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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子 成松岭 25231 字 23天前

皇帝语调一变,冷声道:“你素来聪慧,岂会不知朕的意思?”

这是怪邓宝德自作主张了。

邓宝德早有说辞,诚惶诚恐跪地道:“奴婢耳背一时误会陛下意思酿成大错,请陛下降罪。”

御前太监会耳背?

皇帝:“念你初犯,罚俸三月。”

“谢陛下开恩。”

“起来吧。”

邓宝德起身,有些可惜道:“那陛下,世子妃的食盒奴婢去处理了?”

皇帝:“朕倒要看看她做的什么东西。”

邓宝德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去提食盒过来。

皇帝打开食盒,里头的菜已然冷了。

食盒拢共三层,一层两样菜,有时蔬,有清蒸鱼等,俱是家常小菜,打开最后一层,里面有一碟小点心以及一个香囊。

香囊上绣有青色的竹子。

无论是纹样材质,抑或是香气和过去扶观楹送他的香囊一模一样。

香囊。

她知道送外男香囊是何意吗?。

接下来两日皇帝那边毫无动静,扶观楹也着实找不到理由去见皇帝,她到底是寡妇,屡次去见皇帝恐惹人生嫌。

扶观楹能做的就是等。

这两日沐浴时扶观楹都一个人,没有让人发现她胸口的伤。

这不快到端午了么,太皇太后决定去一趟报国寺,扶观楹和誉王自然携同。

报国寺在东郊五台山。

至寺庙后,寺庙的住持亲自接待太皇太后。

住持是个老和尚,深谙佛法,与太皇太后亦有交情。

誉王道:“住持,可还记得本王?”

住持打量誉王:“誉王殿下?”

“看来还没老糊涂啊。”

太皇太后教训道:“崇儿,对住持尊敬些。”

誉王忙告饶,住持并不介意,道:“想必这位便是世子妃吧,这位是小公子。”

扶观楹:“见过住持。”

玉扶麟也行礼。

住持含笑。

“这两位是”住持打量最后的两个男子,“瞧着有几分像王爷。”

誉王:“是我两个儿子。”

住持点头:“诸位请进。”

一行人在住持的带领下步入正殿,正殿宏亮宽敞,佛像宝相庄严,太皇太后先行跪拜,誉王和扶观楹等人接着跪拜。

“麟哥儿,小心点。”扶观楹小声道。

玉扶麟点头,小小的身子跪在蒲团上,学着太皇太后的样子拜佛。

扶观楹亦是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拜佛许愿,一愿求佛祖保佑她在意之人平平安安;二愿保佑她能度过此次难关,事事顺遂;三愿皇帝再次遇到意外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不会再追究她,也不会和她抢夺孩子。

心愿或多或少有些恶毒。

扶观楹拜得非常规矩认真,虔诚到极点。

后头的玉澈之和玉湛之默默注视扶观楹。

拜过佛,住持安排高僧讲经的法坛,扶观楹欲求心静,随太皇太后和誉王听经,而玉扶麟还太小,经文什么的听了如同催眠,扶观楹就交代春竹和夏草照看,可以带人在寺庙里逛一逛。

誉王也发话让两个庶子听一听经文,有所感悟最好,高僧讲经可遇不可求。

春竹和夏草听从扶观楹的话,带着玉扶麟在寺庙里逛一逛。

报国寺很大,两人带着玉扶麟逛了一圈还没逛完,每个宝殿里的佛像俱不相同,引得玉扶麟驻足,殿里的僧人就向玉扶麟解释这些佛像的名讳和背景,玉扶麟听得一愣一愣的。

三人出殿,来到莲池边,池里头的莲花有小部分渐渐绽放,花瓣粉嫩漂亮,玉扶麟在池子里看到金鱼,还在池畔瞧见蹲在大石头上晒太阳的大乌龟。

春竹把携带的鱼食递给玉扶麟,玉扶麟高兴地撒鱼食。

夏草提醒道:“公子,不能靠太近,不然会掉下去。”

玉扶麟:“嗯,我知道了,你们不要担心。”

此处的莲池刚好在寺庙僻静之地,侧方有一处禅院,一颗高大的榆树拔地而起,伫立在禅房窗口前,将小小的禅院整个笼罩在树荫之下。

皇帝坐在窗口前,眺望莲池处喂鱼的幼童。

这是自皇帝知晓真相后头一回见自己的孩子。

难怪眉眼神态俱像他,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原来是他的种。

孩子。

扶观楹和他生的孩子,骨肉至亲。

皇帝心口涌出一股奇异的情绪,眸光闪了一下。

邓宝德:“陛下,可要奴婢叫小公子过来?”

皇帝挥手,吩咐邓宝德一句,邓宝德差人去拿东西回来,皇帝将袋子拿到手,跨步出禅房,往莲池而去。

春竹和夏草两女乍然见皇帝过来,惊愕万分,就要行礼出声,被皇帝制止。

她们只跪地看着皇帝慢慢靠近玉扶麟。

彼时玉扶麟正专心喂鱼,每次都只喂一点点,低头欣赏金鱼们相互抢食的过程。

皇帝凝视着,喂鱼的习惯与他如出一辙。

“为何只撒一点鱼食?”冷不丁间,玉扶麟听到旁边响起声音。

小孩子没注意话语里的生硬。

玉扶麟顿时吓了一跳,手一抖,袋子掉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高大的男人,眨巴眨巴眼睛,立刻行礼道:“见过表叔。”

皇帝蹲下/身,伸出手生疏地扶住玉扶麟:“无须多礼。”

小孩子胳膊非常纤细,软乎乎的,跟棉花无疑,皇帝微微愣了一下。

玉扶麟:“谢谢表叔。”声音微微颤抖,紧张的。

皇帝松手,捡起鱼食袋子递给玉扶麟。

玉扶麟犹豫了一下才拿好袋子,道:“我喜欢看鱼儿抢食。”

“为何?”

“很有意思。”玉扶麟垂眸说。

皇帝没有再开口,玉扶麟就专心撒食喂鱼,对于这个陌生的、冷冰冰的表叔,玉扶麟很是拘束,也有点紧张,不敢亲近皇帝,着实言辞匮乏。

气氛安静微妙。

皇帝亦是头一回和小孩子相处,纵然是英明神武的天子也感到棘手无措,不知如何和小孩子相处,更不知道如何和小孩子亲近。

待了一会儿,皇帝察觉玉扶麟喂鱼束手束脚,没有多加叨扰,转身离去,特意吩咐邓宝德去拿的鱼食袋子未能送出去。

皇帝折回禅房,回头瞧见春竹和夏草上前,似乎是询问玉扶麟的情况。

玉扶麟拍拍胸口,也不知说了什么,紧接着就对她们露出淡淡的笑容,明显感觉孩子的神态和身体放松下来。

玉扶麟如此反应在情理之中。

这是和玉扶麟见的第二次面。

皇帝皱眉,道:“朕很可怕吗?”

邓宝德:“陛下当然不可怕。”当然可怕了。

皇帝:“那为何他怕朕?”

邓宝德斟酌用词:“也许是陛下太严肃了。”

皇帝垂眸,好像若有所思。

“那般小孩都喜欢哪种人?”皇帝突然道。

邓宝德:“奴婢也鲜少和小孩打招呼,不过以奴婢的拙见看来,大抵是喜欢那种慈眉善目的。”

“当然,奴婢也觉得陛下很招小孩子喜欢,不过需要多让孩子了结您,孩子对比较陌生的人都很排斥的。”

扶观楹听了半个时辰的经文,感觉心境平和遂轻手轻脚出来,欲去找玉扶麟他们,一个沙弥过来。

“女施主,有贵客欲见您。”

扶观楹:“贵客?”

小沙弥颔首。

扶观楹蹙眉:“什么贵客?”

“您去了便知道了。”

扶观楹看着小沙弥:“带路吧。”

“请。”

扶观楹随小沙弥过去,后面跟踪过来的玉湛之偷偷摸摸跟上去,却在一个拐角处遭到偷袭,后颈钝痛。

玉湛之察觉,却来不及反抗,直直晕了过去。

小沙弥把人带到一处禅院里头,随后离去。

第36章 第 36 章 忏悔

扶观楹进得禅院, 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安静到极点,蓦地一个灰色人影出现在走廊上。

“世子妃, 请。”

来者是邓宝德, 那里面的人绝对是皇帝,皇帝竟然也来报国寺了。

皇帝主动来找她, 是好事还是坏事扶观楹以为肯定不是坏事,当然好事也谈不上。

扶观楹忐忑地推开门扉,慢慢步入房内。

皇帝一袭月白常服端坐在榻上,通身气息收敛, 芝兰玉树, 宛如清冷矜贵的世家子弟,贵不可言。

彼时他的面容隐在暗处,瞧不起神情, 正捏黑子在下棋, 长指分明。

扶观楹欠身道:“参见陛下。”

皇帝没睐她,冷冽的一双眼注视棋盘, 专注在棋盘上的自我对弈。

扶观楹见他不说话, 蹲得腿麻,索性悄悄起身,偷偷白了皇帝一眼,等了许久, 皇帝依旧在下棋, 她终于忍不住道:“不知陛下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皇帝落子, 却说一句:“你觉得佛祖会待见你么?”

扶观楹不明所以,回答:“心诚佛祖自会待见我。”

皇帝睨来,淡漠道:“桌上有佛经, 朕想看看你赎罪的心有多诚。”

扶观楹打量方桌上的佛经以及笔墨纸砚:“是抄录佛经吗?”

皇帝收回视线。

扶观楹:“我会让陛下看到我的决心,只求陛下能宽宥我的过错。”

言毕,扶观楹坐到长凳上,磨好墨,开始提笔抄录佛经,她从前常常给玉珩之念经,和经书接触多了,也知晓各个经书具体的内容。

皇帝让她抄录的佛经是《忏悔经》、《地藏经》《大悲心陀罗尼经》和《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这几本经书俱是寺庙僧人用来进行心灵忏悔净化、消除业障的。

皇帝真会挑书。

“陛下,这些都要抄?”

皇帝看着多此一举的扶观楹。

扶观楹:“我知道了。”

大抵过去一炷香工夫,邓宝德以及旁的太监陆续端来斋菜,约莫二十道斋菜,香气四溢。

邓宝德道:“陛下,该用膳了。”

皇帝放下白子,转而去净手,待用白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再落座正位。

扶观楹屏住呼吸,继续抄录,只肚子在和她叫板。

“抄了多少?”皇帝冷不丁开口。

扶观楹:“第五页了。”

想了想,扶观楹起身,拿上自己抄录的五张纸交给皇帝检查:“陛下,您瞧瞧可满意?”

皇帝没接过纸,就着扶观楹的手打量密密麻麻的纸,字迹整齐秀气,不失笔锋,有几分清逸之风。

“佛经上的字可认得?”

“认得。”

“何时开始识字的?”

“不记得了,小时候我母亲有教过我识字,后来进王府——”

皇帝打断扶观楹的话,嗓音冷淡至极:“拿下去。”

动气了?

扶观楹转动眼珠收下纸,回座位上继续抄录。

“过来用膳。”皇帝又道。

斋菜俱在一张八仙桌上,说明是要和皇帝一道用膳,扶观楹不欲和皇帝靠太近,更不想同他一起用膳。

但顾念自己如今处境,她必须得顺着皇帝,努力讨好他,所以扶观楹放下笔,款款过去坐在皇帝右侧的位置。

扶观楹打量桌上的斋菜,有汤有素肉有蔬菜,主食是小米粥和米饭,她起身主动布菜,拿起一个空碗,舀了半碗的素食佛跳墙,这道汤主要材料是各种菌菇,汤水鲜美,香气浓郁。

扶观楹再用筷子挑出里面的木耳,才把盛了汤的碗放在皇帝面前。

曾经相处短短两个月,扶观楹或多或少记得皇帝的喜好,如今又专门去想,扶观楹记忆更深了。

她记得皇帝不喜欢吃木耳,而这道汤里就有木耳。

“陛下,您试试。”扶观楹笑着说,接着她又拿起筷子,夹了皇帝会喜欢的菜给他。

皇帝睨了扶观楹一眼。

见她还要给他夹菜,皇帝淡淡道:“够了。”

旁边候着的邓宝德很是讶异,没料到扶观楹竟然知晓皇帝不喜木耳,起初的时候,邓宝德以为皇帝对扶观楹是一见钟情,后来邓宝德就隐约察觉没那么简单。

两人之间的氛围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打交道。

可邓宝德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十年,着实没见过扶观楹这个人,所以只可能是皇帝之前巡察时

邓宝德没有再想,当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样子,所以他应当该提醒素来重规矩的皇帝——

扶观楹乃是誉王世子的遗孀,而皇帝则是九五之尊,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干系,但也称的上是表亲。

皇帝该叫扶观楹一声表嫂,而扶观楹在名义上该叫皇帝表弟。

两人合该避嫌,而不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且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再蠢钝,邓宝德也感觉到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相处时的气氛,生疏,古怪,微妙,旁人都插足不进去的氛围。

皇帝没吃扶观楹夹的菜,而是舀了一口小米粥吃,发觉扶观楹还没坐下来,就看着他。

过了一阵,皇帝睨扶观楹一眼。

扶观楹很有自知之明道:“我知道陛下讨厌我,所以我哪里敢和陛下一道用膳,我怕脏了您的眼睛,惹您反胃。”

邓宝德听得傻了下眼,偷偷瞟了扶观楹一眼。

皇帝不再看扶观楹,低头用膳,没动多少菜就搁置下竹筷,邓宝德突然有些为难,这要不要撤下斋菜?

可扶观楹尚未动筷。

扶观楹道:“陛下,您就不吃了?是我太影响您了?”

皇帝一言不发,扶观楹垂眸,给皇帝倒了一杯茶水:“陛下,您漱漱口。”

纤细雪白的手指扣住茶盏,悬在半空中。

可皇帝并不领情,扶观楹失落,只好把茶盏放在皇帝面前,尔后坐下来,小声道:“这汤您没动一下。”

“若是全撤了,就太可惜了。”

“你若以为可惜,那就自己吃。”皇帝突然开口,说罢,他就执筷夹了块红烧素鹅放在扶观楹碗里。

“吃。”皇帝命令道。

扶观楹受宠若惊:“陛下,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皇帝置若罔闻,继续夹菜给扶观楹,余光则落在吃饭的扶观楹身上,眼眸下垂,两腮鼓动,唇瓣泛着水光,瞧着倒是十分无辜。

皇帝目光冷冰冰的。

扶观楹对皇帝的视线太熟悉了,意识到人在看她,遂抬头,和皇帝四目相对,弯了弯细长的狐狸眼,唇角勾起,笑容明媚灿烂。

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皇帝面无表情移开视线。

扶观楹想了想道:“陛下”

皇帝漠然道:“食不言。”

扶观楹闭上嘴巴,过了一阵,她看着还没解决完的斋菜,勉强吃完碗里的饭菜,见皇帝还要夹,她用手挡住碗,道:“陛下,我真的吃不下了。”

“不是觉得浪费吗?”

扶观楹:“斋菜太多了。”

他是想撑死她吗?

皇帝强硬地把豆腐放进扶观楹碗里,扶观楹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下去,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面露苦恼。

皇帝放下竹筷。

不知何时,压抑窒息的气氛一点点缓和。

邓宝德着人收拾桌子,尔后退下。

皇帝回到榻上,窥见扶观楹还坐着不动,“愣着作甚?佛经抄完了?”

“没有。”扶观楹犹豫道,“陛下,那食盒里的香囊您看到了吗?”

皇帝去摸白子。

扶观楹小步来到皇帝身边:“陛下,您还记得这个香囊吗?样式和从前我给您绣的香囊一模一样,其实以前我送您的香囊我还留着的。”

皇帝像是不感兴趣。

“陛下您就不好奇吗?”

皇帝:“朕好奇什么?你提这旧物是想让朕想起来被你欺骗的事,以此激怒朕?”

扶观楹:“没有,陛下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想告诉您”

扶观楹欲言又止,伸手去牵皇帝的袖子,被皇帝拂开。

“再提旧事,后果自负。”皇帝转眸,目光寒冷。

“对不住,陛下,您莫要生气。”扶观楹回桌上继续抄录佛经。

四周安静,棋局已定,皇帝收拾棋子,复而支着额角假寐,外面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来,撒在皇帝身上,束发玉冠莹润发亮,整齐的发丝亦是闪烁碎芒,冷白的皮肤溢着光,一半眉眼沐浴在温暖阳光下,高挺的鼻梁处在光影交汇处,削减五官天然的几分冰冷,看上去有了几分人情味。

与此同时,扶观楹不晓得自己抄了多久的佛经,抄到手腕发麻,她不由放下笔活动手腕,不经意间瞥见皇帝在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阵,扶观楹见皇帝那头没有动静,心想睡着了?

“陛下”

皇帝没有回应。

扶观楹搁下笔,决定歇息一下。

却在这时,旁边响起皇帝的声音:“懈怠,多加一遍。”

扶观楹抬头,皇帝看着她。

扶观楹辩解道:“我没偷懒,只是手疼,陛下,若是要抄完这几本经书,一天肯定不够,我可否带回去抄写?我担心麟哥儿。”

皇帝:“他很好,已然午睡。”

扶观楹惊愕一瞬。

“那我可否休息一下?”

皇帝闭上双眼,冷漠道:“出去。”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扶观楹今儿真就体验到了这句话。

这人果真是恨死她了,连休息都不让,心比石头还硬。

扶观楹立刻道:“我不休息了。”

半个时辰之后,扶观楹抄好了最薄的一本佛经,整理好纸张过去,刻意弯腰低头,凑在他耳边道:“陛下,我抄录好了一本,您看看。”

皇帝没动。

“陛下。”扶观楹拍拍皇帝的肩膀,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畔。

细微痒意从耳朵里钻出来。

皇帝眼皮微动,嗅到馥郁的馨香,慢慢睁开眼睛,迎面就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近到他看清扶观楹下巴上的小痣,眼睛上根根分明的睫毛,又长又卷,还看到她面皮上细细的绒毛。

皇帝蹙眉。

下一刻,视线就被整齐叠好的纸张占据。

扶观楹重复话,皇帝垂手:“放书案上。”

扶观楹依言放好,本来准备走,结果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拌到脚,身子直接栽进皇帝的怀里,脸对着坚硬结实的胸膛。

皇帝面色一变,迅速伸手捏住扶观楹的肩膀,要把人提上来扔了,她身上的气息、发丝的香气以及那柔软的触感都让皇帝厌恶憎恨。

可他使力之后却发现人竟然提不上来,仿佛有无形的绳索把他和扶观楹紧紧缠在一起。

“疼——”扶观楹惊呼。

“陛下,您不要用力了,我头好疼。”

皇帝撤手:“下去。”

扶观楹道:“陛下,我也想下去,我不是故意要摔倒的,是踩到自己的裙摆”

扶观楹说的废话皇帝一句也不想听。

“下去。”皇帝全身紧绷。

“陛下,你等等。”扶观楹在皇帝怀里扭动,皇帝下巴收得紧紧的。

“怎么回事?”皇帝沉声。

“陛下,我的头发好像缠到你的腰扣上了。”

第37章 第 37 章 家宴

“陛下, 您等等,我解开。”扶观楹道。

皇帝:“莫要乱动。”

扶观楹“嗯”了一声,半边身子重量压在皇帝身上, 双臂则搭在他大腿上, 侧着身子开始解腰扣上缠绕的头发。

未久,鼻腔香气愈发浓郁, 皇帝被迫和扶观楹肢体接触,耐心在一点点告罄。

“可好了?”

“还没有。”扶观楹有些心不在焉,摔倒是她故意为之,但头发的事委实是意外。贴着皇帝的身躯, 扶观楹这才意识到三年后皇帝的身体好像比从前更加健壮。

又等一阵, 见扶观楹还没弄好,皇帝开口:“起来。”

扶观楹:“陛下,您不起来, 我动不了。”

皇帝伸手, 掌心不得已扣住扶观楹的腰,带着人一点点下榻, 两人衣料紧密相连。

扶观楹弯腰低头靠在皇帝怀中, 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踱步。

“陛下,你要作甚?”扶观楹困惑。

“您慢点。”扶观楹说,手攥住皇帝的衣襟。

皇帝一言不发,放缓脚步, 每走一步, 大腿和腹部就会和扶观楹的身子碰撞, 叫人浑身不适,脑海中更是不合时宜浮现曾经的梦魇。

在梦境中的无名燥火仿佛就要冲破虚空,汇聚在他身体里。

皇帝强忍不悦, 只身来到书架上,伸手取下一个银剪子递给扶观楹。

扶观楹只犹豫片刻就接下剪子,咔嚓一声,缠住皇帝腰扣的头发断开。

皇帝立刻拉开和扶观楹的距离,身体在发热,种种异状皆是因眼前这个恨之入骨的女人所致。

“陛下,您腰扣里还有头发,我帮您罢。”扶观楹歉疚道。

“不必。”

扶观楹理了理碎发,道:“那我回去继续抄录了,佛经您记得看。”

扶观楹转身离去,皇帝看到地上掉落的香薰球,许是拉扯时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香薰球,放到她的桌上。

“香球,谢谢陛下。”扶观楹重新挂上香球,迟疑道,“陛下,上回我的球在御花园丢了,您让邓公公送回来,您为何知晓那是我的东西?”

皇帝不作声,直接离开了禅房。

他这是什么反应?

这闷葫芦的性格着实没变,令人讨厌。

等皇帝再回来,已然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皇帝对扶观楹的嫌弃无声无息,叫她想起刚开始和皇帝熟悉的时候,他那时也是如此。

既然嫌弃她?为何还要帮她捡香球?

扶观楹在禅房里抄录了两个多时辰的经书,直到邓宝德进来说太皇太后要回宫了。

扶观楹这才出来,手里是那三本尚未抄录完的经书。

回去之后,扶观楹继续抄录经书,得知皇帝曾接近玉扶麟,扶观楹当即心口发紧。

翌日,便是端午,扶观楹头一回在京都过端午,大街小巷非常热闹,京都这边也有龙舟赛。

誉王带着他们一道去欣赏龙舟赛,河道两边的彩楼满是人,可谓人山人海。

看累了,扶观楹便坐在屋里歇息,玉湛之从外面进来:“大嫂。”

“有事?”

“没什么,就是过来和你说说话。”玉湛之坐在扶观楹旁边,掏出一个拨浪鼓道,“我在街上看到的,麟哥儿肯定喜欢。”

扶观楹:“多谢三弟了。”

“大嫂,龙舟赛好看吗?”

“好看,三弟,有话直言。”

玉湛之抹了抹后颈,道:“大嫂,你昨儿在报国寺消失那么久,真的是在禅房里睡着了?”

扶观楹淡然道:“不然呢?”

“可我看到有个小沙弥带你离开了,你去见谁了?”玉湛之直直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心口突突一跳,脑中飞速转动,反问道:“你觉得我去见谁了?”

玉湛之:“大嫂心里清楚。”

扶观楹:“你怎么想和我无关,无论我见没见人,都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但和王府有干系,大嫂,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三弟,你若多花心思在正道上,也不至于会被二弟压了一头。”

闻言,玉湛之神色顿时阴沉。

扶观楹起身离去,看他的反应便知是故意在吓唬她。

在宫外过足了端午的瘾后,扶观楹一行人入宫参加太皇太后安排的家宴。

家宴的地点安排在慈宁宫的花厅里,扶观楹和誉王过来时人不多,有宗亲还有太妃。

扶观楹带着玉扶麟给太皇太后请安:“端午安康,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龙舟赛好看吗?”

“非常精彩。”扶观楹道,“麟哥儿,快和太皇太后说说龙舟赛。”

玉扶麟绘声绘色地说,说一段就要喝点水润润嗓子,讲到精彩时,玉扶麟甚至激动得话都说不去,脸色涨红,惹得在场的人都笑了,其乐融融。

玉扶麟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一时害臊,脸红如血,躲进扶观楹怀里。

扶观楹:“麟哥儿,大家都觉得你讲得好,所以才会笑。”

“在笑什么?”太后来了,身边还有魏眉,魏眉是太后侄女,自然也能参加这回家宴。

扶观楹等人忙行礼,太后淡淡道:“不必多礼。”

太皇太后:“麟哥儿正和哀家讲述龙舟赛。”

扶观楹拍拍玉扶麟的肩膀,玉扶麟这才慢吞吞从她怀里钻出来,给太后行礼。

太后点点头。

太皇太后道:“既然你到了,那就开始摆宴吧,皇帝那边也不知有没有工夫。”

“我与皇帝说了,他应该会来。”太后道。

太皇太后:“那就再等等,来人,先把宴席摆上。”

又等一阵,外面通报传来:“陛下驾到。”

一行人立刻起身去接驾。

太皇太后道:“来了,就等你了,快入座。”

皇帝颔首,目光在一瞬间就锁定人群最后排的扶观楹,她的个子高挑,是这群女人里身量最高的人,哪怕她有意降低存在感,可她的身量却不允许。

鹤立鸡群。

皇帝落座时全程没有看扶观楹,而扶观楹亦然。

太皇太后坐在正首,太后在右首,魏眉在其后,而皇帝则坐在太皇太后左侧的位置,誉王在皇帝下首,扶观楹则坐在誉王旁边。

是以,扶观楹和皇帝之间仅仅隔了一个誉王。

菜上齐之后,太皇太后就说可以用膳了,她让宫人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顷刻之间,杏子的香甜气息就弥漫出来。

太皇太后道:“试试这个果酒。”

太后闻了闻:“一股杏子味。”

皇帝浅浅呷了一口,太皇太后说:“皇帝,这位味道如何?”

皇帝淡淡道:“尚可。”

太皇太后:“这是是观楹特意带过来的杏子酒,这不是家宴吗,哀家就拿出来了给大家尝尝。”

“对了,皇帝,观楹你知道是谁吧,上回应当见过了。”

皇帝平静道:“朕知道。”

“麟哥儿,快来见见表叔。”太皇太后招手,玉扶麟随即过去,“见过表叔。”

皇帝:“不必多礼。”

“这些日子在京都玩得高兴么?”

玉扶麟:“嗯嗯。”

皇帝点点头:“回去吧。”

玉扶麟回到座位上,而皇帝则举起酒杯:“皇祖母,孙儿祝您凤体安康。”

“好孩子。”太皇太后也端起酒杯吃了一口。

敬完太皇太后,皇帝再敬太后,最后是誉王:“表叔,朕敬你一杯,好生保重贵体。”

誉王受宠若惊,忙不迭拿出酒杯回敬皇帝,太皇太后让人拿男子喜欢吃的烈酒过来。

“你们男人还是吃这个酒。”

接着誉王就拉着皇帝吃酒,眼下是家宴,扶观楹自是不好提醒誉王让她少喝点,好在太皇太后有分寸,道:“崇儿,你可别拉着皇帝吃酒了。”

太皇太后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愿意陪誉王吃酒。

誉王笑笑,几杯烈酒下肚,他面色酡红,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陛下,您可醉了?”誉王道。

皇帝:“没有。”

“那就再来!没想到陛下酒量如此好,痛快!今儿我们不妨分个输赢,看谁先醉。”吃了酒,誉王来了性情,就没顾忌什么规矩,皇帝也不介意。

说罢,誉王给皇帝满上酒杯,再给自己倒,结果端酒杯时袖子甩到酒壶,酒壶跌倒,溢出的酒水浇到誉王身上,惹了半身湿透。

扶观楹:“父王,您没事吧?”

誉王用帕子拍掉衣裳上的酒水:“没事,就是这酒可惜了。”

太皇太后没好气道:“什么可惜不可惜的,瞧瞧你,毛手毛脚的,赶紧去换身衣物。”

誉王领命,跟着嬷嬷去换衣,誉王一走,座位就空出来,相当皇帝和扶观楹是并排而坐,皇帝不曾投来一眼。

过了一阵,誉王还不见回来,嬷嬷说誉王直接倒头睡了,惹得太皇太后一行人笑。

“让他贪杯。”太皇太后调侃。

誉王睡着,代表他不会回来,两人之间位置彻底空出来,扶观楹似乎是想起自己是皇帝的寡嫂,靠着这么近有失礼数,多少让人觉得怪异,扶观楹遂悄悄挪动圈椅,往玉扶麟旁边靠,椅子直直挤到玉扶麟的高椅。

这时,太皇太后道:“观楹。”

扶观楹差点以为是皇帝在叫她,心口重重一跳,缓过神抬头。

“你看看麟哥儿,小脸蛋怎么这么红?”

太皇太后言出,席位上所有人俱把目光投向玉扶麟,玉扶麟眨眨,下意识往扶观楹身上靠。

“麟哥儿,你怎么了?”说着,扶观楹打量玉扶麟,孩子的脸委实通红,跟吃醉酒似的。

玉扶麟眼神迷离:“母亲,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晕?”扶观楹疑惑。

骤然,皇帝平淡的声音响起:“方才朕看到他吃了一口手边杯盏的水。”

扶观楹忙不迭去查看:“你吃了这个杯子里的水?”

玉扶麟点头。

“麟哥儿,这里面是杏子酒,你拿错杯子了,你吃了多少?”

玉扶麟:“就一口,对不住,母亲,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怪你,除了头晕晕的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了,娘亲。”

扶观楹抹了下玉扶麟的脸蛋,烫得跟火似的,只吃了一口对孩子身子倒是没影响,就是醉了。

“太皇太后,麟哥儿吃了一口酒有点醉了,我想带人下去歇息。”

太皇太后:“好,孩子没事罢?可要煮个醒酒汤?”

扶观楹点头:“谢您关心。”

抱起玉扶麟,扶观楹行礼:“那我就先告辞了。”

家宴结束之后,太皇太后拉着皇帝说了一阵话就去佛堂了,邓宝德过来道:“陛下,太后娘娘那边——”

皇帝抬手,邓宝德止住声音。

皇帝道:“歇息一会摆驾回宫,去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

夏草窥视皇帝步入偏殿,回去和扶观楹禀告:“世子妃,陛下去东侧的偏殿了。”

扶观楹应声。

偏殿之内,一盏烛火燃烧,皇帝坐在太师椅上,忽然窗户被人敲响。

皇帝睁开眼睛,目有薄怒。

“陛下,是我。”

皇帝踱步至窗边,扶观楹袅娜的身形影影绰绰被外头月色勾勒出来。

第38章 第 38 章 夜探

皇帝打开窗棂, 俯视窗外的扶观楹。

扶观楹站定,神情柔和,眸子里反射出皎洁的月光, 她张唇试探道:“陛下, 我可以进去吗?”

皇帝:“你来作甚?”

扶观楹兀自翻窗进去,再晃手里的杏子酒, 语笑嫣然道:“来找您吃酒啊。”

“出去。”皇帝道。

扶观楹道:“我不出去,我好不容易特意来找陛下,陛下却赶我走,也太无情了。”

皇帝凝视扶观楹, 想起适才大庭广众之下她悄悄挪动椅子远离他, 而今却恬不知耻凑上来找他,有伤风化。

这是多怕被人发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关系?他和扶观楹有何关系?

皇帝心如明镜, 岂会不知扶观楹讨好他的目的, 他厌恶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多少次想掐住她的脖颈, 处决, 杀死,报复,泄愤。

可在这浓郁的杀意和怒火下,他忘不了往日的梦魇, 他臆想着捧起扶观楹妩媚的脸颊, 亲吻她的嘴唇。

一边憎恶, 一边又不受控制欲意接近她,再靠近一步,更靠近一步, 直到身体与她碰触,产生愉悦的情绪。

割裂,矛盾。

扶观楹放下杏子酒,从袖下取出一叠折好的纸张:“其实我是来交佛经的,请陛下过目。”

“我抄了一晚上,抄得手都酸了。”

皇帝面上没什么波澜,定睛检查佛经,等扫过后,面前就出现一杯酒。

扶观楹:“陛下,您试试吧?这是我亲自做的,也是特意给您带的,仅此一份。”

皇帝冷漠道:“没旁的事便出去。”

“可是您还没试试这酒呢。”扶观楹说,慢慢探出手揪住皇帝的袖口,“您就试试吧,很好吃的,比方才家宴上的杏子酒味道更醇。”

皇帝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抿抿唇,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举杯道:“陛下,我知道自己曾经犯下大错,得陛下垂怜我才得以活到现在,陛下的宽宥仁慈我铭记于心,扶观楹在这给陛下赔礼。”

说罢,扶观楹将酒一饮而尽,然后直勾勾盯着皇帝,她漂亮的眼眸里满是感激,感激之后,是难以言喻的情绪,它们像无形的丝线一般涌来,死死缠住皇帝。

鬼使神差的,皇帝拿起酒杯尝了一口杏子酒,果酒的清香浸入肺腑,驱散胸口几分沉闷。

扶观楹微微张大眼睛,喜悦道:“好喝吗?”

皇帝:“一般。”

“那我争取下回再酿好酒献给陛下。”

皇帝:“孩子还好吗?”

他突然提及玉扶麟,扶观楹非常敏感,心口咚咚,才道:“喝过醒酒汤已经睡了。”

“陛下,听麟哥儿说上回在报国寺撞到你了。”扶观楹观察皇帝的神色。

皇帝:“嗯。”

“陛下,您还喜欢麟哥儿吗?”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给皇帝再斟酒:“要不要我安排您和麟哥儿见个面?”

皇帝想起邓宝德的话,他淡淡道:“不必。”

“真的不要吗?”

“暂时不必。”皇帝暂时还没琢磨好如何和孩子相处,“他很黏你。”

皇帝思及家宴上玉扶麟的举止。

扶观楹:“那是自然。”

“他都喜欢什么?”从一个冷情寡欲的天子口中听得这话,委实意外。

此刻,皇帝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都低了一下。

“喂鱼,听故事,现在在学着识字,他很聪明”扶观楹看出皇帝罕见表现出对玉扶麟有兴致,虽然不大情愿,却还是同皇帝讲述玉扶麟的喜好以及日常。

“他真的是个可爱又懂事的孩子。”扶观楹说,倒酒,“陛下,您坐。”

皇帝端坐。

扶观楹用只能皇帝听到的声音道:“陛下,我承认自己很自私很无耻,但麟哥儿自小跟着我,若一朝离开我,肯定会崩溃的,陛下是麟哥儿父亲的事毋庸置疑,此事我会告诉麟哥儿,若陛下喜欢麟哥儿,那我也会让陛下和麟哥儿相认,只现在不是时候,等麟哥儿长大了再提可好?”

扶观楹目光哀求,朦胧的烛火映在她美艳风情的脸上,摄魂夺魄。

皇帝没有说话。

扶观楹大着胆子牵住皇帝的手,纤细柔软的手指刚碰到皇帝的指尖就被他躲开。

“自重。”皇帝冷声道。

扶观楹蜷缩手指,顿了顿,又飞快探出手,一把握住了皇帝的手。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邓宝德的高声:“太后娘娘,陛下正在里头歇息。”

扶观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撤回手,皇帝感受冰冷的掌心,冷冷睨着扶观楹,眼眸宛如一泓深深的潭水,冷寂幽邃,像是要把扶观楹整个吞噬。

扶观楹后背一凉,补救念头转瞬即逝,也不在意外面的动静,再次去拉皇帝的手,却被他躲开。

扶观楹眨了下眼睛,眸色委屈,皇帝冷冷注视她,没有丝毫怜惜。

扶观楹讪讪默念:“陛下”

说着,扶观楹看准时机,终于又握住了皇帝的手,也不管皇帝的感受,她另一只手扯他手臂上的明黄衣料。

外头,太后道:“哀家要和皇帝谈话,邓宝德,你敢阻拦?”

邓宝德垂首,想着适才的高声皇帝应该听到了,不久前邓宝德端着醒酒汤过来,正要推门,意外听到里头响起的动静,手立刻缩回来,老老实实守在门口,防止任何外人过来。

陛下和世子妃竟然在慈宁宫的偏殿幽会,这也太肆无忌惮了,邓宝德不敢相信圣贤道德的陛下真会如此毫不顾忌。

若是叫有的人发现那还得了,定会掀起巨大的风浪,届时皇帝的清誉怕是不保,而世子妃的名节多半也要毁于一旦。

谁能想到不近女色的天子竟然会和自己的寡嫂搅和在一起?

邓宝德闭了闭眼。

邓宝德道:“奴婢不敢。”

“里面还有烛光,敲门。”太后道。

邓宝德敲门:“陛下,太后娘娘和魏姑娘来了。”

屋里,扶观楹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她可以躲藏的地方。

“陛下,怎么办?”扶观楹向皇帝求助,声如蚊呐。

皇帝挥开扶观楹的手,从容不迫,低眸道:“你怕什么?”

“方才胆子不是很大么?怎么突然就变成胆小鬼了?”扶观楹从皇帝的嗓音里隐约感觉几分嘲讽。

扶观楹抿抿唇。

那头太后没得到回应,又拔高声音:“皇帝?”

偏殿里头压根没有声音回应。

扶观楹见皇帝无动于衷,还嘲讽她,心里自然是恼火,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想伺候他?

扶观楹咬咬牙。

彼时外面的人步步紧逼,眼看就要进来,扶观楹不免紧张,她可不想让旁人知道她和皇帝之间有瓜葛,皇帝不帮忙,那她自己来。

扶观楹轻手轻脚在内殿里徘徊,寻找藏身之地,却不小心踢到一张凳子,凳子发出的响声惊动门外的太后。

“皇帝?”

皇帝平静地看着扶观楹。

太后没了耐心,直接推门而入,隔着屏风听到动静,扶观楹心提到嗓子眼上,慌乱之时就要钻进桌下,后头冷眼旁观的皇帝终于动了。

他飞快上前一把抱住扶观楹。

天旋地转,扶观楹捂住嘴巴,靠在皇帝怀里动都不敢动。

外殿脚步声逼近。

邓宝德尽量拖延时间:“太后娘娘,您慢点,陛下在歇息。”

扶观楹被皇帝放在床榻上,用被子捂好,视野晦暗,紧接着皇帝自己也脱鞋上榻,放下帐幔。

太后让魏眉在外殿等待,紧接着就绕开屏风步入内殿。

“皇帝。”太后闻到杏子酒香,正前方,是一方床榻,帐幔落下,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母后。”皇帝声音略显沙哑,又带几分疲惫的慵懒。

皇帝缓缓起身,影子映照在帐幔上。

一片纱帘被揭开,皇帝揉揉鼻梁,端坐如松,衣冠整齐,倦怠道:“母后,您找儿臣有何事?”

“你怎么在这里?”

皇帝:“儿臣饮了酒,有些累,遂在偏殿小憩一会。”

“方才哀家叫你,你为何不来?”

皇帝:“儿臣不知,让母后空等了,给母后赔罪,望母后体谅。”

太后看着皇帝疲惫的样子,吸了一口气:“算了,你龙体要紧。”

“此番哀家来是有事要问你,眉儿哀家也带来了,就在外面,你之前说让哀家给你挑选妃嫔人选,哀家给你选了眉儿,觉得眉儿是最合适你的人,你们是表兄妹,知根知底,眉儿又性子温婉,定能照顾好你,哀家以为不说是贵妃,哪怕是皇后眉儿也配得上。”

“魏姑娘的确温婉知礼,是个好姑娘。”皇帝说。

被褥里的扶观楹被捂得闷热,还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听太后和皇帝对话,太后似乎没有注意到皇帝榻上还有她。

是以,扶观楹忍不住动了起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自然注意到皇帝身后隆起的被衾,它竟然在动。

太后眸光骤凝,打量眼桌上的摆设,两个空酒杯,以及一个酒壶,根据香味,太后可以确定明显是适才吃过的杏子酒。

再联想适才的动静莫非这殿里有人,刚走还是什么

太后询问道:“你身后是什么?”

扶观楹不敢动了。

皇帝稍微往旁边一瞥,好整以暇道:“能有什么?”

“哀家好像看到那被褥在动。”

皇帝继续揉鼻梁:“母后,你莫要开玩笑了。”

太后:“也许是哀家眼花了。”

太后压下疑虑,到底是正事重要。

她继续道:“既然你觉得眉儿好,那为何不纳她?她到底哪一方面让你不满意?”

皇帝挪动身子改变姿势,放下帐幔,坐在榻边拾起鞋履穿好,两边垂落的帐幔紧紧贴合皇帝的躯体轮廓,严丝合缝。

帐幔和人,将床榻里头遮得密不透风,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39章 第 39 章 原谅

皇帝没有解释什么, 道:“是儿臣辜负母后心意,请母后责罚。”

闻言,太后一口气堵在心口, 不禁责备道:“皇帝, 你难道要一辈子孤身一人?”

皇帝平静道:“母后安心,儿臣有分寸。”

太后烦躁地头疼, 目及油盐不进的儿子,她突然不理解,不理解这个孩子为何会成为这样,约莫是自小没养在身边的因素罢。

皇帝虽然孝顺太后, 但母子之间却有着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这道隔阂让皇帝和太后在明面是母慈子孝,背面却是常年的生分。

太后放缓语气:“哀家以为眉儿无论如何都该有个妃位。”

皇帝微微眯眼,手指抵住额头。

太后知道皇帝开始不耐了, 只好换话题:“既然龙体不适, 为何还要饮酒?”

“儿臣觉得这杏子酒不错,多贪两杯。”

“方才殿里有人?”太后扫过桌上的两只杯盏。

扶观楹刚小心翼翼从被褥里探出头, 额角冒出汗, 乍听太后的话,不免紧张。

皇帝:“是有人。”

扶观楹瞪大眼睛,心跳加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这样肆无忌惮, 难道就不怕被太后发现吗?

思及此, 扶观楹探出手,悄悄揪住皇帝的腰带,轻轻扯动。

“母后若是怀疑, 自来看看便是。”皇帝坦坦荡荡道,神色平静,只眉弓压得很低。

皇帝愈发不耐了。

扶观楹不知外头皇帝神情,听到他的话,更是忐忑,忍不住用指头去戳皇帝的背,试图提醒他床榻里头真有人。

他如此说,假如太后真要来检查,那她还能躲到哪里去?被发现是注定的事,届时她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什么都解释不清了,百口莫辩。

而且皇帝定然无事,有事的只会是她,作为皇帝寡嫂却不知廉耻勾引年轻力壮的皇帝,罔顾礼法尊卑,以下犯上

不过诚然扶观楹来皇帝屋里,的确是存了不怀好意的心思,欲意拉近和皇帝的关系,但只是无奈之举。

扶观楹恨不得离皇帝越远越好。

扶观楹用力戳皇帝的后背,圆润的指甲隔着衣料划过他的皮肉。

太后:“你好生歇息,哀家不叨扰你了,眉儿的事你再想想。”

皇帝后背紧绷:“母后慢走,儿臣就不恭送了。”

听言,扶观楹松了一口气,意识到皇帝是故意这样说话,目的约莫是为了吓唬她。

扶观楹懊恼,不由用力掐了一把皇帝腰,梆硬。

太后离开时,忽而从酒香里嗅到细微的花香气,她回头,看到皇帝把手放在自己腰间。

外面响起门扉关闭的吱呀声。

“陛下,人可走了?”扶观楹小声询问。

皇帝沉吟:“走了。”

扶观楹:“陛下,您松手可好,我骨头被攥得疼。”

皇帝大掌裹住扶观楹不老实的手,指节用力到隐约泛白,床帷之内飘来甜腻妩媚的女子香。

片刻之后,皇帝撤手。

扶观楹揉揉手腕,这才掀开被褥,鬓发微散,脸蛋绯红,张开双臂抱住皇帝的腰身。

“陛下,您方才那样说是故意吓唬我吗?”扶观楹嗔声道。

“你会怕?”皇帝腰身一麻。

“我当然会怕了,我怕自己毁了陛下的清誉。”不知为何,扶观楹竟从皇帝冷漠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幽怨。

错觉?

“你也知道自己的举止有多失礼荒唐。”

扶观楹回过神:“陛下又不是不了解我,我素来不在意那些世俗礼法,当然这只对陛下有效。”

皇帝:“松手。”语气好像比方才轻柔少许。

扶观楹:“我不松。”

皇帝不与她多说废话,直接扣住扶观楹的手腕,将其甩开,起身,紧接着就听到扶观楹的吃痛声。

“疼”扶观楹捂住胸口,难受道,“陛下,您的骨头碰到我的伤口了,而且还撞了下我的胸。”

皇帝目光滞了一下。

“好疼,不知道是不是伤口裂开了。”说着,扶观楹就解开腰带,皇帝登时转身。

耳边响起扶观楹松衣襟的窸窸窣窣声,时间在这一刻过得尤其漫长。

“可好了?”

“还没有,出了一点儿血。”扶观楹细声道。

皇帝抿唇。

“好了。”扶观楹下床过来,拉住皇帝的手,皇帝本欲甩开,顾念适才的意外,鬼使神差的,他竟然什么都没做,任由身边的女人拉住他的手。

“陛下,方才我说的话您可否考虑一下?就为了麟哥儿可好?”扶观楹依靠在皇帝身侧,另一只手如同滑腻的灵蛇一般缠绕住男人的臂膀,用力攥紧衣料。

“我这辈子只会有麟哥儿一个孩子,可陛下不同,您未来会有很多孩子——”

扶观楹的话被皇帝突然打断。

皇帝甩开扶观楹的手,面色冰冷,扶观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触动了皇帝的逆鳞,她明显感觉到皇帝的怒气。

“陛下,我、我说错话了?”

皇帝寒声:“你没说错。”

“那陛下——”

“朕为何要考虑?”皇帝的话语无情又冷血,如同生人勿近的上位者, 散发瘆人的气息。

扶观楹如坠冰窟,一切好像回到从前。

四周死寂。

皇帝:“出去。”

扶观楹看着皇帝。

身后久久没有响起动静,皇帝以为她还死皮赖脸待着不走,回眸警告驱逐,猝不及防看到泪流满面的扶观楹。

在记忆里,他也从来没有见过扶观楹哭得这般伤心,双眼通红,晶莹如潮水的眼泪滚滚落下,羽睫潮湿,一片片黏着在一块儿,唇瓣湿红。

似乎是注意到皇帝的视线,扶观楹用掌心捂住脸,转过头。

“对不住,我不是、不是有意失态的。”声音瓮声瓮气,肩膀颤抖,浑身散发出绝望恐惧的气息。

扶观楹嘴唇艰难翕动。

“我只是太难受了。”语气里满是无助和艰涩。

竟是崩溃了。

饶是如此,她也强忍住哽咽,没有溢出声音,若是皇帝没有回头,怕是永远不会发现扶观楹哭了。

她是个人,所以当然会害怕,会畏惧失去重要之人。

凝视扶观楹崩溃的样子,皇帝渐渐深入骨髓的恨意以及沸腾的无名火在这一刻奇怪地消弭。

皇帝别目,攥紧手心。

他不愿承认自己对扶观楹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

未久,扶观楹听到皇帝的声音:“擦擦。”

扶观楹抽噎,迟缓地抬头,看到摆在面前的明黄色手帕,扶观楹揉揉酸胀的眼睛,不敢置信。

“陛下”扶观楹含糊道。

皇帝淡淡道:“朕答应你。”

扶观楹瞪大眼睛,神色呆滞,长久的惊愕之后便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稍微压下喜悦,扶观楹颤抖着手去接手帕,指尖刚捏住帕子手蓦然一软,手帕从手中掉落,皇帝飞快捞住手帕,放在扶观楹手里。

扶观楹用帕子擦拭一塌糊涂的眼泪,眸子亮得不可思议。

过了一阵,扶观楹说:“对不住,陛下,让您见笑了。”话语里是浓浓的鼻音。

“您真的答应我了?”扶观楹攥着帕子,迟疑道。

皇帝的喉咙里逸出闷闷的“嗯”。

扶观楹抿了抿唇,着实忍不住开心,嘴角扬起灿烂的弧度,情绪厚积薄发,充盈在扶观楹胸腔,许是按捺不住激动,扶观楹兴奋地抱住了皇帝。

“自重。”

扶观楹置若罔闻:“陛下,真的谢谢您。”

“谢谢您愿意原谅我的过错。”扶观楹满脸欢喜,“其实,我这些年也一直在想念您。”

说罢,扶观楹意识到自己吐出多年堆积在深处的心声,下意识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娇羞的绯红,红如胭脂,像是鲜血在她面皮上开出一朵朵的花。

皇帝愣神,蓦然觉得局促。

“陛下,我很想你。”言辞赤诚大胆,与表露心迹无疑。

皇帝耳朵嗡鸣,一言不发,就这样让扶观楹抱着,一动不动,扶观楹也没有再说话,只靠在他的怀抱里。

被烛火投射的影子映在地上,它们交融缠绵,宛如一对璧人。

气氛不知何时开始变化,安静却透出暧昧,有什么东西在复苏、复燃。

“陛下,您真的答应我了?”扶观楹从兴奋中醒来,似乎还有些不确信,忍不住向皇帝求答案。

皇帝垂眸,冷淡道:“松开,自重。”

可他吓唬不到扶观楹,扶观楹不仅不松开,甚至还得寸进尺,撒娇道:“我才不要。”

听到久违的娇声,皇帝陷入一瞬的回忆,从前她便是如此。

“陛下,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皇帝话音未落,扶观楹猛地踮起脚,仰头在皇帝的脸上亲了一口,吧唧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偏殿里尤其清脆入耳。

皇帝微怔,瞳里倒映扶观楹肿胀湿红的狐狸眼。

“真的肯原谅我了?”

皇帝没说话。

扶观楹:“你不说话我就先入为主想你是原谅我了。”

皇帝没有反对,伸出手欲意去抚摸被吻的脸颊,手伸到半路他想起扶观楹还在身边,顿时他觉得不自在,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扶观楹瞥见,偷偷笑了一下,心口的大石头缓缓委地。

两人以相拥的姿势抱在一起很久很久,像是黏糊糊的情人一般,久到外头的邓宝德敲门:“陛下。”

粘稠温馨的氛围被打破,皇帝略一凝眉。

扶观楹松开人,目光清明,不舍道:“我得回去了。”

皇帝:“嗯。”

扶观楹的尾指勾住皇帝的长指,轻轻摇晃,大胆道:“我走了,陛下会想我吗?”

皇帝冷淡注视扶观楹。

扶观楹:“好吧,看来是会想的。”

面对扶观楹的颠倒黑白,皇帝默不作声,像是在纵容。

扶观楹:“陛下,那我走了,壶里还剩了一点杏子酒,您记得喝完。”

扶观楹朝窗户靠去,正欲推开窗户时,她回头,好奇道:“那香囊你真的丢了?”

皇帝没说话。

扶观楹眨巴一下眼睛,眼梢上翘,细长又妩媚,她折回去,踮脚亲了下皇帝最敏感的耳朵。

“告诉我吧。”

皇帝蹙眉,沉声:“你放肆。”

扶观楹没被吓到,反而从里头听出少许色厉内荏,果然耳朵依旧是皇帝的禁区。

“那你告诉我,我就不放肆了。”

皇帝唇线平直。

扶观楹直勾勾盯着皇帝:“没丢对不对?”

皇帝移开视线,心尖有细微的痒,耳朵渗出点点红。

扶观楹笑了一下:“我好高兴,陛下。”

皇帝没看她。

扶观楹:“陛下,这回我真的走了,帕子脏了,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好不好?”

“嗯。”

“佛经我可以不抄了吗?”

皇帝淡淡瞥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扶观楹腹诽真是小心眼,面上一脸无奈和委屈:“嗯,那我走了,回见。”

帝王金口玉言,既然答应,就不可能会反悔。

扶观楹转身离去,面上洋溢满意的笑容。

危机正式解除,可以安心回去了。

第40章 第 40 章 离开

月色迷离朦胧。

邓宝德在外面等得焦急, 忽而大门敞开,皇帝从里面走出来,身姿挺拔, 步伐轻缓。

邓宝德跟上, 那醒酒汤估计是不用喝了。

淡薄的空气中飘来幽微的花香,起初邓宝德以为是沿途绽放的花朵散发的气息, 直到稍微靠近皇帝,在嗅惯了的龙涎香里捕捉到一丝丝的异香。

那是女子香。

阖宫上下,邓宝德只在扶观楹身上嗅到过。

邓宝德偷偷瞄了一眼皇帝,不知是好是坏, 但作为皇帝家奴, 他能做的便是让皇帝顺心如意,主子高兴就好。

主子克己复礼多年,在外人眼中完美无瑕, 然邓宝德知晓主子也只是个人罢了。

克制压抑太久, 以至于主子如今视礼法于无物。

好在——邓宝德看出皇帝心情很不错。

皇帝并未回寝殿,而是很有兴致地在御花园里漫步, 蟾光洁白, 映得皇帝瞳仁乌黑,眉目如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疏朗清冷,像山巅孤高的雪松。

皇帝坐在石凳上, 心跳后知后觉剧烈跳动, 手指不自觉触碰自己的脸颊, 平静如泊的心境迸发出迷乱的涟漪,又被理智恨意挤压归为平静,再迸溅, 如此周而复始。

最后,脑中被焚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句话,她想他。

皇帝这才明白,他并非厌恶憎恨扶观楹,而是不喜她曾经的抛弃,不喜她曾经的抉择。

她贪恋荣华富贵不过人之常情,既然她想要,那玉珩之能给她的,他亦然能给。

规矩礼法。

世子遗孀。

皇帝敛眸。

寡嫂又如何?

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天下所有东西俱是他之物,那活在这片天地的扶观楹自然也是他的东西。

回殿之后,皇帝取出香囊,打量掌中之物,细细抚摸料面精湛的针线纹路,将绣有青竹的香囊凑到鼻腔嗅闻,淡淡的清香充盈在鼻端。

香囊里面有安神的香料,是以皇帝今夜睡得格外安稳……

扶观楹和皇帝分开后,环顾四周悄无声息回到屋里。

夏草开门,小声道:“世子妃,您终于回来了。”

扶观楹:“有人来找我?”

夏草压低声音:“不是,是小公子醒了跑过来,想和您一块睡。”

话落,屋里的玉扶麟听到动静撒腿小跑出来,见到扶观楹,立刻欢喜地扑过去:“娘亲。”

扶观楹蹲下来抱住玉扶麟。

“娘亲,您去哪里了?”玉扶麟一双眼睛打架,却执着地等扶观楹回来。

扶观楹有点点心虚和过意不去,摸摸玉扶麟的头:“就去外头走走,娘亲没回来,你就先睡。”

“不要。”

扶观楹抱起玉扶麟,吩咐道:“夏草,你打水过来,我得洗个脸。”

“是。”

玉扶麟摸扶观楹的脸,不解问:“娘亲,你的眼睛为何红红的?像、像桃子。”

扶观楹咳嗽两下:“外头风大,有些沙子进了我的眼睛。”

“那是不是很疼?”

“不疼。”扶观楹失笑。

“我给你吹一吹。”玉扶麟嘟起小嘴巴,认真对准扶观楹红肿的眼睛吹气,凉丝丝的风抚平她眼睛的酸涩。

“好孩子,娘不疼了。”扶观楹亲了一下玉扶麟的脸蛋,“怎么突然醒了?”

“梦到娘亲了。”玉扶麟动了动鼻子,靠在扶观楹肩头,小小的手臂揽不住她的脖子。

“你先睡,娘洗漱完就来陪你。”

“那我坐在床上等你。”玉扶麟的鼻尖抵住扶观楹的衣襟,小手揪住料子,“娘亲,你身上为何有表叔用的香啊?”

童言无忌。

扶观楹呼吸微滞。

“这种香气我只在表叔身上闻到过。”玉扶麟询问,“娘亲,你方才看到表叔了?”

“算是吧。”扶观楹说。

玉扶麟没有多问,扶观楹把孩子放在床榻上,孩子就乖乖坐在上面等。

夏草打来水,扶观楹用水净脸,无意间扯出明黄色的手帕,立马塞回腰间。

踌躇一阵,扶观楹打消烧掉手帕的想法。

洗漱之后,扶观楹换上寝衣,让夏草把衣裳洗干净,随后回到屋里。

“安寝吧麟哥儿。”

玉扶麟揉揉眼睛,自觉躺到床里头,等扶观楹上来再熟练依偎进她怀里,安然闭上眼睛。

一夜好眠。

翌日,扶观楹同誉王汇合,与太皇太后告别,太皇太后知晓他们要走了,拉着人说了好一通话又送了不少东西,这才依依不舍看着扶观楹等人离去。

这一趟京都之行终于临近结束。

扶观楹回府之后便开始收拾行囊,当然也没忘记抄录佛经。

期间魏眉竟然来拜访扶观楹了,来道谢。

扶观楹想起那日在偏殿,魏眉当时在场,那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对话魏眉定然知晓,这么个出身高贵的姑娘听到这些话大抵会难过罢。

也许是因为上回的事,魏眉对扶观楹表现出亲近,还对她袒露心声。

从魏眉口中,扶观楹隐约知晓她不会放弃进宫,也没办法放弃。

扶观楹看出来这个姑娘是心仪皇帝的,提到皇帝时她会羞涩会伤心,但她亦是清高傲慢的,亲耳听到那一席话,自尊心受到重创,只要是个清醒自傲的姑娘就断然不会再留恋,魏眉欲意放弃,只是她被太后和家族完完全全架了上去。

扶观楹思及自己和皇帝的事,也没再说什么鼓励话。

同扶观楹倾诉一番,魏眉心下好过一些,得知扶观楹要走,魏眉惋惜又遗憾,将自己准备的谢礼送予扶观楹,最后道:“世子妃一路好走。”

两日后,扶观楹进宫,托夏草把佛经交给邓宝德,帕子夹在里头。

这两日皇帝忙碌,正在和礼部商议即将到来的祭天仪式。

邓宝德看着时机,把东西呈上去,皇帝翻阅佛经,邓宝德道:“陛下,世子妃他们要启程回去了。”

皇帝动作骤然顿住,前两日扶观楹含情脉脉的眼神以及炙热坦率的言辞还历历在目。

如今不到三日,她就要走了?轻飘飘地回去了?

太皇太后寿辰结束,就算太皇太后挽留,誉王府的人也该回去了,所以扶观楹没有留在京都的理由,自然要回去。

皇帝淡淡道:“朕知道了。”先前倒是忽视了这一点。

邓宝德提醒道:“晌午过后世子妃便要走了。”

皇帝猝然抬眸:“这是谁送来的?”

“是世子妃托侍女交给奴婢的,世子妃适才进宫和太皇太后道别。”

“人还在慈宁宫?”

“是。”

“嗯。”

一盏茶工夫后,皇帝久不见扶观楹过来,邓宝德道:“陛下,世子妃离开慈宁宫了。”

皇帝:“她若来便告诉朕。”

邓宝德:“是。”

过了一阵,皇帝主动道:“她人呢?”

邓宝德:“没看到世子妃过来,陛下稍等,奴婢派人去探探。”

未久,邓宝德回来,不敢看皇帝的脸色,低声道:“陛下,世子妃同誉王直接出宫了。”

皇帝掌心的白玉杯盏险些被捏碎。

邓宝德感觉到周围的气压顷刻之间变化,窒息压抑,冷得能活生生冻死人,邓宝德惶恐跪地:“陛下息怒。”

说罢,邓宝德冷汗直流,气都不敢喘一下。

皇帝闭眸,再睁眼,瞳中深不见底,已然瞧不见任何波动,不知想到什么,皇帝看着手里的佛经冷嗤了一下。

她怎么敢走的?

她凭什么敢走的?

以为得到宽恕就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还一句话也不说,也不来找他,一走了之,这就是她忏悔的态度?

毒火盘桓在胸口,浇不灭,吹不散。

皇帝克制住情绪,既然她要不告而别,那他索性如她所愿,放她走就是了。

不过一个女人。

皇帝拿起一叠佛经,放在烛火下点燃,细小的火苗慢慢烧灼纸张,向上的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火尖将将烧到他的指尖,皇帝才把最后一截纸张丢进火盆里,静静看着火焰将纸吞没。

他漆黑平静的眸子里映照出此时的情景,灼热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他何必和一个女人计较?她生下他的孩子,也算将功抵过,他便看在孩子的份上赦免扶观楹的罪。

让她走,从此消失在他眼前,自己的心绪从此不会再有任何动摇,也不会被人乱心神。

皇帝眸色晦暗。

她可以走,可孩子要留下来,那是他的血脉,他不容许自己的血脉被当作旁人的孩子……

王府门口,一排车队整装待发,扶观楹上马车前回头打量巍峨的皇城,心想今儿天气真好。

要回府了。

扶观楹身后,玉澈之看了扶观楹一眼,不露痕迹收回视线。

不远处的玉湛之挑眉,心想二哥这是要忍不住了?从前在王府可不好行事,也只有在外头才能找到机会。

看来他的计划也该奏效了,英雄救美似乎不错。

玉湛之笑笑。

车轱辘声响起。

玉扶麟道:“娘亲,我们要回家了?”

“嗯,要回家了。”

“太好了。”

扶观楹道:“麟哥儿喜欢不京都吗?”

玉扶麟道:“喜欢,只是更喜欢自己家。”

车队驶离京都,一路畅通无阻。

不知为何,扶观楹心口突突地跳,虽然皇帝那边她没通知,但他肯定知道自己要走的事,既然他没表示,想来是默许的。

他答应过她,扶观楹赌皇帝的品行不会食言,他若敢食言,那之后天底下还有谁会相信他的话。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没有收回的可能,这关系到天家威信。

扶观楹闭上眼睛。

走了两日,天色渐晚,一行人宿在驿站。

休整一番,扶观楹安顿好玉扶麟,正要就寝,门被敲响。

“大嫂。”

“二弟,你有何事?”

“大嫂,我有事欲与你商量,你看可方便出来一趟?”

扶观楹:“有事明儿再议。”

“是很要紧的事,有关麟哥儿。”玉澈之道。

麟哥儿?玉澈之要说什么事?

扶观楹犹豫片刻开门,打量玉澈之,玉澈之一脸正经。

玉澈之偷偷打量扶观楹,喉结滚动,握紧了手里的药。

扶观楹和玉澈之出去,询问道:“二弟,你要说什么事?”

玉澈之神秘道:“此事隐秘,大嫂我们到外头说。”

事关麟哥儿,尽管玉澈之行为可疑,扶观楹也不得不随玉澈之出去,心下保持防备和警惕。

他若是有异动,扶观楹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出了驿站,玉澈之领人往暗处走,再悄无声息放缓脚步来到扶观楹后头,刚想抱住扶观楹捂住人家的嘴,突然感觉地面振动,碎石子剧烈跳动,震得人都微微颤抖。

玉澈之迫不得已停手,循声望去。

扶观楹:“怎么回事?”

话音一落,前方冒出巨大亮光,火把和一队身披铁甲的策马士兵映入眼帘,带头的人是一个着内侍服饰的人。

邓宝德。

扶观楹瞳孔骤缩,目及邓宝德那含笑的神色,她心中骤然冒出不好的预感。

邓宝德打量扶观楹和玉澈之,下马道:“世子妃可还安好?”

扶观楹:“自然无恙,邓公公为何来了?可是找王爷?”

邓宝德笑而不语,瞥了一眼玉澈之。

玉澈之毕恭毕敬:“见过邓公公。”

邓宝德没搭理人,只对扶观楹道:“世子妃为何和他在一起?”

扶观楹:“有事相说。”

邓宝德“哦”了一声,玉澈之心里骂了一声,一个阉人竟然轻视他?

邓宝德一行人深夜到来很快惊动驿站的人,誉王等人忙出来迎接。

誉王道:“邓公公,您此行过来可有要事?”

邓宝德拿出圣旨,正色道:“王爷,咱家奉陛下圣旨,传世子妃入京为太皇太后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