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画像
蓦然, 御花园另一边传来宫人的声音:“参见陛下。”
扶观楹和魏眉俱是一惊。
皇帝为何突然出现在御花园?
扶观楹来不及想太多,很快做出反应,说道:“魏姑娘, 眼下正是和陛下相处了解的好几回, 等会陛下来你便邀请他一道赏花。”
魏眉瞪大眼睛。
扶观楹回以一笑,赶紧起身把玉扶麟叫回来, 然后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蔽身之处。
“世子妃,后头假山。”魏眉道。
扶观楹忙不迭带人过去,见有洞,闪身进假山洞躲起来。
另头皇帝缓缓过来, 魏眉装作支着下巴假寐, 听到动静醒来,偏头望去,乍见皇帝, 忙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皇帝目及石桌边空荡荡的石凳, 再扫眼池塘边,方才人都还在这边, 怎地如今一下子就不见了?
故意躲避?给他和魏眉创造机会?让自己良心好过?
皇帝目光霜寒, 梭巡片刻,就锁定不远处的假山,此地除去假山可以躲,旁的地方都不好使。
皇帝深深看着设有山洞的假山一眼, 像是知道什么。
莫名的, 躲在假山后的扶观楹心悸了一下, 山洞里光线昏暗,面对的又是坚固的山壁,可不知为何扶观楹直觉皇帝在看她, 锋利的目光如实质般透过山壁直直望入她的眼中。
扶观楹又想,不可能,皇帝再厉害也不可能会发现她。
玉扶麟不知道为何扶观楹带他躲进山洞里,目及皱眉的扶观楹,玉扶麟下意识出口气:“母——”
扶观楹捂住玉扶麟的嘴巴,嘘声道:“不要说话。”
玉扶麟点点头。
扶观楹摸摸玉扶麟的脑袋。
御花园里,皇帝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目光幽幽瘆亮,最终落在魏眉身上,魏眉保持欠身的姿态,感觉头顶的压迫感极为强烈,吓得魏眉冒出冷汗,甚至打起退堂鼓。
“起来吧。”
“多谢陛下。”魏眉直起身垂首,腿有点麻。
魏眉思及扶观楹的话,在肚子里斟酌用词,想着和皇帝说话亲近,却在这时,皇帝主动开口道:“魏姑娘来赏花?”
魏眉受宠若惊:“是。”
皇帝:“一个人?”
魏眉自是不敢欺骗皇帝,如实道:“是和世子妃一道来的,不过她们临时有事离开了。”
须臾,皇帝道:“是吗?”
魏眉捉摸不透皇帝这句话的意思,思忖片刻道:“陛下也是来赏花的?”
皇帝没说什么。
魏眉心下尴尬,心跳加快,又鼓起勇气道:“陛下,您可要坐下来歇息?在此处赏花也不错。”
“不必了,朕就不叨扰魏姑娘赏花了。”说罢,皇帝又扫眼假山处,转身离去,来得匆匆,去得匆匆,叫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魏眉:“陛下”
出御花园没多久,高台之上的邓宝德回来复命,言扶观楹带着人躲到假山后,直到皇帝离去才出来。
皇帝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冷得轻飘飘的:“回。”
邓宝德:“是。”
皇帝负手回御书房,指节绷紧,胸口响起一阵一阵的鼓噪,好比呼啸烈风吹过破洞的口子。
扶观楹。
她安敢如此?
还想当好人给他和魏眉做媒,她哪来的权利?
她没有权利,她就是有胆子。
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欺瞒君上的大事来,岂会还顾忌旁的?
皇帝敢断定她绝对没有失忆,甚至记得所有。
克制的情绪涌出来。
御极一载,皇帝鲜少动怒,可此番他却因为一介妇人频繁动气。
皇帝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来是记忆尚未全然恢复,就算要定罪,也要有实际的把握和证据,二来皇帝想看看扶观楹的反应。
她的反应没有让人失望,不见丝毫心虚,没有丝毫愧疚,且在王府三年可谓是风生水起,好生滋润。
而自己——
皇帝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失忆的状态下被一个女人玩弄,被耍得团团转,且在三年后,因为幻梦,睡不安寝,辗转反侧,再见这个女人,竟然不受控制想要接近她,每靠近一步,渴望愈发见长。
皇帝深受困扰。
这般牵动帝王心绪、又有极大嫌疑欺骗帝王的女人本该悄无声息处死,可她的身份又让皇帝无从下手。
皇帝蓦然无措,遂静静看着。
这一观察,那无名之火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克制不住。
他应当告诉她,你犯下死罪……
那日之后,魏眉偶尔会来找扶观楹玩,扶观楹想躲都不行,只好会客,倾听魏眉的苦恼,适当给出法子,处着处着魏眉就把扶观楹认作朋友,自然而然结交上了。
不过扶观楹认为是时候离宫了,太皇太后的寿辰在即。
扶观楹找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妾想回去陪陪父王,麟哥儿想祖父了。”
太皇太后虽有不舍,却松了口:“好。”
“来,陪哀家出去走走。”
“好。”扶观楹伸出手,“太皇太后,妾扶您。”
日光灿烂,两人在小花园里散步,太皇太后欣赏沿途的桃花,道:“天气越来越好了,瞧瞧,宫里的花全开了。”
“都开得特别好看。”扶观楹附和道。
太皇太后拍拍扶观楹的手,道:“这些日子多谢你们陪哀家这个老人家了。”
扶观楹:“能伺候您是妾的福气。”
太皇太后展眉,打量扶观楹,思忖半晌道:“珩之病逝也有三载了吧。”
听太皇太后突然提起,扶观楹垂眸,神色悲伤:“是啊。”
“你为珩之也守了三年孝了,崇儿之前就让哀家打听一些世家子弟,哀家想着应当是为了你。”
“你是如何想的?观楹?”
扶观楹道:“先前父王问过我,我那时便告诉父王自己不愿改嫁,我想给珩之守节。”
太皇太后惊讶,随即道:“你在珩之身边跟了四年,自是感情深厚,但哀家没想到你竟有此想法。”
“你当真如此打算?”
扶观楹:“是。”
“你对珩之倒是情深意重。”太皇太后感慨,“不过哀家给你提个醒,若是你要一辈子给珩之守节,就必须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哀家这些年在深宫唉,若非嫁的是天家,哀家都想改嫁了。”
太皇太后带了些戏谑的语气说。
“这些妾都明白。”扶观楹说。
“所以啊,想必崇儿便是想到这一点,才会让哀家打听,哀家觉得吧,你先瞅瞅,若是没有就没有,若是有一两个合眼缘的为何不试试?一辈子不嫁人对你着实残酷,麟哥儿还未出生就没了父亲,他虽说被教养得很好,但在麟哥儿的人生里,父亲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角色。”
本朝民风开化,律法对女子相对前朝宽容,比方说前朝会皇帝王爷后妃殉葬制度,明面上要求寡妇守节,赐贞节牌坊,看似是在赏赐,实际是在约束女人,也就是说朝廷不允许寡妇改嫁。
本朝制度有大革新,社会风貌大有进展,少不了皇帝以及底下臣子努力推动的功劳。
提到麟哥儿,扶观楹心念松动,动了动唇 ,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观楹,有话直言。”
扶观楹:“我明白,但我若改嫁,便要离开麟哥儿,我着实不放心麟哥儿一个人在王府。”
太皇太后:“这倒也是,麟哥儿还太小了,你的思量很对。”
“你是个好姑娘,为誉王府牺牲太多了。”太皇太后道,“麟哥儿继承爵位的事你安心,崇儿也拜托哀家了。”
扶观楹眼眶一热,给太皇太后行礼:“多谢太皇太后,您言重了,从来是誉王府对妾有恩。”
太皇太后扶起扶观楹,笑笑:“此话从何说起?”
扶观楹告诉自己曾被玉珩之救下的事。
太皇太后来了兴致:“这便是你和珩之的开始?”
“嗯。”
太皇太后笑:“哀家突然好奇你和珩之的过去,也不知观楹可否满足哀家这老太婆的好奇心?”
闻言,扶观楹面色犹豫:“这妾”
太皇太后:“让你为难了?”
“也不是为难,只是有点难以启齿,您老人家怎么感兴趣这些?”
太皇太后道:“哀家也是人,自然有好奇心了,想知道你是如何打动珩之的,哀家可知道他这人看着温和,实则心硬得很。”
“我其实也不知道”
扶观楹蓦然思及玉珩之在临死前对她的表迹,在世子身边伺候三年,扶观楹从没有越界的心思和想法,底下人见玉珩之对她特别,也有说过世子喜欢她的话,扶观楹从不听进心里,只当玩笑话,让她们莫要提了。
世子对底下所有人都好,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特别,把自己放在该有的位置上。
慈宁宫的眼线将听到的话转达给皇帝。
扶观楹一无所觉,她在慈宁宫的一言一行俱被皇帝安排的眼线监视。
得知扶观楹婉拒改嫁,要给玉珩之守节,皇帝没什么表情,只是吩咐眼线暂时不要再传消息回来。
世子妃对世子玉珩之委实是情深意重,天地见证,日月可鉴,孰不感动?
皇帝没有再关注扶观楹,去见了太后,和太后以及魏眉吃了一顿饭。
魏眉顺势展示自己,弹琴献上一首乐曲,皇帝点了一句“不错”。
魏眉欢喜不已,连日来的碰壁沮丧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得知扶观楹离宫,已是两日之后,皇帝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从太皇太后口中获悉扶观楹带着孩子离宫的消息。
皇帝茗茶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清澈的茶汤里倒映出皇帝一双冷漠沉静的凤眸。
皇帝平静询问道:“为何突然离宫了?”
太皇太后道:“麟哥儿想崇儿了,宫里规矩多,到底是不比外头啊。”
“对了,皇帝,麟哥儿的世子之位,等麟哥儿到十岁就让礼部准备好册封的事。”
皇帝:“孙儿知道了。”
太皇太后道:“此事有点言之过早,但崇儿他们估计也就只来这一趟了,你表叔的身子已不适合长途跋涉了。”
皇帝:“朕会让表叔安享晚年。”
太皇太后:“多照拂一二也好。”
皇帝冷不丁询问道:“皇祖母,您这边可还有表兄的画像?”
太皇太后:“好像没等等,似乎有。”太皇太后吩咐嬷嬷去找,未久嬷嬷就把画像呈上来。
太皇太后道:“你怎么要珩之的画像?”
皇帝:“昨夜想起幼时和表兄一道看书的记忆,心中不由缅怀,孙儿如今都不大记得他的样子了。”
听言,太皇太后也回忆起往事,面露哀思,把画像递给皇帝。
皇帝慢条斯理打开画像,玉珩之的样子就渐渐出现在皇帝眼中。
眉目清润,目光有神,面带微笑,样貌英俊,瞧着就是个脾气温柔的人,只面骨比平常人消瘦,自带几分病弱风霜。
眉眼与皇帝着实像。
若说失忆的事与玉珩之无关,皇帝断然不会信。
以扶观楹一人之力,怕是没办法满天过海,整理此间林林总总的线索,皇帝笃定他大抵是被算计借种生子了。
正因为他和玉珩之长得像,心思缜密的玉珩之才会选择他。
皇帝猜测自己在坠崖之后十之八九是落到玉珩之手中,情报上说扶观楹在玉珩之跟前伺候四年,没有人知道他们主仆关系是何时变质的。
能肯定的是玉珩之极为爱重扶观楹,所以为了扶观楹,他算计了皇帝。
那个叫玉扶麟的孩子
两息过后,皇帝收画……
扶观楹离宫后在府里歇息一日,遂带玉扶麟出去逛街。
得知扶观楹回来,玉湛之哪也不去了,就留在府里,见扶观楹要出去,立刻上前殷勤道:“大嫂要出去?这几日我日日在京都游览,各处路线我都摸清楚了,大嫂和麟哥儿想去哪里?我给你们带路。”
扶观楹淡淡道:“不必了。”
说罢,扶观楹上马车,玉湛之跟上去,却被春竹和夏草挡住。
玉湛之脸色一变,只好目送扶观楹马车离去,复而嗤笑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然后让人去牵马,翻身上马追上去。
马车里春竹道:“世子妃,三爷跟上来了。”
扶观楹蹙眉:“随便他。”
玉扶麟扁嘴:“母亲,三叔他好讨厌。”
扶观楹捏捏玉扶麟的脸颊:“当看不见他就是了。”
“出来玩开心吗?”
“开心。”
“想买什么想吃什么直接和我说。”
“嗯嗯。”
一上午,扶观楹和玉扶麟游遍东市,买了不少东西,至午时则去京都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楼吃午饭。
扶观楹早就让人定好雅间,是二楼最好的房间,窗户面向大街,视野开阔,可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收入眼里。
等饭菜的工夫,扶观楹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姿态放松地欣赏京都的风土人情。
京都果真非常繁华,扶观楹一上午不知见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真是开了眼,见了世面。
而且外面和皇宫完全不同,扶观楹不需要时时警惕,心情松快,又有温暖的春风,扶观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这一笑便是美得令人窒息,周围楼宇的人早就注意到旁边酒楼的女子,见她一笑,恍然失神。
与此同时,扶观楹察觉有人在看她,正要找人,下头响起玉湛之响亮的声音:“大嫂。”
扶观楹垂眸,看到楼下的玉湛之,都追到酒楼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她,他到底想干嘛?简直有病。
扶观楹微微颔首,随后缩回头。
而这一声大嫂也让周围偷看扶观楹的人回过神,定睛一瞧,才发觉妇人梳的是妇人发髻,原来是有夫之妇。
醉仙楼对面左侧的茶楼,皇帝隐在窗后阴影处,将适才情景收入眼中,对于扶观楹无意识的招蜂引蝶,皇帝沉默,谁也瞧不清他的神色。
皇帝凝视醉仙楼底下站定的玉湛之,开口:“那是谁?”
邓宝德道:“誉王爷的庶子,排行第三,名玉湛之。”
皇帝思及玉湛之那耐人寻味的眼神。
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皱眉。
这厢扶观楹吃过饭,玉扶麟吃得肚子鼓胀,又在雅间歇息一阵,渐渐困乏。
扶观楹抱玉扶麟下楼,一楼的玉湛之见他们出来,忙不迭结账跟上去。
扶观楹还不打算回府,下午她想去看看京都的胭脂铺子和香坊,了解京都女子用的香,钻研香料是一件长久的事,多了解总是好的。
起初扶观楹是想在京都开一间香铺的,后来顾忌旧事,不得已打消了想法,
玉扶麟不欲回去,但瞌睡劲儿上来,只好靠在春竹怀里睡了。
“大嫂,你就要回去了?”玉湛之阴魂不散。
送玉扶麟和春竹上马车,扶观楹皱眉道:“三弟,你有事?”
玉湛之笑道:“没事。”
“那你为何一直跟着我?”
玉湛之:“担心大嫂,这京都太大,什么人都有,我怕有不长眼的东西唐突大嫂你。”
“不劳你费心了,我自有夏草保护,到了京都你就这么闲?”扶观楹挑眉。
玉湛之知道扶观楹要生气了,立刻告饶道:“大嫂,我错了,你憋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对于玉湛之的油嘴滑舌,扶观楹不想再搭理,他是聪明人,自然听出她的警告。
“走吧,夏草。”扶观楹转身走,夏草跟上。
玉湛之目送扶观楹离开,朗声笑道:“大嫂慢走。”
而这一幕路落到皇帝眼中便是叔嫂感情好,甚至在玉湛之那讨好的表情里,皇帝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比如暧昧。
皇帝不喜欢玉湛之的眼神,冰冷的目光扫过玉湛之。
玉湛之莫名发怵,回头,只有飘扬的帘子。
忙了一日,扶观楹在傍晚时回了府,买了几乎两箱的熏香,打算等回去后钻研,试着调出更好的香料。
不成想宫里竟然来人了,扶观楹起初以为是太皇太后,直到看到那邓宝德,才晓得是皇帝。
“邓公公。”扶观楹道。
邓宝德谦逊一笑:“奴婢见过世子妃。”
扶观楹诧异了一下。
誉王解释道:“陛下听说你病好了,特意送来慰问礼。”
扶观楹:“给我的?”
邓宝德道:“都有,就是些补药,是陛下的一点心意,陛下政务繁忙,着实没闲暇工夫招待誉王府的诸位,遂派奴婢过来赔个不是,希望王爷和世子妃调养好贵体。”
“另,这不是快到太皇太后寿辰了么,陛下让奴婢带尚衣局的人过来给王爷、世子妃和小公子量尺寸,打算给你们做几件衣裳,还望王爷、世子妃笑纳。”
皇帝如此安排,可见对誉王府的礼待和尊重。
誉王道:“陛下有心了,邓公公,回头代我给陛下谢恩。”
邓宝德笑笑,目光看向扶观楹。
扶观楹深感意外,思及张大夫的话,又放下心来,毕恭毕敬感激道:“多谢陛下。”
邓宝德挥手,尚衣局的女官上前,道:“王爷,量尺寸吧。”
“世子妃,小公子呢?”
扶观楹道:“麟哥儿不用量,我知道他的尺寸。”
皇帝同样也给玉澈之和玉湛之送了赏赐,是几个美人和金银珠宝。
许久之后,邓宝德带人一众宫人离开。
誉王府一干人道:“谢陛下隆恩。”
誉王回头对自己两个儿子:“待舅母寿辰,你们二人都要好好表现,争取讨得陛下欢心。”
玉澈之应是,玉湛之却敷衍了一句“是”。
誉王道:“舅母寿辰在即,你们的贺礼可都备好了?切记不能失了体面。”
两兄弟应是:“请父王放心。”
离开前,玉澈之不动声色看眼扶观楹,只觉那股被压抑的邪火越来越旺盛,末了回院,玉澈之把目光投在皇帝送的美人身上。
而玉湛之则看都没看美人一眼,这些庸脂俗粉都比不过扶观楹一根手指头,适才见二哥那样子,估摸是忍不住了。
玉湛之哂笑,觉得玉澈之没出息。
玉湛之想皇帝为何要给他们送美人?
一晃眼,就到太皇太后的千秋寿辰。
四月二十九日,举国欢庆,宫里张灯结彩,喜庆热闹。
第32章 第 32 章 寿辰
一早梳妆打扮, 扶观楹瞅着尚衣局的衣裳,思量片刻无奈穿好,既然是皇帝赏赐下来的衣裳, 倘若不穿, 恐拂了皇家颜面。
春竹道:“世子妃,今儿可要上妆?”
扶观楹点头:“淡点。”
春竹给扶观楹梳头打扮, 妆容淡雅,发髻上并两支金簪,扶观楹的手上则戴了太皇太后赏赐的玉镯。
注视镜中的自己,衣着藕荷色的交领短袄, 下着素白褶裙, 衣裳整洁,身形窈窕有度,面容略施薄粉, 白里透红, 眉毛用黛笔抹过,眉目明艳如画, 衬得一双狐狸眼妩媚多情, 檀口点了朱膏,红润鲜妍,下巴处的小痣被雪白的肌肤和鲜红的唇色衬得惹眼无比。
许久没穿这鲜艳的颜色,扶观楹此刻看起来显得异常瞩目。
春竹称赞道:“世子妃您真的太好看了。”
扶观楹莞尔:“麟哥儿那边可收拾好了?”
赏赐不只是扶观楹有, 誉王的衣裳更加华贵, 所以扶观楹没那么敏感。
“应当差不多了。”
当扶观楹牵着玉扶麟去和誉王汇合时, 跟在誉王身后的两个儿子在望向扶观楹时俱是一愣,眼中闪过惊艳。
誉王:“该进宫了。”
玉扶麟过去拉住誉王的手:“祖父,我扶您走。”
誉王哈哈一笑, 宠溺道:“好麟儿。”
扶观楹随誉王入宫给太皇太后拜寿,此次入宫玉澈之同玉湛之也跟来。
同太皇太后道完祝寿贺词,便各自送了礼,扶观楹这回送的是亲自抄录的佛经。
太皇太后道:“这两位就是你的庶子?”
誉王:“澈之是王侧妃的孩子,湛之是陈侧妃的孩子。”
玉澈之和玉湛之异口同声:“见过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嗯,都是不错的孩子,可有回娘家看看?”
“去了。”
太皇太后点头,打量誉王:“今儿这身衣裳倒是不错。”
誉王:“陛下请尚衣局的绣女加急赶制的,观楹和麟哥儿也是。”
太皇太后诧异,随即打量扶观楹和玉扶麟,从前扶观楹的衣着颜色素来寡淡,今儿道:“可还合身?”
因着太皇太后还要见旁的命妇,誉王不多打搅,和两个儿子离开后宫,留下扶观楹和玉扶麟在花厅里歇息。
朝野上下命妇携女来给太皇太后祝贺请安,扶观楹瞧见了魏眉,两人相视一笑,魏眉接着要去太后宫里给太后请安,其余命妇亦是如此。
待所有命妇给太皇太后道过寿,太皇太后就让嬷嬷去叫扶观楹,同命妇贵女介绍扶观楹。
“原来这位便是誉王世子的世子妃,见过世子妃。”
“世子妃万福金安。”
扶观楹微笑:“诸位不必多礼。”
“这位便是小公子吧,长得可真水灵。”
命妇们调笑。
太皇太后随即道:“都出去看戏吧,皇帝给哀家叫了戏班子。”
“是。”
一行人出花厅入戏楼,前方戏台之上已布置完毕,太皇太后前脚刚问太后到了没,后脚太后就过来了,众人忙不迭起身欢迎。
“见过太后娘娘。”
“不必多礼。”太后来到太皇太后身边,“给母后请安,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皇太后:“坐吧。”
太后:“谢母后。”
太后余光掠过扶观楹,见她如此模样,瞬间被勾起不好回忆,对扶观楹的不喜更加严重。
但明面上太后不动声色,缓缓端坐于太皇太后左边,而右边坐的则是扶观楹,看来太皇太后非常宠爱扶观楹母子俩。
听过戏,便是献寿礼,魏眉更是为太皇太后亲自谱寿曲弹奏,赢得太皇太后欢心。
与此同时邓宝德过来代替皇帝给太皇太后献寿礼,是一尊佛像以及大法师去世后留下的舍利子。
据说这大法师的舍利子早就遗失,没想到皇帝竟然派人找到了。
太皇太后大喜。
献寿礼之后,就是皇帝专门请来的报国寺高僧为太皇太后祈福。
后宫可谓热闹到极点,时间一点点过去,日暮逐渐西沉,就到正式的夜宴了。
此次皇帝邀请了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以及各官家眷,哪怕选了最大的德泰殿,那席面也摆到宫殿外头。
太皇太后还需梳妆打扮,扶观楹到宫殿的时候里面近乎坐满了人,纵目望去,扶观楹这才在男席上首瞧见誉王。
扶观楹隶属皇族亲眷,遂席位安排在皇亲国戚亲眷处。
席间热闹,忽闻一声高喝:“陛下驾到!太皇太后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宫里地位最尊贵最显赫的三位一道过来,场面很大。
扶观楹心口一跳,倏然有两分紧张,但很快这份紧张就消弭不见,她慢慢起身,藏在人海中行礼。
时隔三年,扶观楹第一次和皇帝打照面。
扶观楹早有预料。
光阴似箭。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能让人遗忘掉多细节,扶观楹已不记得竹苑里和太子的虚情假意,只记得自己欺骗算计了当时尚为太子的皇帝。
扶观楹相信玉珩之的手段,也相信张大夫,那件隐秘的过往注定会被掩埋在时间长河里,无须再杞人忧天担心东窗事发。
今日寿辰事毕,她便要回去了,此生大抵很难再有机会来京都,是以也就说明她此生不会再和皇帝有见面的机会,不会和他任何牵连交集。
思及此,扶观楹舒张眉头,眼神淡然平静。
按照辈分地位,扶观楹坐在第二排,前面有另外的皇族女眷,那女眷身量没扶观楹高,但也能挡住扶观楹大半身影。
“参见陛下!”
“参见太皇太后!”
“参见太后!”
殿中所有人俱起身垂首行礼,声音汇聚,响彻云霄。
扶观楹垂首。
当感觉皇帝等人从扶观楹面前经过时,扶观楹把腰弯得更低,头也死死盯着食案,生怕惹人注意。
皇帝从她身边经过,没有顿足,没有乜斜过来一点儿眼神。
三年之后,太子已贵为天子,是御极不久的君王,天下之尊,受万民敬仰,麾下臣子无数,而扶观楹俨然成为誉王世子的世子妃,是年纪轻轻的世子遗孀。
自扶观楹入京,两人无甚交集,皇帝也仅仅因为皇家颜面和礼数着人照拂过扶观楹这位丧夫的可怜世子妃,除此之外,两人连面儿都没见过,是生疏到极点的关系。
眼下,扶观楹和皇帝之间的距离不过几丈,走几步便能到对方身边,然这几丈的距离却如同天堑一般难以越过,也越不了。
皇帝不会越,而扶观楹更不会越,甚至会让这距离越来越遥远,直到花费一辈子也过不去。
扶观楹不合时宜想到了玉珩之,她想这一关她过得去。
扶观楹的姿势无可挑剔,恭敬谦卑。
皇帝扶着太皇太后上高台入座,随后俯视底下的宾客,只是两个瞬息,皇帝就找到扶观楹的位置,目光几不可察飘过扶观楹。
扶观楹始终低头。
“众卿平身。”皇帝冷声道。
太皇太后:“都坐下吧,今儿是哀家寿辰,不用太拘束。”
“谢陛下隆恩,谢太皇太后隆恩,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宾客重新落座,美酒佳肴被有条不紊的宫人端上来,紧接着丝竹声起,舞姬娉婷入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坐下,看着精美的膳食一道道端上来,竟然还有鱼羹和清蒸鳜鱼。
鳜鱼刺少,只有一条主干刺,且肉质紧实,非常适合小孩子吃。
玉扶麟承了扶观楹的口味,可喜欢吃鱼了,闻到鱼肉的香气就咽口水,小声问道:“可以吃了吗?”
扶观楹莞尔:“当然可以了。”
玉扶麟拿起玉箸,他手小,拿玉箸夹菜还很不熟练,所以扶观楹夹了鲈鱼的肉放在玉扶麟碗里。
“吃吧,不过要慢点,不要吃太快了。”扶观楹把木勺递给玉扶麟。
“嗯嗯。”玉扶麟用汤勺舀了鱼肉放在嘴里,鱼肉入口即化,玉扶麟眯了眯眼睛,舔舔唇,“母亲,可好吃了。”
扶观楹试了一块,味道特别鲜美,就是有些冷了,她又给玉扶麟舀了半碗鱼羹:“试试这个。”
扶观楹夹什么玉扶麟就吃什么,母子两个就像是单纯来用膳的,歌舞也不欣赏,就吃面前的东西,津津有味。
从扶观楹给玉扶麟夹菜,给他擦拭唇角以及倒水的动作可知——扶观楹这个当母亲的真的非常用心,对孩子的宠爱几乎要溢出来。
真可谓是母子情深,惹人艳羡。
殿中气氛热闹,太皇太后也难得高兴,沉浸在歌舞里,好几个皇亲国戚和臣子上前举杯恭祝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含笑。
皇帝脸上始终冷淡,眼里也不见丁点喜悦笑意,低垂眼睫,淡淡吃了一口清酒,扫过食案上的鱼菜,只觉索然无味,提不起一丁点兴致。
果然喜欢吃鱼。
还吃得那么开心。
这算什么?
思及适才瞥到的画面,皇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不好受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那股被压抑的恼火再度冒出来,盘桓在他胸口迟迟不散。
皇帝拧眉,沉静冷漠的眸底微微溢出厌憎的情绪。
“皇帝,怎么了?”太皇太后道。
皇帝面不改色:“没什么。”
彼时酒过二巡,太皇太后道:“哀家有些乏了。”
皇帝:“来人,扶太皇太后回宫歇息。”
太皇太后歉疚:“哀家身子实在不中用了,可惜你的用心良苦。”
皇帝:“皇祖母言重,孙儿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也不知您今儿可高兴?”
“那自是高兴,哀家许久没见过这般热闹了,也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太皇太后笑道。
皇帝:“皇祖母开心就好。”
太皇太后:“那哀家回宫了。”
太皇太后退下,并未影响宴会。
下头,玉扶麟吃饱喝足,就欣赏起好看的歌舞,看得很专心,扶观楹笑了笑,低头低久了,脖子有点疼,扶观楹遂抬头,在不经意间和皇帝投过来的视线对上。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
皇帝的眼神与记忆里的眼神几乎完全不同。
眼下的目光是睥睨的,仿佛在打量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淡漠威严,高高在上,摄人心神,深不可测,叫人胆寒,不敢再直视。
和皇帝对视,扶观楹莫名感觉自己真就成了一只蝼蚁。
扶观楹猝不及防,心下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动作自然地端起酒杯,吃下一口酒压了压惊。
有人比她更快,在与她对视不过半息工夫时,皇帝先她一步移开视线。
三年。
这是两人第一次重逢后对视,扶观楹像是忘了皇帝,而皇帝却记住了对视时扶观楹平平的神色,还有她那平静陌生的目光。
联想昔日种种,扶观楹既犯下大罪,怎还有脸出现在他面前?
她当真以为自己不会有事?以为自己犯下的大错能瞒得了一辈子?
假如他没有想起来,不用思考也清楚扶观楹今后的日子,逍遥自在,快活随性,为亡夫守节,贞洁贤淑,被世人称赞,堪为女子典范,一辈子美名加身。
可凭什么?凭什么犯错之人能过得那么好?
皇帝敛眸,眸中划过锐利的冷意。
扶观楹一无所觉咽下酒水。
好在这回只是意外,之后再没有发生类似的事情。
宴会继续,玉扶麟眼皮打架,春竹和夏草没有跟来,扶观楹环顾四周,实在无法把人交给陌生的宫人,遂只好抱起玉扶麟,同誉王打个颜色,然后悄无声息离开宫殿。
回宫后,太皇太后那边寝殿已然熄灯,想来她老人家安寝了。
扶观楹把睡着的玉扶麟放在床榻上,交代春竹好生看着,接着就回了自己殿内,着夏草去打水。
忙活了一日,扶观楹也有些疲惫,梳洗过后就要安寝了。
前朝的热闹远去,彼时夜深人静,扶观楹正要去灭床头的灯,没注意到身后出现了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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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事发
内殿静得出奇, 是以出现脚步声显得尤其清晰。
扶观楹诧异:“夏草,怎么过来了,有——”
回头, 借昏黄的珠烛光, 扶观楹看清身后的人,话音戛然而止, 微微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也忘了反应。
扶观楹愣在原地,面色一白,瞳孔里映照出不速之客的脸。
皇帝——
皇帝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扶观楹脑海里全然空白, 被吓得心脏好似停止跳动。
最害怕的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老天爷没有再眷顾扶观楹。
皇帝注视扶观楹,终于在她的脸上看到除平静陌生之外的情绪。
原来她也是怕的。
所以她的反应告诉皇帝,她记得所有, 那她怎还敢出现在他面前?她应该一辈子待在誉王府。
皇帝挪步, 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迈过光影交界处, 走到烛光之下, 一言不发,步步紧逼扶观楹。
扶观楹神情慌张,手脚颤抖节节后退,末了被逼至榻边, 退无可退, 膝盖碰到床榻, 蓦然腿软,她一下瘫坐在床榻上,想说什么, 可喉咙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死寂——
皇帝把人逼入床帐,扶观楹下意识要往床榻里躲,却被皇帝用坚硬的小腿顶住膝盖,动都动不了。
扶观楹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高大的身影把她牢牢桎梏在这一方狭隘逼仄的地方,用一双黑沉沉的凤眸死死盯住她。
里面太暗,暗到扶观楹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危险,酝酿风暴的可怖危险。
警铃大作,扶观楹全身冰冷刺骨,畏惧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彼时,皇帝居高临下,面色冷凝如冰,欣赏了一阵扶观楹的反应,才开口:“扶观楹。”
扶观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垂眸,皇帝却弯腰,伸出手,强势的手指扼住扶观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扶观楹被迫和皇帝对视,疼痛让她逐渐找回理智,眼前的情形着实突然,扶观楹不知所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解决之法。
然后扶观楹听到皇帝不紧不慢质问:“那孩子是你和玉珩之的么?”
此言如惊雷一下劈到扶观楹身上,震得她瞳孔骤缩,心口发紧,几度窒息,也使得扶观楹全然清醒过来。
扶观楹额头渗出冷汗,如惊弓之鸟。
皇帝既然问出这种话,那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恢复了记忆,为何皇帝会恢复记忆?怎么可能?张大夫不是说——
眼下不是想这些没用的时候,现在是要想法子应付皇帝。
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扶观楹牵动唇角,努力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佯装困惑,捋了捋打结的舌头:“陛下,您在说什么?”
装傻充愣,试图蒙混过关,简直好笑。
皇帝俯视扶观楹,指腹摁住小痣,薄薄的嘴唇里吐出三个字:
“扶观楹。”
皇帝用力攥住扶观楹的下巴,深深看着她:“不记得,那朕便告诉你,你伙同玉珩之算计朕,借种生子,混淆天家血脉,践踏皇室颜面。”
皇帝金口,一言定人生,一言定人死。
“你之行径,大逆不道,欺君罔上,更是罪加一等。”
气氛剑拔弩张,令人窒息。
皇帝撤手后退,冷笑一声,一字一顿:“主动认罪许得宽宥,然你态度极为恶劣,意图狡辩,乃死罪。”
此言一出,扶观楹顿时惊恐,感觉处在水深火热中,立刻起身跪地:“陛下息怒。”
皇帝俯视扶观楹,目光无情。
“朕给过你机会了。”声音冰冷到不近人情。
“等死罢。”说罢,皇帝转身就走。
等死。
扶观楹当场两眼一黑,面色惨白,怎么办?怎么办?还真东窗事发了,皇帝知道被算计,如今来找她算账,是报仇雪恨来了。
扶观楹心乱成麻绳,浑身惊慌到发软,冷汗不止。
眼看皇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扶观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想办法想办法——
一念晃过,扶观楹眼眸骤亮,她突然反应过来,皇帝若真下狠心定罪,决计不会在此时亲自过来一趟。
也许,也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思及此,扶观楹咬了咬牙,管不了三七二十一,直接过去死死抱住皇帝,声泪俱下:
“陛下息怒,请陛下息怒,妾知道错了,妾当初并非故意欺骗,实乃无奈之举。”
“求你息怒,听妾解释可好?”
皇帝厌恶地掰开腰身的手臂,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径直踱步离开。
扶观楹再次扑上去,这回她长记性了,双手环住皇帝的腰身,手牵着手防止再被皇帝掰开。
纤长的手臂如柔韧的枷锁一般锁住皇帝。
“放肆。”皇帝斥声。
扶观楹死死扣住不松手,低声下气央求道:“陛下,求您息怒。”
“别走妾知道错了,请陛下网开一面,请妾解释可好。”
半晌,皇帝开口:“解释?”
扶观楹以为有戏,就要解释,皇帝却打断她的话,只问:“那个叫玉扶麟的孩子可是你和玉珩之的孩子?”
扶观楹愣了一下,面色纠结,没什么底气道:“当然”
她欲意说是,可却感受到皇帝冰冷的气场,怕再度惹恼皇帝,遂只好改口:“明面上是的。”
皇帝冷嗤一声。
“那他的生父是谁?”皇帝嗓音疏冷,仿佛在拷问嫌犯。
扶观楹通身战栗,咬着唇:“是是”
皇帝一言不发,就等着扶观楹开口。
“是陛下。”扶观楹闭上眼睛。
“所以说你的确为借种生子诓骗算计朕,这个罪你认不认?”皇帝道。
扶观楹小声道:“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算计陛下,陛下有气冲我来就是,求陛下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莫要牵连誉王府。”
她倒是对誉王府情深义重,死到临头还牵挂誉王府。
她好得很,重情重担当。
诚然玉珩之死了,皇帝只能找扶观楹和誉王府算账。
火气在四肢百骸冲撞。
皇帝冷眉:“放手。”
扶观楹不松手,反正就是彻底咬死了皇帝,口中念道:“陛下,我不能松手,求您体谅”
皇帝平静地提醒扶观楹:“世子妃可还知自己身份?你乃誉王世子遗孀,此刻却强抱朕不撒手,在朕面前失仪,更是公然冒犯朕躬,你可还记得礼数?还要不要脸?”
“我还要什么脸?陛下既然记起来了,那自然知道我的性子,我若是要脸,哪里还能和陛下您好?”
扶观楹厚颜无耻道。
皇帝讥声:“恬不知耻。”
扶观楹充耳不闻,只低声下气道:“陛下,别生气了好么?”
皇帝只道:“既然你不放手,那就休怪朕粗鲁失礼了。”
说罢,皇帝强行扯开扶观楹的手,扶观楹吃痛:“疼。”
自讨苦吃。
自作孽。
皇帝松开她的手,却不料吃痛的扶观楹看准时机直接握住了皇帝的手。
反客为主。
扶观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晚了,所以她只有赌,赌感情牌,赌皇帝和她之间的旧情,回顾三年前的往事,扶观楹对自己有信心,自信皇帝再绝情愤怒,也该对她有恻隐之心。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假如皇帝恢复记忆后得知自己被算计,若真的愤怒到极点,那他应该提着刀过来架在她脖子上,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一刀了结她。
可是皇帝没有。
就是皇帝这般夜探闺房让扶观楹觉得事情也许没有想象中严重,所以扶观楹选择打感情牌。
不过皇帝的的确确是动了雷霆之怒。
扶观楹必须想方设法消除这股怒气,若消除不了
实在不济,扶观楹就只能拿出底牌,玉扶麟可是皇帝的亲儿子,她就不相信皇帝对自己的种无动于衷,也狠得下心来。
扶观楹扣紧皇帝的手,柔声细语恳求:“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皇帝的余光注视自己被扶观楹牵住的手,眉眼间无端升起淡淡的戾气。
先前扶观楹恍若不认识皇帝,她的表现太完美了,完美到好像自己和皇帝那场隐秘的事根本不存在,可如今扶观楹却突然变脸,不仅主动亲近,更和皇帝谈起旧情,前提是皇帝主动靠近揭发扶观楹所作所为。
若是他什么都不做,可想而知结果如何。
她当真是胆大包天,皇帝细数历史,还从未有过女子敢如此算计天子,借天子的种生子充作与旁的男人的血脉。
事到如今,她还天真地以为认错,以为提旧情就能让皇帝不追究?
皇帝用力挥开扶观楹的手,掏出巾帕擦拭手掌,眼神冰冷嫌恶,启唇:“扶观楹,你必须为你所为付出代价,另——”
皇帝知道扶观楹的软肋在哪,阵痛的恨意在他胸腔徘徊。
从前他是如何,便也要扶观楹尝一尝千百倍的反复痛苦。
皇帝势在必得道:“孩子是朕的。”言下之意就是说皇帝会让玉扶麟认祖归宗。
他会从扶观楹手里把孩子抢走。
说罢,皇帝欣赏扶观楹脸上露出的肉眼可见的惊愕惶恐,心中莫名痛快,飞快越过人离去,再不给扶观楹一点机会挽留。
第34章 第 34 章 交锋
扶观楹耳朵嗡鸣, 脑中回荡皇帝最后的话,害怕得全身僵硬,呆呆看着皇帝离开。
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上。
今儿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突然到扶观楹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手脚不住战栗,尔后虚脱地瘫倒在地。
扶观楹闭了闭眼睛, 大口喘着气,惊恐紧张的汗从额角流下来。
下巴还有点疼,昭示适才的一切并非错觉,而是切实发生过的真事。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床头的蜡烛燃尽, 内殿陷入黑暗,扶观楹慢慢从地上起来,坐到床边。
皇帝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要把麟哥儿抢走?
不行, 扶观楹绝对不允许, 仅是想一想她便心如刀割。
麟哥儿是她怀胎十月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她含辛茹苦把麟哥儿拉扯到现在, 可不是为了给皇帝作嫁衣。
扶观楹抿唇。
麟哥儿只能是玉珩之的孩子, 只能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所以,孩子绝对不能给皇帝,得想办法让皇帝改变想法。
太子, 皇帝, 玉梵京。
扶观楹扶额, 手指颤抖,头疼得快要炸开。
回想适才胆战心惊的经过,皇帝是何时恢复记忆的?明明在宴会上时都还好好的, 他莫非是见到她才恢复记忆?
不对,怎会那么巧。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皇帝也许早就恢复记忆了,只他一直隐而不发
隐而不发。
扶观楹细数自己入京之后的所有事。
丢香球被皇帝身边的邓宝德送回来;皇帝给她和玉扶麟送东西;她生病后皇帝有来过慈宁宫,见到玉扶麟;在御花园碰到皇帝,她提前躲起来;最后一次是皇帝派邓宝德过来赏东西。
当时她就疑惑皇帝为何知道香球是她的,起初她以为是皇帝询问过宫人,可如今想来也许皇帝早就在御花园。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皇帝就已经见过她
扶观楹想起来皇帝中间有出现过一次意外,是伤到脑袋。
脑袋——难道皇帝因为伤到脑袋才恢复了记忆?
所以就有了后面的事
扶观楹压住自己发抖的手,默念冷静,待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明白了目前不是思考皇帝恢复记忆的事,那是白费工夫。
现在要想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何破局。
坐以待毙不是扶观楹的为人处世。
扶观楹仔仔细细地回想适才皇帝的话语,神情以及语气,再去回忆三年前的太子。
如今皇帝确实变得和从前不同,但仔细对比,人就算再如何变化,也不可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现在的皇帝有些像三年前扶观楹第一次和皇帝打照面的时候,只比三年前更冷。
这一夜扶观楹注定难眠,而皇帝玉梵京早早就寝,睡了个好觉。
扶观楹不会知道,玉梵京尚未完全恢复记忆,所有一切俱是他推测出来,尔后她不打自招。
次日,扶观楹携玉扶麟同太皇太后告辞,她正琢磨怎样与誉王开口再在京都留几日,太皇太后先说话挽留扶观楹,想他们再多留些日子,就算是陪陪她老人家。
扶观楹当即同意,随即又道:“太皇太后,这些时日我和麟哥儿备受您照顾,我不知如何报答,向您道一声感谢。”
太皇太后:“都是一家人,就别说这些客气话了,哀家不爱听。”
扶观楹:“好。”
“还想说什么?”太皇太后摸摸玉扶麟的脑袋。
扶观楹正色道:“您也知道,陛下对我们母子亦是照拂有加,赏赐了不少东西,我无以回报,想着当面给陛下回个礼,也算是全了礼数,没给誉王府丢脸。”
太皇太后:“说来也是,你和麟哥儿好像还没正式和皇帝见过面,昨儿在宴会上本来哀家是想叫你过来的,但委实人多,惹人注目,就算了。”
“此事哀家会和皇帝说。”
“那就拜托您了。”扶观楹又迟疑说,“太皇太后,有件事我想问您,上回我生病的时候陛下可是来了?麟哥儿说那天看到陛下了。”
太皇太后:“是过来了,瞧哀家这记性,上回你生病,皇帝听闻后还特意去探望了你。”
扶观楹心漏了一拍:“原来如此,那时我病得太糊涂,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陛下还来探望我了。”
太皇太后感慨道:“皇帝虽说性子冷,但内里还是热的。”
扶观楹:“太皇太后,我想回去一趟,备些礼再来见陛下。”
太皇太后:“不用那么麻烦。”
“可是若不如此,我心里不舒服。”扶观楹不好意思道。
“那就去准备一下,哀家刚好差人去问,叫尚食局那边准备好菜。”
扶观楹:“若是陛下同意了,烦请您派人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
“好。”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退下,玉扶麟打量扶观楹:“娘亲,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没有的事,麟哥儿,上回你可是瞧见了陛下,你觉得陛下人怎么样?”
玉扶麟摇摇头:“表叔看起来很吓人。”
扶观楹:“那你喜欢娘亲还是喜欢陛下?”
玉扶麟:“自然是喜欢娘亲了,在这世上,扶麟最喜欢娘亲,再是祖父,接着是太舅奶奶”
玉扶麟红着脸蛋子小声:“最后是春竹和夏草姑姑。”
扶观楹:“若她们知道,肯定开心坏了。”
玉扶麟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羞涩道:“这是我和娘亲的秘密,你不许说出去。”
“好。”扶观楹失笑,注视玉扶麟的样子,心口泛暖,阴霾的心情有所好转。
为了孩子。
想到皇帝,扶观楹抱紧玉扶麟,孩子她死也不会放手,无论付出什么,扶观楹也定要让皇帝打消不该有的想法。
回府之后,扶观楹把玉扶麟交给春竹,就和夏草出去采买东西,她打算做些过去给皇帝做过的菜。
傍晚的时候太皇太后的人来信,说陛下那边知道了,但陛下着实忙碌,太皇太后寿辰刚过,皇帝有太多的政事要处理,实在没有闲暇。
可今日一天都风平浪静。
他既然没时间来慈宁宫,那扶观楹就自己去,时间紧迫。
纵然希望渺茫,扶观楹也不会放弃,万事不可能没有转机,而转机要靠自己争取。
扶观楹让春竹和夏草照看好玉扶麟,郑重交代她们万万不能让玉扶麟离开她们的视线。
次日,扶观楹捎上两个食盒进宫,一个食盒送给太皇太后,另一个则是给皇帝的回礼。
起初太皇太后还想让贴身嬷嬷跟着扶观楹去见皇帝,扶观楹回绝,只让宫人带路,自个提着食盒前往御书房。
春光灿烂,照亮扶观楹嫣红的嘴唇。
“世子妃。”刚到御书房门口,扶观楹就听到有人叫她,竟是魏眉。
扶观楹打量魏眉,她手里提着食盒,估摸又是来给皇帝送补汤的,只瞅着神色,估计皇帝又婉拒了。
念及此,扶观楹打量自己手里的食盒,心中也没多少底气,回想那夜皇帝的态度,扶观楹打个寒颤。
但她若是不找机会接近皇帝,先不说过去的事,就说孩子怕是危矣。
扶观楹走神,魏眉又道:“世子妃。”
扶观楹回神:“魏姑娘。”
魏眉:“你来这边是作甚?”
扶观楹:“找陛下,先前得陛下赏赐,承了大情,这不我快走了所以做了些菜来送给陛下。”
魏眉:“你就要走了?”
“对。”
“什么时候?”
“至多半月吧。”扶观楹道。
魏眉:“你走那天务必告诉我,我想来送你。”
扶观楹:“不用这么麻烦。”
“要的。”
扶观楹莞尔:“好。”
“你要回去了?”
魏眉无奈一笑:“是啊,对了,世子妃今儿这一趟怕是要白来了,方才邓公公告诉我,陛下歇息了。”
扶观楹蹙眉,抬头端详御书房,心下焦急却无力,正要转身离开,御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邓宝德从里面走出来。
邓宝德笑着道:“方才听外面有些吵,咱家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世子妃,世子妃来此作甚?”
扶观楹说道:“邓公公,我来找陛下,想当面感谢陛下。”
“不过方才听魏姑娘说陛下歇息了,那我也不多叨扰,还请邓公公帮我一个忙,这是我做的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菜还是热的,若等会陛下醒了,请邓公公交给陛下,假如陛下没醒,那这食盒烦请公公自行处置了。”
说罢,扶观楹看向邓宝德。
邓宝德:“既然是世子妃特意做的,那怎能交给奴婢,请世子妃稍等,陛下方才已然醒了,奴婢这就去问问。”
扶观楹:“陛下醒了?可是我们吵到他了?”
“无妨。”邓宝德说罢,立刻转身,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陛下今儿就是在等人,等得折子都没好好批,一反常态在御书房看书。
终于这人到了。
邓宝德想前儿夜里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
御书房。
“陛下,世子妃来了,说是想当面感谢您,她还特意给你做了几道菜。”邓宝德道。
外面的声音在御书房或多或少能听到。
皇帝眼儿没抬。
不多时,邓宝德出来,扶观楹道:“邓公公,陛下怎么说?”
“世子妃稍等。”说着,邓宝德走到魏眉身边,接下她手中的食盒,复而小声道,“魏姑娘,往后不必再送汤了。”
魏眉刚升起的欢喜顿时烟消云散,她知道邓宝德此话何意。
邓宝德对魏眉笑笑,见状,魏眉哪里还有脸面在此,看着邓宝德的样子,这太监说不定在心里笑话她自不量力,魏眉又气又难受,抿抿唇离开。
邓宝德目送魏眉离去,转而到扶观楹身边道:“世子妃,您的心意陛下知道了。”
“给奴婢吧。”
扶观楹:“劳烦公公了。”
邓宝德微笑,送扶观楹离开,尔后进去复命:“陛下,世子妃走了,世子妃和魏姑娘的食盒奴婢放这里了。”
皇帝:“扔了。”
扔哪个?
邓宝德小心翼翼道:“陛下,都扔了?还是扔哪个?”
皇帝撩起眼皮,冷声道:“还要朕说?”
邓宝德心下咯噔:“奴婢知道了。”从前魏眉来送汤皇帝从来置之不理,那汤是邓宝德自行处理,所以皇帝说的是扶观楹的食盒。
不过,想到什么邓宝德留了一个心眼。
另厢,躲在拐角的魏眉见扶观楹也无功而返,心里莫名好受些,哪怕是世子遗孀,皇帝也不曾接见。
说实话,魏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特意躲在这里,也许是觉得世子妃生得委实美艳,就连她一个女子在见到扶观楹第一面都忍不住悸动,是以若皇帝见了
不是,你在想什么?那可是皇帝,素来不近女色,岂会被皮囊所惑?这些日子她的殷勤无果便是最好证明。
更何况扶观楹可是誉王世子的遗孀,两人怎么可能有什么?
魏眉着实是想多了,她委实弄不清皇帝的心思,一路受冷待,但那回皇帝可是到太后宫中和她一道用膳,甚至还夸她琴技好。
有这层干系,魏眉才敢继续来给皇帝送汤,表面送汤,实则是欲接近皇帝,然而皇帝却不见人。
魏眉抓心挠肝,直到方才邓宝德的话把她打回地狱,若是姑母知晓定会说她不争气,都这么久也拿不下皇帝。
可并非魏眉不够努力,实在是皇帝就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喜欢的人不待见她,魏眉再不要脸再有教养韧性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魏眉鼻头一酸,竟是落了泪。
“魏姑娘?”扶观楹不确定道,走进才发觉的确是魏眉。
她哭了。
魏眉肩头一颤,忙不迭背对人用袖子捂住脸。
扶观楹没有多问,只是掏出一方干净的巾帕递给魏眉:“没事吧?”
亲人没有关心过她,也不在意她的情绪,只一个劲地让她努力,可如今竟是一个外人关切她,说了一句她想听却从来没听到的话。
委屈和难过涌上心头,魏眉根本止不住泪了。
听到溢出来的哭声,扶观楹靠近,犹豫片刻,拍拍人家的背。
魏眉哭了片刻,骨子里的教养以及理智告诉她不能哭,她可是魏家人,是断不能软弱的,而且此时还有外人在场。
可魏眉又贪恋扶观楹此刻的温柔和关心,其实魏眉和扶观楹相识也只是因为人家的身份,结交的话对自己有利。
然这个她心存利用的世子妃却如此关心她,魏眉心下顿时生出愧疚,实在无法面对扶观楹,脑子一昏,抓走扶观楹的帕子落荒而逃。
扶观楹眨了眨眼,“这姑娘”
扶观楹没有多想,眼下她有更心烦的事,她可没有哭的机会,偷偷哭可解决不了问题。
虽然收了她的食盒,但皇帝不肯见她等等,他收她的食盒
扶观楹折回去,邓宝德诧异道:“世子妃,您怎么又过来了?”
扶观楹:“邓公公,我还是想当面和陛下道谢。”
邓宝德进去又从里面出来,摇摇头,扶观楹咬咬牙:“陛下在忙?”
“嗯,折子太多了。”邓宝德说。
扶观楹耐心道:“无妨,我等。”
邓宝德:“世子妃,您还是先回去吧,陛下一时半会没法歇息。”
“没关系。”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邓宝德道:“世子妃,您干站着也不好,您坐木凳上吧。”
“多谢邓公公,我不用,你坐吧。”扶观楹柔声说。
立夏了,又快到五月芒种,天气愈发热,太阳也渐渐毒辣起来。
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扶观楹觉得有点热,鼻翼生了细汗,忙用帕子擦去细汗,腰间的香球微微晃动。
扶观楹随身携带两条巾帕。
邓宝德:“咱家一个奴婢哪里能坐?”
扶观楹笑笑,邓宝德想了想进御书房,迎面就被一道漠然的眼神扫过,邓宝德浑身一个激灵。
陛下这是嫌他多管闲事?
邓宝德不敢动,半晌过去,皇帝一个字没蹦出来,邓宝德如释重负,开口道:“陛下,世子妃已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
皇帝睨邓宝德。
邓宝德垂首。
又过去一段时日,扶观楹意识到一点,无论等多久以皇帝那硬心肠怕是不会见她,她得想个法子。
扶观楹擦了擦汗,喘着两口气颤颤巍巍靠在红漆梁柱上,偷偷掐自己的手心,眼眶须臾就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御书房内外十分安静,扶观楹轻轻嘶了一下,刚好让台阶上的小黄门听到。
两个小黄门极有规矩,没抬眼打量扶观楹,但听着声音便觉到人不舒服,其中一个机灵的小黄门悄悄去通知邓宝德。
邓宝德一听从御书房行廊里出来:“世子妃?”
闻言,扶观楹睁开眼睛,止不住欢喜道:“邓公公,可是陛下好了?”
“不是,是您,您还好吧?”虽说皇帝不见扶观楹,可邓宝德这么个人精隐约查出其中门道。
扶观楹可不能有事。
扶观楹动了动睫毛,勉强笑着道:“没事。”
说罢扶观楹便要直起身,忽然身姿一软,就要往前栽去,邓宝德惊呼:“小心。”
危机时刻,扶观楹及时稳住身姿,稳稳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邓宝德悬着的心落下来:“世子妃,您还好吧?”
扶观楹:“还好,就是突然腿软,不打紧。”
邓宝德忍不住道:“世子妃,您听奴婢一句劝,还是回去吧。”
扶观楹坚定道:“不,我要等陛下。”
邓宝德不知说什么,也弄不清陛下为何不见扶观楹,转身去书房里头,借着给皇帝换茶的工夫,多嘴一句:“陛下,世子妃身子好像有些不舒服,方才险些摔倒。”
皇帝一言不发,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奴婢让她回去,她不肯,就是要见陛下一面。”邓宝德马上道。
皇帝声音不近人情:“倒了就去叫太医。”
不过是在外站定一个时辰罢了,他过去被梦魇缠身,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邓宝德:“奴婢怕惊动太皇太后。”
大抵一盏茶的工夫,扶观楹等得焦躁,再没反应,那她就直接晕倒了。
正升起念头,邓宝德出来道:“世子妃,陛下忙完了。”
此话如旱地逢甘霖,扶观楹心中大喜,面上适当露出三分喜悦:“多谢邓公公。”
邓宝德:“世子妃小心门槛。”
扶观楹微笑,悄悄动了动发麻的双腿,动身上台阶进御书房,步履缓慢,适当表现出虚弱之态。
“妾参见陛下。”扶观楹欠身行礼,御书房内只有她和皇帝两个人,素丹的衣裳遮不住她美艳的姿色。
皇帝冷冷道:“你还想说什么?”
扶观楹柔声道:“陛下,那食盒里的菜肴你吃了吗?我特意做了一份清蒸鱼,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陛下”
皇帝动唇:“你以为朕会吃?”
闻言,扶观楹不免失落:“我以为陛下还喜欢吃的陛下,我真的知道错了,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请陛下息怒,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请陛下莫要怪罪誉王府可好?”
皇帝语气无波无澜:“你要一人担之?可你当得起吗?”
扶观楹面色苍白,艰难道:“我陛下,我当然担当得起,就算陛下要我此刻以死谢罪我也愿意,只陛下”
扶观楹眼中闪烁泪光,凄婉道:“麟哥儿是我的孩子,他只能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若陛下要把孩子带回去,如何和天下人解释这个孩子?过去那一桩事怕是要公之于众,这对皇家对王府全然没有好影响,我不怕被千夫所指,只怕孩子知道真相会害怕,麟哥儿才三岁,我不想麟哥儿的身世被世人指摘,我只想他平平安安长大。”
“说得好听?你当初之所以算计朕不就是意欲攀龙附凤么?”皇帝厌恶这般心机深沉的女人。
皇帝说话难听,却是事实,他无情地把扶观楹内心深处的秘密扒出来,让她内里的丑陋被世间直视,无所遁形。
扶观楹咬了下唇,三年养尊处优让扶观楹听到这话觉得难堪。
“你当真舍得你那处心积虑得到的世子妃的地位?”
扶观楹调整心情,现在可不是难堪的时候。
“我舍得。”扶观楹掷地有声,“只求陛下给麟哥儿一条平安的活路。”
皇帝冷冷道:“若朕照你说的做,那岂不是纵容你欺君乱子之罪?”
“那不是纵容,是陛下您仁慈宽容。”扶观楹如是说。
皇帝不咸不淡道:“解释孩子的来历,朕有千百种说法。”
“只要朕说,无人置喙。”
扶观楹身子一颤,突然哑口无言。
“知道朕为何还不处置你么?”皇帝寒声,“因你犯下两桩死罪,赐死实在太便宜你了,朕在思考如何处置你才能抵罪。”
话语冷血无情。
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势很不对劲。
如今的皇帝委实深沉难测,让人无法忘记他的身份,年轻却成熟的九五之尊。
扶观楹是在和天子交锋。
扶观楹看不透他,更别说拿捏了,内心突然升起了几分无力,倘若皇帝当真什么都不认,她该怎么办?
不能歇气,还没试一试怎知结果?
扶观楹压下消极的情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抿着唇哽咽,忽而双腿一软,身形摇晃,竟是直接倒在地上。
情况突然,皇帝目光一凝,下意识起身过去,毫不犹豫抱起扶观楹,要把人放在旁边的沉香木罗汉榻上,鼻息间瞬间嗅到记忆里熟悉的花果香。
甜腻。
与上回在香薰球里闻到的花香味有所差别,与过去的“妻子”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扶观楹睁开眼睛,忍住情绪,有气无力道:“陛下,我没事。”
她没昏过去。
皇帝身形僵硬一瞬,面不改色把人放下,手中顿时空荡,掌心残留女子酮体的柔软,久违的触感萦绕不散。
扶观楹垂眸,刚抽离皇帝的怀抱,紧接着像是脚没踩到实地,她一下子倒在皇帝的怀抱里。
不等皇帝反应,扶观楹就伸出手撑住皇帝的胸膛欲意起开。
“对不住,陛下,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皇帝打掉扶观楹的手,面如冰霜,扶观楹暗戳戳端详皇帝的神情,一咬牙。
皇帝正欲越过扶观楹,对方却蓦然上前抱住他,软若无骨的身躯贴住胸膛,毫无缝隙。
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了。
皇帝动作顿住。
扶观楹靠在皇帝的怀中,闻着不熟悉的龙涎香,耳边是强劲的心跳声。
她道:“陛下,求您看在我们往日的夫妻情分网开一面好不好?”
“别动孩子,你要我怎样都可以。”
“夫妻情分?扶观楹,你还有脸提,朕与你算什么夫妻?”
皇帝:“放开。”
扶观楹:“怎么不算夫妻,虽然只有两个月,但我切切实实叫了陛下两个月的‘夫君’。”
夫君两个字吐出来,莫名触动皇帝的怒火,肩头的陈年旧伤钝痛,像是有钝刀子在血肉里翻来覆去。
皇帝探手,死死扣住扶观楹的细腰,收紧力道,欲将人扯开甩掉。
扶观楹抱着人不放:“疼。”
皇帝手背突出根根青筋,胸腔起伏,平声警告:“你在找死。”
“我当然知道了,知道陛下想杀我,大概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一具尸体,那我还顾忌什么?”
扶观楹仰头,额头划过皇帝的下巴,用力踮起脚,在皇帝干净的脖颈上亲了一下。
如羽毛般柔软的触感落在脖子上,皇帝顿时皱眉,她竟敢冒犯他?
举止孟浪轻浮,完全没个世子妃该有的样子。
到底谁给她的胆子?扶观楹她安敢如此?
皇帝紧绷下颌,静静注视扶观楹一眼,顾不上教养克制,举止裹着不动声色的强势,用力扯开了她。
扶观楹被甩得节节后退,他很用力,扶观楹腰间生疼,疼得蹙眉。
“出去。”皇帝平静道,不过瞬息,他便平息情绪,只金线龙纹袖下的长指微微抖动。
扶观楹:“陛下,您就答应我吧,您要我做什么都成。”
皇帝:“朕的耐心有限。”
听言,扶观楹闭了闭眼睛,骤然潸然泪下,清泪划过脸颊,直直没入她的衣襟。
美人落泪,画面说不出的脆弱凄美。
皇帝不语,无动于衷。
扶观楹试图靠近皇帝,皇帝面无表情退开,眸光森冷。
扶观楹手指颤栗,抽噎道:“陛下就这么狠心?要把我们母子分离?”
“你若心思纯正,岂会有后续?当你算计朕那一刻,就该想到后果。”
扶观楹难过道:“我当时的确是鬼迷心窍,可我也是有原因的,我身份低微,倘若没有孩子,珩之死后就没有人庇护我,那时我大抵就成了别人的玩物,我不想当玩物,是以才迫不得已欺骗了陛下。”
皇帝神情漠然。
扶观楹面如死灰:“陛下,我已然认识到自己犯下大错,陛下不肯原谅我情有可原,陛下要带走孩子也无可厚非,只麟哥儿太小了,王府不能没有他,求陛下开恩吧。”
“我扶观楹愿以死谢罪求陛下开恩。”扶观楹决然说罢,自发髻上取下一根金簪,不假思索刺向自己心口。
皇帝瞳孔一缩,下意识闪身过去抓住扶观楹的手,纵然他非常及时,但已为时过晚。
锋利如银枪的金簪戳破薄薄的几层衣裳,直直刺进扶观楹的肉里,流出的鲜血飞快染红了胸口处的衣料。
衣料上簇簇的深红色宛如艳丽的红色牡丹。
皇帝的手亦觉到温热的鲜血,平稳的呼吸乱了。
第35章 第 35 章 靠近
扶观楹泪水涟涟:“陛下, 您松手,让我自行了断。”
皇帝一声不吭,强硬又小心地掰开扶观楹的手指, 一手扼住她的手腕, 一手扣住金簪,察觉簪子刺得不深, 皇帝下压的眉弓稍微放松,眼睑处的阴影一点点消失。
“忍着。”说罢,皇帝飞快拔掉金簪。
扶观楹咬唇闷哼一声,眼泪滚滚, 两分痛她硬生生演出七分来, 软的不行,那她就来苦肉计,扶观楹可不是真的要自戕, 只是为让皇帝心软罢了。
果然她这一招没错。
刺是要刺的, 而且刺的地方必须是心口,否则骗不过皇帝, 不过扶观楹下手有分寸, 金簪入肉不到半寸。
皇帝用掌心堵住伤口,别开目光,高声:“邓宝德,去请太医。”
邓宝德不知发生何事, 听皇帝罕见的沉重语气, 不敢有丝毫怠慢, 急三火四去请太医。
班太医到场后,皇帝意识到扶观楹伤的地方是胸口,那是极为私密的地方, 就算医者父母心,皇帝也无法容忍,遂只让太医把脉。
脉象并无大的问题。
皇帝松手让扶观楹自己握好胸口,让她去屏风里看伤口,好与太医陈述情况。
扶观楹抿唇,抹了抹泪水才动身,过了一阵出来。
皇帝:“如何?”
扶观楹:“没流血了,就小伤口,不到黄豆大小。”
班太医斟酌道:“无碍,抹金疮药不到几日就能结痂,莫要碰水。”
班太医离开时,邓宝德提醒道:“方才看到的一切不得外传。”
“我省得。”班太医是太医院院判,亦是常给皇帝把平安脉的人,自是嘴巴严实,也从来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邓宝德:“辛苦班太医了。”
班太医:“老臣职责罢了,邓公公言重。”
御书房里,扶观楹给自己上好药,换上新的衣裳后从屏风之后出来。
没有大碍,但伤口是痛的。
扶观楹看着皇帝:“陛下为何要阻止?让我谢罪不好吗?”
皇帝抬头,打量眼前的扶观楹,他让宫女送来的衣裳颜色偏明亮,不是素得寡淡至极的颜色。
扶观楹根本不适合那种素色,所以她穿着他挑选的衣裳,让皇帝莫名看得顺眼两分。
皇帝跨步,立在扶观楹面前,手捏住她的下巴,淡声道:“你的命在朕手里。”
扶观楹颤着睫毛,弱声道:“可我不想活了,陛下要带走我的孩子,无疑是挖走我的心,心没了,我还如何活着?”
扶观楹跪地,落泪道:“求陛下赐我一死。”
此举放在皇帝眼中那就是不识抬举。
刚从黄泉路上走过一遭,她却不珍惜性命,一心求死。
皇帝居高临下凝视扶观楹,她就这么想保住王府?保住玉珩之的“血脉”?
蓦然间,皇帝的脑中冒出一个冷漠至极的想法,掐死这个女人好了。
一了百了。
她不是也在找死么?
他该成全她,只要他一句话。
皇帝指节用力,绷紧的皮肤裹着骨头,泛出白色。
扶观楹低头,纤弱的脖颈露出来,那里和她的腰肢一般无二,经不起稍微使力的摧折。
咔嚓一下,就断了。
皇帝不作声,扶观楹也不起来,只身体在战栗,脑中思绪万千,方才那一下她是试探出来了,皇帝并不想她死,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愤怒到要报复她?想让她死去活来?还是什么
扶观楹试着道:“陛下是以为死还不够我赎罪吗?”
皇帝的沉默像是认同。
扶观楹:“既然陛下要我的命,那我这条命就是陛下的,陛下只要肯网开一面留下孩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皇帝依然沉默。
许久,皇帝抬起眼帘,扶观楹垂首看不清他的动作。
皇帝开口:“起来。”
扶观楹慢慢起身,知道自己该走了,临走前扶观楹犹豫道:“陛下,食盒里的菜是我精心准备的,您不妨试一试。”
皇帝置之不理。
扶观楹从御书房出来,虽说暂时拿不定皇帝的主意,不过她自己的一连招不是没有成效,至少短时间内玉扶麟是安全的,而她还处在悬崖边上。
抚了抚伤口,扶观楹回慈宁宫,得知太皇太后正在礼佛,她没多打扰只和嬷嬷说见到了皇帝,尔后离开。
扶观楹离开后,皇帝开始批阅折子,邓宝德从内阁那边又捧来一打奏折送到皇帝的龙案前,然后开始磨墨。
回想不久前的画面,刚好邓宝德不小心听到扶观楹走时的话,于是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您可饿了?世子妃送来的食盒奴婢好好收着,奴婢让厨房热一热拿过来?”
皇帝顿笔。
邓宝德:“魏姑娘送的食盒奴婢照您的要求扔了。”
皇帝抬眸:“邓宝德,你在朕身边多久了?”
邓宝德:“算算日子,得有十年了。”十年前,邓宝德还只是个在宫里被欺负的小太监,狗来了都可以肆无忌惮在邓宝德身上咬一口。
那时邓宝德因为太饿,时常偷偷去偏僻宫里摘槐花吃,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偷了人家的包子被发现。
是路过的太子救下邓宝德,后来邓宝德便去了东宫,从东宫小小的太监一步步变成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