,你怕是都不屑于解释。”

女子轻笑了一声,调侃道:

“真的没有想要带回家的人吗?我瞧你身上都染上了她人的气息。”

有吗?顾棠晚迟疑地歪了下头,审视着自己。

白衬衫、阔腿裤、高马尾。这不是她一如既往的穿着吗?

有。倚靠在沙发上竖起耳朵听动静的荀绾使劲点着头。

她刚才说话的语气跟一个人有些像。她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总算得出了结论。

像奚昭野。

她平日顶嘴都是这么顶的。

棠晚沾染上了她平日里顶撞老师的语气。

“没事就挂了。”顾棠晚刚想挂电话就见女子接着道。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那我就按照老师的意思先给你送过去一个,你好好处。资料都看过了,身世清白,家境优渥,恬静温和,她还算满意。”

“她又要给我相亲?不要,拿走。”顾棠晚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道。

“不是男的,是女的。她这次是真的想你了,想让你回去。于是做了双重保险。有喜欢的带回来,没喜欢的给你送过去。势必让你脱单,而后回家。”

“你别将人往我这里送。我学校忙,没那个闲工夫。至于回家,我有时间了立即回去一趟,行不行。”

顾棠晚妥协地后退了一步。

“已经安排好了,秦小姐想去榕县旅游采风的,顺便见见你。哪怕不合适,也好好招待人家。”

女子像是没听到她话一般说了一嘴,而后立即挂断。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第47章 第 47 章 “该死的。”……

“该死的。”额上青筋暴起, 下颚线绷成一道冷硬的折线。

难得见顾棠晚这幅火冒三丈的表情,荀绾接过手机, 好奇问道:“棠晚你打算怎么办?怕是不太好处理。秦小姐,不会是秦家那个长孙吧。”

毕竟又要是女子,又要与顾棠晚门当户对的,根本就没几个人选。

“哪怕我这些年在榕县也有所耳闻。秦家长孙在与沈家小孙子的订婚宴上,公然悔婚,并表示自己喜欢女子,将秦家主气得够呛,直接跟她断绝关系了。本来她无论是按能力还是按辈分,她都是秦家下一代继承人的。”

顾棠晚从记忆里搜寻了一会, 轻声道:“秦霁?”

虽说像她们这种人, 熟知豪门世家各种交错复杂的关系那是必备的能力。但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道出她的名字,是她确实认识秦霁,不是很熟但也说得上话。她是她导师后来收的小徒儿,小她四届的学妹。

那时候她已经毕业离开学校了, 但从她人口中还是她偶尔请教问题的语气来看, 她确实如她姐所说的那样,恬静温和。至少外表上是这样的。

在秦家生活那么久, 又哪里会是真的小白兔。

不过外表是对她来说就够了。

“荀绾,你在离家近的地方定一家酒店。她两日后到。到时候你就开车,她想去哪里采风你便带她去。尽地主之谊。”

“我?”荀绾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对啊,我学校忙,怕是没有时间陪她采风旅游了,你就能者多劳多干些。”顾棠晚弯了弯眼角,冲荀绾笑道。

“不成。”荀绾摇了摇头坚决地婉拒。业务范围之外的事她不做。

“奖金翻倍。再多一个月的假期。”顾棠晚话音刚落,就见荀绾立即点了点头, 应答得那叫一个利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棠晚发话的事又怎么能叫业务范围之外呢。

荀绾干劲十足地往外走,突然想到一个事,回头提醒道:

“棠晚,我刚才撞到奚昭野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瞧上去不太好?”

虽然没有瞧见她的脸,但瞧见她紧握的拳头和苍白的侧颜,她便有所觉察。

那小崽子从前受委屈的时候就那副模样,从小到大的习惯又哪里是几年便能改的。

等等,她刚才从走廊跑出去,所以她见过的人便只有棠晚。但除了那一件事外,棠晚可从来都不舍得让她受委屈。

顾棠晚垂下眼帘,回忆了一会。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又是因为什么事心情不好。如今回想起来,她那时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虽然她将情绪隐藏在心底了,但她对她太熟悉了,想要看穿她很容易。

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她都还没跟她说上一句话。

难道是因为偶而听到她和顾老师吵架了。

回忆了几遍,她锁定住了她撞见的最后一句。

她喜欢的是女子,真要她带回去也行。

顾棠晚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算是大致了解她的心情为什么不好了。

她误以为她有喜欢的人了。甚至已经到了可以带回家的地步。

长叹了一口气,顾棠晚无意识揪着桌角的手紧了又松。她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前转了一圈,又坐了回去。盘算了一会,她打消了出去找她的想法。

若是这样的误会能够断了她的念想,也未尝不可。

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

“棠晚你……”荀绾几乎立即看出了她的打算,张了张嘴想要劝说,被她摆了摆手制止了。

荀绾看了她一眼,退了出去。

棠晚这么疼她,到时候一看她那狼狈伤心的样子,心疼先败下阵来的还是她。

暮色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天边向四周铺开,直至那抹余晖彻底消散了。顾棠晚也没等到那个喜欢粘着她的小人。

去而复返的荀绾将保温桶摆在办公桌上,指了指头顶上的时钟。

“她今晚怕是不会来吃饭了。棠晚你先吃吧。”

往嘴里塞了两口饭,顾棠晚便彻底咽不下去了。

都已经6点半了,奚昭野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哭,有没有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将自己饿着吧。

之前在家时,她们向来都是准时准点吃饭的。哪怕她惹她生气了,她也会压下火气饭后再教训她。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顾棠晚赫然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奚昭野蹲在学校草丛的最深处,静静望着一旁那庞大繁华了几个度的纸壳箱。

她毕业后,学校的学妹又将猫咪的住所翻新了好几次,弄上雨棚,铺上软毯,一眼瞧上去就是全校供养的咪咪神。

曾经的猫妈妈已老态龙钟了,它懒懒地躺在纸壳箱里,动都懒得动。它的身旁,是一堆不同花色的小猫崽。

它们嬉戏打闹了一会,又乖巧地倒在猫妈妈的舌下,喵呜地让它舔毛。

想必这些都是她的小崽子的小崽子吧。传下去了好几代。

奚昭野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伸出一只手抚摸着猫太婆的背脊,委屈巴巴诉苦道:“咪咪,你说怎么会有她那么过分的人。”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她怎么还不来找我。不怕我走了以后再也不理她了吗。”

虽然知道顾棠晚未必明白她心底在想什么,奚昭野还是很委屈。

就像一只翘着尾巴兴高采烈去找饲养者的小狼,从缝隙里伸出一个脑袋,灿烂一笑还没嗷呜叫,便被一棒打中了脑袋。

昏头转向夹着尾巴朝外逃,两只爪子紧紧护着脑袋,等小狼反应过来停止奔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周皆是奇形怪状的影子,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都看到她脸色不好的跑出来了,她都知道她没有回去吃饭。她那么聪明,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就是不想跟她解释,她就是想要误导她,模棱两可地让她觉得她有喜欢的人了,让她知难而退,让她放弃。

小虎牙咬着布满牙印的嘴唇,将其染成糜烂的红。

明明她没有喜欢的人。她知道的,她回来后隔三差五地来学校找顾棠晚。一找便是一整天。

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顾棠弯身上,又哪里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的作息、她的生活基本跟四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喵呜,舔完自家小猫崽的猫太婆伸出舌头,舔舐着奚昭野的手背。

那模样像是发现一只湿漉漉的小狼,毛发凌乱不堪地蜷在它窝里,霸占着它家不肯走了。

阅理丰富性情温和的猫太婆思来想去,顺带一起舔了。

“咪咪~”瘪了瘪嘴,奚昭野的眼眶又红了。

手臂上是几排津液未干的牙印,她见息屏了许久的手机总算亮了起来,显示着顾棠晚的号码。

她也不要理她了。

静音塞进口袋,她蹲在地上,又蹲了许久。哪怕脚麻了连带着半边身子,也固执地不肯起来。

顾棠晚因为奚昭野不接电话又不知踪迹而焦急的心绪在看到草丛深处那个熟悉的背影后悄无声息地散了。

红唇微启,她想将她揪起来骂一顿。又见她耷拉的脑袋缩成一团的身子,心软了。

罢了。小孩子闹闹脾气很正常。

剥开草丛一路朝里走,顾棠晚站在她身旁,轻声问道:“怎么了?蹲在这里看小猫也不吃饭。”

奚昭野一瞧见顾棠晚的身影,便挪着步子背对着她。她闷闷道:“没有。”

都这么炸毛了还说没有。顾棠晚摇了摇头,她转身向外走。

“既然没有,那我便回去了。”

“顾棠晚!”奚昭野焦急地起身拦她。

蹲得太久的双腿早没了知觉,猛地站起来时,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小腿肚子里钻刺,又酸又麻的劲儿顺着骨头缝往上窜。

“唔……”她一时没有准备,溢出了一声。好疼。

奚昭野踉跄地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眼睛下意识闭紧了,奚昭野暗骂了几声:她要脸朝地在顾棠晚面前摔倒了。好丢脸啊。为什么她总是在她面前丢脸。

千钧一发之际,顾棠晚向前垮了一步,一手抵在她重心不稳的肩膀上,一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一拖,将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了。

发梢扫过奚昭野的颈部,带着点清淡的香气。一触即松。

“没事吧,跟你说了多少遍,蹲久了别直冲冲的起来。疼了吧。”修长的手指在她恍惚的眼前晃了晃。

奚昭野摇了摇头,她定定望着顾棠晚,伸手握住了她飘到她跟前的发丝。

缠绕了几圈,手指彻底将那一捋发丝揪住了。指腹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发尾,将其分成好几茬。

她弯了弯眼角,灿烂一笑。

顾棠晚的身体僵硬住了,拍掉她的手反应未免有些大,任由她施为她又非常不自在。

奚昭野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感受,歪头,扬眉,她用手轻轻扯了下发丝。

顾棠晚下意识向前倾斜,而她也顺着发丝的方向上前一步。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棠晚。”

第48章 第 48 章 “你有什么想问的……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顾棠晚沉默了一会, 终究没有将她作乱的手拍开。

她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眼神。

“你有喜欢的人吗?顾棠晚。”

柔软的发丝几乎缠满了她的整根手指, 奚昭野又进了一步。顾棠晚几乎都能感受到她炽热的呼吸,裹着初晨的阳光,带着干燥的暖意,跟夏日格外搭配。

她想起了她和奚昭野为数不多的拥抱。小崽子犟,安慰地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都是僵硬的,就连拳头都攥得紧紧的。她一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搓揉着,一手抚着她的背脊。

渐渐的,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那时她还小, 下巴几乎只能搁在她的肩膀上。

现在倒是长大了,几乎快要同她一样高了。

顾棠晚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捏着奚昭野的手腕,将她的发丝从她手指上一点点的剥出来。

“你什么时候进办公室的, 听到了多少。”

奚昭野没有挣扎, 她只是定定地瞧着她的动作。捏着手腕的虎口卡在她的脉搏上,顾棠晚甚至都能感受到她心脏的剧烈跳动。

“也就刚进去一会, 听到就跑出来了。”

许是刚哭过没多久,她的睫毛依旧湿哒哒地粘在一起,就连眼眶都还是红的。

“这个问题那么重要吗?”顾棠晚狠下心将发丝从她手上抽了出来,后退了几步。

“很重要很重要。顾棠晚,我好难受。”干燥的眼眸又渗出水泽,将瞳孔泡的得水光潋滟。

奚昭野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往下咽,她后退了一步, 想着要不还是算了。

耳畔忽而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眼前一黑,暖和的手掌拢在她的眼睛上,将她的视觉完完全全屏蔽了。

“没有,昭昭。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没有喜欢她,也没有喜欢别人。

掌心被几簇睫毛扫过,痒意从掌心漫开,顺着胳膊往上爬,轻轻挠在心上。

奚昭野被她接回家后,胆子便大了起来。没几日便委屈地说她成日唤她的全名,听上去又凶又生疏,好似她犯了什么错一样。

被她闹腾的烦了,她便说平日跟她刀姐一样唤她小野如何。她还是不情不愿,说这个称呼都烂大街了,她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她想了想,便取了她名字里的第二个字,唤她昭昭。

只是这个亲昵的称呼在得知她对她的感情后,便从来都没有唤过了。

掌心被泪水浸湿了,顾棠晚沉沉瞧着被她捂住了眼睛默不作声的奚昭野,眼睛一眨一闭,漫开一片酸软的疼。

她原以为只要不看她的眼睛,便可以狠下心来将这件事解决了。

昭昭,别哭了。

顾棠晚在心底轻声道。

“顾棠晚,那你可以试着喜欢我吗?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轻轻一扯便发颤。细碎的呜咽从齿缝里溢出,又被她咬着唇堵住了。

“我……”

刚想拒绝,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指尖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死死地揪住了她的衣襟。布料被攥成皱巴巴的一团,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拒绝她,顾棠晚,求你了。

“昭昭,你先别哭。我跟你讲讲我家的事好不好。”沉默了一会,顾棠晚任由着那只手蹂虐她的衣襟,她牵着她来到草丛旁的椅子上,温声道。

“我没哭。”奚昭野想都没想,便哑声回道。

吸了吸鼻子,她将眼里的湿润人为清除了。

“好好好,你没哭。需要我等你收拾一会,再给你讲故事吗?”顾棠晚无奈勾起一抹笑,她收回湿漉漉的手掌,背对着奚昭野,等她自己整理。

奚昭野伸手抹掉脸颊的湿意,而后挪着屁股凑到她身侧。

顾棠晚对她的事几乎了如指掌,而她对顾棠晚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顾棠晚家境好,好到什么程度,有多好她都不知道。

她想多了解她一点。之前她从来都不会跟她讲这些的。

“我家里人口还算简单。按照那边的说法,我家里的嫡脉出奇的少。”

“除了太婆、母亲、父亲以外,跟我同龄的就只有一个姐姐。其实她不是我的亲姐姐,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和寻常的亲姐妹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关系还要更好些。她是我母亲收的关门徒儿。”

“我6岁那年吧,母亲带回来了一个孩子,比我大四岁。她的父亲母亲因为一场事故壮烈牺牲,被她从福利院里领回来的。”

“上香祭祖入族谱,她就是我的姐姐,我母亲的徒儿了,和所有顾家人没什么区别。她一样享有继承权。”

顾棠晚笑了笑,对奚昭野眨了下眼。

“这就是我们顾家的传承。我们顾家向来是女性掌权,因此子嗣不丰,不能像一些家族一样,稍微撒网,便能够开枝散叶。”

“于是,她们便收徒儿,亲自教导,代为亲子,一样能够开枝散叶,桃李满天下。不逊于任何一家。”

“我们就是靠着这种师门和血缘交错的传承流传至今的。我的姐姐,她待我母亲为亲母,而我母亲对她跟对我也没有差别。”

“我也很庆幸自己能有一个姐姐,稍微分担一点那位的视线,不至于整天盯着我。哪怕我不想留在顾家,也有她。”

“她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比我适合做顾家的继承人。这是我母亲和我一致认为的。”

“因此,在我们家,一旦建立了师徒关系,便有了血缘。越界等同于□□。你懂了吗?”

奚昭野的脸在顾棠晚斩钉截铁的那一句话后彻底白了。

她摇摇欲坠地冲顾棠晚吼道:“顾棠晚,我们没有。我们的师生关系在4年前便已经解开了。我们没有。没有对吗?”

“我知道,可是昭昭,其实高考的那年暑假,我想过带你回家,上香祭祖……”

“其实是一样的。”顾棠晚的一声低语将奚昭野所有的希望打碎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哪怕她和她没有那层关系,她曾经也是她的学生。

“所以,所有人跟你都有可能,就我不行是吗?”

蠕动了一下嘴唇,顾棠晚竟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吐出来却是如此的艰难。

“是。”

眼眶干得发涩,奚昭野浑身发冷,发现她已经没力气哭了。

“所以昭昭,我们都稍微冷静一下好不好。我不想你受伤。几年的朝夕相处,谁又分得清是爱还是孺慕之情。”

顾棠晚颤了颤眼睫,她伸手想要将她最喜欢的学生揽入怀中。

奚昭野猛地抬起脑袋,她一把拍掉那只手,扬起虎牙笑了,笑得眼中波光粼粼。

“顾棠晚,不是朝夕相处,是一开始。是开学第一天我瞥见你的那一瞬间,我便喜欢上了你。”

是那年初见,奇形怪状的少年倚靠在墙上,偶而抬眸的惊鸿一瞥。

顾棠晚愣住了,她瞧着奚昭野踉跄地往外跑,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她以为是朝夕相处中突如其来的情动。以为是她不知分寸的亲近关怀。甚至是她跟奚昭野之间相差半大不大的尴尬岁数。这才让年幼无知的她……

所以她愧疚、她自责,她认为是她这个老师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但她没想过竟然会那么早。

早到她那时根本没将一个小混混记在心上。

扯了扯嘴角,顾棠晚以为自己会高兴总算将那句话说出口了,结果眼底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她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了办公室,站在荀绾的面前。

“荀绾,陪我出去喝酒吧。”顾棠晚淡淡道。

脸上清浅的笑意没了,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平静。

“棠晚你……你怎么了?没找到奚昭野吗?”荀绾甩着车钥匙走在前头,没忍住,还是发问道。

顾棠晚现在的脸色差的可怕。嘴唇失了血色,眼帘耷拉了下来。就像是生锈的齿轮,凭借着本能勉强运行。

她倚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将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我找到她了。只是……我将她拒绝了。”

“她很难过。”她低声喃喃着,像是对荀绾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也很难过。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惹她伤心呢。”

“明明我养她的那一刻便想着,要她做天底下最肆意张扬的少年。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会不遗余力地送给她。因为她是我家的小崽子,是我养的。”

“可是,她为什么在任何人面前都肆意灿烂,唯独面对我,总是受挫呢。”

荀绾叹了口气,她轻声问道:

“是去你往常去的那个酒吧吗?”

顾棠晚点了点头。一路开到酒吧,顾棠晚还没进去,就透过玻璃瞧见酒吧里的奚昭野。

她孤身一人坐在角落,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酒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沾湿了她的衣襟。她毫无觉察。

“不进去看看吗?”荀绾拍了下顾棠晚灰败佝偻的后背,轻声道。

她摇了摇头,就站在门外,隔着很远,静静地望着她。

望着她喝醉了,被她的刀姐护送到里屋,安排妥当了才离去。

第49章 第 49 章 黑色的豪车在阳光……

黑色的豪车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身旁站着一穿着黑色定制西装的女子,身形笔直, 双手交握在腹前,潇洒地倚靠在车旁。

应召顾棠晚的要求,荀绾穿戴正式的来车站接那位秦小姐,明面上顾家给顾棠晚送来的相亲对象。

无聊摆弄着手上嘀嗒转的手表,荀绾的心思根本没在上面。

自从上次在酒吧外站了整宿后,棠晚便病了。面色苍白如纸,还拖着病体去上课。半点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王姨说其实也不严重,准时喝药准点吃饭几天便好了。

但她的病始终好不了,要她说, 就是心病, 心病还得心药医,寻常的药哪里好得了。

只是棠晚说什么也不肯听她的,让奚昭野知道。

那小狼崽子许是被拒绝了,正伤心着, 也好几天没缠着棠晚了。

荀绾叹了口气, 一个头两个大。这事还没处理完,京都那边又送来个相亲对象, 一时半会还没办法送走。若是处理不好,那事情不得闹得更大。

“请问,是荀绾小姐吗?”一个温柔的声音飘入荀绾耳里。

荀绾抬眸,就见一长发女子提着行李箱站在她身旁。长发及腰,发尾带着自然的卷。

女子的眉眼极淡,像是用浅褐色的墨轻轻扫过,眉峰是柔和的弧度。眼尾微微上翘,明明是一双狐狸眼, 却没有什么攻击性。

笑时,眼尾那点弧度便更深了,盛着细碎的光,明明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却不显突兀,柔和温顺。

“是秦霁小姐吗?我是顾棠晚的朋友兼保镖。酒店已经定好了,我现在就带您过去。”荀晚接过她的行李箱,放入后备箱,而后弯腰躬身为她打开了车门,坐了个请的动作。

秦霁温柔地笑了下,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瞧着榕县的风景。

就在荀绾松了口气,赞叹这位秦小姐格外好说话时,就见秦霁笑眯眯地靠近了她,俯身在她耳畔吐了句话:“棠晚学姐呢?怎么没瞧见她人?该不会是不待见我这个相亲对象吧。”

“不是她不想见秦小姐,实在是她这些日子病了,学校事情又多,她抽不出时间来。您知道顾家人的,一向将学生看得很重。”荀绾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念了出来,而后一踩油门飙到了酒店。

秦霁闻言笑了,倒是不意外。

这位棠晚学姐若是不有趣,她也不会接下顾家的请求千里迢迢来这采风。

将秦霁安置好后,荀绾笑着道。

“秦小姐若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从现在开始,我便是你的司机兼导游。有什么事与我说便好了。”

“待棠晚病好有时间了,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来之前,棠晚也跟我说过她有一个学妹,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经常听她的导师提起过,温柔聪明。特地嘱咐让我好好招待,若是有所怠慢,她可是要生气的。”

“哪里哪里,那就多谢荀绾小姐的盛情款待了。”秦霁笑眯眯地与荀绾说了一堆客套话,而后关上了房门。

荀彧瞧着紧闭的房门,擦拭着脑袋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总算将人糊弄过去了。

真是累死她了,之后得向棠晚多要一些奖金。

“棠晚,安置好了,应该能拖几天。”

顾棠晚倚靠在床边,手上是最新的教科书,她收到那条消息,脸上也没有喜色,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

“知道了。”

手指在顶置的那个头像面前踌躇了许久,还是没敢点开。

一只尾巴向上翘得意洋洋的小狼崽天真浪漫的追着一片浮云。

这是她给她买手机后,她换上的头像。4年多来一直没有换过。

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息了屏。

不知道奚昭野最近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伤心。有没有一直喝酒。伤心的时候会不会伤到自己,在手臂上留下一排的疤。

她是不是应该跟她的刀姐联系一下,让她劝劝她。

她那么的年轻,人生的路还很长,又岂能在她身上栽这么大的跟头呢。

想过刀姐、想过王姨,甚至连荀绾她都想过了。就是没想过自己亲自去安慰她。

她现在不敢与她相见。

不仅是怕她,更是怕自己。

她怕自己一与她见面,或者一觉察到她低落伤心的情绪,便心软了。

忍不住上前安慰她哄着她,而后又不明不白地放纵下去。

这样是不对的,长痛不如短痛。如此一边拒绝一边纵容跟人渣有什么区别。

在她的设想中,奚昭野可能考上大学,也可能没考上。不过没关系,她都可以为她兜底。

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想做的事。

无论她是想上天下海,还是想当乞丐,只要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她都会支持她。当乞丐,也要当全天下最开心的小乞丐。

她养的小崽子就应该这样,开开心心地去上班,而后开开心心地下班回家后与她一同吃饭。吃完饭后她们可能在楼下散步,也可能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闲暇时,她可以帮她改卷子,她会为她编好看的头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她喜欢女子也没有关系,因为她也喜欢女子。她吃过世俗的苦,受过别人的白眼,所以她不会让她走她的路。

她可以找一个年纪相当的女子,相爱、相恋……

顾棠晚茫然地眨了下眼,没有接着再想下去,想着想着竟有些反胃。

她完全无法想象奚昭野跟旁人在一起的画面,就好似她一定会在她眼皮子底下,与她一同生活。

肆意的笑容,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奚昭野身后晃着一条毛绒大尾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身旁的人。

顾棠晚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再次回忆刚才那股奇怪的感觉,就好似……好似她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了似的。

让她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拍掉她们即将触碰的手,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将她抢过来。

这样的想法是对的吗?她母亲对她姐姐也是这般期许的吗?

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电话上明晃晃写了两个字,“秦霁”。

烦闷地想要将电话直接挂掉,又思及她是她姐送过来的。

按下接听键,她轻声道:“秦霁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正要去上课,没时间接待你。请问有什么事吗?”

给顾老师添添堵还成,她还是不给她姐惹麻烦了。

“晚学姐,叫的这么生疏做什么?按照辈分来算的话,我是你的学妹。学姐莫不是忘了?”尾音轻颤,最后一句话听上去竟有些委屈。

顾棠晚装作没注意到,笑道:“怎么会呢。老师有跟我提过你。天资聪颖,一表人才,据说现在还跟在老师后面搞科研,是老师的左膀右臂。这次来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放松放松,老师一定舍不得极了。”

“我让荀绾将榕县的旅游景点都整理了出来,此次,定让你玩个庆幸,尽地主之谊。”

眼眸落在手中的教科书上,顾棠晚将手机放在床上,漫不经心地寒暄着。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都是她们这些人必备的技能。还得庆幸顾老师那时候逼着她学了很多。

“晚学姐,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你难道不清楚吗?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要伤心了。”依旧是温温柔柔的声音,秦霁懒懒地倒在床上,晃着自己的高跟鞋。

顾棠晚皱起了眉头,她以为她说的这番话已经将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清楚了。

她不认为秦霁会喜欢她。之所以能接受顾家的意思来跟她相亲也只不过是因为像她们这种人若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可供挑选的人怕是只有那么几个。

若想和女子玩玩人选倒是不少。不过大多都结婚了,婚后各玩各的,男女不忌玩得比较花罢了。

她这位学妹公开出柜想必也跟她一样,眼底容不得沙子。自然不能接受这些。

“秦小姐,还是要提前跟你说一声。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再三拒绝家里也没有松口,才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实在抱歉,你就当来这看看花看看草放松心情。待日后回京,我定亲自上门给你赔礼道歉。”

声音放柔,顾棠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虽然被硬塞了一个相亲对象,让她对她那位顾老师更加不满。

但这些恩怨与这位学妹并没有关系。确实是让她白跑了一趟。

“那晚学姐这些天真的病了吗?不会是在躲我吧?”秦霁揉着手上的狐狸玩偶,开玩笑道。

“自然不是,咳咳……”顾棠晚作势咳嗽了两声:“天气渐凉,夜间吹了凉风,自然就病了。”

“既然晚学姐病了,我自然是要上门探望一番。无论怎么样还是要见一面,这样我回京才好交差啊。放心,晚学姐没这意思,我也不会上赶着倒贴的。”轻柔和缓的音调,秦霁说的那叫一个温柔体贴。

再三推脱也推脱不掉,顾棠晚只得跟她约了个时间。

第50章 第 50 章 一道刺眼的阳光斜斜……

一道刺眼的阳光斜斜扎在眼皮上, 奚昭野艰难地掀起眼皮,脑袋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断膨胀的铁球, 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疼,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

奚昭野还没完全清醒,喉咙里便涌上了一股酸腐的热流,她踉跄地翻身而下,冲到卫生间吐了个干净。

酸水混着未消化的酒气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一把抹去溢出的泪水,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清洗干净。胃里空了大半, 却依旧一阵阵抽搐, 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紧,让她只想蜷缩起来,把这股子难受死死压住。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一巴掌轻扇在奚昭野的脑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蒋千刀非常疑惑。

她昨晚看她那样不要命的喝酒就觉得不对。自从她保证回学校好好读书, 听顾老师的话后, 她就没怎么碰酒了。就算要喝也就闲暇时陪自己喝两杯,醉都算不上。

从来没见过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除却高考后的那一次, 她和她的老师闹矛盾,深夜提着行李来酒吧买醉。

但第二天也像个没事人一样,任凭她怎么问都不肯说出惹她老师生气的原因。

“刀姐,我失恋了。”奚昭野侧身绕过蒋千刀,拿起丢在床边的易拉罐,将罐中剩余的啤酒往嘴里灌。

喉结上下滚动,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将她的前襟浸湿了。她将已经空了的易拉罐捏扁扔在地上,又咔嚓一下开了罐新的。

“够了, 别喝了,再喝下去我就得送你去医院了。”蒋千刀皱着眉头将她手里的易拉罐抢走,接过去一口干了,易拉罐啪的一下砸在地上。

到底是哪个小王八蛋,拐走她们这最出息的孩子不说,居然敢将她甩了!

她面目狰狞道:“小野你可是我们酒吧唯一的大学生,我们这最出息的孩子。告诉刀姐,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拒绝你。我这就带人将教训他一顿。保证让他跪在你面前忏悔。”

奚昭野抬眸瞧了她一眼,沉默地摇了摇头。

蒋千刀愈发的急,踹了她一脚,骂道:“你个小崽子,怎么不说话,都这个时候了还袒护他,脑袋被门给夹了啊。”

完蛋,这小崽子好像是网络上所说的恋爱脑,她是一酒瓶砸在那男的头上呢,还是先给她一拳呢。

喉头泛着密密麻麻的刺痛,奚昭野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眸,哑声道:“……是顾棠晚。”

“这时候喊你老师的名字做什么?”蒋千刀没好气地将地上没开的啤酒挪远了。

啤酒扔出房间,蒋千刀突然反应了过来什么,顿住了。

她双手抓着奚昭野的肩膀,震惊道:“奚昭野,你刚才说什么?”

“我喜欢顾棠晚,很喜欢,非常喜欢。”奚昭野扯了扯嘴角,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她终于将隐藏在自己心底6年的秘密说出来了。

只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人不是顾棠晚。顾棠晚是不会允许她说完的。

蒋千刀在狭小的房间踱过来踱过去。一时不知道应该震惊奚昭野喜欢女子,还是应该震惊她喜欢的人是她的老师。

很快,她发现了最核心的问题。

“可是你在校期间,你的老师借助职务之便诱导你?”虽然她觉得顾棠晚不会也不屑于这样做,但是这个问题还是要确定一下的。

往往在发现孩子有这种倾向后,自家长辈总是会下意识将问题归功于年长、又对孩子有极大影响力的一方。

“没有,她不会的。”奚昭野认真地对蒋千刀道。

由于问这话的人是刀姐,她的表情在龇牙和收牙中徘徊不定,最终闷闷地垂下头。

有的时候她甚至希望她那么做。

只是那样,她就不是她认识的顾棠晚了。

踱步、挠头、叹气,蒋千刀的心绪难得转了个十八弯,从小野喜欢的竟是女子到小野怎么能喜欢她的老师再到如何给小野出主意让她老师喜欢上她。

冥思苦想久久不得法后,她拍了下奚昭野的肩膀,轻声道:“要不你换一个人喜欢吧。你家老师感觉摸不清抓不着,飘在天上似的。应该不会和你……”

见奚昭野的脸色太过苍白,哪怕是粗线条的蒋千刀也没将接着下去。

喜欢女子就喜欢女子,天底下女子那么多,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奚昭野哪里听不懂,她搓揉着自己胳膊上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轻声道:

“刀姐,我这辈子非她莫属。再也喜欢不上别人了。”

初出茅庐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少年一眼便瞥见了那个浅笑矜贵的女子。自此,阳春三月、万里飞雪,她想与她共淋同喜。

一瞧见奚昭野那个表情,蒋千刀就一个头两个大,那小崽子从小就犟,认准的事她打死也不回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孤独终老吧。

转过来转过去,蒋千刀似乎想到了什么,虽然她对情事一窍不通,但是有人精通啊。

只是……

迟疑了一会,蒋千刀便半推半扯地将颓废的奚昭野从后台拉到了前台。

反正小野都被拒绝了,再差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对吧。

“哎呀,这不是刀姐嘛。今日脸色怎么这般难看。”浓妆艳抹的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抚摸着刀姐蜿蜒的刀疤。

“滚,都老熟人了,成天这样恶不恶心。”刀姐一把拍掉红姐的手,将奚昭野扯到她面前。

“帮我个事,事成后我和她都欠你一个人情。”

“哦~”红姐眯了眯眼睛,她打量了一会憔悴的奚昭野,疼惜地捏了下她的脸颊,被她一只手拍开了。

她也不在意,朝奚昭野抛个媚眼,轻柔道:“小妹妹好生的憔悴。可是遇到难事了,需要姐姐开解?”

蒋千刀将情况大致说清后,伏在奚昭野道:“小野,红姐你以前知道的。最是懂人心了,你让她给你出出主意,反正也没坏处。”

奚昭野愣了一下,顺着红姐的劲道坐了下去。

“哎呀,早说嘛,这事姐姐熟。来来来,姐姐给你出谋划策。”红姐将事情的起末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从事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撮合过两个女子,此事若成她再稍微宣传一下,不又是新的业务了。

女女之情在她眼中跟男女之情无甚区别,一样可以撮合。

细细打量了奚昭野一会,红姐啧了几声:“这张脸倒是生的好看。就是有些憔悴,不过没大事,晚上敷面膜调养几日便养回来了。这可是你的立身之本,切记不可有所损失。”

奚昭野抚摸着自己的脸蛋,郑重地点了点头。这话倒是不假。顾棠晚有时候会对着她的脸发呆。

“还有这衣着,得改。白T恤加牛仔裤,穿的跟小孩子似的,你老师教了你这么多年,看你还跟原来学生时期差不多,哪里会喜欢上你。”

“那我应该穿成什么样。”奚昭野觉得她的话有些道理,虚心求教。

红姐遥指着舞台上扭动着身姿的舞者。贴合身形的黑色流苏吊带裙,裙摆仅及大腿中部,舞动时,流苏如暗夜流萤般簌簌摇曳,勾勒出腰臀的流畅曲线。上半身是半透视的网纱材质,隐约可见肌肤细腻的光泽。

“就像那样。”

奚昭野仅看了一眼便扭回了视线,耳根染上淡淡的粉。她头如同拨浪鼓一般晃着,结结巴巴道:“不……不行。”

那样太暴露了,顾棠晚不会喜欢的。

“哎呀,那么漂亮,你摇头害羞什么呀。这才哪到哪,又没叫你脱光了勾引她。她不主动你也不主动,那你们怎么开始?还能指望你那老师突然开窍,穿这身衣服来勾引你吗?那你倒不如给自己下药送到她床上,生米煮成熟饭来得快。”

奚昭野脑袋中突然浮现出顾棠晚穿这身衣服的样子,修长的大腿、漂亮的后背,瀑布般的长发摇曳生姿。她掐着她的下颚将她按在床头,一点点拨开她身上的衣服。

她抿着唇,将脑中那些格外勾人的画面挤出去。

“你……别胡说八道。”

“你这没谈过恋爱的雏就别说话了,听姐的。姐可是过来人。不像你,啧啧啧,瞧瞧这脸,比猴子屁股都红了。光是想想就这样,那要你勾引她时,怕不是她眼神一瞥,你腿便软了化作一滩水任由她戏弄。”

“你……”奚昭野整个身体都红了起来,如同一只煮熟的虾,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哎哎哎,说点荤话嘛,别害羞,我还没问完呢。”红姐似有预料地扯着她的手将她按了回来,笑意盈盈问道:

“你老师喜欢动物吗?就是那种小猫啊、小狗啊之类的。带点耳朵带点尾巴的。”

奚昭野似羞似怒地瞪了她许久,见她面色毫无变化,僵硬道:“她应该喜欢小猫。”

学校里的猫她隔三岔五便会去喂,将它们养得鼓鼓的。

“那便好,到时候你便带一个猫耳朵,猫尾巴嘛。”红姐瞥了她一眼。

“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