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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子 成松岭 15765 字 23天前

第91章 第 91 章 剖心

扶观楹心头顿时一慌, 张望四周也没瞧见,莫非她焦急跑过去,一边拨开岸边聚起来的人群, 一边大声道:“谁落水了?”

“一个男孩, 和他同玩的男孩也跳下去救人了”

闻言,扶观楹心跳如擂鼓, 余下的话也没注意听,一心只想过去,急切道:“对不住,都让开。”

扶观楹几乎是以蛮横的方式从人群里闯了进来, 落定在岸边, 纵目望去,就只见到满是荷叶的一角湖泊,茂盛挺拔的翠绿叶子挡住视线, 密密麻麻, 扶观楹什么都看不到,但却听到了水里的动静。

扶观楹顾不上其他, 毫不犹豫跳进湖里, 一边喊两个孩子,一边找人,心急如焚的她没注意到岸上的人提醒:“欸,等等有人跳下去救了。”

“麟哥儿, 阿念?”扶观楹一边游, 一边拨开碍事的荷叶, 拼命地找人。

昔年玉扶麟落水,从此便有些畏惧水了,等孩子长大些, 没那么怕了,扶观楹便亲自教她凫水,只不过玉扶麟也才学不久,水性一般。

而玉扶光,那么小的孩子怕是都不会水的。

扶观楹面色发白。

“楹娘。”

突然,扶观楹听到了玉梵京的声音,她一愣。

“孩子没事,你莫要担心。”清冽如冰泉的嗓音穿过茂盛的荷叶丛进入扶观楹的耳朵里,伴随清风吹拂荷叶的晃动声。

没由来的,扶观楹惊慌的心忽然落定,因为她知道玉梵京不会让孩子出事。

“母亲,我、我没事。”是玉扶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扶观楹彻底松了一口气:“你们在哪?”

玉梵京:“我带孩子来找你。”

虽然是玉梵京带孩子来找她,但她到底担心想和孩子快些见面,循着声音的来源往前游,越往里游水愈发深邃。

天光倾泻,光影斑驳,荷叶下阴凉透骨,好在是大晴天,这凉意尚且忍得住,只水下荷须多了起来,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被绊住。

风动叶晃动,扶观楹捕捉到前方水面动静,有孩子细弱的咳嗽声,她小心翼翼加紧往前赶,拨开荷叶,便见到了玉梵京。

玉扶光被他单手抱在怀中,闭着眼咳嗽,双手死死握成拳头,而玉扶麟则是伏在他背上喘气,双手掬住他的脖子,三个人俱是浑身湿透,好不狼狈,不过两个孩子都好好的。

四目相对,斑驳的光映照在玉梵京的脸上,更衬得他面色冷白,眉眼清俊至极,只这完美的脸颊上却有一道不浅的血痕,血液流淌,疑似被什么利器割伤。

玉梵京见到扶观楹担忧的脸色,第一句话就是:“孩子没事。”

话语微沉。

玉扶麟也看到了扶观楹,细声道:“母亲,我没事。”

扶观楹很内疚,问:“好,你能游过去吗?”

玉梵京:“可以。”

“阿念怎么了?”

玉梵京面色凝重:“受了惊吓,呛了水。”

“可要我帮你?”扶观楹道。

玉梵京:“我来就好。”

两人没有多言,飞快上岸,扶观楹先行一步上去,接下玉梵京手里的玉扶光,立刻用法子让玉扶光把呛的水给吐出来,水吐出来后玉扶光的脸色明显好转,与此同时玉梵京带着背上的玉扶麟上了岸,放下孩子为她清理身体上缠绕的须根和草叶。

玉扶麟有些茫然,看着蹲下来的玉梵京,在他身上她完全没感觉到一丝的威严,也敏锐觉察玉梵京微不可察颤抖的手,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她出事。

她想起来跳水后抱住玉扶光准备上去,可她刚使力却被湖下的荷须缠住脚,慌了一瞬她迅速冷静下来试图找寻解决办法,可她根本没办法潜下湖给自己解开,因为她双手拎住了玉扶光,弟弟不会凫水,一旦放开,定会溺水。

体力渐渐耗尽,她叫救命,然后转眼就见到了玉梵京,也见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之色,不及她说,玉梵京便潜下去为她解开了荷须,然后说一声“别怕”就捞起了她和玉扶光。

玉扶麟垂下眼,摸了下自己的眉眼。

生父病逝,玉扶麟只见过玉珩之的画像,听过扶观楹讲述玉珩之的过去,她敬重玉珩之,可他已经不在了,母亲和表叔之间有难以言喻的关系,她蓦然想,表叔当自己的继父也不是不可以。

岸上的人关切道:“孩子没事吧?”

扶观楹抱着玉扶光,为其顺背,玉扶光渐渐恢复意识,眼神朦胧,见到扶观楹,本能地叫:“娘”

扶观楹微怔,抚摸孩子冰凉的脸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冷。”玉扶光迷迷糊糊道。

扶观楹抱紧孩子,握住他攥紧的手:“没事了。”

玉扶光:“哥哥”

“哥哥没事。”

扶观楹抬头回答:“多谢关心,暂时无碍。”

“那便好,这是你家孩子吧,往后在湖边游玩要小心些,幸好你家男人在,不然就危险了。”

扶观楹摇头,正要解释,玉梵京解下自己湿透的衣裳,用力拧干,将其披在扶观楹身上。

湿透的衣裳紧贴扶观楹的身量,曲线泄露,而此时岸边的人可不少。

玉梵京挡住扶观楹的身影:“有劳兄台提醒,感谢诸位出言相助,孩子无碍。”

此言拿住丈夫的姿态,就像顺着人的话默认他和扶观楹之间是夫妻干系,但他没有明言承认,叫人抓不住丝毫把柄。

扶观楹瞥了玉梵京一眼。

“好好,往后孩子玩,大人务必要在身边看着。”

“是我疏忽了。”玉梵京惭愧道。

周围的人四散开来,扶观楹这才从玉扶麟口中得知落水的缘由,玉扶光在水边看湖水,应当是不小心脚滑然后掉了进去,玉扶麟第一时间发现,她下意识跳下去救人,结果却被湖下错综复杂的荷须绊住了脚,幸好玉梵京过来了。

只是虚惊一场。

“阿念弟弟,你还好吗?”玉扶麟看着玉扶光。

惊魂未定的玉扶光依偎在扶观楹怀中,心中登时安心,没有再感到一丁点害怕,满心的欢喜,含糊道:“还好。”

“哥哥,你呢?”

“我自然没事。”玉扶麟放下心来,又对玉梵京说,“多谢表叔。”

“无碍,可有被吓到?”

玉扶麟摇头。

这时,玉扶光悄悄戳扶观楹,扶观楹低头,便见孩子摊开握紧的掌心,掌心里有一朵变皱的小黄花。

孩子虚弱的脸上浮现几分紧张和真诚,咳嗽两声道:“我觉得姨戴上这花肯定很好看。”

扶观楹认得这花,就是长在水岸边的野花,她突然明白,也许孩子之所以落水是为了采撷黄花,结果脚滑才落水了。

一时之间她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好看。”扶观楹笑说。

玉扶光心满意足,眼儿弯成月亮。

扶观楹低头,玉扶光心领神会,用力抬手把花别在她的发髻上:“好漂亮。”

“嗯,我很喜欢,但以后切记当心。”

“我知道错了。”玉扶光很乖巧地认错,把头埋进扶观楹怀中。

扶观楹带着孩子去马车里换了新衣裳,出来后春竹和夏草还烧了火,扶观楹让两个孩子去烤火,叫玉梵京到无人处。

“多谢。”扶观楹说。

彼时玉梵京仍旧是一袭湿衣,头发还在滴水:“我应该做的。”

“你就在附近?”

“我在旁边的画舫里。”

扶观楹“哦”了一声,然后斩钉截铁道:“你跟踪我。”

“是。”

扶观楹冷哼:“这次我就不计较了。”

“擦擦吧。”扶观楹递过一方巾帕,补充,“脸上。”

“脸上?”玉梵京疑惑,抚摸自己的脸,打眼看指腹,有血,他接过巾帕,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刮过扶观楹的手指,非常轻。

玉梵京一边擦脸,一边道:“明日我和扶光就要回去了。”

“嗯。”扶观楹神情淡淡,好像并不关心这个问题。

玉梵京指节用力:“楹娘?”

扶观楹睨他。

玉梵京沉默。

“走吧。”扶观楹说。

“等等,你莫要愧疚,孩子落水与你无关,他们两人也平安无事。”

“用得着你说?”扶观楹好笑。

玉梵京注视扶观楹,又道:“还有,上回的烤鱼味道极好。”

扶观楹眼珠灵动转动,抬起下巴打量玉梵京,蓦地笑了一下:“都吃完了?”

“是。”玉梵京嘴角微微上翘,眼底倒映出扶观楹真切的笑容,心跳剧烈,情绪喜悦。

他真的太久没见过扶观楹这般笑容了,只对他一个人的笑。

“你笑什么?”扶观楹疑惑。

玉梵京诚实道:“看着你笑,我便笑了。”

扶观楹扯下唇,没什么要说的,兀自转身。

那烤鱼味道确实极好,知道玉扶光要带给玉梵京吃,扶观楹心中可不太情愿,悄悄在烤鱼里多加了盐巴和料,是以那鱼口味极重,那么咸的烤鱼玉梵京也吃完了?

她可不信玉梵京能面无表情吃完,思及他当时的表情,扶观楹好笑。

玉梵京目视扶观楹的背影,清风吹起她几缕长长青丝,他抬手,虚虚抚过。

因一场意外,原本三人之行变四人,起初扶观楹是想带孩子去找大夫的,可玉扶光却不愿意,他不想浪费时间,安然地依偎在扶观楹怀中,感受母亲的温暖和香气,旁边还有哥哥和父亲,玉扶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喜极而泣。

“阿念弟弟你怎么哭了?”玉扶麟道。

闻言,扶观楹低头,温柔道:“怎么了?”

玉扶光埋进扶观楹怀中,脖子羞得通红:“就是太开心了。”

也太难过了。

他真的不想离开,可是没有办法。

分别时,玉扶光又是大哭,哭出鼻涕泡瓮声瓮气提要求,希望扶观楹和玉扶麟都能亲他一下。

玉扶麟曾经和玉扶光讲过,她小的时候扶观楹经常会亲她的脸颊,玉扶光没感受过这般待遇,羡慕死了。

不过他话语含糊,讲了好几遍扶观楹才听懂了。

扶观楹满足了孩子的要求,按照他的话亲了他的左脸,右脸则是给了玉扶麟,玉扶麟觉着不合适,抱了玉扶光,玉扶光不满意,玉扶麟只好满足他。

最后红着眼镜和玉梵京离开。

玉扶麟吸了吸鼻子,很是不舍:“母亲,他们走了。”

“嗯。”

扶观楹安慰:“以后有机会再见的。”

玉扶麟耷拉耳朵,沮丧不已。

扶观楹蹲下来抱住孩子:“好了好了,别难过。”。

夜幕降临,残夜将近,晨光熹微,金乌飞向天际。

天色既明。

新的一天又到了,扶观楹去给誉王请安,询问张大夫关于誉王的身体情况,尔后去看了正在和夫子学习的玉扶麟,回屋子翻开书籍,里面躺着一朵被压平的黄花,正是昨日玉扶光所送。

她打算制成干花。

一日过去,是日扶观楹在屋里调香,夏草进来:“世子妃,有人寻你。”

扶观楹:“谁?”

“陛下。”夏草小声道。

扶观楹讶异,待至角门,见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玉梵京,不过一日不见,他的面色就比之前憔悴疲惫不少。

“你怎会还在这里?”扶观楹皱眉。

玉梵京眼中泛滥红血丝,哑声道:“扶光他感染了风寒。”

“扶光吃了药烧始终反反复复,嘴里念叨着你,我着实没有办法,只能来找你。”玉梵京干燥的嘴唇翕动,“楹娘,可否麻烦你去见一见扶光?”

情况紧急,扶观楹来不及做什么准备,便和玉梵京坐马车前往宅院。

“怎会感染了风寒?”

“是之前那场落水,回去后扶光便开始发烧,请郎中过来瞧过。”

风寒可不是普通的病,稍有不慎就能带走一条人命,更何况是个不足四岁的孩子。

孩子在呓语,脸色泛出不正常的红,扶观楹一摸额头,是低烧。

“阿念?”

孩子没应。

扶观楹拧干帕子放在孩子额头,询问道:“可有吃药?”

“喂过了,等过两个时辰才能吃下一剂。”

扶观楹看到玉梵京眼底的血丝:“这一天里是你一直在照顾他?”

“旁人我不放心。”

“若是吃药无用,可用酒擦身子。”

“擦过了。”

扶观楹蹙眉:“你去歇息罢,我来看着孩子。”

玉梵京摇头,两人各自在床头尾坐着守候,不时换巾帕。

“楹娘,抱歉,耽误你时辰了。”玉梵京突然道。

扶观楹:“没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扶观楹,下意识道:“娘?”

扶观楹抚摸孩子的脸,默不作声,有时沉默也不为是一种默许或纵然,不过天真的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必须要得到确切的回答才能罢休。

玉扶光不可置信,声线有了哭腔:“是你吗?”

扶观楹只好说:“是我。”

“娘,你来看我了?”

“嗯,是不是很难受?”

“难受,想娘抱我。”玉扶光落泪道。

扶观楹想了想,躺在玉扶光身边,再将孩子抱在怀里:“好好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玉扶光死死攥住扶观楹的衣裳,过了一会儿,孩子睡了过去,扶观楹想起来,可孩子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裳,扶观楹无奈只能继续躺着,接过玉梵京递过来的帕子,给孩子擦拭脸和手。

躺了一阵,扶观楹到底是没办法再无视,抬眸对上玉梵京的视线:“能不能别看了?”

玉梵京别目,耳尖发烫,微微的局促:“对不住。”

扶观楹收回视线,须臾,背后的视线再度冒出来,她再次提醒,抬眸时却被撞上玉梵京的眼神——他先她一步闭上眼。

扶观楹语塞,好在接下来她没再感觉到玉梵京的视线,盖因他竟是靠在床尾睡着了,也是看他的样子想必是照顾了一天一夜也不曾休息过。

四周寂静。

扶观楹抚摸孩子的脸,温度有些降低了,这是好事。

等扶观楹睁开眼,恰听孩子不安的梦语:“不要走。”

玉扶光吓得睁眼:“娘”

“嗯,我在。”

“你还在。”

“我没走,怎么做噩梦了?”

“嗯,梦到你不要我了。”玉扶光难过。

“怎会不要你?”扶观楹安慰,轻拍孩子的背,这时玉梵京端着药过来:“醒了?”

“嗯,什么时候了?”

“未时。”玉梵京说,“扶光该喝药了。”

扶观楹抱着玉扶光坐起来,浑浑噩噩的玉扶光见到那黑黢黢的药就犯难,五官皱起。

“喝了药病才会好。”

玉扶光埋在扶观楹怀中,扶观楹轻声:“乖,听话。”

玉扶光无力地探出头,玉梵京舀药喂他,然而孩子抿了一口就不想再开口了,显然是特意讨厌喝药。

“我来吧。”扶观楹道。

玉梵京把药递给扶观楹,玉扶光瘪嘴,手攥住扶观楹的衣料,见状,扶观楹心疼又怜爱,柔声哄道:

“阿念,要喝药,喝药才是乖孩子。”

玉梵京静静看着。

“那娘喜欢乖孩子吗?”

扶观楹莞尔:“当然了,乖孩子最讨人喜欢了。”

玉扶光皱着眉头张口,最后把药喝得干干净净,扶观楹又陪了孩子一会儿,但她不能久待,得回去了,不得已掰开孩子牵住她的手。

玉扶光浑浑噩噩张开眼,一双眼儿通红,万分不舍:“娘”

“我明日再来看你好不好?”

玉扶光:“明日一定要来。”

“好。”扶观楹探玉扶光的额头温度,比之前低了,她起身。

“要走了?”玉梵京问。

“嗯,明天再来,你照顾好孩子,若有紧急情况你告诉我。”

玉梵京:“留下来吃顿饭吧,楹娘,你陪扶光半日,什么也没吃。”

“不用,我不饿。”

“那喝杯水?”

扶观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再离开。

“父皇,娘她真的来了?”

“对。”

玉扶光开心地笑:“那我这场病生得太好了。”

玉梵京严肃道:“莫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可我若不生病,父皇根本没法名正言顺见娘。”

玉梵京哑然。

“父皇,我方才演得好不好?”玉扶光说。

玉梵京没有苟同。

玉扶光哼了一声。

玉梵京:“不错。”

玉扶光露出笑容,他的确是感染了风寒,只这风寒没有那么严重,烧是烧的,但他的意识都在,之所以低烧不退,是因为玉扶光故意前一天没有吃药,让自己难受了一天,他想自己生病,那关心他的扶观楹若知晓肯定会来。

父皇顾念母亲不敢越界太深,照玉梵京那个做法,不知牛年马月能挽回扶观楹,所以他必须得推玉梵京一把,既是为自己,也是为自己的爹。

而玉扶光自作主张不吃药的事也惹得玉梵京不虞又无奈。

“父皇,方才你也看到了,你就该学学我。”

玉梵京若有所思。

次日扶观楹继续来看玉扶光,玉扶光继续装虚弱,两分的弱装成十分,又享受了扶观楹的喂药和关心,也继续为扶观楹和玉梵京创作机会,只是两人的关系始终没有进展。

玉扶光操碎了心,到底还是个小孩,除了说些玉梵京的好话也不知道做什么了。

又是三日过去,玉扶光已经不烧了,风寒好了许多,只还很虚弱,开始咳嗽起来。

扶观楹特意给孩子煮了粥,玉扶光吃的时候津津有味,满脸笑意,有事松懈忘了继续装。

扶观楹看着,什么都没说。

又是两天过去,扶观楹确定玉扶光风寒好了,甚至带玉扶麟来看玉扶光,可他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扶观楹出屋之后,玉梵京后脚跟出来。

“孩子装病的馊主意你出的?”扶观楹目光审视,咄咄逼人,“一国天子对我一个妇人耍心眼子,还利用孩子,你不觉得害臊吗?”

玉梵京下颌锋利,身形单薄削瘦,闻言,微微蹙眉张口,声音如风拂柳絮,格外的轻:“我”

说着,玉梵京徒然身姿踉跄,如柔弱扶风一般竟是往后倒去,扶观楹见状忙不迭伸手拽住玉梵京的小臂。

“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玉梵京被扶观楹的力道牵引,轻飘飘下坠的身体往她那头而去,转瞬之间玉梵京高挺的躯体就倚到扶观楹身上,头颅无力枕在她的肩头,双手垂落,整个人气力不支,脸色苍白,宛如虚弱至极的病患,一碰就碎。

玉梵京突然的情况打碎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断了即将走到的末路。

“你还好吗?”扶观楹问。

听着与适才截然不同的语气,玉梵京靠在扶观楹怀抱里,睫毛垂下,本能吸食属于扶观楹的香气。

自扶观楹解毒之后,他已然太久没有亲近过扶观楹了,仅有的一次还是上回扶观楹陪玉扶光同榻,见她睡过去了,玉梵京才敢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扶观楹的发丝。

孩子说得对。

只他本不是善于伪装演戏之人。

“我扶你进屋歇息吧。”扶观楹蹙眉。

玉梵京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依偎。

“你卧房在哪?”

玉梵京指明方向。

扶观楹扶着玉梵京到屋里去:“你好重。”

玉梵京语气清浅:“抱歉。”

把人扶到床榻坐下,扶观楹便要起身,玉梵京脑袋死死抵住她的颈窝,手臂不知何时抱住她的腰,像是不想她走。

“楹娘,我好累。”玉梵京开口,眉峰紧蹙,眼底溢出浓郁的倦怠,嘴唇也添了几分白。

“累你便好生歇息吧。”扶观楹要拉开腰间的手。

玉梵京弱声:“别走可好?”

“就陪我一小会。”

扶观楹没动了,也许是累了没力气推开玉梵京的手。

“楹娘。”玉梵京两片薄唇颤抖。

“嗯。”

“多谢。”

两厢无言,寂静至极,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扶观楹开口:“你是一国之君,身体事关社稷,不论如何,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玉梵京:“我知道。”

“我要走了,不叨扰你休憩了。”扶观楹不想追究了。

玉梵京:“是我不对,为多在你身边留些日子,多看你几眼才出此下策。”

经过了这么点时间,扶观楹气消了,她绝非气量窄小之人:“好了,算了,日后勿要再做这些事了。”

“玉梵京,你我之间终究无缘,你便放过我吧。”

扶观楹嗓音轻柔,言辞里蕴含着洒脱,无论过去发生什么事,她都想开了,也确实原谅了玉梵京对她所做之事,盖因这场孽缘是由于她的贪心所致。

若非想开,扶观楹也不会肯愿意见玉梵京。

不论私怨,单从那一会玉梵京来王府救场一事来看,玉梵京是个不错的男人,也仅仅如此了。

扶观楹她是想开了,玉梵京却根本没有办法想开,他深陷这情爱漩涡里无法自拔,也甘之如饴,就算是苦果他也情愿咽下去。

玉梵京听到扶观楹的话,胸腔酸涩,心脏像是泡在酸水里,胀得疼,痛觉蔓延到四肢百骸,骨头都在疼,锤子打碎骨头一样的疼,疼得要流出红色的血出来。

喉结滞涩滚动,玉梵京缓慢启唇:“楹娘,我好像从未对你说过一句话。”

“我心悦你。”

“我玉梵京此生不会再有旁的女人,也不会再有旁的孩子,只你一个女人,孩子也唯扶麟扶光二子。”

玉梵京压下难以启齿,完完全全剖开自己的心,他着实笨拙,实在不知如何留住扶观楹的心,过去的他真的尽力了,然扶观楹心硬如铁,他没能捂热,眼下只能孤注一掷,把完整的自己献上,以此求得扶观楹的可怜以及怜爱,哪怕只是一丝。

“我生于皇家,父沉湎酒色,不喜我,母亦厌弃我,血脉关系浅薄,亲人离心疏远,幸得皇祖母青睐将我养至膝下,自幼在严酷中长大,不懂情爱欲望,日复一日学习治国之道,驭下之术,只知道自己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很多时候我感觉到无聊无趣,没有喜怒哀乐,身体如同一副没有生命力的空壳,像傀儡一般虚度时光,是你的出现才使得我体会到了七情六欲。”

玉梵京落下羽睫,转口道:

“只你我伊始是一场错误,后来我又一叶障目以至于你我走向陌路,我,很后悔。”

“对不住,楹娘。”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不足以补偿,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玉梵京。”扶观楹起身背对他,“如今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间接提醒我你无法私心,又或者——”扶观楹转头,居高临下端详玉梵京,抬手,食指按住他的额头。

“玉梵京,你是在示弱求我可怜吗?”她的确中招了,不得不承认闷葫芦越来越有手段了。

要知道玉梵京从来不是脆弱会外露的人,仅有的一次还是太皇太后驾崩。

玉梵京看着她,面白如纸,清冷如霜的眉目浮现破碎之态,很是罕见。

扶观楹说:“若你真的累,还有力气说这么一连串的话?”

说着,扶观楹继续看玉梵京,说实话无论他是否装弱,他此时的神态确实有些惹人怜爱,没有强势,只有漂亮的脆弱,冷如玉石,清绝如画,秀色可餐,让人忍不住去欺负。

等扶观楹回过神,她细长的手指挑起了玉梵京的下巴,触感冰凉。

她没撤开手,脑中适时冒出一个念头,若玉梵京以色侍人天底下怕是没有哪个女人会拒绝。

他说心悦她,说他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女人,忠贞诚恳,从一而终,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任由她蹂躏,而这些言行俱是从一个帝王口中吐出,匪夷所思,她何德何能蛊惑了一个曾经无情无欲如神像一般的天子如此着魔?

因为扶观楹的举止,玉梵京莫名的欢喜,大着胆子反手扣住扶观楹的皓腕,面色认真,眼神深邃,里头潜藏不易察觉的执着和迷恋。

扶观楹想,他适合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郎。

久未得到扶观楹确切答案,喜悦消散,玉梵京有些招架不住扶观楹的眼神,先一步失落别目,五味杂陈,耳尖漾出绯红。

与上回自荐枕席不同,这一次他把自己衣裳都脱光了,没有一丝的蔽体之物了,可似乎没有。

玉梵京身体僵硬,胸口像是被钝器刺中,疼得要命,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还要怎么办?

玉梵京暗暗攥紧手,指节用力到泛白,隐忍住情绪才没让自己彻底失态,在扶观楹面前他依旧保有体面,

扶观楹松了手,叹息一句:“何必呢?”

言毕,扶观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头冷漠无情离去。

玉梵京意欲挽留,可身体突然没有了力气,他强撑起来,唇线冷硬,眼眸归为淡漠,像过去一样状似无波无澜道:“朕送你。”

再有气势,可被拒绝多次,积攒起来的心气也会耗尽。

他不怪扶观楹的狠心,只是想也许他当真和扶观楹无缘无分。

强扭的瓜不甜,不强扭的瓜更是苦的。

也许他该看清了。

执着未必是好事,不能再惹扶观楹厌烦了。

玉梵京若无其事送扶观楹出府,扶观楹离开前冷漠无情的样子突然变了,她看出玉梵京确实是累了,在上马车后回眸,开口道:

“好好歇息。”

玉梵京冷凝的眸子不动声色一变。

她给人绝望却又给人希望,让玉梵京受尽折磨。

说完,扶观楹上了马车,回想玉梵京的样子,她支着下巴悄然掀开些许帘子,果真见玉梵京还在原地站定不动。

她放下帘子,不知想到什么,勾起好看的唇角,下巴处的痣明艳动人,眼中溢出几分意味不明的、有点像是报复玩弄的笑。

天子又如何?

第92章 第 92 章 生死爱恨

那日之后, 扶观楹没有再来,只着人送补品过来。

装病的谎言已然被戳穿了,玉扶光难过得想哭, 让玉梵京想想办法, 然玉梵京只是道:“该走了。”

再恬不知耻,也得有自知之明。

这一次, 玉梵京是真的带着孩子折返了。

春意阑珊,盛夏近在眼前。

扶观楹没有关注玉梵京的事,这几日平静如斯,想必他应当是想通了, 贵为一国之君, 何必为儿女私情费神?

这日,扶观楹正在院子里晒花,春竹行色匆匆跑过来, 身形慌乱, 汗如雨下。

扶观楹还从未见过春竹这般神色,今日春竹是同玉扶麟出去了, 孩子也不知是要去作甚, 神神秘秘,也不肯告诉她。

想到什么,扶观楹大惊,急切问道:“春竹, 莫非是麟哥儿出事了?”

春竹一把跪在扶观楹面前, 白着脸哆嗦道:“世子妃, 是奴婢疏忽了,小公子她、她不见了!”

不详的预感灵验,扶观楹心头一震, 目眩头重,夏草急急扶住扶观楹将将跌倒的身影。

“当时奴婢随小公子到银楼里,小公子要给您挑选礼物,可中途小公子去如厕,久不见人回来,奴婢立刻去瞧,那屋里竟是没一个人了,奴婢和两个暗卫找了半天也不见小公子踪影。”

像玉扶麟这般孩子,不会突然玩消失,春竹找不到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带走了玉扶麟。

孩子如厕,扶观楹安排在孩子身边的暗卫自是不好多瞧,这才叫人钻了空子,带走玉扶麟的人是个厉害的,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带走人,绝对不是伊始兴起。

扶观楹不知此人为何带走孩子,她自问从未与人结仇,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扶观楹攥紧手心闭上眼睛,冷静下来后立刻赶往银楼,巡查玉扶麟消失的茅房,甚至盘查银楼,拉掌柜的出来问话,人是在银楼里丢的,掌柜的嫌疑很大,楼里的人同样嫌疑很大。

然一番试探盘问,掌柜的只是愧疚惶恐,他手底下一干人俱是如此,显然是不知情的。

若不是掌柜的,那就是进出银楼的客人,此银楼生意极好,有人浑水摸鱼太简单了。

扶观楹稳住心神,让掌柜的和店小二把今日出入银楼的生面孔和熟面孔全部写出来。

她要一个个问。

但这可为难掌柜的和店小二了,出入客人成双成对,他们哪里记得住所有的客人?不过目及扶观楹那双寒霜的眼眸,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攒足了脑筋去想。

夏草:“世子妃,何不告诉王爷,有王爷相助,定能尽快找到公子。”

扶观楹:“父王近来心神损耗得厉害,若让他老人家得知麟哥儿失踪一事,对他的打击太大。”

“世子妃,对不住,都怪奴婢。”春竹内疚至极,恨不得以死谢罪。

扶观楹面色稍微和缓,袖子盖住颤抖的手,轻声道:“勿要自责,此事与你无关,要怪就怪那居心叵测的贼子。”

“也许是人牙子。”

说到这,扶观楹面色冰凉,蓦然一念划过,她想会不会是玉梵京?

不会。

若玉梵京真要带走玉扶麟,他会告诉她的,他不会一言不合就带走玉扶麟,他清楚玉扶麟对她有多重要。

“暗卫那边在附近排查得如何了?”扶观楹问。

夏草:“尚未发现什么明显踪迹。”

扶观楹掩饰失落,麟哥儿你在哪?一定要平安无事,娘很快就会来找你。

一个侍卫进来:“世子妃,有个小乞丐说要给你一份信。”

“乞丐?”

“让他进来。”

小乞丐进了屋,将手里的信交给楼中最尊贵最漂亮的女人手中,然后离开。

扶观楹看手里的信,字迹潦草,勉强看清内容——

想见孩子,明日申时二刻来巉东山顶,切记只许你一人来,若被我发现你带了人,孩子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最后一句话上打上了属于死亡的“叉”字,阴冷狠辣。

“拦住那个孩子。”扶观楹出声。

侍卫听令拦住那小乞丐,扶观楹来到门口,看着颤颤发抖的小乞丐,蹲下来掏出荷包递给他。

“告诉我谁让你来送信的,说了这袋钱就是你的。”

小乞丐眼前一亮,毫不犹豫收下钱袋子:“一个戴面具的男人。”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吗?”扶观楹微笑,“我给你的钱可是不少。”

小乞丐想了想:“他走路姿势很奇怪,好像腿瘸了。”

扶观楹放小乞丐离开,男人,瘸腿,有仇

扶观楹只想到一个人,在为玉珩之守陵的玉澈之,虽然他是自作自受,但不排除他会记恨上扶观楹,毕竟从另一方面来说是因为扶观楹才导致他变成一个庶民,人就是这样。

扶观楹派人去陵墓看看情况,玉澈之果真不见了踪影,而王府原来安插在陵墓的守陵人则是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好在扶观楹的人过来才捡回一条小命。

守陵人是被人从后偷袭昏厥,后脑勺出了很多血。

而那个偷袭的人可想而知。

玉澈之失踪了,他没有去王侧妃和辜氏所在的尼姑庵,彻底不见了踪影。

想找到失踪的玉澈之,无疑是大海捞针,难上加难,而扶观楹确信玉扶麟就在玉澈之手里。

扶观楹手脚冰冷,沉默地回了府,心神不宁等暗卫的消息,指甲死死陷进手心里,然枯坐一夜,也没等到好消息。

找不到玉澈之,更别提玉扶麟了。

扶观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熏了提神的香,带上压裙刀和迷药决定独自上山。

“世子妃,让奴婢一块去吧。”夏草和春竹异口同声。

扶观楹摇头:“事关麟哥儿安危,我必须慎重。”

“可是那让奴婢送您一程,您把号火带上,若您成功救下公子需要离开,可发号火,届时奴婢会过来。”

“好。”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闷热,叫人透不过气来。

春竹和夏草送她至巉东山附近,尔后接下来的路程俱是扶观楹一人走。

为赶上时辰,扶观楹快马加鞭,很快就到了巉东上,骑马至山脚下,她仰头张望山顶,只有高耸的树木,可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山上看她。

扶观楹攥紧缰绳:“驾。”

在靠近山顶时她发现一间木屋,纵目扫过,扶观楹加快速度上山顶。

阴云密布,狂风猎猎作响,如虎啸声振聋发聩,刺的扶观楹耳朵嗡鸣,终于,扶观楹赶到了山顶。

巉东山是一座非常高大的山峰,也名断刃峰,一面长满树木灌丛,一面是险峻崎岖的断崖壁,下临深渊,云海翻涌,飞鸟不敢近,唯有雄鹰穿梭。

山顶即为崖头,此山峰距城足足二十里开外,人烟稀少,草药丰盛,一般只有采药人才会来这边。

打眼望去,是一方平坦的空地,空地旁边长了几棵树。

扶观楹下马,试着喊道:“出来,玉澈之。”

“呵。”玉澈之一瘸一拐从崖前的树后走出来,冷笑道,“扶观楹,你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会有谁?”

“也是,二弟死了,我母亲和妻子也被你送到尼姑庵去了。”玉澈之嘲弄道。

扶观楹不打算和他闲聊:“麟哥儿呢?”

“哈哈哈哈,麟哥儿,不该叫‘麟姐儿’吗?父王果然偏袒你们,即便知道玉扶麟是女孩,也不惜替你们隐瞒。”玉澈之面色狰狞又愤恨,一字一句俱是咬碎了牙吐出来,字字泣血。

扶观楹:“她在哪?”

玉澈之回到树后,须臾拎着被五花大绑的玉扶麟出来,粗蛮扔在地上,玉扶麟痛得皱眉。嘴巴被布堵住,只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声。

扶观楹看在眼里,心口一痛,她攥紧手心,指节用力到泛白,愤怒又心疼,恨不得剜了玉澈之的眼珠子,可孩子在玉澈之手里,她再恨也只能隐忍。

玉澈之将扶观楹的忍耐收入眼底,哈哈一笑,抬起一条还算正常的腿,用力踹玉扶麟的肚子。

“住手!”扶观楹忍无可忍,说道,“玉澈之,她还是个孩子,你何必对她动手,你若有恨冲我来便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何要牵连一个无辜的孩子?”

“无辜,她可不无辜,她抢走了我的世子之位,而你这个贱人害得我沦为一个腿瘸的废人,我恨呐,我恨不得喝了你们的血吃了你们的肉。”玉澈之语气阴鸷,神情扭曲而疯狂,此时的玉澈之已然不能说是人,而是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

见状,扶观楹心口发紧,立刻道:“你不要伤害她,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世子之位我也可以给你,父王那边我会去说。”

“世子之位,谁会让一个瘸子当世子?何况——”玉澈之冷笑,“扶观楹,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说这些不过是想从我手里救下玉扶麟而已。”

扶观楹拼命压下颤抖的声线,绞尽脑汁稳住情绪不定的玉澈之:“我是想救孩子没错,但我说的话也是真的,比起孩子的安危,旁的都不算什么,你腿不方便,我可以请张大夫给你医治,有张大夫在,他一定可以治好你,届时世子之位就是你的,也没有人会质疑你。”

“真的?”

“真的。”

“哈哈,好。”话落,玉澈之一脚踩在玉扶麟的腰上,玉扶麟蜷缩在地,扶观楹吓得脸色一白。

“玉澈之,你做什么?”

玉澈之:“扶观楹我知道你在意玉扶麟,所以我才要当着你的面儿好生让你看看,也让你痛上一痛,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恨。”

扶观楹险些要崩溃,身体剧烈战栗,大声道:“玉澈之,你别动麟哥儿,你想发泄怒火冲我来就是,不要动孩子,你好歹也是个父亲,你也有两个孩子,我从未因我们之间的恩怨苛责过他们!”

提及两个孩子,玉澈之面色一变,像是冷静下来。

扶观楹接续道:“你放了麟哥儿,绑我出气,我任凭你处置。”说罢,扶观楹扯下一截衣裳,自缚双手。

“你以为如何?”

玉澈之看眼玉扶麟,再打量送上门来的扶观楹,说到底,他绑玉扶麟也是为扶观楹。

“好,你过来。”玉澈之收回脚。

扶观楹慢慢过去,至玉澈之跟前,她道:“你不放心可以再绑一次,放了麟哥儿。”

玉澈之又用绳子捆住了扶观楹的双手,然后他就挑起她的下巴。

“麟哥儿。”

玉澈之却笑:“扶观楹,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瞧瞧,我绑了玉扶麟,你便送上门来,这么好的把柄,你以为我会轻易放弃吗?”

“你——”扶观楹惊怒,面色涨红,用力甩头后退,“你要反悔?”

“是又如何?”

扶观楹全身紧绷,虽然她的手腕被绑住了,可手掌还能自由活动,适才她已把迷药攥在掌心,只待好时机撒。

眼下玉澈之正处于得意松懈之时,正是绝佳的好时机,扶观楹眼神一凛,便要动手,不过玉澈之岂是蠢货,他知道扶观楹不是一般女子,她敢孤身前来定然也是有底气的,她不是会坐以待毙之人。

玉澈之有所防备。

却在这时,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冽铿锵的声音:“蹲下。”

扶观楹照做,只听冷箭咻的一声响,箭矢破空,寒芒闪过,转瞬之间钉入玉澈之的心口。

箭快的不可思议,哪怕是玉澈之也没有反应过来,等回过神低头,心口上面插了一支箭,鲜血直流,痛得玉澈之本能捂住心口。

所有的事发生不过一个呼吸。

扶观楹瞳孔骤缩,耳朵捕捉到箭矢入肉的声音,抬头见玉澈之中箭,立刻对玉扶麟道:“麟哥儿,快滚到安全处。”

玉扶麟听令,马上滚动身子,而扶观楹则是抬腿,重重往玉澈之下/胯一踹,然后把掌心的迷药撒下去,玉澈之痛呼出声,身子摇摆连连后退,也不慎吸食了迷药。

“贱人!”

玉澈之没有昏迷过去,一双眼充血可怖,可能是痛觉导致他没昏迷。

扶观楹不可置信,脑中思绪飞转。

迷药没起作用,玉澈之也没有被一箭射死,她还在危险中。

虽然扶观楹很想弄死玉澈之,但双手被敷,着实不好行动,报仇不急于一时,扶观楹权衡之后又用腿踢了玉澈之几下为玉扶麟拖延时间,见玉扶麟滚远了,扶观楹才转头就跑,不出意外,视线之内她看到玉梵京执弓策马而来。

忽而,玉梵京眼神大变:“楹娘,小心。”

话音未落,扶观楹的头发就被玉澈之抓住了。

“贱人,想跑?我就算是死也要带着你一起。”玉澈之阴狠道,口中吐血却毫不在意,用力拽住扶观楹的头发把人往怀里一带,复用手臂勾住扶观楹的脖颈,低声道,“跑哪里去?”

扶观楹企图去拿压裙刀,奈何手被束缚连裙子也掀不起来,她不得不放弃,转而用脚去踩玉澈之的脚。

玉澈之大怒,一口咬住扶观楹的耳朵,鲜血瞬间涌出来。

扶观楹痛得皱眉,却一声不吭。

玉梵京目光冰冷,搭箭执弓:“放开楹娘。”

“放开?”玉澈之抬头,打量马背上的玉梵京,这张面孔他太认识了,天子,皇帝,君王,过去他随誉王进京也曾在底下见过几次。

天子高高在上,而他不过一微不足道的皇家庶子,从未得到过天子青睐和正眼,而如今他得到了天子的正眼,只天子那双威仪的眼眸里俱是刺骨的冰凉。

可天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联想到过去听到的消息,再琢磨天子脱口而出的“楹娘”,叫的好生亲密。

玉澈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

扶观楹是皇帝的女人。

玉澈之拽着扶观楹后退,挑衅道:“陛下,你敢射吗?”

玉梵京保持姿势,冷声道:“你怎知朕不敢?”

此言一出,不知为何扶观楹心头划过异样,玉澈之一面带着扶观楹后退,一面嘲讽道:“看起来陛下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你啊。”

扶观楹没说话。

玉梵京看着玉澈之挟持扶观楹至悬崖边,崖边碎石滚落而下,什么声音都没有,玉梵京深吸一口气,心底发凉,差点就没了力气举起弓箭。

他面不改色:“不想死就放人,朕可饶你一命。”

“哈哈哈,陛下的仁慈我可受不起。”方才玉梵京那一箭就是要置玉澈之于死地,箭没射偏,正中心口,但玉澈之的心脏好巧不巧比普通人的心脏位置要偏一些,也就是偏一些罢了。

玉澈之侧首注视底下深渊,笑道:“扶观楹,黄泉路上有你作伴也不错。”

说着,玉澈之便要拽扶观楹一起跳下悬崖。

玉梵京瞪大了眼睛。

危急关头,扶观楹一口死死咬住玉澈之的手臂,玉澈之大痛,下意识松了手,与此同时玉澈之脚底踩到一块石子,没站稳,身形一晃,直直往悬崖下倒去。

扶观楹借此脱身,身后却响起厉鬼阴魂不散的声音。

“给我陪葬!!”

玉澈之在坠落前揪住了扶观楹的头发,若扶观楹双手没有被束缚,她大可用刀割发逃生,然而她没有,当时的权宜之计终归是害了自己。

扶观楹身形后仰,在坠崖前她只来得及看到玉梵京惊惧的眼眸,以及一声低吼:“楹娘!”

她想玉扶麟应当没事了,没事了就好,只是可能需要伤心一段时日了。

抱歉,是娘不好,扶麟。

一滴泪从扶观楹眼角滚落,掉入空中。

身后同样坠崖的玉澈之欣喜若狂,大笑:“哈哈哈哈。”

一股愤气涌上来,扶观楹回头,恨恨瞪了玉澈之一眼,尔后收回目光。

身子悬空,底下仿佛有吞噬生命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扶观楹看不到,面前是一望无垠的天际,阴蒙蒙的天,不是很好看。

她还想看着孩子长大,还想陪在孩子身边听她叫她母亲,她,不想死,不想临死还看到这样的天,很晦气,但没办法,她只能认命了。

一瞬间,扶观楹脑子里浮现了过往种种记忆,母亲,玉珩之,玉扶麟,玉扶光,誉王,太皇太后以及玉梵京。

回想适才的情景,他的喜欢不过如此,娘说得对,男人不可信。

万千思绪纷飞,脑海归为空茫。

娘,世子,我来找你了。

扶观楹正要闭上眼,头顶的光突然被挡住了,她定睛一看,目光惊愕呆滞。

玉梵京,玉梵京他竟然纵身一跃跳下来了。

他下坠速度极快,如电闪雷鸣,衣袂翻飞。

扶观楹隔空和玉梵京对视,彼时他的眼里没有恐惧,一贯的清冷,是不惧身死欲与之共赴黄泉的义无反顾。

他手臂急挥,试图拉住扶观楹的手。

扶观楹久久不能回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听到玉梵京被风刮伤的话语:“楹娘。”

“手。”

扶观楹回过神,神色怪异,片刻之后求生的意识苏醒,她努力展动僵硬的手臂,伴随坠落,两人的距离愈发进,两尺,三丈,一寸,分毫——

终于,玉梵京成功攥住扶观楹的手。

历经纵身跳崖,狂风卷身,穿云破雾,玉梵京用力一拉把人抱在自己怀中,翻转姿势,让自己垫在下面。

“别怕,楹娘。”玉梵京沙哑道,瞳仁中倒映扶观楹苍白的脸色,不堪的耳朵。

扶观楹依偎在玉梵京怀中,身子瑟瑟,汲取他周身的暖意,四肢不再冰凉僵硬,冰冷如死物的心脏逐渐复苏,烧出滔滔烈火。

“你跳下来作甚?和我一起死?”声线战栗。

周围风声如雷,玉梵京衣袍滚滚,长发被吹散,他目视扶观楹,喉咙干涩:“没想那么多。”

“我们不会死。”玉梵京解开扶观楹被束缚的手臂,“抱紧我。”

扶观楹照做,无声表达对玉梵京的信任以及依赖,玉梵京微微调整姿势,一面下落,一面企图用双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寻找能抓住的石头。

莫名的,扶观楹没有了恐慌感,心头安定。

两个呼吸之后,扶观楹蓦然感觉身体没有下坠感,从玉梵京怀中探出头,发现玉梵京单手死死抓住了一块凸出的石棱,脚踩在石缝里,身躯紧绷,手背浮出青筋。

“看到那边的松树没?”玉梵京开口。

扶观楹寻声望去,便见右侧崖壁一丈开外有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松树,枝干粗壮遒劲。

“我们去那。”

“好。”

“抱紧。”

攀壁而行,举步维艰,一不小心就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一丈看似不远,可每行一步便是在钢丝上摇晃,心惊胆战。

头顶是玉梵京沉重的呼吸声,耳边是他规律急颤的心跳声,扶观楹抱紧玉梵京。

徒然骨碌一声,脚下碎石滚动。

扶观楹睫毛颤抖,心提到嗓子眼上。

“无碍,只是石头坠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