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脑中这么叫着,鼻子里却哼得厉害,两手抱住了秦故。
……
第56章 解心结误会重重
一轮半圆月挂在深蓝的夜空, 林间的小木屋直到这时才终于恢复平静。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秦故单手拎着个大木桶走出来。
他打着赤膊, 裤子松松挂在胯间,平日梳得一丝不苟高高束起的头发这会儿稍显凌乱, 几缕鬓发散落,脸颊和脖颈还有几分激烈运动后的薄红,结实的后背和胸膛留下不少深深浅浅的抓痕。
他脚步轻松,甚至哼着小曲儿, 去溪边打了水, 又捡了些柴火,回到屋里生起火来,架上铁锅烧上水, 待水烧得温热,才问:“玉儿,要不要擦一擦身子?”
他的声音爽朗而明亮, 掩不住的高兴。
一旁的干草床铺上,阮玉背对着他侧身躺在一大堆散乱的衣裳中,黑发散乱, 身子被衣裳勉强盖住, 底下还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秦故问他, 他也没动, 亦不做声,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秦故只得端着水盆过去,拧了湿帕子,再轻轻扯下他身上盖的衣裳。
雪白的后背, 唯有腰间被握出了两个手印,再翻过来,胸前的印子就多了,两边都肿得厉害,湿热的帕子一贴上来,又痛又麻,阮玉登时一抖,合着的眼睫扑簌轻颤。
秦故给他仔仔细细擦了上身,再洗过帕子,去擦底下。
阮玉一下子睁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他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你出去。”
秦故一顿,道:“你自己不方便。”
阮玉只咬牙切齿道:“出去。”
秦故犹豫片刻,起身出去了。
阮玉这才勉强支起身子,拿帕子给自己擦身——□□一片狼藉,但好歹没受什么伤,只是异常肿痛。
他擦完身,自个儿穿上了衣裳,又将散乱的长发理顺,重新束好。
“现在可以回城了么?”他问屋外的人。
“现在是夜里,这儿离州府还有好一段距离,如果碰上猛兽,十分危险。”秦故在外道,“我们在这儿歇一晚再回罢。”
阮玉道:“那你在这儿待着,我自己回去。”
秦故一愣,推开门走了进来:“你自己怎么回去?你现在这样,走都走不了几步。”
“总好过在这儿再被你欺负一整晚。”阮玉勉强爬起身,还没走两步,身子就一晃,秦故忙冲过来扶住他,他却不要他扶,一把将他推开了。
秦故原本还高高兴兴的,以为终于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他怎么也得嫁给他了,再不会被别的男人抢走了,没想到刚睡完,阮玉就换了一副脸色,他的好心情霎时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心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经此一遭,玉儿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媳妇儿了,不能凶媳妇儿。
他道:“我晚上不碰你,你好好休息就是了,别逞强。”
阮玉盯着他,冷笑一声:“你趁人之危对我做了这些事,你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么?”
秦故一急,张嘴想辩解,可同阮玉那冷冰冰的眼神一相撞,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忍住了。
玉儿又讨厌他了。
他总是在做玉儿讨厌的事。
可是他不这么做,玉儿就要离他远去,他只能不停地逼他、强迫他,让他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坏。
这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一件越努力却做得越差的事儿。
他也不想再搞砸了。
还有什么办法么?
秦故心中不由也有几分迷茫,他从出生到现在,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刻寥寥可数,好半晌,只能小声说:“我承认,我趁人之危,我逼迫你,我是混蛋,你想怎么骂都行。但是今晚在这儿歇下来更安全,我保证不碰你。”
阮玉冷冷道:“那就让我死在外头。”
他越过秦故就往外走,秦故怎么也没料到他宁愿冒着危险独自穿过山林回城,也不愿意再和自己多待一晚,就跟迎面被打了一闷棍似的,脑袋嗡嗡作响。
但他仍下意识拦住了他:“不行。”
阮玉抬头瞪他。
秦故:“你花了这么多力气,才还清债务,振兴镖局,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你不能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不要你管!”阮玉被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一把推开他,双目通红死死瞪着他,“我就是顾虑太多,怕这怕那,才一次又一次被你算计!要是我也像你一样出身高贵、家世显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哪有这种如果?
而且他也不是怨自己的出身,他只是怨这个玩弄他的人罢了。
阮玉紧紧攥着拳头,闭了闭眼睛:“……滚。”
秦故望着他,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还是要告诉你,就算重来一次,今天下午我还是会这么干。我图你的人,也图你的真心,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让你再次回到我身边。”
他抬眼盯着阮玉,眼中露出几分豹子叼住猎物不肯松口的势在必得,那样的坚定,那样的锋芒毕露:“你只有我。别的男人,你想都不要想。”
阮玉简直被他的无耻之语气得肺都炸了,胸膛不停起伏,秦故还在接着说:“我也只有……”
啪——
阮玉狠狠一个耳光,直把他的脸打偏过去,使尽全身力气朝他吼:“滚!”
这一个耳光扇得秦故半边脸颊都麻了,他用舌头顶了顶那边脸颊,转回头来直勾勾盯着阮玉,忽而道:“还有短短几日,秋闱就要放榜,你这阵子一直在等言子荣的消息罢,以为我真不知道?”
他像是忽然揭去了这段时间在阮玉身边伏小做低的假面,露出平日惯常的聪明绝顶、不可一世的真面目:“玉儿,你想要别的什么,我都会给你,但你背着我打这样的算盘,我不会叫你如愿。”
阮玉像是这才想明白,难以置信道:“所以你觉得,我一直在等荣哥哥提亲,你怕他秋闱后真的来提亲,就要用这种办法断了我的念想?!”
秦故抿紧嘴,盯着他,没做声,但那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阮玉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
——不仅仅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还心机深沉、走一步算十步。
自己怎么惹上了这么可怕的人?
他怔怔退了两步,一个趔趄,跌倒在干草床铺上。
秦故蹲下来,捡了贴身里衣披上,又捡起中衣,抖开来,打算给他盖在身上。
还未碰到,阮玉就蓦然往后一缩。
秦故的手顿了顿,片刻,将中衣一团,放在了一旁。
“你好好休息,我在外头守着。”
他起身出去了。
阮玉颓然坐在干草床铺上,好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
“听说了吗?洪兴镖局的总镖头洪经发,被人挑断了手筋,弄瞎了一双眼,现在是个废人了!”
“是吗?谁干的?”
“还能有谁,他原先是扬州府第一高手,谁能打得过他?还不就只有在信义镖局比武大会上三招打败他的那一位。”
“嚯!那这下信义和洪兴的梁子可结大了。”
“嗨,他们两家的梁子,早在两年前阮门主被害的时候就结下了。阮玉这次回扬州,若不为父报仇,那就是自己被杀,两条路只能选一条,他可没退路了。”
“那洪经发成了废人,现下谁来当洪兴的总镖头,是他那个副手张兴发?”
“那个都一命呜呼咯!”
“当真?没想到阮玉下手这么快,一次就废了两个高手。”
“我听洪兴的镖师说,原本是他们设计围杀阮玉和古镖头,没想到反被古镖头打了个落花流水,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哈!洪经发也有今天。”
众茶客热热闹闹说了半天,又一人道:“那洪兴现在去了两位高手,还能有谁来当总镖头?”
“不知道。洪兴其他镖师比起洪经发可差得太远了。”
“我听说全武镖局吸纳了不少镖师过去,以后也许没有洪兴了,都合到全武那儿了。”
“全武?我都没怎么听说过……”
就在这时,外头街上一阵敲锣打鼓,众茶客纷纷扭头去看。
“怎么了?”
“哎哟,是秋闱的金榜喜报!”
“这是给哪家送的?咱们扬州府今年不知能出几位进士老爷。”
送喜报的官差经过信义镖局门口时,古十三正在院中练武,闻声转头看向门外。
秋闱前几日放了榜,他在京中守着放榜的家将连夜给他誊抄了一份金榜名单加急送来,那上头赫然写着言子荣的名字,三甲第一百零六名。
自打看了那份名单,这几日古十三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言子荣会不会真的来提亲?
他同玉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那日回城后他立刻就给母亲送去信笺和婚书,请母亲为他说媒提亲。
可是母亲的回信却说,江知事近来正在办案,脱不开身,要大半个月后才能动身来扬州。
若是被言子荣抢了先……他倒是有办法叫玉儿拒绝言子荣,可是那办法定会让玉儿更加生气更加讨厌他,自打那日他趁虚而入占了便宜,玉儿已经彻底不跟他讲话了,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想再用这种逼迫的手段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李掌柜的呼声:“哎哟!这是、这是进士老爷!”
古十三心中咯噔一声。
下一刻,他看见身着及第袍服、头戴进士翎羽的言子荣一步跨进了镖局大门,喜气洋洋道:“我一回扬州,便听说玉儿已经将信义镖局重新开起来了,恭喜恭喜,他这会儿在镖局么?”
第57章 白秋霜撞破好事
李掌柜满脸堆笑:“在的在的, 东家这会儿正好在镖局。”
刚说完,就看见院中的古镖头正盯着这边,忙为这位进士老爷介绍:“这位是我们现下的总镖头, 姓古,身手超凡, 在比武大会上力压群雄,前几日我们东家出门被其他镖局的人设下埋伏,多亏了古镖头才化险为夷。”
又同古十三道:“总镖头,您带这位进士老爷去找东家罢?东家在谈生意, 我就不好进去了。”
言子荣抬头看过去, 只见这位总镖头大步流星走来,虽是一身粗布短打,但高大威猛、腰背笔挺、气势迫人, 衣袖挽上去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同秦故只见过那么两次,这会儿看见换了一身打扮还戴着面具的古十三, 根本认不出来,还同他见礼:“古镖头,幸会幸会, 在下言子荣, 是玉儿的旧友。既然玉儿在忙, 我便等他一等。”
古十三磨了磨后槽牙, 盯着他片刻, 才伸手请他往里走:“这边。”
言子荣觉得这位总镖头好像对自己有些隐隐的敌意,言行举止都不是很客气,但又一想——人家混江湖的,礼节自然同儒生不同了。
听方才那位掌柜的意思, 这位总镖头还是位绝世高手,如今就靠他撑着整个镖局的场子,言子荣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跟着他走到一处小会客厅,坐下来等阮玉。
这位总镖头倒也没失礼到把他独自丢在这里,叫伙计倒上茶后,便也坐了下来。
“言公子高中进士,不赶紧回家去给父母家人报喜,到这儿来找我们东家做什么?”
言子荣笑了笑:“我在京城时同玉儿说过,若能高中,我便上门提亲。这次我回家经过扬州,便在此下船逗留两日,看看玉儿回来这么久,一切是否都好。”
他叫了身旁跟着的小厮,把拎来的礼物放在了桌上:“我还给玉儿带了些京城的点心,他以前最爱吃这些零嘴。”
古十三皮笑肉不笑:“言公子有心了,这么两盒点心,还千里迢迢捎来,真叫人感激涕零。”
老子给他送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二十两银才得一两的珍品燕窝,你这么两盒破点心,也好意思拿出来。
言子荣也品出几分不对劲,笑意收敛,换了个话题:“玉儿这镖局开起来也有一两个月了,我听客栈掌柜说,信义镖局最近风头无两,生意好得不得了。”
古十三瞥他一眼,道:“生意是好,但开销实在太大,现下还得靠东家贴补。”
言子荣一顿:“玉儿还得往里倒贴钱?”
古十三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故意道:“不错,每个月都是成百上千两地往里贴补,在这么下去,东家那点儿家底都要亏光了。”
言子荣的神色变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阮玉的声音:“荣哥哥来了?”
言子荣连忙站起身,就见阮玉快步跨进屋中,清新雅致的槿紫衣裙,衣襟领口拔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乌发浓密,唇红齿白,仍是那样漂亮,可周身的气度已变了个样,沉静稳重、波澜不惊,比在京城重逢时,简直是脱胎换骨。
言子荣一时看得呆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叫他:“玉儿。”
旁边古十三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阮玉笑了笑:“看荣哥哥这身打扮,当是高中进士了,恭喜。”
他请言子荣到正厅去说话,言子荣的眼睛只追着他看,古十三跟个黑脸门神似的跟在后头,警惕地瞪着言子荣,生怕他下一刻就说要上门提亲。
“荣哥哥一路从京城走水路下来,还没回流州老家么?”阮玉在主位八仙椅坐下,古十三就站在他身后,待言子荣在主位的另一张八仙椅坐下后,就伸出手去二人中间的高脚方几上摆弄茶壶。
言子荣一转头,只能看见古十三倒茶的胳膊,严严实实挡在两人中间。
他道:“是。正好路过扬州,就先来看看你,流州老家早已知道消息了。”
古十三把茶盏递给他:“言公子喝茶。”
言子荣刚刚喝了茶,现在还不渴,但严苛的礼节还是让他接下茶盏抿了一口。
茶盏中还剩大半杯茶水,可古十三又拎起茶壶给他满上了。
这条挡在他和阮玉中间的胳膊怎么都不肯收回去。
言子荣不明所以,只当古镖头一介江湖粗人,直来直往热情好客,不会说什么客气话,就一个劲给他倒茶喝。
阮玉在旁看着,也不说古十三一句,就当这个人不在,兀自和言子荣谈天说地。
不一会儿,言子荣就被古十三灌了一肚子茶水,尿急去恭房了。
厅中这才安静下来。
宝竹将言子荣送来的点心打开递给阮玉看,阮玉瞥了一眼,摆摆手:“拿下去给镖师们分了。”
古十三心里这才舒坦了几分。
就知道玉儿看不上你的东西。
宝竹抱着点心出去了,阮玉这才搁下茶盏:“古镖头。”
古十三一个激灵——玉儿时隔五天终于和他讲话了!
“我在。怎么了?”他忙说。
“言公子位列三甲一百零六名,我记得往届秋闱,这个名次的进士,都是外放做官,而且多是回老家。”阮玉道,“要是他在江南四州做了官,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今日得好好招待他,你亲自挑一家酒楼,中午点些好菜,叫几个机灵的镖师作陪。”
古十三:“……”
这等事哪用得上总镖头亲自去?
他道:“东家是嫌我在这儿碍眼,要把我支开么?”
阮玉道:“你是有些碍眼,不过这些同达官显赫来往的门路,也只有你最懂,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玉儿说他碍眼,古十三不太高兴,但是说他懂行,他又高兴了。
而且这会儿本来就快到午饭时间,他们单独聊也聊不了多久,古十三这才肯出门。
扬州府虽然繁华,但和京城比起来还是差得远,能入他眼的酒楼也不多,他挑了悦海楼这一家,定了二楼正中的大雅间,一进门便对着窗户,窗外是扬州府最繁华的文昌阁,窗边摆着石雕的流觞曲水桌,倚着窗户把酒言欢,还能欣赏远处通南大运河的繁忙景象,雅间左右各摆着一道屏风,下人们在屏风后候着,视野清静,又能随叫随到。
言子荣进门时,果然对这儿赞不绝口,阮玉扶着白秋霜在后走进来,白秋霜也满意地点点头:“离开扬州两年,竟不知道这儿新开了一家酒楼,古镖头这地方选得好。”
几位作陪的镖师哪见过这场面,一时十分拘谨,坐到那流觞曲水桌旁,看着菜肴一道道上来,盘子在那水里晃晃悠悠飘下来,连伸筷子都不自在。
他们如此拘谨,只有阮玉、古十三和白秋霜陪着言子荣,白秋霜上次重伤后,身子就一直没有完全康复,喝酒的活儿就落到了阮玉和古十三身上。
古十三喝酒乃是海量,阮玉练了这么两个月,抵不上他一根指头,开席没多久,就喝得满脸红扑扑,而言子荣也喝得兴致高昂,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诗兴大发,叫人摆上笔墨纸砚开始对着运河作起诗来。
古十三瞥着他,看他落笔的手都不稳了,就知道喝得差不多了,低声同阮玉道:“你去屏风后喝点醒酒汤。”
阮玉脑袋有些昏沉,拿手支着头:“不用。”
白秋霜也在旁小声说:“听古镖头的,去罢。娘看子荣也喝醉了,注意不到咱们这儿。”
古十三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不容置喙:“东家,我扶你去。”
阮玉喝多了根本拗不过他,昏昏沉沉被他扶起身,才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路都走不稳了,全靠古十三扶着,才走到那屏风后。
宝竹端着醒酒汤上来,那带着油腥味的汤一凑到鼻子前,阮玉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宝竹吓了一跳,古十三却接过他手里的醒酒汤,再次凑到阮玉鼻子底下。
阮玉被那味道一熏,又吐了一次,这回吐得干干净净,连肚子里的水都吐了出来。
“好了。”古十三把醒酒汤搁下,亲自倒了茶水给阮玉漱干净口,才吩咐宝竹,“他把吃的东西全吐了,给他弄点儿粥来喝,再叫伙计上来收拾这儿。”
宝竹领命匆匆下去,古十三扶着阮玉从侧门出来,绕去了另一边屏风后,让他坐在软榻上休息。
可阮玉这会儿吐完了,坐都坐不住,一挨榻上,身子就软绵绵往下溜,古十三只得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拿湿帕子给他擦脸。
自从上回云雨,他们有好几日没有挨得这样近了,帕子底下的肌肤跟缎子一样细腻光滑,软绵绵的,古十三盯着,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在那脸颊一吻。
阮玉哼了一声,半睁开眼,双目迷离望着他。
四目相对,借着酒意,像有什么压在深处的东西一瞬间喷涌而出。
外头酒桌上还在喧闹,言子荣、白秋霜,还有各位镖师,都是熟人,说话声清晰地传来,就在耳边。
只隔着一道屏风,古十三一下子吻了上来,阮玉的脑袋昏昏沉沉,顺从地张开嘴,被男人的舌头舔着、吸着,开了荤的身子渐渐燥热难耐,那拼命压着不敢去回想的翻云覆雨的一幕幕霎时浮现在脑海中。
秦故吻遍了他的身子,将他弄了一遍又一遍。
羞耻,但也前所未有地快乐。
阮玉醉眼朦胧,伸手一把摘下了古十三的面具,抱住他的脖子,被他吻着压着,倒在了软榻上。
“玉儿,宝竹说你喝多了,娘来看看你。”白秋霜的声音忽而响起,脚步声随之走进了屏风。
第58章 有情人今生今世
看见屏风后软榻上纠缠着的两人, 白秋霜那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古镖头怎么会和玉儿……
下一刻,压在阮玉身上的男人抬起头来,面具已经摘下, 赫然是秦三公子那张脸!
白秋霜的错愕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他居然扮成古十三混进镖局做了总镖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欺负她的玉儿!
她竟然还那么信任他, 多次在玉儿跟前讲他的好话,他们娘俩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白秋霜胸膛起伏,气得话都说不圆了,颤颤巍巍伸手指着秦故, 顾忌外头的言子荣和镖师们, 还不得不压低声音:“你、你……”
秦故起身,理了理揉乱的衣襟,他怀中的阮玉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仍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蹭他的肩膀。
白秋霜简直头皮都要炸了,冲过去就要拉阮玉的胳膊, 秦故一下子挡在阮玉跟前:“阮夫人,玉儿醉了,是我强迫他的。”
强迫玉儿, 这还是在外头酒楼里、就隔着一道屏风他就敢强迫玉儿!
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在他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 他会如何占玉儿的便宜?!
甚至, 是不是早就已经把玉儿……
一想到自己和亡夫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孩子, 明明可以嫁个好郎君一世无忧无虑的孩子,不明不白地就被糟蹋了,白秋霜目眦欲裂,恨不得当场把他片成八瓣!
她紧紧握着拳头, 用尽浑身力气才把怒火压下来,先叫镖师把言子荣送回去,待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才深吸一口气,道:“秦三公子,你救过我一命,扮成古镖头,又帮我们镇住了场子,让镖局顺利开张,还一举击溃了洪兴,让我们大仇得报,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但是,你堂堂一个侯门公子,仗着家世显赫、样貌不错,骗我家玉儿骗得好苦!你叫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不恨你?!”白秋霜也顾不得体面了,将自己儿子扶起来,指着秦故的鼻子,“你滚出去!滚出去!”
秦故咬了咬牙,道:“阮夫人,我不是白占玉儿的便宜,我会上门提亲的,请您让我继续留在镖局,不然言子荣……”
“你还想搅和玉儿和子荣的事?!”白秋霜气得肺都炸了,“你占他便宜还不够,还想耽搁他一辈子吗?!”
“没有!”秦故急道,“我会上门提亲!我母亲已经为我找好了媒人,一个月后就会来提亲!阮夫人,算我求求您,让我继续留在镖局,不然玉儿会把我忘了!”
“他把你忘了才好!”白秋霜恶狠狠道,“你以为我会跟玉儿一样信你么?!你要提亲,就叫媒人上门,媒人不见人影,光你赖在这儿,不就是拿这话头吊着玉儿,叫他以为跟你有戏,就一直被你白白占便宜!”
“秦三公子,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自己不娶玉儿,还不许他嫁给别人,你是土匪恶霸啊?!”白秋霜呼哧呼哧喘着气,“我这个儿子太傻,被你骗得团团转,我只有叫他离你远一点!”
说着,她扶着昏睡过去的阮玉就要往外走,秦故连忙往跟前一拦:“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骗您,也没有骗玉儿!一个月后媒人必定上门!”
“那就等媒人上门再说,这一个月你休想再见玉儿!”白秋霜喝道,“让开!”
秦故心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说:“那要是这一个月内言子荣上门提亲,您会把玉儿嫁给他么?”
“当然。”白秋霜斩钉截铁,“我们镖局开在扬州,子荣在附近做官,一辈子都能护着玉儿,还能叫他当上风光的官家夫人,我巴不得他来提亲。”
秦故急道:“可是我家的媒人已经请好了!只是他事务繁忙,要一个月后再来!我母亲已经在拟定彩礼清单,我会风风光光把玉儿娶进门做侯门夫人!”
白秋霜冷笑一声:“你当我们家一心想着攀高枝,为了侯门夫人的名头,等你多久都行?”
“我告诉你,要不是玉儿在京城遇到了你,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往你跟前凑,侯府是什么好地方?我的玉儿娇滴滴傻乎乎的,没那个本事。嫁得那么远,被你们家欺负死了,我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白秋霜冷冷道,“再说,先来后到,玉儿和子荣从小青梅竹马,我们两家知根知底,本就是你横插一脚,连媒人也要比子荣的来得晚。”
“你怪得了谁?怪你自己来得太迟。”
秦故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怪他来得太迟?
他怎么能甘心!
可偏偏对面是玉儿的母亲,他有再多手段也使不出来!
白秋霜扶着阮玉要从他身旁过,秦故不甘心,硬是挡住不给过,白秋霜气急,抽出长鞭,一鞭子抽在他身上:“让开!光天化日,你还想强抢不成?!”
一鞭子抽下去,秦故不闪不避,衣裳霎时被抽破了袖子——是阮玉送他的另一套衣裳,穿了没几天,又破了。
玉儿唯一一次送他的东西,如今全破了。
他不想他们之间的缘分也从此了断。
他没有办法了。
秦故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向白秋霜跪了下去。
饶是白秋霜正在气头上,也吃了一惊。
男儿膝下有黄金。
尤其是秦故这等心高气傲、俾睨众生的高门公子,他出身高贵,天赋超群,这辈子为几件事弯过腰下过跪?
“我求您。”秦故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那当中的难堪、无奈、低声下气,他只能咬着牙咽下去,“求您让我留在他身边。”
“我对天发誓,这辈子若辜负玉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室内久久的安静。
好半天,白秋霜才开口:“秦三公子,你这一跪,真是好值钱哪。”
“可我的玉儿呢?他冒着大雨,一路上山,冲到你们约定的那棵姻缘树下,没见到你的人,他是一步一步爬着下山的,你知道么?”
秦故脑中嗡的一响:“……什么?”
“那么大的雨,那么暗的天,他失魂落魄,从山上滚下来,浑身衣裳都划烂了,摔破了手脚,只能一步一步爬下来,九百九十九级阶梯哪!”
宛如一声炸雷响在耳边,秦故双眼蓦然睁大,九百九十九级阶梯,姻缘树,那日玉儿去了姻缘树下!
玉儿中意他、玉儿是中意他的!
那一瞬间他心中涌出狂喜,几乎有些不敢置信:“……他赴约了?”
白秋霜却道:“是。可那又怎么样?他没看见你,他肝肠寸断!你以为一颗真心碎过之后再拼起来,还能和以前一样么?!”
秦故心头一窒。
他张开嘴想辩解,可嘴唇只是动了动,喉咙像灌了铅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说他那日也去了,只是两人恰好错过了?
可是他对玉儿的承诺,是多晚都等。
玉儿以为他会一直等,可去了却没见到他的人,玉儿不就以为他没去么?
他再怎么辩解,能让时光倒流,能让玉儿不心碎那么一遭么?
秦故徒劳地喃喃:“那日我也去了,阮夫人,我赴约了,只是我俩没有碰上面。”
白秋霜摇摇头:“秦三公子,你现在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要提亲,就请媒人上门来,我白秋霜绝不拦你,可提亲之前,你不要再来纠缠玉儿了。至于玉儿要不要答应子荣,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管不着,也别再想着拿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来吊着他。”
她扶着阮玉,越过跪着的秦故,走出了雅间。
秦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悦海楼的。
扬州府繁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他失魂落魄,仿佛一缕孤魂飘荡在人潮中,往来的人们有看见他样貌出众屡屡回头的,也有撞在他身上随口骂两句的,他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心想,原来玉儿那日赴约了。
他想笑,他开心,可一扯嘴角,眼泪却掉了下来。
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才让他知道?
哪怕早一天,他就能不顾一切地告诉玉儿,那日我也赴约了。
也许不能弥补那日的缺憾,但起码叫玉儿知道,他也是一片真心。
啪嗒。
有人匆匆经过,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掉下一枚荷包。
那人连忙捡起荷包,小心翼翼拍去灰尘:“罪过罪过,姻缘娘娘,求您莫怪,一定要保佑我和夫君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秦故的脚步顿住了。
姻缘娘娘?
他抬头一看,面前赫然是一道石门,牌匾上提着“姻缘祠”。
他抬步走进姻缘祠,门口的小师傅笑眯眯递给他一枚荷包:“求姻缘么?我们这儿的姻缘娘娘最灵验,绕着祠堂一步一叩,若能叩满九十九步,便能一世长久,若能叩完九百九十九步,便生生世世白头偕老,扬州府的有情人,十个有九个都来这儿求一世长久呢!”
九百九十九步。
玉儿是爬着下来的,如今他跪着偿还给他。
秦故将姻缘荷包贴在额心,一步一叩,每一次额心抵在地上,他都在心中默念一遍——
求姻缘娘娘,保佑我和玉儿今生有缘,长相厮守,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九百九十九步,一步一叩首,每一次叩首,他便发一次誓,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九百九十九步叩完,他精疲力尽,小师傅笑眯眯在他的荷包上用朱砂写下生生世世,又抽了一张符签,塞在荷包里。
“这位施主,祝您和心上人生生世世,长长久久。”
秦故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下一刻,泉生急匆匆的声音响起:“爷、爷!您在做什么呀!小的找您找了一天一夜!不好啦!那个言公子今日去阮家提亲了!”
第59章 三公子得偿所愿
秦故面上血色尽失。
他跌跌撞撞冲进阮家, 守门的下人大叫着拦他,被侍从们挡住,吵闹的动静惊动了正厅的几人, 白秋霜出来一看见他,脸色就变了。
秦故脑袋嗡嗡作响, 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跟出来的言子荣,还有言家请来的媒人。
他道:“玉儿呢?”
白秋霜指挥家丁:“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秦故的家将侍从纷纷冲过来:“谁敢动我们爷?!小心自己的脑袋!”
言子荣看见他, 也变了脸色:“秦三公子, 你怎么在这里……”
而后,他往秦故身上一扫,赫然发现他穿的正是昨日古镖头的那身衣裳!
难道古镖头是秦故扮的?!
言子荣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
秦故转过脸来, 盯住言子荣,见他面色变化,混沌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
他今日来此搅局, 不是从白秋霜下手,就是从言子荣下手,现在看来, 从言子荣下手显然简单得多。
他恢复了一贯的镇定从容。
“今日言公子是来阮家提亲么?”他一步一步走近, 九尺的身高, 肩宽背阔、肌肉紧绷, 极具压迫感, 言子荣不禁后退了一步。
秦故勾唇一笑:“昨日酒喝得开心么?可有招待不周之处?”
言子荣瞪大了眼睛:“果然是你……”
“秦公子。”清凌凌的声音从堂后传来,随即,阮玉一步踏进了正堂,冷冷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今日带这么多人冲进我家,想做什么?”
秦故听到他称自己为“秦公子”,面色就变了。
他瞪着阮玉,阮玉也看着他,只是秦故眼中怒火滔天,阮玉眼中却是一片冰霜。
四目相对中,没有往日的情意缱绻,反而是怨恨、误解,纠缠不清,针锋相对。
秦故握紧了拳头:“不许答应别人。”
阮玉冷冷道:“秦公子有什么资格管我。”
秦故几乎咬牙切齿——他没有资格管?!
他要是想用强权压人,这会儿他早就是他的人了!
他紧紧攥着拳头,齿关磨得咯噔咯噔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当然有资格。”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孤注一掷的偏激,阮玉同他四目相对,这熟悉的眼神让他猛然想起上一回在京城丝云坊的事。
秦故为了阻挠他和别人在一起,什么都能说出口。
上一次他把亲过抱过说了出来,这一次呢?
阮玉袖中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秦故把他们睡过的事说出来,自己就一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他拿这个逼他。
他永远都有手段。
被他逼迫了这么多次,这一次,阮玉居然已经感觉不到生气和愤怒了。
像是怒火已经烧尽,唯有心如死灰的平静。
他累了。
阮玉轻轻收回视线,道:“荣哥哥,多谢厚爱,玉儿无福,还请你回去罢。”
说完这一句,他再不理其他人的惊呼阻拦,回身进了内院。
秦故连忙追上来:“玉儿、玉儿,你不要怪我,一个月后我必定来提亲,我一定会来!”
阮玉只是瞥了他一眼,那眼中一片荒芜,看得秦故心惊肉跳。
他慌慌张张把刚求来的姻缘荷包掏出来,塞在阮玉手里:“这是我在城中姻缘祠求来的,你们扬州不是说这个祠最灵验了么,我昨夜跪了九百九十九步,求姻缘娘娘保佑我们……”
他话还没说话,就见阮玉从腰间一把抽出匕首,朝荷包划去!
秦故双目圆瞪,当时脑中什么也顾不得了,伸手一把握住了匕首!
匕首锋利,一下子割破了他的手掌,登时鲜血如注。
可阮玉眼都没眨一下,仍是一刀狠狠划下去!
猝不及防,匕首划破了荷包,秦故的手掌也几乎被切开,血流不止,可那一刻,他的手居然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胸膛一空,心被人掏走了。
玉儿手里握着的滴血的匕首,就是挖他心的凶器。
秦故怔怔望着他,空荡荡的胸膛像有冷风穿过。
可阮玉只是冷冷道:“我不要。”
啪嗒。
秦故鲜血淋漓的心,被毫不留情地丢在了泥里。
“不、不要……”
他惊慌失措捡起划破的荷包,那上面朱砂写的生生世世已经被他的鲜血染得看不清,他顾不上手掌血流不止,仍追着阮玉:“不要丢掉、不要丢掉……”
泉生吩咐侍从拦住众人,急匆匆跑来,吓了一大跳:“爷!你的手!”
他掏出手帕慌忙给秦故包上手,可秦故就像疯了一样,紧紧追着阮玉:“不要丢掉、不要丢掉……”
阮玉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开口却是:“秦故,我中意过你。”
秦故顿住了。
“我真后悔。”阮玉低声道,“所以,以后不会中意你了。”
他转过身,毫不留恋走远了。
秦故肝胆俱碎。
泉生几乎不敢去看自家爷的表情,只是把他的手掌紧紧包扎好,刚包扎完,秦故一口血喷在了那白帕子上。
“爷!爷!”泉生吓得魂都飞了,一把扶住直直昏倒过去的秦故,大喊,“快来人!快来人!”
秦故病了。
当晚他就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一直说胡话,大夫束手无策,泉生吓得跪在床前求菩萨保佑,家将已连夜赶去京城禀告侯夫人,泉生只求自家爷能平平安安撑到夫人带着京城圣手到来。
到了后半夜,秦故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一睁眼,他就问:“我的姻缘荷包呢?”
泉生连忙把那血迹斑斑的荷包递给他。
鲜血已经干透,变成了紧巴巴的深红色,十分狼狈,就像现在的秦故一样。
他望着破破烂烂的荷包,半晌,道:“拿针线来。”
泉生一听,就知道他要干什么,登时眼泪都掉下来了。
他家爷长到这么大,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是京中最恣意轻狂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跪了九百九十九步求来的荷包,被划破了,丢在地上,他又捡起来,还要亲手缝好。
泉生抹了一把眼泪:“爷,您这是做什么呀,您右手都伤了,怎么拿针线?”
秦故不做声了。
泉生抬头去看,他已经再次昏睡过去。
……
整整三天,秦故没有再出现。
阮玉照常去镖局,照常出门应酬,李掌柜第一日嘀咕了一句古镖头怎么不见人了,他说了一句古镖头不会再来了,重新找总镖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太平淡,太自然,仿佛这个朝夕相处了一两个月的总镖头从来就没出现过。
不是被背叛闹崩的愤怒,也不是分道扬镳的冷脸,众人反而不知所措,一个个都谨小慎微起来,不敢在他跟前提起“古镖头”三个字。
“我吃好了,娘,我先回院里午休片刻。”阮玉站起身。
白秋霜看着他碗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叹一口气:“就吃这么点儿?”
她欲言又止,半晌,道:“玉儿,你要是实在中意他……”
阮玉打断了她:“娘,我去歇息了。”
白秋霜无奈点点头。
就在这时,老管家高声疾呼小跑进来:“夫人!公子!大理寺江知事登门拜访!”
白秋霜和阮玉都愣了愣。
大理寺?
这是京中掌管刑事牢狱的实权之处,知事乃是正五品的大官,怎么会来他们家拜访?
白秋霜慌忙起身:“快请江大人到正堂。”
她带着阮玉匆匆过去,进了正堂,同这位江知事一照面,却愣住了。
“阮夫人,好久不见。”江问简笑吟吟道,“还记得我么?”
他的样貌气度,真真是钟灵毓秀、芝兰玉树,白秋霜有些不敢认:“您、您看着倒是很像江吟鹤大人,同是姓江,又这样年轻,难道是江大人家中的那位公子?”
江问简点了点头:“江吟鹤正是家父。当年父亲来为阮门主提匾时,我还小得很。”
白秋霜也十分感慨:“是呀,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江问简笑了笑,没有绕弯子:“我今日来,是有喜事报与夫人。”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阮玉:“这位想必就是令郎,真是样貌出众,怪不得侯夫人连夜来找我,叫我上门说媒,生怕被别人抢去了。”
白秋霜瞪大了眼睛,阮玉也愣住了。
这位大人是登门来说媒的?!
江问简从怀中掏出一份婚书,一份礼单:“这份婚书,是靖远侯府三公子秦故,与贵府公子阮玉共同签下的,侯府按照婚书约定,请我这媒人登门。我夫君同侯府世子乃是知交好友,我同秦三公子也打过交道,其人出类拔萃、才智过人,样貌也是数一数二,实乃良配。这是侯夫人托我送来的礼单,夫人看看,可还满意。”
白秋霜瞪着那张婚书,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婚书虽是结亲的两人签字画押,但既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自然是两家人坐在一块儿商量好了才叫自家儿女签的,她连侯夫人的面都没见过,这婚书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手一抖,刚接过的婚书和礼单没拿稳,礼单折子哗啦啦掉下去老长,那上头写得密密麻麻,足有十几页,白秋霜这才稍稍回过神来——侯府真的来提亲了!
而且拿着婚书,分明是逼婚,像生怕她不肯嫁儿子似的。
她怔怔看向阮玉,阮玉神色复杂极了,半晌,弯腰帮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礼单。
江问简在旁道:“阮公子怎么不开心?秦三公子可是开心得不得了,一听说侯夫人带着我来了扬州,当时病就好了一大半。”
阮玉一愣:“……他病了?”
第60章 磕磕绊绊成眷属
“病了, 病得很重,听说扬州府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只有连夜赶回京城求救。”江问简道, “若不是这样,侯夫人也不会心急如焚, 半路上拦了我的马车,就把我拉到扬州来了。”
这话虽没有明说,但意思也很清楚——秦故就是前几日离开阮家后立刻病倒的,是因为求而不得才病倒的, 要不然侯夫人怎么叫了大夫还不够, 还要把媒人也一起请来?
阮玉心中一颤,袖中的手不由绞在了一处。
江问简望着他片刻,笑道:“阮公子既然担心, 不妨去看看他。侯府议亲规矩虽多,但侯夫人为了儿子,紧赶慢赶, 年底前应当能成亲,只一个多月时间便要结为夫妻了,去看看他罢。”
送走了江知事, 白秋霜连忙把管家下人召集起来, 急急忙忙开始为儿子准备嫁妆, 整个阮府上下都忙了起来, 唯有阮玉闲着, 对着窗枯坐。
秦故病倒了。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手段超群、运筹帷幄的贵公子,也有病得连夜回家求救的落魄时候。
不知道他在陌生的扬州府,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身边没有父母兄嫂, 没有知交好友,病眼昏花对着床头的一盏孤灯,只有浑身的伤痛,和千疮百孔的心,那是什么感觉?
阮玉有点喘不过气。
他以为秦故那样聪明,那样心机深沉,出身高贵、才智过人,应当永远高高在上,垂眸俯视他们这些庸庸碌碌的愚人,偶尔伸出手来漫不经心拨弄棋盘上的棋子,只为了好玩罢了。
可现在却突然告诉他,这个高高在上的执棋人是真心的。
他摆弄其他人如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但他从不在他的棋局之中。
曾经阮玉自以为站在棋盘上,怎么也逃脱不了被执棋人摆弄的命运。他在一方窄小的四方棋盘,抬起头努力去瞪高高在上如山一般不可撼动的执棋人,他的怨恨愤怒是那样渺小,执棋人支着下巴轻轻一笑,随手拂灰尘那样拂去了。
现在告诉他,他不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是坐在执棋人身旁的观棋人。
高高在上如山一般不可撼动的人,其实只是坐在他身旁的普通人。
他朝高山扔出去的冷言冷语、绞子匕首,都实实在在扎在了这个普通人身上,把他扎得遍体鳞伤。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一连多日,阮府上下都在忙碌,镖局也聘了新的总镖头,乃是白秋霜的一位师妹荐来的老友,大家虽然还是觉得古镖头武功更高、为人更好、做事也更妥当,但人已经离开了镖局,便也不再在阮玉跟前提。
这一日阮玉离开镖局回家,却在半路遇上了埋伏,全武镖局倾巢出动,要为全竟飞报仇,阮玉这边正好也带着得力的镖师,双方混战成一团。
眼看局势僵持,阮玉也被全镖头逼到小巷,一人从天而降,蒙着面,一把将他搂住,闻到那熟悉的青草香那一刻,阮玉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来人反手一颗石子打穿了全镖头的咽喉,抱着他迅速穿过小巷,阮玉靠在他肩头,几度想开口叫他,可又说不出话,转眼间,两人已到了阮府后门,蒙面人将他放在了门口,转身便走。
阮玉心中一急,下意识追了几步。
蒙面人一下子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站在那里,像在等着什么。
阮玉望着他——他好像瘦了。
他的病好了么?
手上的伤好了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来提亲呢?
他有无数话想问,可目光触及他右手上包着的纱布时,心口一抖,喉咙登时哑了。
蒙面人背对着他,等了许久,终究没有等到任何一句话,没有等到那声“阿故”。
他轻轻握了握拳头,走入了黑夜中。
……
成亲的日子赶在年关前。
京城已经下了雪,阮玉从京中阮老板的宅子出嫁,喜服外裹着厚厚的裘皮袄,被阮老板亲自背上了花轿,白秋霜把手炉塞给他:“一大早起来,冷坏了罢?快捂一捂,轿子里有炭盆,可别受凉了。”
阮玉呼出一口白气,撩开帘子看了看外头。
秦故就骑着高头大马在花轿前头。
阮玉平复了好几日的心,又咚咚狂跳起来。
下了雪,京中连鸟儿都静寂下来,道旁还积着厚厚的雪,但路中间已经清扫干净,侯府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撒着喜钱,引得两旁看热闹的百姓们哄抢,倒也驱散了几分冬日的冷寂。
花轿停在侯府气派的大门前,不多时,有人踢轿门。
阮玉咬住了嘴唇,下了轿子,隔着遮面的团扇,一下子同外头的秦故四目相对。
他们快两个月没见面了。
秦故今日尤为英俊,戴着新郎官的乌纱帽,一左一右两根翎羽笔直发亮,衬得他容光焕发、俊美逼人。
阮玉同他一对视,心口就一阵蓦然的酸软,慌忙垂下视线,红盖头随即盖上来,喜娘将红绸塞进他手里,扶着他跨火盆,一路进了侯府,不少熟人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
李知霖夸张地大喊:“秦故居然比我先娶媳妇儿!真是怎么也没想到!”
郑方笑道:“不只是秦故,我恐怕也比你早。”
金意水气道:“你嘴巴怎么那么大!别到处说!”
还有苏小姐轻轻的一声哼:“真是可喜可贺。”
唱礼人高声大喊:“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红盖头下,阮玉看见身旁那双皂靴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拜下去,高高的凤冠似乎碰到了秦故的帽子,引得众人发笑。
“新郎官帽子歪了!快扶一下!哈哈哈哈!”
“别高兴得这么早嘛,礼还没成呢,哈哈哈!”
在一众亲友的打趣笑闹声中,唱礼官高喊礼成,送入洞房。
阮玉在暖融融的喜房里忐忑地等到夜里,期间泉生过来送了两次吃的,说是爷吩咐的,叫他不用拘礼,饿了就吃。
阮玉忙问:“他……他还在外头?”
泉生笑道:“这样大的喜事,大家伙都高兴得不得了,围着爷灌酒,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阮玉只得先吃东西,可是心里头乱糟糟的又是忐忑不安又是紧张期待,吃了没几口,就搁下了。
夜幕降临,喜房外头总算响起了喧闹声,李知霖大着舌头嚷嚷:“闹洞房!闹洞房!你娶这么漂亮的媳妇儿,还不许我们看不成!”
阮玉一愣,登时抓紧了衣摆,下一刻,喜房门被推开,一众公子打打闹闹拥着秦故进来,起哄:“快掀盖头,快快!”
脚步声走了过来,一双皂靴停在他跟前,阮玉深吸一口气,下一刻,盖头被称杆一挑,眼前霎时亮起来,他抬起眼,同面前的秦故视线相撞,心口蓦然一紧。
秦故也望着他,喝多了酒,面色有些熏熏然,眼神却很清明,深深地、定定地望着他。
李知霖在旁夸张大叫:“看媳妇儿看傻啦?还没喝交杯酒呢!”
众人跟着起哄,把交杯酒端上来,两人交臂,阮玉羞于看他,闷头把酒喝了,将杯子一搁,秦故盯着他,也喝下酒,将酒杯正放在盘子上。
“哎哎,秦故,新郎官的杯子要倒着放,不然会被媳妇儿压着抬不起头!”
秦故轻轻一哼:“我乐意这么放,你管得着么?”
众人哈哈大笑,打趣新娘子好手段,把秦故驯得服服帖帖,阮玉登时涨得满脸通红。
“还有还有,还没亲嘴儿呢!”李知霖在一片哄笑中喊,“最重要的事儿怎么能漏了,快亲个嘴儿!”
阮玉一顿,抬眼去瞅秦故,秦故也看了过来,对视片刻,他便倾身凑近。
阮玉紧张得一下子抓紧了袖摆。
嘴唇上微微一热,呼吸交错。
众公子们高呼起哄,李知霖大喊:“我们撤!”
闹洞房的年轻人们哗啦啦出去了,还把屋门紧紧关上,将洞房花烛夜留给新郎新娘。
嘴唇稍稍分开,两人四目相对,秦故的眼神沉得可怕,呼吸也微微急促,阮玉只是被他这样一看,心口就咚咚狂跳起来。
秦故垂下眼帘,又凑近来,阮玉紧张极了,几乎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指尖都扭得青白。
秦故目光扫过他颤抖的肩头,一顿。
片刻,他退开了,吩咐泉生倒热水沐浴。
阮玉松了一口气,宝竹扶着他换下喜服,洗漱沐浴,再次坐到床边时,秦故竟然还没出来。
阮玉又等了好半天,秦故才梳洗完毕——连头发都洗得干干净净,烘干了,揉了香薰,浑身上下换过衣裳,衣裳是早早就在香笼上熏着的,整个人再没有一丝酒味,一走过来,阮玉只觉得香得头都闷了。
他往床边一坐,披着的里衣敞着前襟,露出紧实的胸膛,坐下时就紧紧挨着阮玉,阮玉忍不住缩了一下,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秦故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已经洗过,没有酒味了。”他突然说。
“……啊?”阮玉怎么也没想到,久别重逢,还是新婚夜,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以为他会质问、会冷漠、会控诉,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质问控诉,一直忐忑不安,可秦故居然说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见阮玉愣愣的,仍缩着身子,秦故面色更冷,起身就越过内间的屏风,走了出去:“我睡外面榻上。”
阮玉懵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可心里又止不住地失落。
这可是新婚夜,他们不睡在一起么?
片刻,秦故又气冲冲走了回来,板着脸:“只有这一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