誉王的意思就是息事宁人,也是在维护扶观楹母子,他的偏袒更让各房人气愤,最受不了的就是王侧妃,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在陵园过苦日子,而害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却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而她这个做母亲的无能为力,既不能帮儿子回来也不能报复,王侧妃就心肝疼。
凭什么?
此番揪住扶观楹痛处,王侧妃不会放过扶观楹,死也要扒扶观楹一层皮下来。
王侧妃破罐子破摔,扑通一声跪地道:“王爷,你此言恐不能服众,身为王府主人,王爷在处理各种事项更要公平公正,以身作则,否则安能让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信服?!”
“诸位族老,你们说是不是?”
几位沉默的族老终于出声:“王爷,我等以为世子之位事关重大,纵辜氏是一面之词,也该验明真身,如此方可给府中人一个交代,未来亦可杜绝诸多纠纷与矛盾。”
“一日事一日毕。”
“若辜氏确为诬陷,便以家法处置,若不然,便由王爷定夺,王爷您素来贤明公正,为众人敬仰,想来不会徇私,所以王爷您看如何?”
族老发言,纵然是誉王也得掂量掂量。
众目睽睽,哪怕誉王想保下扶观楹和玉扶麟也非常棘手,誉王只好开口。
与此同时,扶观楹只觉全身上下的毛孔俱要炸开,心乱如麻,她清楚躲不掉了,辜氏等人是有备而来,即便誉王偏袒她也没办法制止这场来势汹汹的告发,即便她有再多的嘴也没法堵住几位族老的嘴巴。
这一刻,扶观楹脑海里闪过很多走马灯,还记得那岁玉珩之与她说过的话,若孩子是男儿一切好办,若是女孩对外也要称是男孩,只有男孩才能继承世子之位。
后来玉珩之病逝,张大夫也诊不出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为确保万无一失,扶观楹让春竹和夏草伺候她生产,这样一来,孩子的性别便能保住,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之所以这样,是扶观楹没有把握生出的孩子是男是女。
老天爷让她生出了一个女孩,扶观楹没有失望,反而心生喜悦,她大胆地遵循了玉珩之的嘱咐,让孩子女扮男装,就是委屈了孩子。
既然决定要骗,那就要骗到底,圆谎需要很多功夫,玉扶麟是个女孩,随着年岁渐长,体貌也愈发像女孩,扶观楹恐被人瞧出,不得不让张大夫给玉扶麟配制了秘药,抑制其女貌。
可到最后,此事还是被人戳破了,前功尽弃。
扶观楹手臂颤抖,十根细长的手指不住蜷缩,恐慌害怕的情绪接踵而来,她终究是个人,不是铁打的,也会害怕。
但即便害怕,扶观楹也不会现在露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露了才是真的完了。
说是要验身,可还未开始,事情不到最后并非没有转机。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就算被揭穿玉扶麟的身份,也不能是在这青天白日,在无数双眼睛下对了。
扶观楹正色道:“父王,我不想你为难。”
“那就验。”
此言一出,辜氏愣了下,扶观楹的语气和神情过于正常,没有半分心虚和畏惧,运筹帷幄,好整以暇,就像知道结果会如她所愿般。
见她这般,辜氏突然怀疑那带消息的人是在骗她,若是不,不会,玉扶麟肯定是个女孩,不会有错,若自己质疑自己,那这告发从头就是无用之举。
辜氏坚定内心:“来人!”
“慢着。”
“我答应你无礼的要求,所以这验身的人需要我来定,父王,我恳请您来给麟哥儿验身。”扶观楹那一双妩媚多情的狐狸眼此刻满是凌厉,面带寒意,小痣瞩目,极是冷艳。
誉王:“好。”
辜氏有异议:“你让父王来验,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其他人我不放心。”
王侧妃要说话,誉王打断:“够了,你们不想我来是在怀疑我吗?”
辜氏:“父王误会,儿媳没那个意思。”
王侧妃却道:“王爷您偏心他们又不是一朝一夕了,保不准真会替他们隐瞒。”
誉王冷冷的目光扫过,王侧妃闭上嘴巴。
誉王:“我是偏心,不偏心他们孤儿寡母,难道偏心你们这几房不安分的东西?”
“今儿座下有族老看着,此等大事上我不会有任何私心。”
族老:“我等相信王爷。”
“麟哥儿,来。”誉王招手。
扶观楹对玉扶麟微笑,安抚孩子心情,悄悄对他使眼色,母子连心,玉扶麟点头,压下紧张的心情随誉王而去。
誉王和玉扶麟一走,王侧妃就狠狠瞪扶观楹,辜氏则是默默打量扶观楹,觉得她是色厉内荏。
辜氏哼了一声。
扶观楹没说话,脸色平静。
气氛死寂,一触即发,如同危险至极的战场,全是硝烟和血腥。
没多久之后,誉王领玉扶麟回来了,扶观楹收到孩子的眼神,心中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指甲从掌心的肉里抽出。
幸好父王站在她这一边。
辜氏等人心中期许,却听誉王宣告道:“我已经给麟哥儿验过身了,他绝非辜氏所言是女孩,麟哥儿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儿。”
此言一落,全场寂静。
辜氏脱口而出:“不可能!”
誉王咳嗽两声,说道:“辜氏,还在口出狂言,还不跪下!”
“我、我”辜氏脑海混乱,手脚冰凉。
誉王大喝:“跪下!”
扶观楹居高临下注视满盘皆输的辜氏,辜氏咬牙攥紧帕子,克制住所有情绪跪下,能屈能伸。
辜氏立刻潸然泪下,卖惨道:“父王,我知错了,我也是一时被人骗了。”
誉王没听辜氏的话:“王侧妃你也给我跪下。”
王侧妃跪地了,却又恨又怒,也端不出过去那贤淑微笑,愤愤道:“王爷,我不信,玉扶麟就是个女孩,他绝对不是男孩,王爷,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呢,你怎能说谎?”
“族老,你们来说说——”
“住嘴!”誉王气得面色涨红,身体颤抖,玉扶麟忙扶住誉王:“祖父,您当心,先坐下。”
誉王坐下,挥手道:“来人,把辜氏和王侧妃都给我叉出去家法处置!”
往常扶观楹也许会斟酌求情,然今儿她没有,二房要置她于死地,那她还心善什么?
辜氏:“父王,请您开恩,这件事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有人告诉我说玉扶麟不是男儿,他唆使我的”
扶观楹看着辜氏:“谁唆使你的?”
辜氏立刻说:“就是一个男人,大嫂,你原谅我这一回吧,我错了。”
从前宁折不弯的辜氏竟然在扶观楹面前低下头,适才的傲气和自得消失殆尽,形同两人。
辜氏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她见形势不可逆转,立刻找补,思绪飞快。
扶观楹清楚辜氏是为了自己和孩子才会如此,不然照辜氏的性子,恐不会立刻告饶,过去辜氏犯错,扶观楹可看到她脸上那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始终是瞧不上扶观楹低微的出身。
不过那都是过眼云烟了,扶观楹也不需要她们的瞧得上,无论她们瞧得上还是瞧不上,在她当上世子妃后,所有人都必须同她行礼,给予她尊重和敬畏。
扶观楹摇摇头。
辜氏颤声:“大嫂。”
王侧妃则是看着在场的人,质问道:“你们就相信王爷的话了?”
所有人沉默。
誉王:“够了,叉出去!”
却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久违的声线:“父王!我有话要说。”
踏踏——
有人从外面跨过门槛进来,来者是是剃了光头的玉湛之。
陈侧妃惊喜至极:“湛儿。”
玉湛之回应了声。
誉王皱眉:“老三,我不是让你在寺里反思赎罪吗?你还有脸回来?”
玉湛之:“父王息怒,我今日回来是有原因的,我若是不回来,怕是父王这辈子都会被大嫂瞒在骨子里。”
说着,玉湛之扫过跪地的辜氏和王侧妃,轻啧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尔后玉湛之的眼神落在扶观楹身上。
玉湛之冲扶观楹咧嘴一笑。
扶观楹警铃敲响,不详的征兆冒出来。
“方才的事我也听到了,父王您当真是爱护大房,爱护麟哥儿,不惜为此扯谎。”
听言,誉王面色一沉:“老三,你什么意思?给我闭嘴。”
“父王,我马上闭嘴,但请你听我说完,父王也许能容忍这件事,可另一件事父王你还能容忍包容得下去吗?”
誉王冷脸,瞥见扶观楹蹙起的眉头以及白下去的脸色,誉王立刻道:“来人!把玉湛之给我赶出去。”
话音未尽,玉湛之扬眉,高声道:“玉扶麟根本就不是大哥的血脉!”——
作者有话说:本来只打算写三十万字没想到越写越多(っ- ? - ?)
第87章 第 87 章 对峙
此言一落, 满座俱惊。
扶观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怎么都没想到最大的秘密竟然会被公之于众, 玉湛之怎会知道?
一波才平, 一波又起。
不可能,不可能。
呼吸乱了套。
玉扶麟则是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看向扶观楹,扶观楹很快恢复过来,拉玉扶麟过来捂住孩子的耳朵。
与此同时,誉王面色惊愕:“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饶是这个时候, 誉王还是相信扶观楹, 或者说相信玉珩之。
扶观楹清了清嗓子,迫使自己冷静,压住颤抖的声线, 斥道:“玉湛之, 你休要颠倒黑白。”
玉湛之:“颠倒黑白?大嫂,你此言差矣。”
说罢, 玉湛之掏出一张陈旧的药方:“父王, 这是张大夫过去给大哥开的药方,靠着张大夫的药方,大哥得以续命,然而续命的后果是大哥断绝生育能力。”
“药方里清清楚楚记载了会损人脾血, 透支肾阳的药材, 有附子, 甘遂等,药力猛烈,毒性也很大, 大哥久病长期服用,肾气亏损殆尽,早就没有生育的能力了,所以他怎么可以和扶观楹这个女人生出孩子?”
“父王若不信,可寻全城大夫过来,无论是谁看到药方上的药材都会是这个结论。”
扶观楹反驳:“玉湛之,仅凭一张药方你就妄下定论,未免过于轻率。”
玉湛之一笑:“轻率?这上面的字可是张大夫的笔迹,他那老头的笔迹可极为特别,当初认的时候都花了不少力气,大嫂不信,可以传张大夫以及他的药童过来辨认。”
扶观楹呼吸一窒,面上勉力保持该有的镇定,饶是绝境,她也从未想过后退。
“父王,我所言俱是真相,父王您还要袒护下去吗?袒护一对欺骗你的母子,袒护一个野种?”
誉王坐在座位上,脑子阵阵空白,他闭上眼。
玉湛之适时呈上药方,誉王过目,张大夫也照顾他许久,誉王是见过张大夫的笔迹,草书龙飞凤舞,笔锋蹁跹,极有特色。
誉王一看就知道是张大夫的笔迹,且药方纸乃澄心纸,是过去玉珩之院里常用的纸,如今张大夫也还在延用,而且用虎狼之药的事誉王清楚,他也知道虎狼之药有副作用,但比起玉珩之的命那些都不算什么。
只张大夫并未告诉誉王,虎狼之药会使人无法再生育。
扶观楹心跳剧烈,全身紧绷。
不多时,张大夫和他的药童分别被请入王府,张大夫全然不知发生何事,听到誉王让他辨认药方,张大夫一瞧,竟是过去他写给世子的药方,这东西怎会到王爷手里,张大夫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余光瞥见扶观楹神色,隐隐感觉到什么。
“张大夫,这可是你给珩之开的药方?”
张大夫道:“王爷,这不是,也不知是哪个东西临摹了我的笔迹用来糊弄王爷的。”
说着,张大夫随机应变,立刻装作愤怒的样子要撕了这药方吃进去,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饶是玉湛之也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马上夺走药方,药方有一半被张大夫撕毁了。
玉湛之怒之,骂道:“你这老登!”
说罢,玉湛之匆匆检查药方,随后出去一趟又回来:“父王,方才药方已经给张大夫的药童看过,药童在张大夫身边好多年不会看走眼,他们都说是张大夫的笔迹,千真万确。”
张大夫:“谁说的?王爷明鉴,他这是在胡扯。”
“够了。”誉王疲惫道,“张大夫,我也认得你的字,你没告诉我用那起死回生的药会让珩之失去生育能力。”
闻言,张大夫哑然,斟酌道:“王爷,情况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若是经过调养完全没问题。”
玉湛之:“张大夫你还在狡辩什么?看你的样子估计知道什么,父王,这老登定然是扶观楹同伙,他们合起伙儿来蒙骗您,蒙骗大哥。”
“玉扶麟就是个野种!他不是大哥的孩子,不过是扶观楹用来谋取世子妃之位的工具!”
听言,张大夫瞳孔一震,终于明白事情收尾。
提及玉珩之,誉王神色沉痛,有几分信了,捂住胸口,再也忍不住质问扶观楹,语带怒气:“观楹,他说得对不对?你诓骗了珩之?你怎能骗一个重病之人?混淆王府血脉?我真是看错你了!”
扶观楹拉着玉扶麟跪地,一瞬不瞬注视誉王的眼神,认真又诚恳道:“父王,我没有骗珩之,玉湛之是在挑拨离间,是在刺激您,关于药的事,珩之知情,后经过张大夫的调理他身体好了许多,且那猛药珩之从未长期服用,请父王明鉴,勿要听信玉湛之的挑拨言辞。”
“麟哥儿不是野种,他就是珩之的孩子,父王,您看看,麟哥儿的样貌和珩之多像啊。”
玉扶麟默默不语,仰面注视誉王,和母亲贴近的他感觉到母亲的身子在微微战栗。
“哈哈,大嫂,在绝对的证据面前你还想抵赖?”
“若是药方你还不肯承认,那好,滴血认亲。”玉湛之掷地有声,“玉扶麟不仅是个女孩,也绝非大哥的种!”
扶观楹眼睫不安地颤抖,冷汗从后颈落下,浑身冰凉,脑中更是空白,整个人陷入到一种恐惧的境地,她已经撑得太久太久了,她用魄力和冷静站到现在,度过方才辜氏的发难,也挺到现在。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扶观楹汗水不住。
“母亲。”玉扶麟悄悄拉住扶观楹的袖子,唤醒了扶观楹的神智。
扶观楹突然冷静下来,再抬头,背脊挺直,脖颈抻长,目光坚定,美艳风情的面容上写满决然。
最后再赌一把,就看天意了。
“好,那就滴血认亲。”扶观楹看着玉湛之,“但要滴血认亲,需要珩之在场,可他已经不在了。”
玉湛之:“这还不简单,让父王来不就好了,若孩子真是大哥的,那他的血自然会和父王的血相融。”
张大夫有异议:“那怎么——”
玉湛之一个抬手,张大夫被押下捂住嘴巴。
玉湛之问誉王:“父王,您的意思是?”
誉王不再看扶观楹母子,闭着眼眸点头,因着情绪起伏,誉王没忍住咳嗽。
扶观楹下意识道:“父王,您没事吧?”
玉扶麟也很担心。
誉王听言,眼眶发热,可又无法忍受玉扶麟不是玉珩之血脉的事,那刺一旦种下,就很难令人不在意了,即便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大嫂,你说孩子是你的,那你先和孩子来滴血认亲。”玉湛之道,他的意图过于明显,就是怀疑玉扶麟是从别处抱来的,故意羞辱扶观楹。
扶观楹抿抿唇,拉玉扶麟起来:“麟哥儿莫怕。”
玉扶麟点头。
誉王的随从亲自端了一碗水过来,扶观楹和玉扶麟依次刺破手指,将血液滴入水中,血液相融。
相融便是至亲。
玉湛之神秘莫测一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父王,该您了。”
又换了一碗澄澈的水碗,誉王屏息,用银针刺破指腹,一滴鲜红的血从指腹小口流出,飞快落入碗中。
做完这些,誉王没有说话,扶观楹攥紧手心,心神紧绷,略显生硬拍拍玉扶麟的肩膀,轻声说:“麟哥儿,该你了。”
饶是这个时候,扶观楹也维持体面,没有露出破绽。
玉扶麟看了一眼母亲,复而上前,兀自从口子里挤出一滴血,扶观楹看着孩子指腹里溢出的血珠以飞快的速度坠入碗中,透过水面沉下去。
除去扶观楹,誉王、玉湛之以及在场的人无不在关注碗中的情况。
周围死寂,他们静静看着玉扶麟的血滴入碗中后和誉王的血碰撞散逸。
扶观楹屏息凝神,心提到嗓子眼上,这是一场不亚于过去算计玉梵京的豪赌,赢了可以笑到最后,若输万劫不复。
不只是自己,还有孩子,还有她身边的所有人俱会被追责。
蓦然,扶观楹瞳孔紧缩,像是受到极大的恐惧一般剧烈战栗——
两种血没有相融。
扶观楹后退一步,手脚发软,在玉扶麟要上前看的时候,扶观楹用仅存的力气捂住孩子的眼睛,不想他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输了。
尘埃落定。
这一回老天爷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抬眸,扶观楹对上玉湛之恶劣嘲讽的笑容。
扶观楹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心口又很沉重,她都透不过气来,面色一点点苍白。
但她很快收拾好心情,哑声道:“父王父王!”声调突然变高,盖因她看到誉王伟岸的身躯竟然倒了下去。
誉王受不住这样的刺激直接晕厥过去了。
在扶观楹要去扶誉王时,玉湛之却拦住了扶观楹的去路:“大嫂,不,扶观楹,你有何资格站在这里?”
扶观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侧妃带人将誉王扶起来。
扶观楹沉默,玉扶麟也沉默了,虽然没看到画面可他猜测到了,玉扶麟感到害怕,他更感到无措,可当他感觉到扶观楹颤抖的手,他下意识握住母亲的手,紧紧握住。
玉湛之高声:“血液不相融,扶观楹你还有何话要说?”
扶观楹没有话要说,望洋兴叹,可张大夫有话要说,他剧烈挣扎,试图发声,可押住他的侍卫力气实在大,张大夫没逃脱的机会,只能无力地看着孤立无援的扶观楹走向穷途末路。
大厦将倾,回天乏术。
“来人,将扶观楹和玉扶麟给我拿下!”
誉王昏厥,眼下王府掌控全局的人变成了玉湛之。
扶观楹弯腰对玉扶麟道:“别怕,麟哥儿。”
说着,扶观楹抱住玉扶麟。
玉湛之目及,嘲讽道:“扶观楹还要叫麟哥儿?要不要我把他的衣裳都剥下来?”
“我的人早就见过玉扶麟是女儿身了。”
说着,玉湛之低头:“扶观楹,只要你肯低头,我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闻声,扶观楹抬起眼帘,对上玉湛之玩味垂涎的眼神,牵起红唇莞尔。
玉湛之眼睛一亮,果然,人是会变的,过去扶观楹一无所有,现在她可有了牵绊,他可不信死到临头的扶观楹还如从前那般倔强刚烈。
扶观楹打碎玉湛之自以为是的臆想,她笑着吐出几个好听的字:“你、做、梦。”
玉湛之脸色一变,冷嗤:“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
扶观楹垂眸,掩下眸中狠厉,适才那么一瞬,她真想拔出头上玉簪刺进玉湛之心口,杀了他一了百了。
可扶观楹还是冷静了,想到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之后该怎么办,孩子该怎么办,要杀也不是现在。
扶观楹抱紧孩子。
却在这时——
“朕看谁敢动她们母子?”
清寒入骨的声音倏然传过来,字字带着穿透人心的压迫,不容置喙的天威,金声玉振,如玄铁般沉重。
亲卫开路,玉梵京信步从门口步入正堂内。
满堂寂静,所有人循声望来,包括扶观楹和玉扶麟。
第88章 第 88 章 脆弱
玉梵京身着青袍, 袍上绣有孤高清冷的修竹,身形挺拔高挑,肩背削直如山岳, 眉目冷峭如寒峰, 冰霜覆面,威仪沉肃。
他凛然眸光扫过, 在场所有人俱是惊愕到无以复加,直愣愣站在原地。
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天颜,可世间唯独只有一人敢称“朕”。
玉梵京身后亲卫冷声道:“见天子为何不跪?”
死寂之后,巨大的扑通声响起, 众人纷纷跪地叩见玉梵京:“参见陛下。”
哪怕是玉湛之也不得不跪地叩拜。
天家威严不可冒犯, 违者死。
四周寂静,众人叩声嘹亮,回声荡漾, 久久不散。
气氛肃静至极。
玉梵京跨步过去, 只身来到扶观楹母子面前,探出手扶住扶观楹的手:“世子妃请起。”
扶观楹恍然, 怔怔直起身。
玉梵京撤手, 不经意间对上玉扶麟的目光,孩子惊魂未定,可目光却不自觉带上几分吃惊和探究,除此外, 他的目中隐约有几分希冀渴望, 像是希望玉梵京是来救她们母子一般。
玉梵京颔首, 继而上前一步,注视碗中不相融的血,移目, 居高临下道:“滴血认亲,就因为碗中血液不相融,你便断定麟哥儿非表兄之子?”
玉湛之:“是,血浓于水,骨血同源,融则至亲,分则殊途。”
就算是帝王也不能撼动这规矩。
玉梵京没有说什么,只是命令道:“你放血入碗。”
玉湛之不解:“陛下,这”
玉梵京看他,目如寒潭,玉湛之不知玉梵京意图,惴惴捏一把冷汗,适才的运筹帷幄轰然消散,只余惶然,他实在没想到就在迎接胜利的时候皇帝会突然出现,并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维护扶观楹母子,这说明皇帝是站在扶观楹母子那边的,来者不善。
为何?
玉湛之隐下所有情绪硬着头皮照做,血入净水,玉梵京亦提针破指,血落碗底,初时成珠,须臾竟与玉湛之滴落的血珠融合。
玉梵京:“过来看。”
玉湛之上前注视碗中情形,目及他和皇帝的血液融合,面色一变,满脸惊愕,怎会如此?
玉梵京:“照你所言,血融则为至亲,那岂不是说朕是你之君父了?”
旁边跪地的陈侧妃倒吸一口冷气。
玉湛之哑然,脑子里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
“荒唐。”玉梵京冷声。
“玉湛之,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若滴血认亲不成,那便滴骨认亲,取我大哥的骸骨,此为最正统的认亲方式——”
“你怎么敢?”扶观楹怒声打断玉湛之的话,一个巴掌就甩过去,“你若敢叨扰珩之,敢挖珩之的陵墓,羞辱他的尸骨,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扶观楹下死手,玉湛之脸颊火辣辣地疼,恼火道:“扶观楹,你怕是恐惧——”
见扶观楹还要打玉湛之,玉梵京抬手攥住扶观楹的手腕,然后就收到她的怒视,玉梵京摇摇头,转头抬眸,亲卫立刻捂住玉湛之的嘴巴,给他几巴掌。
玉梵京:“无须动手。”
意思是莫要脏了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呼吸急促,等了一会儿,玉梵京感觉她情绪稍微平息,便撤开手,用唇语道:“别怕,朕在。”
声音小到只能扶观楹听到。
言毕,玉梵京没有看扶观楹,转身睥睨座下人,寒声道:“一滴血,一碗清水,就可判决王府世子血脉真假?可笑,荒唐。”
扶观楹目视玉梵京的背影,用力揽住玉扶麟的肩膀。
“玉扶麟就是玉珩之的骨肉,就是下任王府世子。”
玉梵京一言定乾坤。
“谁有异议?何人还质疑玉扶麟的血脉以及正统地位?”玉梵京发话,威冷的视线扫过所有人。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质疑。
“陛下圣明!”
玉梵京面如冰霜,声如冷玉击石:“玉湛之,恶意污蔑王府正统血脉,诬告世子妃,损其名节,居心叵测,秽乱宗闱,欲以此谋夺嗣位,论罪当诛,然此事为誉王府之事,朕权全交给三叔来定夺。”
“世子妃,你以为如何?”玉梵京转而问扶观楹,给足尊重和体面。
扶观楹垂首,鼻头发酸:“多谢陛下主持公道。”
玉扶麟也行礼:“多谢表叔。”
玉梵京很有分寸道:“另外的人交给世子妃处理,朕不便插手。”
除去玉湛之,还有三房的人和二房的人。
扶观楹避开玉梵京的目光,由玉扶麟扶着身子,正色道:“先压下去,等父王醒来再说。”
“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小心我不讲情面,都听到了?”
“是。”众人答道。
今日涉事人员俱被关押,其他人包括族老被扶观楹派人送回家中,暗中派遣暗卫监视。
此间大事终于告一段落,可扶观楹却没有因此轻松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冷静,实则如惊弓之鸟,全身紧绷。
处理好在场之人,扶观楹想起张大夫,正要叫他进来,玉梵京道:“不必忧心,朕来时便给张大夫解绑,并让他去三叔那了。”
扶观楹不知说什么,低声道:“多谢。”
玉梵京:“无妨。”
目及玉扶麟,玉梵京蹲下/身体,放缓语气道:“麟哥儿,可还好?”
玉扶麟点头,玉梵京欲意抬手抚摸玉扶麟的脑袋以示安抚,可思量片刻又落下,低声道:“还有力气吗?”
玉扶麟眨眨眼:“有的。”
孩子年岁虽小,可经历此番心惊胆战的大事却能保持宠辱不惊,可见孩子被教养得极好,他当年不该质疑扶观楹的教导方式。
玉梵京低声说:“那朕想拜托你一件事,可否麻烦你扶你母亲下去歇息,能做到吗?”
“可以。”玉扶麟也小小声回答。
玉梵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拜托你了。”
玉梵京起身,对扶观楹道:“三叔那边朕会过去。”
扶观楹垂眸,玉扶麟扶着她离开正堂。
回屋后,扶观楹关切道:“麟哥儿,没事吧?”
玉扶麟:“我没事,母亲。”
“方才怕不怕?”
“有母亲在,我不怕。”
“好孩子。”扶观楹哽咽,“对不住,是娘没保护好你。”
“娘莫要这样说。”玉扶麟抱住扶观楹,“你把我保护得特别好。”
扶观楹回抱孩子。
“你做得很好。”未久扶观楹摸摸孩子的头,莞尔一笑。
玉扶麟的确是女孩,扶观楹之所以让誉王来给玉扶麟验身,就是赌誉王会替玉扶麟隐瞒,她不是没有料想过这一天,是以早有筹谋。
曾经她对玉扶麟说过,要咬死自己是“男儿身”的身份,可若有一日女儿身即将被戳穿,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那就摊牌。
所以玉扶麟和誉王到里屋之后,玉扶麟直接跪地磕头,尔后告诉誉王自己是女儿身。
誉王怔愣许久,闭着眼睛叹息一声,意外却理解,不管玉扶麟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是他的孙子。
玉扶麟欲言又止:“娘,我”
扶观楹:“麟哥儿,你要记住,你就是誉王府未来的世子。”
玉扶麟没有多问:“嗯。”
母女俩相依,不知过去多久,门扉敲响,玉扶麟去开门,见到玉梵京。
“表叔。”
玉梵京颔首只道:“通禀一声。”
“母亲,表叔来了。”
扶观楹默了片刻:“请他进来。”
玉扶麟去请玉梵京进来,尔后自己就非常懂事地离开,再关好门。
见玉梵京一个人进来,扶观楹蹙眉。
玉梵京解释道:“孩子自己出去了。”
扶观楹没有说话。
玉梵京道:“对不住,朕来晚了。”
“此番多谢你了。”扶观楹哑声说,她很意外玉梵京的到来,也意外他竟然没有戳穿玉扶麟的身份,而是帮她摆脱难关,稳下局势。
言毕,扶观楹起身,郑重客气地给玉梵京行礼。
“楹娘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扶观楹嘴唇不自觉颤抖:“多谢。”
声线听起来是平静的。
玉梵京注视扶观楹,然后上前展臂抱住了她。
扶观楹一惊,无力挣扎,声音哑到近乎支离破碎:“你作甚?”
“别怕,都过去了。”玉梵京紧紧抱住扶观楹僵硬发抖的身体,掌心轻抚她的后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和麟哥儿都不会有事。”玉梵京嗓音低沉温柔。
曾经不解风情的天子竟然会安慰人了,扶观楹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就是趁虚而入,可此时此刻扶观楹根本没空想那些,靠在玉梵京温暖旷阔的怀抱里,听到这些话,她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安安静静闭上眼睛,头颅抵在玉梵京的肩头,身子不住战栗。
玉梵京轻轻拍打,安抚她不安的情绪。
是人都会怕的,只是扶观楹一直强行忍着,更何况在孩子面前她更是不能露怯,不能表现出一点儿的脆弱,为母则刚,但孤勇之后如今只剩下涌上来的惊惶。
差一点,就差一点。
若是没有玉梵京,扶观楹当真不知自己该如何破局。
直到现在,直到听到玉梵京的话,扶观楹才敢终于脱去自己的坚强伪装,发泄自己压抑的情绪。
脱下伪装的那一刻,是那样的自然,而后扶观楹如释重负,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心中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踏实。
玉梵京一遍遍耐心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想哭就哭吧,无须忍耐。”
扶观楹吸了吸鼻子,有泪水从她眼角滚落,沾湿脸颊,肩头不住颤动。
很久很久之后,扶观楹闷闷“嗯”了一声。
“好了,你松开我。”扶观楹沙哑道。
玉梵京松开,扶观楹后退扭头,正打算用衣袖给自己擦眼泪,玉梵京攥住她的手腕,目睹她伤痕累累的掌心,全是深深的指甲印,有的甚至出血了。
玉梵京蹙眉:“疼不疼?”
扶观楹没说什么。
玉梵京:“往后莫要如此了。”
“坐下,我给你上药。”
扶观楹抽回手:“不用,小伤罢了。”
玉梵京:“可在意你的人会心疼,楹娘,若麟哥儿瞧见定会伤心。”
一番话精准拿住扶观楹软肋。
玉梵京顺势拿出巾帕,轻轻拭去扶观楹脸上的泪水,尔后低头,看样子像是要用舌头舔去扶观楹掌心的血痕。
扶观楹:“你作甚?”
玉梵京眉目清冷,语气一本正经:“我没带多余的帕子。”
“用原来的就行了。”
“可它已经擦过眼泪了。”
扶观楹无语一阵,道:“我又不介意。”
“我自己来。”
“嗯。”玉梵京没把帕子交给她,自顾自用擦过泪水的帕子抹去扶观楹两只掌心的血,再从袖下取出一个小罐,勾起药膏给她上药。
“疼吗?”
扶观楹摇首。
上好药,玉梵京道:“适才失礼了。”
扶观楹睨了玉梵京一眼:“你怎么随身带药?”
“扶光性子活泼,时常磕碰,我便随身带药好帮他上药。”
扶观楹:“他哪里去了?”
这是扶观楹第一次问起玉扶光,玉梵京立刻道:“在门口马车里。”
“当时你们走后,扶光回到家有些难过,我花了些功夫才哄好他。”
在扶观楹和玉梵京面前,玉扶光完全是两个样子,因着玉梵京的纵容,玉扶光之前像是小魔头。
玉梵京独自一人带孩子三年,理解了过去扶观楹一人带孩子的辛苦,心中愧疚更浓。
“当时你是不是也在西湖?”
玉梵京:“是。”
“不放心孩子?”
玉梵京凝视扶观楹的眼睛,却说:“想见你。”
如今玉梵京非常有分寸,可他的眼神却很炽热,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玉梵京在想什么。
扶观楹当然清楚,然而她还是因为玉梵京的直接愣了一下。
别开目光,扶观楹突然不知说什么,有些不自在,气氛莫名的微妙,扶观楹急了,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于是努力找了另一个话题:“父王可还好?”
“尚未醒,张大夫已经施过针了,已没有大碍。”
扶观楹松了一口气。
“莫要愧疚,此事你没错。”玉梵京道。
扶观楹自责道:“我如何没错,若非我隐瞒在先,也不会有后续这些事。”
“怪我。”
玉梵京:“楹娘,你没错,错的是我,没保护好你们母子。”
扶观楹挑眉,没好气道:“什么叫‘没保护好你们母子’?我和你没关系,你少胡言乱语。”
“对不住,是我说错话了。”玉梵京瞬息认错。
扶观楹微惊,又被玉梵京弄得不知说什么了,浑身不舒坦,极为不适应现在的玉梵京。
“楹娘,有句话我想问你。”玉梵京小心翼翼道。
扶观楹对玉梵京的耐心蓦然多了:“什么?”
“麟哥儿他是姑娘?”
扶观楹对这个话题很敏感,咬唇不语,玉梵京解释道:“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不说也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扶观楹吸了一口气,接着点头。
见状,玉梵京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
扶观楹:“你若是要说我贪图荣华富贵就直接说,我的确是为了世子之位才隐瞒麟哥儿的性别。”
在玉梵京面前,扶观楹也没什么好隐藏伪装的了,他们双方都洞悉对方的秉性和秘密。
“楹娘,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玉梵京思量须臾,微笑道:“我只是很高兴。”
“相比男孩,我更喜欢女孩,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个意外的惊喜。”玉梵京如是道。
想到什么,玉梵京补充:“我没有要和你抢麟哥儿、不扶麟的意思,只要我在一日,我便会保证扶麟坐上世子之位。”
扶观楹对玉梵京感到陌生,无措的手去拿杯子想喝水,道:“你为何要这样?”
扶观楹的手被拿住杯子,反而杯子被她的手推到从桌上掉下来,清脆一声响,杯子碎了。
玉梵京看着扶观楹的眼儿,慢声说:“只是想弥补你们。”
扶观楹默不作声,要起身去捡瓷片,被玉梵京阻止。
“当心割伤,我来就好。”
玉梵京起身捡碎片,扶观楹脚下就有一块,他捡起来,再抬头,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如画,一双凤目蕴含千万言语,下巴和扶观楹的膝盖齐平。
扶观楹居高临下和玉梵京对上视线。
玉梵京神情郑重,一字一顿道:“楹娘,过去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思绪太过偏激了,我很后悔,我不求你原谅,只希冀你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玉梵京突然低头,像是不敢看扶观楹了,眼睫遮住瞳孔,剧烈颤动,他再一次开口,声音低得不能再低:“给我一个重新站在你身边的机会,无论什么身份。”
不久前在王府众人面前威严不可冒犯的天子,现在却放下尊贵的身份,在一个女人面前弯下腰,落下膝盖,卑微紧张地乞求一个女人给一个机会。
扶观楹别开目光,盯着眼前的青花瓷杯。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
第89章 第 89 章 信笺(补更)
玉梵京从屋里离开, 迎面撞见玉扶麟。
“表叔。”玉扶麟看着玉梵京,目光有些复杂,孩子心如七窍, 隐约感觉到些什么, 却没有问。
玉梵京蹲下来:“今天怕不怕?”
玉扶麟抿了抿唇,认真道:“有些怕, 但母亲在,我就不怕了,表叔,谢谢你能来。”
玉梵京:“你们没事就好。”
“你要走了?”玉扶麟问。
“是, 你母亲叫你进去。”
“好。”
玉扶麟行礼, 便要越过玉梵京进屋,突然玉梵京开口:“麟哥儿。”
玉扶麟回头,玉梵京保持蹲下的动作, 犹豫片刻道:“可否让我抱一下你?”
玉扶麟注视玉梵京的样子, 上前,大大方方抱住玉梵京, 玉梵京回抱之。
“好孩子, 别担心,有表叔在,没有人敢动你们母子。”
“谢谢您。”
“去吧。”玉梵京松手,目送玉扶麟进屋, 复而意欲离去, 他还有些事需要问玉湛之, 他来得迟,有的事尚且不知情。
“表叔。”玉扶麟叫住人,像是想起什么, 问道,“阿念弟弟是不是你的孩子?”
玉梵京怔然。
“是吗?”
“你缘何知晓?”
玉扶麟:“猜的,阿念弟弟身上有表叔那独一无二的香味。”
“麟哥儿真聪明。”
玉扶麟微笑:“我很喜欢阿念弟弟,烦请表叔回去后告诉他,下回再找我玩。”
“好。”
“表叔慢走。”。
轰天动地的一日过去了。
半夜,誉王苏醒,第一时间就是关心扶观楹和玉扶麟,没了他的庇护,府里那些人还不知道要怎样吃了她们母女俩个。
誉王真害怕见到母女的尸体,他错不该在那个紧要关头昏厥的。
就算扶观楹欺骗了他,可这些年的感情岂是那么容易割断?誉王早把扶观楹母女当成自己人了。
誉王心慌之时,却见张大夫进来。
誉王意外。
张大夫:“王爷先把这药喝了,老夫再同您说说这之后的事。”
喝过药,张大夫将后续的事告诉誉王,得知是天子赶来救场保下扶观楹母女,誉王松了口气的同时,神色又有些复杂。
“王爷,你可信公子是世子的亲生骨肉?”
誉王回想麟哥儿那双眉眼,虽说滴血认亲之事不过一场荒唐,可那药方一事
誉王隐约察觉到什么,望向张大夫:“老家伙,这里头可是有你的掺和?”
“王爷恕罪。”张大夫拜过身,叹息,“世子在过世之前其实有料到过此事会发生,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纸终究是没保住火啊。”
听言,誉王面色顿时冷凝:“你此言何意?”
张大夫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取下簪头,从簪管里抽出一管卷曲的信,初见外观,信笺陈旧,散发出苦涩的药味。
“王爷,此为世子留下的亲笔信,他交代老夫在事发时给您。”
“珩之留给我的?”誉王犹疑接过,摊开信,一下子认出是玉珩之的字迹。
是真的,不是张大夫用来糊弄他的。
誉王思念之情顿时勃发,忍着悲痛过目信上内容——
父王,若您此时看到信,想必扶麟的事已然暴露,请您莫要责怪楹儿,所有的事俱是儿臣吩咐楹儿所为,您要怪就怪儿臣,可惜儿臣怕是没法同父王您请罪了,只能在信中向父王请罪。
望父王息怒,原谅儿臣这次天大的过错。
想必父王也知晓儿臣让楹儿冒天下之大不韪行事的缘由,儿臣心悦楹儿,奈何身份有别,儿亦体弱,命如纸薄,楹儿父母双亡,了无依靠,儿臣唯望以子嗣之功予之世子妃身份,好让楹儿将来有个倚仗。
故不得不行此下策。
儿臣身体有恙,恐生出孩子与儿臣一般孱弱,心中不忍,才撒下弥天大谎诓骗父王。
父王,儿臣对不住您。
扶麟的确非儿臣之子,乃儿臣算计太子玉梵京窃来,儿臣这一生只做这一场疯狂之事。
孩子虽非儿臣所出,却血脉正统,可承王府世子之位也。
余下事父王可问张大夫。
楹儿是个好姑娘,扶麟承她血脉也定然是个极好的孩子,儿臣望父王看在儿臣的份上隐瞒此事,将扶麟看成是儿臣一般视如己出,莫要仇恨驱赶他们。
儿臣知晓要求无礼荒谬,可此为儿臣死前最后心愿,求父王成全。
儿臣将死,不能为您颐养天年,又因身躯羸弱,多年未尽人子之责,心中愧疚,怅然难安,好在楹儿和扶麟会替儿臣为父王尽孝,也算全了儿臣最后心愿。
父王,儿臣死后您切记莫要过度悲痛,规律饮食起居,少思少劳,言不尽意,儿臣不孝,惟盼您珍摄身体,平安康健。
信款最后落笔:不孝子玉珩之。
看到最后六个字,誉王那在眼眶里打转的滚烫眼泪顿时砸下来,寝衣尽湿。
誉王用粗糙的手指抚摸信笺上的字迹,失声唤道:“珩之,我的儿啊”
誉王闭上眼睛,将信压在胸口。
张大夫提醒:“王爷,切莫再有大情绪了,保重贵体。”
誉王嘴唇哆嗦,泪水直流。
许久之后,誉王才擦擦眼泪:“珩之何时把信交给你的?”
张大夫:“在过世前的一个月。”
誉王摇摇头:“他啊,就是操心太多了。”
“张大夫,将麟哥儿的事如实道来。”誉王冷静下来,玉珩之所为的确疯狂,竟然算计到玉梵京身上了。
张大夫将事简要告知。
誉王叹息:“原来如此。”
“难怪,难怪。”誉王发出感慨,自扶观楹第二次被紧急召入京都为太皇太后侍疾,誉王心下便有所怀疑了,再到入京为太皇太后守灵,他隐隐察觉到什么,但是誉王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他始终支持扶观楹的选择,扶观楹选择隐瞒,定然有她的道理,果然是有道理的,背后竟牵扯这样一桩大事,不过也情有可原,玉梵京和玉珩之两人确实很像,玉珩之选玉梵京无可挑剔。
张大夫:“王爷,您接下来打算如何?”
誉王看向张大夫,狠狠瞪了这个老头一眼:“张大夫,你对珩之着实忠心啊。”
张大夫:“世子对我有大恩。”
“你就不怕我追究此事杀你的头了?”
“杀了老夫,王爷您就没好大夫给你看病了。”张大夫傲然道。
这老头还装上了。
誉王冷哼。“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
张大夫:“可天底下只有我一个对王府掏心掏肺的大夫。”
“你倒是给自己起个了不起的称号了?”
“这不是称号,是事实。”
誉王嗤笑,不和张大夫拌嘴了,道:“此事莫要让观楹和扶麟、麟哥儿知晓,既然陛下亲自到场,那我自然不会再相信老三的把戏了。”
“我醒来的事明日再告诉观楹,让她好生歇息罢,毕竟经历了这样一场事,也让我缓缓。”
张大夫:“是,王爷。”
“对了,陛下呢?可是在王府下榻?”
“陛下走了。”
次日,扶观楹得知誉王苏醒,心中忐忑,但还是带着玉扶麟前去探望誉王,准备向誉王认错。
“父王。”扶观楹见到床榻上的誉王,就要带着孩子跪下认错。
誉王立刻匆忙下榻,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就跑过去扶住扶观楹和玉扶麟。
“跪什么,观楹,我知道你的苦衷,我理解,不怪你们,至于那滴血认亲的事,我已经听张大夫讲了,我老了,也没动脑子去思考,所以就被老三唬住了以至于受刺激昏了过去。”
誉王叹息。
“麟哥儿,当时没被吓住吧?”誉王弯腰,拉住玉扶麟的手腕,面容慈祥关爱。
玉扶麟看着没变的誉王,眼圈一红,声线突然哽塞:“祖父。”
玉扶麟是害怕失去誉王这个祖父的。
“欸。”誉王应了一声,“好孩子,是祖父的错,祖父竟然信了,你生得这么像珩之,又聪慧过人,岂会不是珩之的孩子?”
“好孩子,委屈你了,害你和观楹担惊受怕了。”誉王说着,轻轻抱住玉扶麟。
“父王,您”扶观楹惊愕,瞳孔震动。
誉王和扶观楹对视,告诉她:“观楹,别担心,你依旧是我的儿媳,而麟哥儿依旧是我的孙儿。”
“我们是一家人。”
扶观楹有些恍惚,心中有种直觉,虽然誉王再次相信麟哥儿是珩之的孩子,但她觉得其中没那么简单,也许
多年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道心虚和负担在这一刻突然开始消失。
带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扶观楹也是会心惊胆战的。
不过这一刻,扶观楹真正融入了王府,有了偌大的归属感,带着玉扶麟和誉王成为了真正相依为命的家人。
扶观楹心跳加速,霍然一笑,坦荡道:“父王,谢谢您原谅我。”
誉王也笑了。
“何须说谢谢,若要说谢谢,也该是我,若不是你们娘俩这几年始终陪伴在我身边,我怕是早就死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观楹。”
扶观楹鼻头一涩:“父王,您不能这样说。”
“好,不说这些了,我们谈谈正事吧。”
“等等,父王,你身子可好些了?”
“对,祖父,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大碍了,莫要担心。”
“先说说二房吧。”
“”
“观楹,你可知老三在牢房里误食了老鼠药,成了哑巴?”
“还有这种事?”
“嗯,也是他活该。”誉王摇摇头,除去变成哑巴,玉湛之的手筋也被挑断了,本来他的手臂就没好全,这下手筋被挑断,怕是再也拿不起笔了,手算是彻底废了。
听牢中的侍卫说,天子曾去见过玉湛之。
玉湛之变成这昂也是自食恶果。
誉王对玉湛之是有些惋惜的,但好在他也不缺庶子。
誉王和扶观楹商量敲定了二房三房的处理结果,王侧妃、辜氏等二房的人会被送到尼姑庵里削发静修,从此青灯常伴,而辜氏的孩子则是交给誉王一个无所出的妾室教养,王府不会苛待孩子。
王侧妃不愿意,几乎是疯了,而辜氏却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成王败寇,要怪就怪自己急功近利,以至于被人利用。
如今也不难猜测辜氏是被玉湛之利用了。
辜氏对玉湛之恨得牙痒痒,得知玉湛之和三房遭遇,几乎是仰天大笑,天道好轮回,他们也活该。
走前扶观楹许辜氏和孩子道别,辜氏告诫孩子在府中要安分守己,要懂得感激感恩,若日后王府有人欺凌他们,只管找扶观楹,扶观楹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辜氏性子不好,但两个孩子却被她保护得很好,性子老实,只要孩子们记住她的叮嘱,就不会有事,只是到底是和世子之位失之交臂了。
紧接着辜氏还与扶观楹见了一面。
辜氏谢道:“多谢大嫂不杀之恩,我辜南溪感激不尽。”
若换作她遇到这种事,断然不会放过。
扶观楹惊讶。
辜氏:“扶观楹,是我看走眼了,身份不代表一切,你的确当得起王府世子妃,我辜南溪认可你了。”
扶观楹看着辜氏。
辜氏:“没其他要说了,孩子是无辜的,望世子妃莫要迁怒。”
扶观楹:“嗯。”
有扶观楹一句回应,辜氏放心了,今日她低头一来的确是服扶观楹,二来是为两个孩子的将来。
“多谢。”
离开前,辜氏又有些不甘心道:“我会吸取教训,若有下辈子我不会再这样了。”
扶观楹好笑,呵了一声,辜氏原来这般搞笑吗?
王府门口,辜氏回望,悻悻咬咬牙,带着王侧妃走了。
而玉湛之罪孽深重,三房的人即便没有参与也遭连坐,女眷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尼姑庵,日后便和王府再无瓜葛,而玉湛之则又被押到寺庙,没过多久,他便死了。
俗话说斩草除根,以玉湛之的秉性,谁知他后续还会做出什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一课是玉梵京交给扶观楹的道理。
扶观楹并没有要让玉湛之死的道理,她以为把玉湛之关起来就好——
又一次药性发作时玉梵京得到消息争着来当解毒药,扶观楹默许了。
这是扶观楹拒绝玉梵京后两人时隔五日再碰面。
事后玉梵京问起玉湛之后事,扶观楹告诉玉梵京,玉梵京让扶观楹除去此人,以免未来有变数。
扶观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确实起意过欲杀玉湛之,不过后续杀意淡了,她不想闹出人命。
玉梵京道:“确定同意了?”
“嗯。”
“好,那人你不用派人去杀,怕脏了你的手,我已自作主张着人去了,你可会怪我?”
“那倒不是,你说得有道理。”
玉梵京轻笑:“那就好。”
“那玉湛之——”
“死了。”玉梵京淡声道,语气丝毫不在意,就像是踩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扶观楹想起了玉梵京的身份,是掌控生杀大权的皇帝。
她自顾自整理好衣裳,推登堂入室的玉梵京下去。
玉梵京下去,习惯了扶观楹突然的转变。
扶观楹面色冷淡,赶客道:“你该走了,虽有夜色掩护,但你也要小心,这里是王府,你走时莫要被人发觉。”
玉梵京拢起自己松散潮湿的衣襟:“好,不过在走之前,我可否要一盆水?”
“作甚?”
“洗脸。”
玉梵京抚摸自己的鼻梁,唇色殷红水亮,彼时这张清冷禁欲的脸上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靡丽色气。
扶观楹垂眸下床,唤了夏草拿水来。
近日多番大事发生,张大夫根本没空静下心来研制解药。
扶观楹烦躁,却排解不出来,她不想和玉梵京有过多纠缠,可是体内药性一日不解,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实在不成找个男人代替不就好了?
然思及近来的事,扶观楹心力憔悴,眼下她只想过平凡顺遂的日子,实在不想再面对什么糟心窝子的大事了。
太冒险了。
扶观楹不想再冒险了,只能默许了玉梵京的自荐枕席。
这也不是没好处,不用憋着,借着药性可以肆意发泄。
是的,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有的时候扶观楹甚至会很过分,但玉梵京从来没有生气过,克制忍耐,完完全全是听话乖巧的傀儡,任由摆布。
反正他惯来会忍,扶观楹也就不客气,想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会原形毕露,再次采取强硬的手段。
眼下扶观楹喜欢这种掌控的感觉,连日下来,神清气爽,精神奕奕,身体亦是通常到极点,被填满了。
扶观楹整个人如同吸饱了精气的妖精,最明显的变化就是日常中扶观楹一颦一笑便是千娇百媚,举手抬足间更是有种魅惑到极点的风情,哪怕是陪伴已久的春竹和夏草见到扶观楹,都忍不住面红耳赤,不敢和扶观楹对视,不然感觉要被她魅惑,魂魄被吸走——
作者有话说:前天星期五的补更。
第90章 第 90 章 将离
扶观楹做了一个梦, 又梦到自己的母亲。
母亲想她找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家嫁人生子,可又怕男人护不住自己,男人大多时候都是靠不住的, 且遮掩外貌绝非良策, 不可能让扶观楹也跟她一样毁容,遂告诫扶观楹实在不成谋个好前程, 但务必守住本心。
扶观楹铭记母亲教导,抓住玉珩之伸出的援手,并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对任何一个男人动心, 她虽然没有听母亲提及过父亲, 但母亲不提,那生父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这时,扶观楹脑子里霍然跳出了玉梵京的样子, 她蹙眉, 懊恼摇头。
想他作甚?等张大夫研制出解药,自己和他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扶观楹笑了一下。
思及母亲, 也是许久未去给母亲扫墓了。
扶观楹临时决定去一趟吴县看看母亲, 和誉王说好,扶观楹遂带上玉扶麟前往吴县,谁知刚出门便碰到玉扶光。
她倒是忘了玉扶光了。
得知扶观楹要走,玉扶光自是恳求也要前往, 目及玉扶光期盼的眼神, 饶是扶观楹也无法狠心拒绝。
这孩子非常热情, 叫哥哥叫姨叫得愈发顺口了。
不等扶观楹同意,玉扶麟便自作主张邀请玉扶光上来了。
于是一辆马车里坐了两个孩子。
当日玉扶麟得知玉扶光是天子的孩子后,她思及母亲对天子的态度, 忐忑将玉扶光的事告知扶观楹。
“其实我知道,只是我装不知道而已。”扶观楹如是道。
“麟哥儿,你会不会生气母亲隐瞒?”
玉扶麟摇头,只是道:“母亲,那我以后还可以和阿念玩吗?”
在玉扶麟不安的眼神里,扶观楹颔首:“当然可以了。”
“真的?”
“真的。”
“那太好了。”玉扶麟松了一口气,犹豫道,“母亲,你和表叔”
“有的事一言难尽,等你长大了,母亲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你,你现在不要想那些,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嗯。”玉扶麟没有刨根问底。
至吴县后,扶观楹带两个孩子去了自己的故居,久未住人,茅屋里又堆起了灰尘和蜘蛛网,扶观楹着人打扫一番,和孩子们说着自己过去的事。
玉扶麟不是第一回来,但玉扶光是头一回,他对扶观楹小时候住的地方特好奇,每一处都逛过了,虽说玉扶光是第一次见这般简陋的居所,可脸上没有任何嫌弃,只有欢喜和好奇。
玉扶光多动,玉扶麟陪着他闹,而扶观楹则专心看护着两个孩子。
待玉扶光看够了,扶观楹她又带孩子们上山扫墓。
不过几月,扶观楹母亲的坟墓又长出了杂草,待清理祭拜,已然是半个时辰后了。
下了山,刚好快午时,扶观楹想起家不远处的小溪,问两个孩子想不想吃鱼,孩子们都说想吃,她遂领着人去了溪边脱鞋亲自下水捉鱼。
玉扶麟见了也要帮忙,玉扶光也想下去,奈何年岁太小,只得在岸边加油助威。
“母亲,你看,我捉住鱼了!”玉扶麟雀跃道。
“哥哥好厉害。”玉扶光扯着嗓子大声道。
扶观楹回眸笑不到一息,滑溜溜的鱼儿就从玉扶麟掌心钻出去落回水里,玉扶麟一惊,忙去接,然两手空空。
扶观楹扶住玉扶麟:“站稳,丢了可以再捉,下回抓紧点就好。”
玉扶麟:“嗯。”
“哥哥没事,我相信你。”玉扶光道。
玉扶麟:“好,阿念弟弟,我一定会捉一条鱼送你,咱们吃烤鱼。”
“好呀好呀。”玉扶光拍手期待。
气氛轻快。
吃烤鱼的时候,玉扶光小心翼翼道:“楹姨,我可以留一条吗?”
“作甚?”
“给父亲带。”玉扶光说。
扶观楹愣了一下:“好孩子。”
直到未时初扶观楹才和孩子们离开吴县,回城时太阳西下,玉扶光和玉扶麟凑在窗户边聚精会神看日落。
扶观楹不经意间一个抬眸,瞧见城门口外停驻的一辆马车。
“阿念,那是不是你家的马车?”扶观楹说。
玉扶光打眼望去:“好像是。”
“是,我认得车夫,父亲来接我了?”
扶观楹叫停马车,与此同时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冷白分明的手挑开,里面的人未曾露出样貌和身量,可扶观楹却仅凭那一只手就认出是玉梵京。
那只手撤回去了。
扶观楹:“是你父亲来接你了,去吧。”
玉扶光不舍道:“好,那我走了。”
“拿上烤鱼,要热了再吃。”玉扶麟叮嘱道。
“麟哥儿,你送阿念下去吧。”
玉扶麟点头,拿上食盒,又牵起玉扶光的小手带人下马车,一路至玉梵京的马车前。
“表叔。”玉扶麟道。
听言,玉扶光还有些懵,抬眸对上玉扶麟的视线,便晓得哥哥这是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了,那哥哥可晓得他是她的弟弟?
玉梵京撩开帘子,余光落在前方的马车上,毫无动静。
玉梵京回眸,轻声道:“麻烦你了,麟哥儿。”
“无妨,阿念很乖。”
“父亲,我给你带了鱼。”玉扶光道。
玉扶麟补充:“是母亲烤的鱼。”
“玩得高兴吗?”玉梵京接下食盒询问道。
玉扶光笑:“高兴。”
玉梵京看向玉扶麟,玉扶麟忙不迭点头。
玉梵京转头车厢里也拿出一个点心盒子和锦盒:“这是答谢你们的回礼。”
玉扶麟:“表叔,您太客气了,不用的。”
“一点心意。”玉梵京郑重道。
他这样说,玉扶麟根本拒绝不了,加上旁边的玉扶光也说让她收下,玉扶麟只好收下了,接着玉扶光上马车,复而就听到头顶响起声音:“麟哥儿。”
“表叔有事?”
玉梵京注视前方的马车,车帘子垂落,随风而动,扶观楹的身影若隐若现,踌躇片刻道:“你母亲可有不悦?”
“不悦?没有。”
玉梵京神色微松:“多谢,回去吧,你母亲想必等很久了。”
“好,阿念弟弟再会。”
玉扶光探出脑袋招手,眼眸弯成月牙:“哥哥再会。”
目送玉扶麟离去后,玉扶光说:“父皇,哥哥知道我是你孩子了,那他是不是可知道我是他弟弟了?”
玉梵京:“尚未,此事还要等,不过她如今已然将你当弟弟看待,无须再去想那些不重要的事。”
“哦哦,好,对了,父皇回去之后你可要尝尝母亲给我烤的鱼,可好吃了,哥哥怕我被刺卡到,还给我挑刺,母亲也给我挑刺了。”玉扶光嘿嘿地笑。
玉梵京抚摸玉扶光的脑袋,羡慕孩子的同时心中莫名酸涩,顿了顿,他说:“好,今日都做了什么?”
玉扶光眉飞色舞讲述。
“她还亲自下水捉鱼?”玉梵京抚摸食盒。
在林中他不好隐藏身影怕叨扰到扶观楹,遂离得不近,也就看不到扶观楹她们。
“是,母亲好厉害,捉了好几条,一、二、三”玉扶光数手指,“足足六条呢,哥哥只捉到一条,特意给我捉的,被我吃了。”
玉扶光仰头,却见玉梵京神色认真,不知是在想什么,平直的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冷峻的五官一下子变得柔和。
“父皇?”
玉梵京回过神。
“你在想什么?母亲?”只有扶观楹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有此神色。
玉梵京:“想起了从前。”
“什么?”
“你母亲也给我捉过鱼,还给我煮鱼汤喝。”
“肯定很好喝。”
“确实如此,说来我也曾给你母亲做过一碗面。”
“母亲吃了?”
“嗯。”
“父皇,您那边如何了?母亲她”
玉梵京垂目,不言片语。
玉扶光鼓励道:“再接再厉。”
孩子竟然在安慰他,玉梵京无力摇摇头。
另厢,玉扶麟将盒子呈给扶观楹:“母亲,这是表叔让我带给你的。”
扶观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极好的沉水木,观其外观闻其香气,起码有百年历史,价值连城,一木难求,而玉梵京给玉扶麟的则是她爱吃的点心以及一只紫毫嵌玉笔,笔上雕刻“玉扶麟”三个字,观其工艺当属苏州府。
玉扶麟对这只笔是爱不释手,极为欢喜,但她也看出此笔不凡,不敢轻易占为己有,还是过问扶观楹的意见。
扶观楹知道孩子喜欢,作为母亲岂能扫兴,闭了闭眼,玉梵京这厮着实心机,准备的礼物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叫人无法拒绝。
且这不是第一次了。
扶观楹:“既是送的,那就收下吧。”
回家后,夏草便将半月一次的无名信交给扶观楹,一晃眼竟然已是半月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次的信笺与以往不同,里面没有再写什么日常:
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正适踏青出游。
奈何近来彷徨,心系一人,然其恶之,彻夜难眠。
晓看天色暮看晴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愿替之观景,赏此美好春景,喜乐无忧。
信毕……
两日后,扶观楹再次毒发,玉梵京很快便赶过来,随叫随到。事后,玉梵京询问道:“上回我主动来接麟哥儿,可有冒犯到你?”
扶观楹闭着眼睛,一副慵懒神态,漫不经心道:“你问这个作甚?”
玉梵京:“怕你生气。”
扶观楹微微睁开眼睛,睨了玉梵京一眼:“那倒没有。”
按照往常,此时玉梵京该离开了,可他没有走,而是给扶观楹按揉腰身,扶观楹抬眸看了玉梵京一眼,彼时玉梵京衣裳松垮,锁骨外泄,好一派春光,而这本该严实的衣襟是她扒开的,里面的锁骨肌肉她也摸过了。
男色惑人,更何况是这种暗戳戳的勾引更撩拨人心。
饶是扶观楹这等循规蹈矩久矣的世子妃,也没经得住,不过里头媚毒的成分占比大,她对玉梵京是有些上瘾了。
扶观楹没有说什么赶客的话,无声享受男人的伺候。
说实话,近来忙碌,她腰背确实有点酸。
过了一阵,玉梵京给扶观楹捏小腿。
扶观楹心血来潮:“你有必要这样讨好我吗?”
“有必要,这是我欠你的。”
“没必要说什么欠不欠了,你道歉了,我也接受了。”
“不。”
“你可是天子,竟在此伺候我,若是传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此是我心甘情愿为之,哪怕只是做你的情人,我也心满意足。”
扶观楹听得心一酸,万分不适应,蹙眉道:“你实话说说,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没有人,只我欲——”
“别说了,再说我鸡皮疙瘩起来了。”扶观楹闭上眼睛。
玉梵京闭嘴,心想扶观楹不吃这一套,不免遗憾迷茫。
“好了,你该走了。”扶观楹道。
“好。”
“对了,解药差不多要研制好了。”扶观楹道,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再叫他了,她和他再次将成为陌路。
玉梵京面无表情,没露出一丝破绽,像是淡然接受:“好,朕知道了。”
走前玉梵京又说:“楹娘,谢谢你没有讨厌扶光。”
扶观楹没看玉梵京一眼。
如扶观楹所想,张大夫制作的解药完成,扶观楹服下后身体没出现什么异样,毒性全然被清除,接下来只要再吃些药,剩下的微末之毒便会彻底消弭。
扶观楹的生活将回到常态。
一切好像开始重回正轨了。
扶观楹痊愈了,那玉梵京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原因了,他的努力最终石沉大海,没有得到扶观楹一下的回眸和挽留。
失意是必然的。
得知自己要回京都了,玉扶光非常难过,央求玉梵京再待一阵,却被拒绝,孩子直接崩溃了,哭喊不已,抱住柱子不想走,玉梵京淡淡叫了几声他不听,话也一个字没听进耳朵里,嘴里就要留在这,就要母亲和哥哥。
玉扶光以为父亲会纵容他,可这一次他没有,而是冷声斥责,并罚了他。
他不甘心,满是怨气地质问为何玉梵京会惹扶观楹不高兴,以至于母亲不认他,让他成了个没娘的孩子,他怪玉梵京,开始孩子还非常生气幽怨,后来越说越委屈,到最后泣不成声,脸上全是眼泪鼻涕,脏得不能看。
玉梵京听到孩子内心深处的心声,初时微微不悦,孩子太过娇纵无礼,可听到后面玉梵京沉默了。
愧疚上来。
玉梵京想抱住孩子安慰,可手抬上来又放下。
玉扶光报复似的扑进他怀里,把眼泪鼻涕全拱到爱洁的玉梵京身上。
“父皇,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玉扶光哽咽央求。
玉梵京一言不发。
玉扶光不得不接受了残酷的事实,最后一次去王府,却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结果被来找他的玉扶麟发现。
玉扶麟这才知道玉扶光要走了,她心中不舍,却也没办法,只能在玉扶光离开前让他最后再畅怀大笑。
她去找了扶观楹,想带人去一趟西湖,完成上回未圆满的游玩,不留遗憾。
扶观楹心情微妙,点头:“好,那就一起去吧。”
走了也好。
“只今儿下雨,他何时离开?”
“他说应该就这两天。”
“若明日天晴,那就去,若还下雨也能去,只没那么好走。”
商量好,扶观楹道:“把孩子带过来,哭了总要安慰。”
玉扶麟把玉扶光带过来,玉扶光一双眼通红,扶观楹拉住孩子的手:“就因为要回去了所以哭了?”
“嗯,我、我不想离开。”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回去了,日后若有机会可以再来。”
“嗯,可是、呜呜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说到伤心处,玉扶光大哭。
扶观楹抱住孩子,也不知说什么,孩子虽然小,却很通透,他哭得实在太伤心了,听者都忍不住难过。
默了默,扶观楹道:“别伤心了,分别只是一时,日后你不来,那我们可以来找你玩啊,等哥哥再大些,就去京都找你可好?”
“真的?”玉扶光不敢相信。
扶观楹点头,玉扶麟也立刻点头,一脸认真:“我也舍不得你,阿念弟弟。”
“哥哥。”玉扶光扑进玉扶麟怀中,“一定要来,不许忘了我,不许叫其他人弟弟,不许认其他人当弟弟……”
小小年纪占有欲就很强。
“好。”
扶观楹失笑,笑了一下凝住,说到底只是善意的谎言,就算玉扶麟真的会去,她也不会再去了,而孩子明显是想她也去的。
孩子知道她是他的母亲。
玉扶光看着扶观楹,似乎有话要说,心里憋着什么,可最后只道:“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也要想我好不好?”
“好。”玉扶麟说。
玉扶光看向扶观楹,眼神期待又小心。
扶观楹笑笑:“好。”
老天赏了脸,天晴了。
扶观楹让厨房准备了很多吃食,一并带去西湖了。
这一回扶观楹带着两个孩子先去乘船游湖,在船上赏了景吃了东西才回到岸边。
岸边有不少人家带着自家孩子出来,玉扶光紧紧牵住扶观楹和玉扶麟的手,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像是在告诉周围所有人,他是有家人的。
偶遇到几个夫人,她们也各自带了孩子,孩子们都想和玉扶光和玉扶麟一起玩,扶观楹允了,一边和夫人们闲聊说笑,一边看着孩子们在草地里放纸鸢,不亦乐乎。
聊了一阵子,几个夫人带着孩子离开了,而玉扶麟还在和玉扶光玩,扶观楹远远瞧着,叫人去拿东西过来摆下,等会孩子们玩累了要喝水吃东西。
却在这时,不知何处响起尖锐慌忙的声音:“不好了,有小孩落水了!!”
“快来救命啊!”
扑通一声又是水花响。
不好的记忆浮现,扶观楹仓忙回头,右方没了两个孩子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完结了。
——晓看天色暮看晴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