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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子 成松岭 22838 字 24天前

扶观楹细细打量:“嗯,没瘦,不错。”

玉扶麟弯眉,察觉头顶有人在看他,他下意识回望过去,猝不及防和皇帝湛然深邃的视线对上,玉扶麟动动睫毛,垂眸小声道:“娘亲,那是表叔吗?”

听言,扶观楹这才想起场上还有外人,她笑意微微收敛,道:“对,表叔和娘亲一起来了。”

玉扶麟从扶观楹怀里走出来,给皇帝行礼:“见过表叔。”

孩子对他很生分。

皇帝习以为常,略微生硬颔首,顿了顿道:“麟哥儿不必多礼。”

春竹和夏草很意外,兀自给皇帝行礼,随后道:“陛下,世子妃,外头热,去屋里罢。”

扶观楹牵着玉扶麟进去,皇帝跟上。

玉扶麟道:“娘亲,太舅奶奶她还好吗?”

扶观楹:“还好,你不用担心。”

“娘亲,你是来接我的吗?”

扶观楹突然沉默,抿了下唇,转移话题:“麟哥儿,你在这里可还习惯?”

扶观楹原本觉得让玉扶麟待在宫外很好,可今儿见到皇帝在宅院里留有侍卫看守,想法顿时改变,欲把玉扶麟带进宫。

往后若是有机会可以离开,把人带在身边至少会方便顺利很多,而且实在不行,在宫里还可以寻求太皇太后的帮助。

在外头,宅院有侍卫看守,她都不好带人悄然离去。

玉扶麟:“嗯,很好。”

扶观楹整理好思绪,凑在玉扶麟耳边道:“娘亲今儿当然是来接你的了,不过你得询问表叔的意思。”

说罢,扶观楹对玉扶麟眨眨眼睛,这是母子俩惯常的眼神交流。

玉扶麟会意。

皇帝并不知道母子俩之间的小算盘,进屋后,他目及扶观楹和玉扶麟旁若无人的亲密相处,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玉扶麟偷偷睨眼皇帝,拉住扶观楹的手,道:“娘亲,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扶观楹回握玉扶麟的小手,看向皇帝:“陛下,你看孩子我能不能带他回去?”

皇帝不言,注意到玉扶麟的眼睛看过来,水润透亮,黑溜溜的跟葡萄似的,目光祈求。

所有报复性的恨意在天真单纯的孩子面前消弭。

皇帝从来不是小心眼的人,相反他心胸坦荡,可对上扶观楹皇帝就没办法不去在意,不去计较。

扶观楹找他窃子,若非他想起记忆,怕是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有个孩子,他平素冷淡寡情,与亲人关系亦是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疏离,对于自己的血脉,皇帝心情微妙。

但是因为血缘纽带,他的确对玉扶麟这个孩子有些天然的亲近之意。

若是扶观楹不曾隐瞒,他不会和孩子分离三年,不会和孩子生疏得如同陌生人,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他的父亲,只以为自己的生父早就病逝。

皇帝之所以把玉扶麟安置在京都宅院,是起了卑劣的心思,也想让扶观楹尝一尝和孩子分离的滋味。

可孩子离不开母亲,他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皇帝蹙眉。

事情意外的顺利,皇帝竟然同意了,扶观楹赶紧让春竹和夏草收拾行囊,带着玉扶麟启程回宫。

马车里,扶观楹抱着玉扶麟坐下,皇帝则坐在正位。

玉扶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捻起一个绿豆糕送到扶观楹嘴边:“娘亲。”

扶观楹:“特意给娘留的?”

“嗯。”这是玉扶麟最喜欢吃的点心之一。

扶观楹张嘴咬下。

“甜吗?”

“甜。”她笑,笑容温柔宠溺,眼里满是玉扶麟。

皇帝静静凝视,脑中蹦出一个想法,他们母子之间的举止未免过于亲近了。

奇怪陌生的情绪出现。

玉扶麟又拿起一块,犹豫片刻,还是伸出手递给皇帝,礼貌询问:“表叔,你吃么?”

母子俩终于想起被晾在一边默默无闻的皇帝。

皇帝察觉到玉扶麟的不情愿,摇首,面上没有被冷落的不悦。

见状,玉扶麟松了一口气,这三块点心可是他给母亲留的,完全不想分给其他人。

玉扶麟继续喂,小胳膊够不着扶观楹的嘴巴,扶观楹配合着低头,没张嘴,只是笑道:“好了,娘亲吃饱了,剩下两块你解决吧。”

玉扶麟眨眨眼,吞咽口水,抵不住美食的诱惑吃了一块绿豆糕,内疚地红了小脸,这回他抵住馋虫,将最后一块掰成两半,一半给扶观楹,一半给他自己吃。

至于旁边的皇帝,他都说不吃了,那玉扶麟更不用分享了。

吃完后玉扶麟舔舔唇,眯着眼睛靠在扶观楹胸口。

扶观楹咀嚼完点心,被怀中的孩子戳。

她回答:“好甜。”

玉扶麟微微一笑。

突然,皇帝的手伸过来,扶观楹愕然,下意识躲开:“陛下,您作甚?”

“别动。”皇帝冷淡道。

扶观楹只好不动了,玉扶麟疑惑抬头,看到皇帝的手伸到母亲唇边,下一刻,视线被挡住,是扶观楹用手罩住他的眼睛。

与此同时,皇帝淡定用指腹抹去扶观楹唇边的点心屑沫,举止亲密自然。

扶观楹咬唇,幸好她反应快,虽然玉扶麟什么还不懂,可她就是不想让孩子看到。

扶观楹恼了,蹙着眉看着皇帝,像是在指责皇帝不分场合,孩子还在这呢。

皇帝若无其事收回手,垂眸捻了下指腹。

嗯,眼神终于是落过来了。

第46章 第 46 章 矛盾

扶观楹将玉扶麟回宫的好消息告诉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自是高兴,次日老人家精神不错,扶观楹遂带玉扶麟过来陪太皇太后说话。

殿里不时响起欢声笑语。

同太皇太后用过晚膳, 扶观楹又扶着她老人家出去散步消食, 回殿后她念诵佛经给太皇太后听,半个时辰后太皇太后睡下, 扶观楹牵玉扶麟回去。

刚同孩子沐浴后,就有太监过来,皇帝召见。

一天的好心情顿时消散,扶观楹看向玉扶麟, 只能把讲故事的任务交给春竹。

“麟哥儿, 娘突然有事得出去一趟。”

“我能不能也去?”孩子黏她。

扶观楹歉疚道:“恐怕不行,娘向你保证会尽快回来。”

玉扶麟:“那娘快些回来,我等你。”

“想和娘一起睡。”

“好。”扶观楹弯腰, 额头和玉扶麟的额头抵了一下, 紧接着随太监而去,坐上软轿前往皇帝寝宫。

进殿后, 皇帝一如既往在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扶观楹,他没抬眼,继续看折子。

“陛下。”

欠身行过礼,扶观楹上前几步, 候在一旁, 默不作声, 如木雕一般纹丝不动。

目的达成,也不来主动示好,就干站定不动。

过了一会儿, 皇帝道:“过来磨墨。”

扶观楹靠过去,在砚台里头添少许水,拿起朱砂墨锭沾水细细研磨,伴随时间推移,红色从墨锭里溢出,化为丝线侵蚀周围的清水,清澈的小水洼逐渐变为一团鲜红。

不知麟哥儿如何了?

扶观楹出神,磨墨的力道不自觉加重,红色的墨汁不小心飞溅到手背上,她没注意,冷不防听到皇帝的命令。

“过来。”皇帝命令。

扶观楹以为他又要让自己坐过去,心下排斥,不情不愿过去,随后坐在皇帝怀里。

皇帝愣住。

扶观楹看他的脸,他为何是那种神情?目光疑惑。

下一刻,她就见皇帝平直冷淡的唇角竟漾出一个含着笑意的弧度。

他竟然笑了?

扶观楹觉得新鲜,迟疑片刻好奇道:“你笑什么?”

皇帝没说话,笑意一闪而过,他默默捉住她的手,用手帕擦拭掉她手背上的红墨。

他没解释,可扶观楹却知道自己会错意了,人家只是要给她擦手,可她却投怀送抱似的坐到皇帝大腿上,搞得跟她亟不可待一样。

扶观楹面烫,漂亮的霞色出现在她脸颊上。

恼羞成怒的扶观楹没好气飞了皇帝一眼,都怪他,若不是他什么也不说,她岂会误会?那这场乌龙就不会发生了。

被扶观楹瞪了一眼,皇帝非但不恼,甚至心情愉悦,异样的热意上头,他握住扶观楹的手,克制地在她指尖落下一吻,再松开,面色清冷而柔和,仿佛坠入人间的谪仙。

扶观楹回去继续磨墨。

皇帝则是执笔蘸墨,在折子上写下批注,脑中回想适才的事,耳尖微微染上淡红。

平息思绪,那抹无人觉察的红色荡然无存,皇帝聚精会神看折子。

御案旁的烛火明亮,扶观楹不经意间瞧见折子上的字,捕捉到“年老”、“力不从心”、“辞官”等词语,这本折子似乎是官员乞骸骨的陈表。

墨水用得很快,皇帝批了多久的折子,扶观楹便站着磨了多久的红墨,腰都酸了。

趁着空档,扶观楹揉揉后腰。

“累了?”皇帝突然道。

扶观楹:“还好。”

“累的话便去睡。”

扶观楹踌躇道:“陛下,麟哥儿还在等我,我今儿不能睡在这里。”

皇帝:“平日你和麟哥儿同榻?”

扶观楹:“嗯,孩子还小。”

皇帝严肃道:“朕像他这般年岁早就独自就寝,麟哥儿已有三岁,已至开智的年岁,教养孩子不应纵容宠溺,他本就依赖你,如今你又一味溺爱,惯子如杀子。”

“爱子,教之以义方。宠子未有不骄,骄子未有不败。”

扶观楹蹙眉,反驳道:“不过是一道睡罢了,陛下何必小题大做,麟哥儿是我的孩子,黏我一些又何妨?他依赖我,可不意味着他就会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草包,关于麟哥儿的教养问题,我自是重视,不劳陛下你操心了。”

皇帝却不认同扶观楹的观点,他自小便当作储君培养,师从德高望重的太傅,老师极为严厉,从不宠溺,学识方面教他读书写字,治国心术,做人方面教他宽宥道德,克制欲望,他稍有犯错便会被罚,轻则抄书,重则挨戒尺。

可以说皇帝是在严厉到毫无温情的环境中长大。

是以皇帝认为教养孩子应严格,不得溺爱,溺爱纵容会毁掉孩子。

皇帝搁笔,皱眉盯着扶观楹,显然不认同她的说法,同时也察出她不想他插手麟哥儿的教育。

“朕亦是麟哥儿的父亲。”皇帝嗓音冷冽。

无形的火气在蔓延,气氛逐渐紧张。

扶观楹道:“陛下又不了解麟哥儿,若非陛下强行留我母子在京都,待回了王府,就会有先生过来教麟哥儿开蒙。”

语气中略含几分怨气。

“那先生是珩之之前就给麟哥儿安排好的。”

这是皇帝头一回听扶观楹提及她死去的亡夫,他的表兄。

玉珩之。

珩之。

她叫得着实亲密。

脑海里再次想起昏迷前的场景,扶观楹被玉珩之靠在怀里,玉珩之淡然地望向他,是挑衅,是嘲笑。

皇帝神色如常,语气却比方才要重:“照你的意思,是朕耽误了麟哥儿开蒙的时机?”

扶观楹不吱声。

皇帝看着扶观楹,淡声道:“你对朕很不满?”

扶观楹垂首沉默,皇帝起身来到扶观楹面前,目光晦涩,压迫感袭来:“嗯?”

“成哑巴了?”

“没有。”

扶观楹说:“我哪敢对陛下不满?”

两厢无话,气氛僵冷微妙。

扶观楹想了想,主动拉住皇帝的袖子:“陛下,我想回去了。”

“和朕在一起就这么让你不耐烦,从前怎么不见你如此?”皇帝声线冰冷。

扶观楹:“我哪有不耐烦,陛下你莫要多想。”

皇帝挑眉,难以捉摸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扶观楹:“鉴于过去,你的言辞有待商榷。”

目及皇帝的眼神,扶观楹只好敷衍地捉住他的手,尔后道:

“现在我能回去了?”她的指尖挠了挠皇帝的手心,挑着眼梢注视皇帝。

可皇帝却并没有被取悦到,反而滋生出一股交织恨怒的情绪。

皇帝不说话,反手扣住扶观楹的手:“既然你如此牵挂麟哥儿,那朕派人把他带过来如何?朕与你们母子一起睡。”

此言一出,扶观楹瞪大眼睛,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疯了?”

皇帝平静道:“什么叫疯?朕的言行俱是经深思熟虑,麟哥儿是你与朕的骨肉,他当然能和我们一起。”

“别这样,你答应过我的。”扶观楹态度一下子软化,满脸无辜柔声说,“对不住,陛下,是方才是我失言了,我就是太惊讶了。”

她变脸着实快,只要一觉得不妙,触及到自己的利益,态度立刻变化。

皇帝不是头一回见了。

“惊讶?”皇帝不信,冷声,“你就这么不想让朕和麟哥儿相认?”

“当然不是了。”扶观楹装作诧异,“我没有那么想,我当时就和你说了,只是现在暂时不行,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麟哥儿的。”

“他其实也很想父亲。”扶观楹眨巴眼睛。

“那朕亦当履行父亲的职责,教养子嗣,今后朕会负责给麟哥儿开蒙一事。”

皇帝顺着扶观楹的话,突然丢出一个晴天霹雳。

扶观楹愕然,以为是自己听错,询问道:“陛下你要教麟哥儿?”

“是。”

扶观楹抿抿唇,这回她没不经脑子吐出“我不同意”四个字,而是说:“陛下,你日理万机,政务如此繁忙,本就没什么工夫歇息,若是再教麟哥儿,那陛下你就彻底没有休憩的时间了,不管如何,也要劳逸结合,像陛下这般迟早要把龙体累坏。”

“陛下仗着年轻,仗着身强体壮硬来,会累出一身病的,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句句恳切,句句是为他着想,可皇帝就是高兴不起来。

“关于麟哥儿的教养一事,我自有分寸,其实我自己也在教麟哥儿识字了。”

皇帝:“然后就让朕看着你越来越溺爱麟哥儿?”

话题又绕到麟哥儿的教育问题上,原本和缓的氛围再度胶着,冒着火花。

扶观楹保持平静:“我心里有数。”

“有数么?”皇帝冷嗤一声,接着道:

“后日把麟哥儿带来。”皇帝的话不容置喙,完全不在意扶观楹的意愿。

皇帝是铁了心要插手,扶观楹压抑的火气登时如狂风一般在胸腔肆虐,她忍不住了。

“我不同意。”

皇帝冷冷看着扶观楹。

扶观楹呛他:“我可不想麟哥儿变成你这样冷冰冰的样子。”

此言一出,四周死寂。

皇帝长眉下压,深深地凝视口无遮拦的扶观楹,扶观楹不甘示弱,仰头对视,不闪不避。

心口无端酸涩,五味杂陈。

“不想变成朕的样子?”皇帝眸中浮现薄怒,冷声道,“你嫌朕?”

扶观楹有种预感,若是自己诚实回复,恐会有非常恐怖的事发生,冷静冒出来,扶观楹别脸,不言片语。

皇帝攥紧扶观楹的手腕,直到扶观楹痛呼一声,他才知道攥疼了她。

疼得好。

皇帝松手,胸口发闷,很不舒服。

扶观楹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抱住皇帝。

皇帝身体一僵,冷冷道:“放开。”

扶观楹不放,靠在他怀里软声哄道:“方才我只是气话,你别在意好不好?”

“此事我们日后再议可好?不是我不愿意陪陛下,而是孩子在等我,他若等不到我是不会睡的。”

皇帝胸腔起伏,良久道:“日后是何时?”

嗓音冷沉。

扶观楹晓得糊弄不过去了,思考道:“你那么忙还抽空出来教导麟哥儿,那我们之间的相处时间岂不是要缩短?”

皇帝沉默。

扶观楹退而求其次,继续道:“你不如给麟哥儿找个老师,最好和蔼亲切些,不要太严厉了,麟哥儿真的还小,但他很懂事,不需要什么严厉的老师教导。”

“太严厉的话对麟哥儿不好,麟哥儿会受伤。”扶观楹道,“我了解麟哥儿,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老师。”

皇帝迟缓说:“先前给麟哥儿挑选的老师是何脾性?”

扶观楹一听就晓得皇帝松口了。

皇帝放扶观楹回去,路上扶观楹回想经过,离开的念头愈发强烈,只是自己实在没办法,难道只能找太皇太后帮忙?

可这要如何开口?

找太皇太后是万不得已的法子。

扶观楹环顾四周,感觉自己成了巍峨皇城中的困兽。

另头,扶观楹走后,气氛压抑,皇帝没有心情就寝,沉默着出了寝殿,邓宝德跟上。

夜色深沉,出玄武门,皇帝入后苑登上万岁山,在山顶亭中眺望皇城。

山中凉爽,猎猎冷风刮过皇帝的面容,灌入他的衣袂中,可再大的风也吹不散他胸中躁闷——

作者有话说:爱子,教之以义方。——《左传·隐公三年》

宠子未有不骄,骄子未有不败。“——《古文观止》

第47章 第 47 章 桌下

关于玉扶麟开蒙的事, 皇帝派翰林院的大学士过来,年过而立,其人气质儒雅, 扶观楹和大学士打过招呼, 送了束脩六礼。

学习的地点就在隔壁。

扶观楹和大学士交谈关于麟哥儿的教育一事,大学士道:“世子妃放心, 来时陛下便吩咐过下臣。”

开蒙识字主要学习《三字经》《千字文》等,另辅《弟子规》和《幼学琼林》等,教导孩子伦理道德以及历史知识,为塑造人格品质奠定基础。

玉扶麟瞧着大学士慈眉善目, 并不排斥。

于是玉扶麟开始读书识字, 另边太皇太后的凤体有所好转,身子渐渐有了力气,精神气也逐渐好转。

太后携魏眉来探望太皇太后, 魏眉特意送了一条百年人参给太皇太后。

太后虽说不喜扶观楹, 面上倒是没表现什么。

几人说着话,气氛活络, 外头有人道:“陛下驾到。”

众人循声望去, 太皇太后含笑道:“皇帝来了啊。”

皇帝信步过来,行礼:“给皇祖母请安。”

“母后。”

太后颔首:“坐吧,皇帝。”

因着太皇太后身子好转,扶观楹适才就搀扶她老人家靠在榻上, 太后和魏眉坐在榻下左侧, 扶观楹则是在太皇太后右边, 见皇帝过来,她知趣从椅上离开。

皇帝端坐而下,扶观楹招呼嬷嬷去添茶水, 在太皇太后这伺候久了,加上扶观楹没有一点儿架子,和宫里的人都很熟,像是完全、变成太皇太后宫里第二位主子。

皇帝一来,活络的气氛渐渐沉静下去。

太皇太后打量皇帝,见他眼睑下晕着淡淡的青影,奇怪道:“皇帝,你这脸色怎么瞧着不大好?没歇息好?”

皇帝回答:“无碍,近日忙碌。”

“你呀,就是和自己太较劲了。”太皇太后感慨,“都这么劳累了,还抽出空给麟哥儿安排老师,你有心了,皇帝。”

皇帝:“既是朕的表侄,自当上心。”

扶观楹面不改色。

太后可不知道这件事,疑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皇太后:“就是给麟哥儿请老师。”

扶观楹解释道:“禀太后娘娘,陛下注意到麟哥儿到开蒙年岁,遂请了一位老师教导麟哥儿识字。”

“那老师还是翰林院的大学士,哀家听过他的名号,好像是天顺多少年的探花。”

“是天顺十四年。”皇帝改正。

太皇太后:“对。”

太后:“原来如此。”

面上太后说着话,可心里却察觉几分异样,皇帝冷情冷性,可他竟然如此关注扶氏母子,魏眉同样是皇帝的表妹,可太后就没见皇帝对魏眉有多在乎。

目及扶观楹的样子,身段好像愈发丰腴妖娆,轻薄的夏衣完全勾勒出扶观楹起伏风情的曲线,太后皱眉,偏见更深。

扶观楹起身行礼,顺势道:“真的非常感谢陛下对麟哥儿的照拂。”

皇帝扫了扶观楹一眼,一本正经道:“世子妃留在京都为皇祖母侍疾,的确是委屈你们了,朕对你们有所亏欠,遂补偿一二,不必感谢。”

“陛下言重了。”扶观楹诚惶诚恐道。

听言,太后的目光梭巡过皇帝和扶观楹,接着不再逗留。

几人坐了一阵,太皇太后留众人吃午膳,太后想让魏眉安排在皇帝身边,正要开口,皇帝像是察觉太后的意图,直接道:“世子妃,坐罢。”

太后顿时脸色一变,看了皇帝一眼。

扶观楹一惊,为难道:“这”

皇帝看着扶观楹,许是看出扶观楹的顾虑,太皇太后挥手道:“没事,坐。”

扶观楹只好坐下,不得不与皇帝邻近。

用膳时极为安静,扶观楹正吃着鱼肉,突然感觉桌底下的右腿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碰了一下。

桌布微微晃动了一下。

桌底下有什么?什么活物都没有。

扶观楹左侧空无一人,只有右边的皇帝。

扶观楹猝不及防,夹的鱼肉差点掉了,她偷偷觑眼皇帝,看到他冷淡的侧颜。

也许只是不小心。

扶观楹如是想,接着继续吃,结果刚吃没两口,有什么东西贴上她的右脚,是皇帝的乌合靴。

筷子上的狮子头掉进碗里,手指徒然卸了力气,玉箸碰到白玉碗,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食桌上显得尤为突兀。

在场几人纷纷投来目光,扶观楹报以歉笑,忙说一声:“失礼了。”

心跳无端加速,砰砰——

众人的目光让扶观楹罕见有了三分心虚。

太皇太后:“怎么了?”

“没事,只是没拿稳筷子罢了。”扶观楹解释,重新拿住筷子,同时注意到旁边皇帝看来的目光,平静,幽深,若无其事地注视扶观楹的慌张。

扶观楹垂首,暗暗咬牙,知晓皇帝就是故意为之,他、他竟然桌底下碰她?疯了罢,太皇太后和太后可都在场,他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好在没人发现,好在有桌布的掩饰,好在这场见不得人的碰撞被扶观楹遮掩过去。

没有人知晓桌底下的禁忌,没有人知道冷淡克制的皇帝竟然会当着长辈的面儿偷偷碰扶观楹,没有人知道皇帝和扶观楹之间的衣料相互摩擦,仿佛他们彼此在偷偷地肢体交缠,无媒苟合的偷/情一般。

知道皇帝的故意,扶观楹悄悄挪动臀部,将双腿摆到左侧,尽量让皇帝碰不到她,不过接下来皇帝并没有再越线。

用过膳,扶观楹借拿帕子的工夫,暗戳戳掐了一下皇帝的腿,是她的反击。

皇帝面色并无波澜。

这场两人的较量无人知晓,在明面上皇帝和扶观楹俱是坐姿端正,双方虽坐在一块,可中间隔着一段规规矩矩的距离,用膳时两人也毫无眼神交流,生疏不熟。

纵然表嫂美艳妩媚,皇帝依旧不看一眼,冷淡漠然,不近女色,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扶观楹自始至终清楚自己的身份,老实本分,端庄娴静。

又说了一会儿话,太皇太后困乏,众人也没有多加叨扰准备告退,太皇太后说道:“观楹,帮哀家送送他们,你也回去休憩,陪陪麟哥儿。”

扶观楹:“是,太皇太后。”

太后和魏眉先行一步,皇帝后动,也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他没走中间而是靠着扶观楹的方向踱步出殿,明黄色的衣袖蹭过扶观楹的手背。

龙涎香掠过扶观楹的鼻腔。

扶观楹送皇帝等人离去,跟在太后身后的魏眉偷偷对扶观楹笑了一下。

扶观楹回以一笑。

出殿后,太后道:“皇帝,可要去哀家殿里坐一坐?”

皇帝余光瞥过扶观楹,扶观楹垂首不语。

皇帝道:“母后,儿臣还有政务。”

太后:“那后日呢,后日你舅父寿辰,你可要去参加?”

皇帝模棱两可道:“朕知道了。”

见状,太后心中有气,却不好再说什么,近来内阁张首辅欲意请辞回乡养老,张首辅已辅佐三代天子,年事已高,在管事方面已渐渐撑不住,他这一走,那内阁一把手的位置就空出来,争夺一把手的候选人有两个,其中便是太后兄长,魏眉父亲。

魏眉父亲虽是皇帝舅父,然两人关系生疏,老首辅虽向皇帝辞官,但皇帝并没同意,魏眉父亲猜不透皇帝心思,只好请太后帮忙,欲拿下一把手的位置,巩固魏家权势地位。

皇帝并不接招。

皇帝在平素还算听她的话,可在国事政务方面完全独断,太后有心无力,后宫妇人不得干政,她能做的都做的,若是过线,恐会惹皇帝不满。

太后闭了闭眼睛,拉魏眉回宫,皇帝看向扶观楹:“世子妃,皇祖母要歇息,朕正好与你同路,送你一程。”

“多谢陛下。”扶观楹不情愿道。

扶观楹随皇帝出宫,蓦然后面响起魏眉的声音:“陛下,陛下。”

两人顿足回头,魏眉快步过来给皇帝行礼,扶观楹说:“我与陛下顺路出宫。”

魏眉愣了下,随即点头:“失礼了,陛下,还望您海涵。”

皇帝眉眼冰冷。

魏眉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扶观楹见魏眉神色,了然于心,立刻识趣道:“陛下,我先回去了。”

说罢,扶观楹后退,尔后消失。

皇帝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睥睨魏眉。

“魏姑娘,”

魏眉垂首郑重道:“叨扰陛下了,不知陛下可有空?臣女有事想与陛下说。”

“何事?”皇帝耐心道。

魏眉:“可否借一步说话?”

皇帝秉承教养随魏眉至僻静处,魏眉道:“陛下,恕臣女冒犯,臣女自问德行才华无可挑剔,为何陛下还对臣女不满?”

皇帝有所预料,古井无波道:“魏姑娘,并非朕对你不满,是朕暂时没有旁的想法。”

“魏姑娘,看在你与朕是表亲的份上,朕提醒你一句,莫要再执着,以你的身份地位、才华样貌完全可以找一位如意郎君。”

“可我就想嫁给陛下。”说罢,魏眉羞红了脸。

见魏眉冥顽不灵,皇帝蹙眉,他岂会不知太后送魏眉进宫的缘由?明明自己严辞拒绝,可太后依旧固执己见,不顾皇帝的意愿,要强行把人塞给他。

皇帝说不上失望,心下无波无澜。

皇帝不欲再与魏眉纠缠,冷酷道:“该说的朕早就说得明明白白。”

话落,皇帝转身离去。

魏眉:“陛下”。

海棠殿内,扶观楹正和玉扶麟说着话,询问上午都学了什么知识,就有宫婢过来说:“世子妃,有人找您。”

“谁找我?”

宫婢稍微仰头,扶观楹明白了,寻了个借口哄玉扶麟午睡就出去了,走了一段路到宫道拐角处,一只手突然横空出现拽住扶观楹的小臂把人往里头带。

拉扶观楹的人是皇帝。

“陛下,您找我做什么?”

皇帝没说话,只是盯着扶观楹。

许久,皇帝轻描淡写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第48章 第 48 章 暴雨

“问?问什么?”扶观楹平静询问。

头顶太阳刺耳, 皇帝沉默,袖下指节绷紧到发白,沐浴在光线下的脸渐渐笼上一截阴影。

扶观楹环顾四周:“陛下?”

看着她的样子, 皇帝岂会不知她在意什么?怕巷口有人经过看到她和他在一起, 她生怕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遂不介意魏眉找他做什么。

压下嘈杂的思绪, 皇帝面无表情开口:“你就不好奇魏眉找朕所谓何事?”

扶观楹脸上平淡如流水一般,显然对此毫无兴致,她真诚道:“那是陛下和魏姑娘的私事,我凭什么过问?”

凭什么?她这个时候倒是有自知之明, 可先前她示好的时候皇帝可从未在她身上感觉到自知之明。

细细端详扶观楹浑不在意的神色, 曾经压抑的无名火气复苏,开始在皇帝胸腔升腾,横冲直撞。

耳边猝然想起扶观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会有很多的孩子”

皇帝冷着脸, 脸上好像可以凝结出冰晶似的, 虽说仍旧瞧不出喜怒,可扶观楹的直觉告诉她皇帝动怒了。

扶观楹下意识回顾自己的言辞, 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吗?

没有。

扶观楹不明所以。

沉默许久, 皇帝酝酿出的言辞在腹中盘桓,一点点窜到喉咙,最后滚过他的舌尖溢出来:“朕若立后纳妃,你就不会介意?”

扶观楹意外皇帝的问题, 他为何会有所问?

扶观楹莞尔道:“我怎会介意?”

我怎会介意?

好一个怎会介意?

皇帝的面庞明暗交错, 眉目显出几分未知的阴郁, 他攥住扶观楹的手腕,直直逼近她,眼珠漆黑, 看似沉静冷淡,其实在渐渐汇聚风暴。

那股无形无色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扶观楹突然感觉全身汗毛竖立,有股冷冰冰的毛骨悚然之感。

扶观楹动了动嘴巴,小痣仿佛在轻轻颤动:“陛下?”

分明是大晴天,扶观楹被看得身体发冷,危机感袭来,她打起精神,强颜欢笑道:“陛下,若无旁的事,我想离开了,麟哥儿在等我。”

“你知道,麟哥儿素来黏我,倘若还有话要说,我们可否下次再聊,眼下这个场合不适合说话——”

皇帝俯身,一手紧紧扼住扶观楹的下巴,将她后续的话硬生生掐回去,紧接着皇帝的脸越来越近,像是又要强吻她。

扶观楹闭上眼,权当被狗咬了,脸上的笑容也由此消失了。

今儿皇帝有点莫名其妙,扶观楹可不想惹他生气,遂迫不得已没躲开,而是承受他的无礼。

皇帝亲眼目睹扶观楹的脸上没有了一丁点虚假的笑意,木然如傀儡,样子依旧是美的,可她微微攒动的眉毛昭示抗拒,似乎在忍着恶心。

皇帝动作骤然停下,瞳孔像是被锋利的银针戳破,强烈的刺痛感冒出来,让皇帝痛得皱眉,下巴紧绷到微微颤抖。

疼痛让皇帝恢复理智,他压抑住所有沸腾的情绪,闭了闭眼睛,克制地松了手。

以为的强吻迟迟没落下来,下巴处的力道也消失了,扶观楹困惑,睁开眼,看到皇帝转身的背影。

皇帝走了,扶观楹目送他离开,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恭敬道:“陛下慢走。”

当真是将礼数做到极致,欲盖弥彰。

皇帝的喉咙里生出腥气。

他恨,恨扶观楹为何要招惹他?

就因为他和玉珩之长得很像?

皇帝缓慢地抚摸自己的眉眼,指腹被火焰烧灼,发出难闻刺鼻的焦味。

回养心殿后,皇帝喝下茶水,原本最喜欢吃的茶此时味同嚼蜡。

皇帝找出香囊,看着上面丝线,一把点燃,平静地丢进火盆里。

邓宝德诧异:“陛下,这真的烧了?”

皇帝沉默,眸中倒映出跳跃的明火,看着香囊一点点化为灰烬,心中恨意不仅没消,反而越发浓烈。

半晌,皇帝手指微动,却是什么都没做,温暖灼热的火焰镀在皇帝的面皮上,也没融化掉他眉目的冰霜。

皇帝闭目坐下,仰靠在榻背上,过了一会儿,皇帝道:“邓宝德,取酒来。”

回来途中,邓宝德就察觉皇帝心情非常差劲,糟糕到肉眼可见,邓宝德心里咯噔,欲言又止,默默去提了酒过来。

皇帝斟酒,看着冰凉的酒液慢慢把酒杯填满,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帝一杯一杯酒水下肚,不知吃下多少酒,还不见停歇,毫无节制,与平素克制的皇帝截然不同,恍若变了一个人。

“再来。”皇帝冷声道。

邓宝德哪里见过皇帝这般样子,也不知陛下和世子妃说了什么,以至于陛下一副受情伤的模样。

邓宝德忍不住忧心道:“陛下,酒吃多了会伤身,奴婢斗胆恳请陛下保重龙体,实在不行,去爬万岁山也成。”

皇帝冷睨过来,邓宝德跪地:“陛下息怒。”

“邓宝德,不要让朕再说一遍。”

邓宝德无奈,只好去提了酒。

为了让皇帝消愁,抒发心事,邓宝德可谓竭尽所能,甚至提出让皇帝把目光放在其他女子身上。

接下来两日,扶观楹再没有见过皇帝,她乐得清静……

两日后魏次辅大寿,宴请四方宾客。

皇帝与太后的到来更是让这场寿辰愈发火热,由此可见天家对魏家的莫大恩宠。

皇帝亲临,魏府简直蓬荜生辉,魏次辅红光满面,亲自招待皇帝和太后,紧接着魏次辅拉着魏家人到皇帝面前,给皇帝介绍魏家子女。

自那天后,魏眉着实不想再面对皇帝,实在尴尬不自在,奈何父亲有话,她不得不遵从父亲的命令,带着两个样貌美丽的庶妹上来,两个庶妹各有千秋,和魏眉完全不是一样的类型。

既然皇帝不喜欢魏眉,那魏家自然不能把宝全压在魏眉身上,遂从魏府子女里挑出两个拔尖出挑的女儿。

“见过陛下。”两个姑娘捏着嗓子道,声如黄鹂,端的是柔美过人。

皇帝淡淡注视面前的女子,知道皇帝在看她们,两个姑娘心中得意又紧张,旁边的魏眉见状心中酸涩,又十分不解,陛下明明都不看一眼她,可如今却把目光放在她两个庶妹身上?

为何?

难道皇帝喜欢庶妹这般女子?

魏眉不由对自己产生怀疑。

彼时,皇帝只瞧了一眼,就别开目光,再也没投来一个视线。

既然扶观楹不喜他,那他何必强人所难?

耳边回荡邓宝德说过的话,皇帝以为邓宝德说得对,为何要执着扶观楹?就因为和她有过那一段隐秘往事?

这世上比她好的女子多得是,只要他愿意,自然有合他心仪的女子送到他面前。

想法一瞬起,又一瞬打消。

皇帝无声拉开和两个姑娘的距离,他根本无法和旁的女子亲近一丝,盖因他不喜欢这些女子身上的脂粉气,也受不了这些味道。

他想起扶观楹身上的花香。

莫名的情绪蔓延,皇帝感到头疼胸闷。

别再想扶观楹了。

目光落在远方,皇帝隐隐有些不耐了。

今儿他来不过是维系表亲体面罢了。

皇帝看向太后,太后知晓皇帝不耐烦了,屏退众人,和皇帝说道:“今儿是你舅父寿辰,你能来兄长极为高兴,你就让他再高兴高兴,给他一些面子,怎么着也待到开席。”

太后:“也看在母后的面上再留一留如何?皇帝,你一直是个孝顺的。”

皇帝抿唇,不再言语。

太后莞尔,伸手想拉住皇帝的手,却被皇帝避开。

太后面色一僵,想皇帝素来不亲近她,他避开也是不适应,人之常情。其实太后和皇帝之前的母子关系极为生疏,今儿能如此和睦,得亏太后后来努力补救了母子关系。

寿宴开始,皇帝被安排在上座,吃了两口酒,皇帝就准备离开,可旁的魏家长辈以及宴席的宾客臣子上来按照礼数给皇帝敬酒,才能再给魏次辅敬酒。

皇帝抽不开身,只好吃下一杯又一杯的酒。

酒意渐渐上头,暂时盖过烦意。

酒过二巡,皇帝从席上离开,到厢房里休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天子有些醉了。

太后给魏眉一个眼神,魏眉却垂首,装作看不到。

安静的厢房里头,皇帝支着额头假寐,本就天热,加上他又吃了酒,身体冒出一股股的热度,皇帝松了下衣襟。

邓宝德守在外头,过了一阵,邓宝德瞧见一个姑娘提着食盒过来。

是魏四姑娘,也是魏眉的庶妹之一,方才和皇帝见过。

魏四姑娘强自镇定,柔婉道:“邓公公,父亲托我给陛下送醒酒汤。”

邓宝德是在功利摸爬滚打过的人,岂会不是魏四醉翁之意不在送醒酒汤,她居心叵测,这醒酒汤更是来路不明,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料。

若是之前,这酒和这人邓宝德是不会放,可今时不同往日,思及皇帝那模样,邓宝德斟酌。

魏四以为事能成:“邓公公,我可以进去吗?”

邓宝德:“陛下正在休息,姑娘不得贸然闯入,稍等,待咱家询问陛下的意思。”

没皇帝首肯,邓宝德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直接放人进去。

说罢邓宝德敲门:“陛下,魏家四姑娘来给您送醒酒汤,您看您要不要喝?”

里面没有动静。

“陛下?”邓宝德拔高声音。

皇帝缓缓睁开眼皮,揉揉太阳穴,起身出去,推开门,入目是廊道上的邓宝德以及一个陌生的女子。

皇帝嗅到女子身上的香气,又瞥见她轻浮的衣着,下意识蹙眉,略显浑沌的脑中再度不受控制想起扶观楹。

哪哪不如扶观楹。

压抑的不甘和怒气涌上心头。

魏四赶紧道:“见过陛下,陛下,臣女来给您送醒酒汤。”

皇帝对魏四毫无印象,懊恼自己又想起扶观楹,心中烦躁,没有一丁点耐心了。

邓宝德道:“陛下,这位是魏家四姑娘。”

“回宫。”皇帝只身下台阶,邓宝德忙不跌跟上。

魏四见状不愿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回忆适才皇帝的打量,魏四咬咬牙,一把跑过去捉住皇帝的袖子。

魏四含着泪仰视皇帝,我见犹怜:“陛——”

后面的字还未说完,皇帝就大力甩来魏四的手,冷斥道:“放肆。”

气氛剑拔弩张。

邓宝德:“大胆!你竟敢冒犯陛下!”

魏四懵了一下,立刻害怕地跪地:“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恰好此时魏眉迫于压力过来,瞧见此等画面,吓了一跳,此事闹到魏次辅面上,魏次辅大怒,重重惩罚了魏四姑娘。

而皇帝看在太后的面上没有大惩,不想在魏府浪费时间,直接动身回宫。

因着袖口被女人碰过,皇帝浑身不适,找出匕首,硬生生把那一截袖子割掉。

与此同时,天空乌云密布,有沉闷的轰隆声响起,是要下雨的节奏。

皇帝张望天际。

要下雨了,难怪没有好事。

马车驶入宫门,皇帝下马车,轰隆一声,一晃而过的璀璨闪电照亮皇帝的面庞。

白到诡异的脸。

回殿之后,皇帝并未就寝,而是坐在案边吃酒。

屋外的狂风和闷雷闹得皇帝心烦意乱,让他久久无法平静,本来就遇到不好的事,皇帝的心情就不甚好,如今这鬼天气让皇帝情绪愈发杂乱糟糕。

过去压抑隐忍的情绪再也收不住,如汹涌澎拜的洪水一般在皇帝五脏六腑里乱撞。

撞得皇帝理智四分五裂,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

扶观楹,扶观楹,扶观楹

连绵不绝的“扶观楹”将皇帝的脑海占满。

皇帝闭目,饮下烈酒之后握紧酒杯,指节突出,青筋浮现,可怖又分明。

哗啦一声,倾盆大雨落下。

扶观楹和玉扶麟同榻而眠,外面的暴雨吵醒了扶观楹。

扶观楹睁开眼睛,转头打量玉扶麟,孩子睡得非常好,完全没被吵到,她轻轻摸了下玉扶麟的脸蛋,正要起身撩帘去喝杯水。

一道剧烈的白光划过,在一瞬间穿透窗纸照亮内寝,扶观楹由此在薄薄的帘子外看到一道漆黑而模糊的身形。

第49章 第 49 章 撕破脸

扶观楹大骇。

闪电消失, 屋内陷入黑暗阒静,闷热。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闯进纱帘直直伸进来抓住扶观楹的手。

轰——

惊雷骤响。

惊魂未定的扶观楹被力道硬生生拽出去, 紧接着就闻到掺和了酒气的浓郁龙涎香。

黑暗里扶观楹看不起他的面貌, 却感受到他高大的身量以及沉重的压迫感,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他的掌心有水, 手腕处的轻薄衣裳被浸湿了。

湿冷的触感从手腕传来,扶观楹从惊吓中回过神,平复呼吸道:“陛下,您来做什么?”

他怎么半夜过来?是想吓死人吗?

扶观楹心中腹诽。

皇帝不说话, 只是紧紧盯着她。

扶观楹挣扎手, 柔声道:“有事我们明日再说。”是她一贯的语气。

她在反抗。

她定然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可她不闻不问,对他的事毫不在意——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因为扶观楹这句普普通通的话烧得一丝不剩。

皇帝用力把扶观楹拉到自己怀里, 双手捧起她的脸就覆上去, 带着翻涌不休的怨怒强行封住扶观楹的唇,冰冷野蛮的味道袭来。

雨声喧哗至极, 强势洗涤天地万物。

扶观楹瞪大眼睛, 皇帝冰凉的十指深深嵌合进她温热的皮肉里,让她产生一种被食肉野兽吞食的错觉。

闪电划过,照亮皇帝侧颜。

冰冷的皮肤,额角的青筋, 以及被雨水打湿的眉眼, 森冷阴翳。

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扶观楹抿紧嘴巴, 用出平生最大的气力把皇帝推开,扬起手——

响亮至极的巴掌声被一声轰鸣的雷声遮盖。

扶观楹用力抹唇,像是厌恶一般皱眉, 压低声音愤怒道:“你疯了吗?”

扶观楹不可置信地怒视皇帝,被气得浑身发抖,她斥责道:“你干什么?吃多了酒发酒疯了?!简直不可理喻,麟哥儿还在床上睡觉!”

莫名其妙半夜跑过来进她的寝宫,不由分说又强吻她,恶劣无耻,失礼到极点,而且外面还在下暴雨。

真是疯了。

扶观楹差点没缓过来。

听到扶观楹的话,皇帝只是淡淡抚摸过自己挨了一巴掌的脸,这是皇帝平生头一回被掌掴,火辣辣的刺痛感在面颊上蔓延。

不是被敬重的长辈打,而是被一个女人打了一巴掌。

不过,他的确该打。

诚然皇帝是醉了,可他意识没有完全溃散,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正是因为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以皇帝扯了下唇,笑了。

他很少笑,笑容对皇帝而言是一件生疏奢侈的麻烦事,但此时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与平常人的笑不同,不给人友好和善的感觉,反而让人不由打个寒战。

只因为屋里晦暗,扶观楹什么都没看到,不然定会被吓一跳。

须臾,皇帝收敛笑容,什么也没说,又低头亲扶观楹,扶观楹感受到嘴唇的触感,恼火无比地后退,用袖子擦拭嘴巴,仿佛嘴巴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闪电划过,照亮扶观楹变得通红的嘴巴,正是她用力擦拭的结果。

扶观楹恼声:“你干什么?”

明光顷刻就落幕。

皇帝神色冷沉,冷冷地凝视扶观楹,开口,声音很平静,与方才疯狂的举止完全不同:“为何要擦嘴?”

扶观楹迫使自己冷静,低吁了几口气,说道:“先去外殿,麟哥儿还在睡觉,莫要吵醒他了。”

说着,扶观楹要走,皇帝却拦住她的去路,固执地等待扶观楹的回答。

扶观楹:“我们先出去。”

皇帝沉默,目光犹如实质。

扶观楹深呼吸,重复一遍。

皇帝问适才的问题。

轰隆一声响,雷声在天际炸开——

扶观楹怎么也冷静不下来了,胸腔的火气要爆炸了,过去压抑的憋屈感和愤懑亦是倾巢而出,她再也忍不住一丝一毫的怒火。

“为何?你还有脸问?”扶观楹气笑了,心火旺盛,怕是连外面的瓢泼大雨一时也无法浇灭。

扶观楹讥嘲嫌恶道,“我不喜欢和你交吻,讨厌你强吻我,你知道吗,你的吻技差得要死。”

皇帝的神色彻底沉下来。

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所以,你只喜欢玉珩之亲你?”

皇帝突然没头没脑问一句,扶观楹不假思索回答一句:“是。”

皇帝轻飘飘吐出字:“所以,因为朕和玉珩之生得像,你才选择朕?”

空气渐渐变得微妙,危险暗流涌动。

扶观楹目光淬火:“是又如何?”

一瞬而过的白光让皇帝望着扶观楹薄情的脸,她下巴处的小痣深深刺进他的眼珠,好像有看不见的鲜血流出来,将他的眼眶浸满。

白光消弭,皇帝再次埋在暗处,暗影打在他俊美的面盘上。

如附骨之疽的不甘开始扭曲,狰狞。

不是没有过幻想,可如今扶观楹的一言一行将他的侥幸和天真的自信击个粉碎。

皇帝极致的平静,听到自己说:“所以,你对朕没有一点儿心思?”

闻言,扶观楹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她也真的溢出冷笑声,道:“我为何要喜欢你?”

也就是说她心中只有玉珩之一个人,所以才会要终身给玉珩之守节,当真是情深不寿。

扶观楹又嘲讽道:“陛下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要作甚?”

扶观楹的话如钝刀子一般插进皇帝的心口。

皇帝握紧拳头。

扶观楹看着皇帝,有什么念头呼之欲出。

“以他那副身体,能满足你吗?”皇帝反击过去。

扶观楹脸色一变,随即道:“你说呢?我们只是生不出孩子而已。”

“闭嘴。”皇帝语气森冷。

扶观楹见他怒言,心中有种报复性的快意,正要继续刺激他,皇帝蓦然把掐住她的腰把她扛在腰上。

措手不及的天旋地转,扶观楹大惊失色,用力拍打皇帝的背,双腿也不住挣扎。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皇帝冷冷提醒:“你是想吵醒麟哥儿好让他看到这副场面,朕是不介意和麟哥儿相认。”

扶观楹下意识捂住嘴巴,小声道:“你放我下来。”

皇帝一言不发。

扶观楹忍得颤声:“玉梵京!”

皇帝置若罔闻,把人扛到外殿丢在美人榻上,木榻挨着窗户,外头的雨声听得尤其清晰。

扶观楹立马要下去,却被皇帝挡住逃离的路,扶观楹挣扎,皇帝任由她打闹,飞快解下自己腰带拴住扶观楹的双臂。

扶观楹瞪大眼睛,一股危机感袭来,她突然感到到无端的恐惧,忍不住道:“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玉梵京,你放开我!”扶观楹的双手被束缚,她遂用膝盖、用脚去踹皇帝,企图把人踹开给自己解绑。

膝盖撞到皇帝的腰身,套着罗袜的小脚踢到皇帝坚实的腹部。

皇帝喉结滚动,冷声道:“再大声点,让所有人都来看看。”

“朕不介意。”

不害臊的言辞从冷淡的皇帝嘴里吐出来,无端令人脸红心跳。

扶观楹咬牙,低声道:“你耍什么酒疯?”

“朕耍酒疯。”说着,皇帝高大的身躯覆盖上来,扶观楹以为他要强吻,不甘心受他摆布,所以蓄力。

龙涎香逼近,在皇帝彻底靠过来时用脑袋撞击他。

坚硬的额头撞到皇帝的下颌。

扶观楹忍着疼痛别脸,警告道:“你别乱来。”

皇帝不作声。

皇帝没有强吻她,而是把束缚住她双手的腰带的另一端绑在美人榻上。

听到腰带打结的声音,扶观楹意识到不对劲,疯狂挣扎,奈何没有挣脱掉,所做一切不过无谓的反抗罢了,蚍蜉安能撼树?

扶观楹硬生生被绑在榻上,如同囚犯。

扶观楹胸腔起伏,忍不住用脚去踢他,然后双脚也被扼住,皇帝俯身,在闪电掠过时道:“朕和玉珩之像么?”

敞亮的白光照出皇帝的眉眼。

扶观楹咬牙道:“放开我。”

皇帝深深凝眄扶观楹,明白一个道理。

缘何不甘?缘何无法放下扶观楹?缘何会一而再地思她念她?

皆因他对扶观楹生了情。

皇帝向来聪慧,却也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慢慢琢磨清楚。

他此时恍然大悟,强烈的情绪交织。

“像,你满意了罢?”

皇帝手指抚摸扶观楹的嘴唇,低头,扶观楹别过脸,皇帝掐住她的下巴,扶观楹这下躲无可躲,唇上被皇帝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皇帝:“很恶心?”

扶观楹瞪皇帝。

她的眼神全然在他身上。

皇帝诡异地生出一分愉悦,疑惑道:“朕的吻哪里差劲了?”

扶观楹:“哪哪都差!你松开我。”

皇帝:“那对不住,朕只能强人所难了,楹娘。”

言毕,皇帝又在扶观楹唇上留下一个亲吻,不喜欢他的吻,他偏要吻。

尔后他起身,捞起扶观楹不老实的腿,掌心贴住她赤裸的脚踝,用力握住,侧首,在她滑腻的脚踝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一个,两个,三个

皇帝肆无忌惮,当着扶观楹的面儿正大光明地啄她的脚踝,从前只敢在背地里的鬼祟举止被他放在明面上来。

酒果然是个好东西。

细细密密的痒意接踵而来,扶观楹痒得不行,抑制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别这样”原本愠怒的声音渐渐变了调,掺了笑意。

皇帝没亲多久,只是在完成过去的愿望,弥补遗憾,接着他重新放下扶观楹的腿,伸手一点点勾去她的腰带,不怀好意地攥住她的膝裤。

扶观楹顿时一慌:“你要作甚?”

皇帝没有回答,继续动作,看着样子是要脱下她的膝裤,他想干什么?是吓唬她还是真要霸王硬上弓?

扶观楹拿不定主意,彻底慌了神,她试图警告皇帝:“你敢!你要是敢脱我的裤子,我不会放过你。”

可是现实没有如她所愿。

扶观楹出了汗,被迫冷静,什么火气都没了。

她很快换了一副样子,软声道:“陛下”

“别这样,方才是我不对,是我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顶撞了你,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消消气可好?”扶观楹挤出笑说。

“陛下,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麟哥儿还在里头呢。”

“他听不到。”皇帝淡声,不以为然。

雨声如注,扶观楹感觉一阵阵的冷意。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皇帝的意图,扶观楹惶恐不已,见求饶不用,她拼命动腿,却被皇帝牢牢桎梏住,双腿动弹不得。

空荡荡的感觉让扶观楹很没安全感,她害怕又愤怒,骂道:“玉梵京,你若敢强迫我,我明日就告诉太皇太后!”

“禽兽!你这个禽兽!”

“无耻下流,卑鄙恶心!”

皇帝咬下扶观楹白腻腻的腿肉,没什么克制可言,终于不当哑巴,冷冷开口:“朕是禽兽,可这不是被你逼的么?”

“被你逼疯了。”

“楹娘。”

扶观楹骂了两句,又改口说:“陛下,麟哥儿还在里头。”

她企图用麟哥儿唤醒衣冠禽兽的神智,然皇帝恍若没听到,根本不受影响,平静如斯,心肝肺腑却被戳烂了。

皇帝不在意,侧坐在榻边,左右腰侧各摆着一条腿。

见皇帝无动于衷,扶观楹心跳如擂鼓,面色苍白,她咬着唇,一会儿骂皇帝一会儿又恳求撒娇。

耳边是扶观楹压抑的说话声,皇帝垂眸听着,外头的雨声和雷声交织在一起,有点儿吵,但不妨碍他的动作。

他低头,将脸埋在扶观楹柔软的肚子上——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雨歇

雷雨声将所有声音压住。

扶观楹全身战栗, 身子软成一滩水,不住喘息,迷离的眼眸注视皇帝被白光照亮的弓背。

匪夷所思。

高高在上的皇帝竟然跪在她面前。

脑海里一片空白, 扶观楹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热, 压抑的空虚被一点点填满,但她仍旧不满足, 脸蛋上浮现治艳的绯雾。

这是什么?

又是一下惊雷,扶观楹闭上眼睛,湿哒哒的睫毛黏在一块儿,痛苦地颤栗, 皇帝俯身上来, 喉咙滚动,抿了下唇,一手掐住扶观楹的软腰, 另外一只手扼住她的下巴封住她的嘴唇, 将气息味道渡过她。

扶观楹瞪大眼睛,因着腕骨出了汗, 加之她拼命挣扎, 两条细细的手腕终于从束缚中滑离出来,她想逃离,却无能为力,只能用重获自由的双手愤怒地捶打皇帝的肩背, 去抽皇帝的脸, 然身子根本提不起劲儿, 拳头和巴掌如棉花一般柔软。

皇帝狠狠地抵住她的唇,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机会离开。

许久,皇帝退开, 扶观楹蹙眉,大口喘息,唇色湿红到极点,像是抹了浓厚的脂膏。

皇帝凑在扶观楹耳边,牢牢捏紧她的下颌,力气大到仿佛要把下颌骨硬生生捏碎。

皇帝扯唇嘲笑,吐息温热:“不是不喜欢朕么?那这算什么?”

扶观楹恼羞成怒,身子提不起劲儿,但她牙口很好,一口咬住皇帝的肩膀。

皇帝感受肩膀的痛楚,面色平静,恨意交杂久违的欲。

雨声阵阵,尤其激烈。

暴烈的雷雨渐渐停歇,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啪”一声响,扶观楹给了皇帝一巴掌,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耐心地捡起衣裳递给扶观楹。

扶观楹用力扯过衣裳盖住自己,尔后背对皇帝。

身后没有动静,皇帝没走,还在看着她。

扶观楹:“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皇帝沉默许久,声音含哑:“不要朕给你清理?”

“你走!”扶观楹肩膀颤抖,瞧着莫名的可怜,惹人怜爱。

皇帝上前,无声揽住扶观楹,嘴唇轻轻吻了下扶观楹潮湿的脖颈,扶观楹没力气推开人,只能任由他抱着,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缩了缩肩膀。

皇帝没有抱很久,松手。

过了一阵,扶观楹听到开门的声音。

他竟然是走大门出去,扶观楹震惊,紧接着又想也是,海棠殿的所有宫人俱是皇帝安排过来的,那自然俱是皇帝的人,除了她的两个侍女不是。

扶观楹平素没让春竹和夏草守夜,她们白日照顾麟哥儿已然辛苦。

身子非常不舒服,黏腻腻的,扶观楹简单穿好衣裳,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找来火石点燃蜡烛。

漆黑的外殿被照亮,扶观楹感觉到丝丝的暖意。

有人敲门,小声道:“世子妃,奴婢给您烧了热水,您还有何吩咐?”

估摸是皇帝吩咐。

扶观楹咬牙,嘴巴红肿。

“去帮我叫春竹和夏草过来。”扶观楹喘了一口气,下意识回到美人榻上想歇息,可想到什么,扶观楹皱眉,转而坐到圈椅上。

春竹和夏草进殿,乍见扶观楹衣衫不整的样子以及那榻上的凌乱,满头雾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扶观楹方才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花香和另一种贵气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又渗进另一种气息,怪异湿热。

“世子妃?”

扶观楹檀口微张,低声道:“小点声,麟哥儿还在睡。”

两女点头,听出扶观楹声音有些不对劲,什么也没问。

扶观楹道:“去开窗透透气,不要全开。”

烛火之下,扶观楹懒怠地靠在椅背上,里衣松垮,白色的料子上有好几块深深的湿印,垂落的乌发遮住脖颈,有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脸颊上,莹白如玉的面皮湿润通红,眼皮、嘴唇红得滴血,艳丽糜烂。

春竹和夏草垂首领命,兀自开了些窗户,好让空气流通,让外头的风驱散殿内那奇怪不明的气味。

虽然和皇帝接触不多,但龙涎香独一无二的味道两个侍女是闻过的,不多时她们二人便分辨出那贵香是龙涎香。

普天之下,也只有九五之尊能熏这种金贵稀有的香气,它代表身份地位以及至高无上的权力。

难道这殿里方才太子有来过?

两女面面相觑,俱从双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惊疑。

春竹接着道:“世子妃,那榻上可要清理?”

扶观楹抬眼:“嗯,都烧了。”

春竹忙不迭去清理美人榻,在榻上嗅到更浓的香气,紧接着她就在角落瞧见一条明黄的腰带,腰带上的金丝闪烁,化作一条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见此情形,春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定睛再看,那条腰带纹丝不动,不是幻觉,而是真的。

春竹大为震惊,手抖了一下,随后立刻收了起来,这个也要烧掉吗?

这东西无疑是烫手山芋,春竹没办法按照扶观楹的话处理,回头见扶观楹一脸疲惫,先暂歇想法,等会再过问扶观楹的意思。

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眼前的摊子,但凡被有心人发觉,世子妃必会陷入风波中。

她得保护好世子妃。

怕吵醒麟哥儿,扶观楹让夏竹带上换洗的衣裳随她去偏殿,她打算在偏殿沐浴。

然后玉扶麟还是醒了,现场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扶观楹自己又是一副鬼样子,她惊慌了一下,冷静下来后让春竹去安抚麟哥儿,尽量哄麟哥儿再睡觉。

玉扶麟:“娘亲?”

扶观楹:“麟哥儿,我在,你继续睡,我去沐浴,方才起夜喝水不小心打湿了衣裳。”

玉扶麟揉了揉眼睛,很困地应了一声,随后继续睡。

春竹从内殿出来,回禀说道:“世子妃,小公子睡下了。”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由夏草搀扶去偏殿沐浴洗漱。

扶观楹实在累得不想动,身子太久不经事了,遂让夏草伺候她沐浴。

夏草一点点褪去扶观楹的衣裳,瞳孔骤缩,扶观楹身上几乎没几块好皮,脖颈以及脖颈之下俱是斑斑驳驳的红痕,还有几道深深的咬痕,咬痕所在的位置极为暧昧,看上去像是被人折磨了似的。

这些痕迹代表什么?

夏草愕然,小心翼翼为扶观楹剔掉衣裳。

扶观楹慢慢进入浴桶里,浸泡在热汤里头,疲倦和酸胀在一点点褪去,她闭了闭眼养神。

须臾,扶观楹睁开眼睛:“夏草?”

夏草回过神,忙给热汤里添水,又去取了香胰子过来。

扶观楹道:“方才看到的都忘了,不管猜测到什么务必守口如瓶。”

夏草:“是。”

扶观楹:“辛苦你了,夏草。”

“奴婢不辛苦。”

扶观楹低头打量自己的锁骨,上面印着不堪入目的痕迹,隐隐作痛,皇帝让她很不好受,当然扶观楹也没有让皇帝好过,他身上的伤有过之而不急。

扶观楹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如削葱,甲贝粉嫩,光洁美丽,只圆润平整的指甲里藏了好几条血线。

不是她的血,是玉梵京的血。

回想不久前的事,还历历在目,扶观楹冷哼一声,恨自己没多刮几下让皇帝流更多的血,恨自己不够用力,没让皇帝更痛上几分。

扶观楹一边清洗手指,一边说:“是不是被吓到了?”

夏草迟疑道:“有些。”

扶观楹:“我不说的话,你和春竹或许也猜出什么了。”

“世子妃,您莫不是被威胁了?”

扶观楹:“莫要瞎想,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这件事是我自己惹出的麻烦,我会自己解决,我只拜托你们照顾好麟哥儿。”

“世子妃放心。”

忽而,扶观楹感觉到什么,腿微微战栗了下,她忍不住蹙了蹙眉,但回想之前,应当不会有的

扶观楹不确定地思考。

而且眼下她身上也没有避孕的药物,就连那些有避孕效果的香料也没有,且现在宫门落钥,根本出不了宫,更别说去药铺买药了。

只能明天再说了。

去找太皇太后去御药房提药?可是宫里人多眼杂,她若是要避子汤恐会惹人怀疑。

扶观楹头疼。

“世子妃,奴婢去取药过来。”夏草说。

扶观楹收敛思绪,吩咐道:“把我的衣裳拿过去给春竹,让她烧了。”

“是。”

未久,夏草就取来药膏:“世子妃,衣裳已经交给春竹了,药奴婢也取来了,您身子不便,可要奴婢帮您?”

扶观楹嘶了一口气:“我自己来。”

涂药的时候,扶观楹才发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有痕迹,看着这些痕迹,烦躁和怒意就涌上心头。

王八蛋。

当时她就该多扇几巴掌。

夏草给扶观楹绞干头发,搀扶人回殿,彼时殿已然打理干净,春竹也把该烧的东西都烧了。

春竹把腰带拿出去呈给扶观楹看:“世子妃,这腰带奴婢拿不定主意。”

扶观楹冷声道:“烧了。”

“是。”

重新睡在床榻上,扶观楹看着玉扶麟的样子,难以入眠,脑子里在想避子汤的事。

明儿要春竹亦或者夏草出宫买药。

她不能存有侥幸心理。

扶观楹闭上眼睛,微微蜷缩双腿,脑海中没由来浮现那一刻的灼热香艳,几乎要被烫化了。

她很生气,很厌恶,可空荡荡了很久很久的身体却有种有种被满足的诡异感。

这又算什么?

说好要为玉珩之守节,结果自己却

不,又不是她自愿的,是皇帝强迫她。

只扶观楹清醒地知道,她有不情愿,却也有借此发泄,说句半推半就毫不为过。

烦——

作者有话说:要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