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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镇海山庄(2)

火红的巨大枫叶与长剑飞速载着四人划破长空,笔直地朝着目的地赶去。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来看,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应该就能顺利抵达镇海山庄了。

然而,也不是谁都能承受这种速度的,自从加快速度之后,一路上,成小鳞的脸色都不太好。

虽然有无形的灵力屏障挡住强风,不至于让他被吹得满头乱发凌乱不堪,但是过快的速度还是令他感到头晕目眩,胃部涌起阵阵不适。

他看了看左右,似乎除他以外无人受到波及,于是强行忍住了干呕的欲.望。正当他满脸汗津津地打算扛过下一波不适时,面前忽然出现一只干净又修长的手臂。

成小鳞一愣,顺着谢无言的手臂向下一看,他手心里静静躺着两颗药丸状的泥色小圆球,似乎是……给他的?

成小鳞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着泥丸顶端将它取走,生怕自己汗津津的手碰到谢无言的皮肤,惹得他不开心。

就算成小鳞懂医术也判断不出这是什么药,但吃下去之后的确舒服了不少,朝他腼腆一笑:“多谢师兄。”

谢无言简短应了一声,黎琛面无表情,眼神阴恻恻地扫了他们几下,忽然笑道:“成师弟刚刚吃的是什么?怎么突然也跟我一样吃起药了,莫非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斜前方的盛今朝听到他们的对话,也侧过头看了过来,好心地问:“是不是速度太快,成师弟不舒服了?”

成小鳞很尴尬地低下头:“我……”

谢无言斜瞪了黎琛一眼:“因为有些人是真正的炼气期,有些人不是。”

“……”黎琛极为自然地移开眼神,假装没听到似的,看向别处去了。

虽然成小鳞坚持说自己没事了,但盛今朝还是适时放慢了一些速度,方才他们的确快得有些过头,连周围的树影都几乎看不见,万一错了位置就不好了。

慢下一点之后,也能看清周围大致的景色了,谢无言不经意向外一扫,眼神忽然变了,他叫住盛今朝,示意他朝右前方看。

剑与枫叶同时悬停在了半空中,三人顺着谢无言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远处有一个浅灰小点,若不仔细看真就发现不了。那是一只灰色的灵鸽,正扑腾扑腾地朝他们飞过来,看上去颇为吃力。

盛今朝一愣,微微眯起眼仔细一看,满脸欣喜地说:“师弟好眼力,那是镇海山庄的灵鸽!”

成小鳞好奇地问:“为什么盛师兄看得出?”

盛今朝高兴着拍了拍他的脑袋,指着信鸽的方向说:“它脚上捆的信纸外面有一圈蓝色花纹,看到了吗?那是镇海山庄专用的波涛纹。”

各大仙门和修仙世家都有自己专属的花纹式样,例如谢家牡丹纹,玲珑门的方格玉纹,以及镇海山庄的波涛纹。这些花纹式样通常绣在衣袍边,亦或是像眼前这只灵鸽一样,信纸外层由特殊染料绘制波涛纹路,明示着自己的出身。

这样做有好处亦有坏处,虽然能让人一眼知道灵鸽的身份,信纸不至于被人轻易掉包,但是倘若有人心怀不轨,故意想要拦截某个门派的灵鸽,反倒为这些歹人提供了便利,让他们更轻易地就能找到灵鸽

盛今朝简单解释完,成小鳞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新奇地点点头,但是转头又愣住了,叫住盛今朝:“可是,师兄,它的样子……”

不光是成小鳞,所有人都发现了,那灵鸽的速度竟是慢得出奇,艰难地扑扇着翅膀,像是背了一筐石头似的,根本飞不动。

“它受伤了。”谢无言一语道破,将赤链剑掷出并踩了上去,“我过去看看,你们待着别动,恐怕有埋伏。”

他御剑的本领虽还不熟练,但是和操纵飞来枫的技巧并无太大区别,谢无言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时间适应

他看见灵鸽一边的翅膀上有伤,灵鸽向来是聪明的生物,又小又灵活,自己绝无可能在飞行时受伤,除非有人恶意为之。

故意伤他一边翅膀,却还放它离开,谢无言不觉得谁会无聊到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埋伏的人应该还在附近,谢无言佯装没发现这一点,靠近灵鸽并伸手想要抓住它。受伤的灵鸽警觉地叫了两声,灵巧地避开他的手想要逃走。

不等谢无言作出下一步的动作,突然间,丛林里传来一阵穿林破叶的动静,谢无言迅速御剑朝一边躲避,他原来所在的地方,无数支箭矢刺破长空,又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像是活物般朝他飞了过来。

谢无言一边躲避一边驱动灵力,他身前瞬间出现一道火墙,然而那火墙只是焚尽了箭身,对箭头却没有作用。

“师弟!”盛今朝见此情形,赶紧冲上前帮忙,然而那箭雨的攻势实在凶悍,那箭头穿过火墙之后,竟是又从尾端生出新的箭身,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似的,一刻不停地朝谢无言刺过去。

眼看着两人与箭雨陷入缠斗,飞来枫上的成小鳞赶紧拉了拉黎琛的衣角:“黎师兄,我们赶快过去帮忙吧。”

黎琛没搭理他,肩膀突然朝后动了一下,捆在他身上的百里棘瞬间松开了。

成小鳞看着黎琛轻而易举挣脱了长鞭,心以为他一定是要去帮自己的师尊,高兴道:“黎师兄,我们赶紧……”

黎琛冷冷扫了他一眼。

成小鳞一对上他的视线,脊背霎时窜上一阵凉意,有点哆嗦地喃喃道:“难、难道不是去帮谢师兄他们吗……”

黎琛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反问:“既然这么想去帮忙,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我太弱了。”成小鳞艰难吐字,他何尝不想过去帮忙,只怕以自己的境界和实力,只会帮倒忙罢了。

“你既然知道,就老实待着吧,过去也是添乱。”黎琛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仔细观察着周围,似乎是在搜寻着什么。

成小鳞缓缓张开掌心,向腰侧的剑柄摸了过去。他隐隐有种预感,觉得黎琛是要逃跑。

即便和平相处了几天,成小鳞也不会忘记那一夜,谢无言来之前,黎琛将剑架在他的颈边,逼迫他不许出声的模样,如果当时谢无言没有出现,恐怕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还有在马车上的那一眼,他每次想起来,都像是回忆噩梦般,又恐怖又觉得难以置信。

黎琛眉头微拧起来,目光环视四周,正当他准备催动灵力使飞来枫前进时,一柄微微打颤的利刃,架在了黎琛脖颈边。

剑光透亮,削铁如泥,还不住打着颤,似乎下一刻就会在他脖颈上割出一条深深的血口。

黎琛目光微斜,弯了弯唇,竟是觉得有些好笑。

“你以为自己能做到吗?”

成小鳞用力咽了口口水,声音低沉道:“……回去。”

“为什么?”

“你要回去,然后,去帮谢师兄他们。”

*

赶过去帮忙的盛今朝拔剑而出,强韧的剑风瞬间如飓风般呼啸而过,将一排箭雨击飞,然而也只是牵制住它们一波。

谢无言却在躲避的过程中,逐渐摸清了解决这些箭雨的方法。方才他施展的火墙太大,对飞快的箭矢来说,恐怕只如一道滚烫的气墙,威力被严重分散。

谢无言一边御剑躲避,一边掐指运气,不断精炼指尖火焰的浓度,火墙不断变小,精准地覆盖了箭雨里的每一支箭矢,在箭头上留下一层焦灰的痕迹。

比刚刚有用不少。

谢无言仔细扫视过这些箭雨,箭身再一次长了出来,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果然箭头是主体,一旦箭头损坏,也就不足为惧了。

这些追着他不放的箭雨半天也只是刺破空气,连他的衣角都触不到。箭雨虽然无法一次性除干净,但是也并不棘手,谢无言担心的是另一点——放出这些箭雨的人,恐怕已经在逃跑了。

天空中暂时没有其他的人出现,如果对方只是在密林里前进,速度还不会太快,他必须尽早解决箭雨,解决真正行凶的人才是最要紧的事。

正当谢无言打算继续精炼火焰,集中摧毁这些箭矢的时候,一道绿影忽然从旁边出现,他迅速反应侧身一避,那一道长长的绿影径直扑向了箭雨,顿时将它们包裹到看不见的程度。

谢无言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团密集的柳叶屏障,绿油油的柳叶们不知为何吸引了箭矢的注意力,纷纷去刺那些柳叶。偶尔有想要钻出来的箭矢,便会被几片柳叶卷起来勒住身子,硬生生地拖进去。

不远处,盛今朝向他这儿看过去,刚想说话,却又被密林中窜出的下一波箭雨纠缠上了。

正当谢无言警惕地观察着这些柳叶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人声:“谢少爷?”

闻声,谢无言转过脖颈一看,顿时与不远处一个御剑飞行,白衣青衫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那青年与他四目相对,目光一怔,似乎是被什么惊住了视线,下一刻便又缓过神,朝他微微一笑。

然而这和平的一刻没能持续多久,谢无言俯瞰下去,青年背后竟突然出现了两波箭雨,正笔直笔直地朝着他们飞来。

“后面!”

谢无言的提醒似乎已经来不及了,他凝息聚火,冷静对敌。

后两波箭雨来势汹汹,谢无言靠着精炼火焰,费了不少功夫才制住这些箭雨。被烈火焚烧,失去活力的黑色箭头一个个坠入密林之中,谢无言抓住其中一根箭矢,仔细一看,竟发现这箭矢竟不是真正的弓箭,也并非什么法器,而是一只“蜻蜓”。

当然,它只是长得像蜻蜓,恐怕真身是某种妖兽。箭头状的头部比石头还坚硬,可以独立存活,然而身体却一烧就碎,紧接着又能从头部末端重生出来,一旦成群结队地活动,实在是很难对付。

他与那青年击退箭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御剑赶至密林某一处地方——他们都清楚看到,刚刚箭雨就是从这里出现的。

可惜的是,二人直入密林,追至此地,却只看到遍地脚印,足迹混乱地通向四周各处,可能是分头行动,也可能只是单纯用来迷惑他们的障眼法罢了。

谢无言微微沉下一口气,他虽在混乱中截下灵鸽,取走了信,但是那个伏击他们的歹人,恐怕是捉不住了。

拦截镇海山庄的密信,引诱他们去红霞一线天,做出这些事,到底是对谁有好处。谢无言神色微凝,距离真相,似乎还差了某一环。

比起这个,还有另一件事,令他有些在意。

谢无言伸出二指,在空中轻轻一画,一支火焰做的箭矢便出现在面前。

方才这些灵活的蜻蜓箭雨将他们逼得很紧,这些妖兽的主人的确是个狡猾聪明的人,谢无言从中得了些灵感,方才,也也用精炼过的火焰造出一些箭矢来对付它们。

然而他如今的境界尚且只有金丹期,若是遇到高境界的修士,这些火焰箭矢能起到的效果仍是不强。

他从前越级战胜霍遥,与三分魂魄的宇文江雪缠斗不休,皆是靠着巧技取胜的。若是能修炼一些更强大的功法,提升实力本身,便更好了。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不光是越级取胜这么简单,稍稍使技,连越级碾压也不是难事。

问题就在于,他现在只修炼了一些常见的功法,并没有遇到十分适合自己的强大功法。

谢无言挥手抹去火焰箭矢,身旁忽然传来落叶被踩碎的动静,那青年向他靠近,却又保持了一段令他不必警惕的距离。

对方的音色友善又不失恭敬,似乎是见他得了空闲,这才开口与他说话:“多谢仙友帮忙。”

谢无言转头看向温灼,他微微蹙眉,盯着眼前这长相秀气的青年,总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

“温灼!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盛今朝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像个毛茸茸的大狗般热切地几乎要跳起来,他御剑上前,一下子跳到地面,一脸欣喜地奔到两人身边。

温灼朝他微笑:“今朝,好久不见。”

谢无言的视线静静移到了他身上。

眼前这白衣青衫,长相和语气皆是温温和和的清秀男子,正是盛今朝儿时的知己好友,镇海山庄庄主之子,温灼。

不高不矮的身形轻轻拢在一层白衣青衫之中,相貌神色到穿着皆是素淡文雅的,他束着发,发带竟是一圈嫩绿柳叶,不知为何,竟能牢牢捆住他的长发。

据谢无言所知,温灼是仙界小有名气的丹修,他所用的鬼神级法器杨柳鞭更是柔中带刚,强韧无比。虽然天赋不如盛今朝,只有木火双灵根,但是温灼修炼极为勤奋,如今的境界,应该已有炼虚初期了。

只可惜命运多舛,后来温灼受邀远赴合欢宗,参加合欢宗新宗主的继位大典,却从此失踪,再无音讯。

两人多年未见,温灼并没有立刻与盛今朝叙旧,而是问他:“父亲近来给你寄了许多信,你可有收到过一封?”

盛今朝脸上的欣喜慢慢沉了下去,叹了口气回答:“不曾收到过,恐怕都是像今天这样,灵鸽被人动了手脚了。”

对方回以一个安抚的笑容:“也无妨,还好你们没去红霞一线天,那里出了些事,我们回山庄再具体说吧。”

比起什么情绪都显露在脸上的盛今朝,作为他好友的温灼居然是个意外稳重的人。

温灼忽然转头看向谢无言,温和的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告诉他:“谢少爷方才拿到信纸了吧,何不用火烧烧看,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事发生。”

用火烧信?

盛今朝一愣,有些不明白温灼说这话的理由,刚要询问的时候,谢无言握着信纸的手已经瞬间燃起,信纸的外壳迅速烧焦成灰,化为灰烬飘落在四处。

摇曳的火舌逐渐缩小,消失。

用蓝色染料所绘制的波涛纹路尽数消失,露出了藏匿其中的赤红信纸,金线绘出的牡丹花栩栩如生。

谢无言微微一怔。

这是谢家的信——

作者有话说:一更来啦~

之前忘记说一句了,这本文没打算写什么副cp,所以配角之间都是纯纯的兄弟情,全员单箭头小谢罢了,咳咳咳(撒腿跑)

第82章 镇海山庄(3)

谢无言与盛今朝同时一怔,隐藏在镇海山庄的波涛纹之下的,竟是画着谢家牡丹纹的信纸,这是一份密信。

“这……这真是庄主寄来的?”盛今朝有些想不通,这既然是谢家的迷信,为何能披着镇海山庄的波涛纹做壳子,温灼刚刚说的话,又意味着这封信是从镇海山庄传过来的。

正当盛今朝纳闷的时候,谢无言已经飞快解开了外面绕着的一圈金线,信纸摊开,里面墨色的字迹工整有力,气势磅礴,因为刚刚被谢无言指尖烈火烧过一次,这会儿,字里行间似乎透着滚烫的温度。

谢无言的视线扫过信纸一侧,看到了写信者落笔写下了三个整齐漂亮的字:谢锦声。

是他父亲寄来的?

谢无言静下心,聚精会神地看完了这封信之后,理解完信中含义,他沉下一口气,下意识撕掉了这封信。

他撕信的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以至于旁边的盛今朝一时没意识到不对,还以为他是心情不好。

直到谢无言自己倏地反应过来,低头一看,三人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谢无言的手与地面——

方才连烈火都无法在这信纸上留下痕迹,如今被撕成碎片之后,这些破碎信纸的边缘竟莫名烧了起来,稀有的红色信纸不断变得焦黑,烧得无影无踪。

谢无言看见手心里捏着的这枚残片,以极快的速度化为了灰烬,随着风的方向,缓缓飞落到地面之上。

“果然。”安静时分,温灼出声了,似乎比谢无言还要淡定,“谢仙尊说,只要谢少爷拿到信纸,自然便知道销毁的方法。”

谢无言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其实在谢小少爷的记忆里,他并没有拆过任何谢家寄来的信,若是谢家曾向他寄过信,恐怕也都被霍遥那帮人拦下来了。

因为他也是谢家的人,所以才会知道拆信的方法?

这个理由还算令他信服,谢无言轻轻拍去落在手心的浮灰,一旁的盛今朝禁不住好奇,问他说:“师弟,这信是谢仙尊写的吗?信上……是写了什么事?”

“嗯。”谢无言很坦然地承认,不过并没有透露信里写了什么,“此事不方便在外面说,若是有人在附近偷听就不好了,我们回山庄再说。”

或许是因为谢锦声于他一家人有救命之恩,盛今朝对谢锦声的任何消息,都表现得极为热切。

见他仍然满脸好奇,温灼微笑附和:“是啊,有什么事,回去再谈也不急。”

“……好。”盛今朝努力沉下一口气,神色终于恢复正常,然而谢无言的下一句话,又令盛今朝变了脸色。

“黎琛他们呢?”

盛今朝一愣,像是这时才想起来还有两个人不在这儿,生硬地回答他:“刚刚走得太急,我就留他们在附近等着了……应该还在等我们吧。”

“……”谢无言几乎想要扶额,已经过去许久了,黎琛是不是真的在老实等他们,的确说不好了。

如果黎琛真的逃跑了,这事也不能怪盛今朝,他也只是好心过来帮忙,根本不知道谢无言与黎琛的紧张关系。

师徒契的威力距离越远,效果越弱。黎琛如此不愿意与他结契,恐怕一找到机会便会逃得远远的。

谢无言神色微沉,他并不是真的对黎琛有什么怜惜之情,只不过,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也不想动用师徒契。

这契约联系着的,是他们二人的魂魄,恐怕就如白骨弥勒所说,谢无言的魂魄被分为三片,如今缺少一片,自然魂魄不齐,比常人的魂魄更为稀薄。

这样的情况下,谢无言如果轻易动用师徒契,受影响的不是黎琛,而是他自己,如今他每过一日,魂魄便会脆弱一分,红霞一线天暂且又回不去了,没有生之卷,不知何时才能找到修复魂魄的方法。

但现在,即便会害了他自己,恐怕也不得不动用师徒契了。

谢无言眼底微沉,正要凝神催动契约,不远处的一片密林忽然传出一声惨叫,同时将他们三人的视线引了过去。

“我去看看。”谢无言神色一紧,撂下一句话便飞快御剑冲了过去。

盛今朝一个“等”字还未说出口,便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他有点头疼地挠了挠后颈,对温灼说:“我们也赶快过去吧,免得出什么事。”

“嗯。”温灼似乎心情很不错,边御剑边说,“谢少爷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不到的地方还多得很呢。”盛今朝脸上顿时浮出骄傲的笑,“我师弟比我可聪明多了,说不定,连你也赶不上他。”

“嗯。”温灼笑意清浅,应了一声,“我看得出。”

*

谢无言从林间缝隙里瞬间飞入密林深处,他才御剑不久,不过一旦找到诀窍,这便不是一件难事。

他环视四周,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银色的亮点,那里的落叶堆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立刻御剑上前一看,发现那银光的源头,竟是一把……奇怪的剑。

一柄被扭弯的长剑正静静躺在落叶堆中.央,剑身还铮亮得很,没什么灰,应当是掉在这儿没多久。

而且这模样,很像是被人徒手扭弯的。

谢无言留意到这把弯剑周围有两排脚印,谢无言慢下来观察了一下他们前进的方向,迅速赶了过去。

进入密林深处不久,谢无言立刻就找到了惨叫的源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很多。

密林之间有一片隐秘的小空地,三个人正在那里,痛苦的呻.吟声犹如许多只蚊蝇飞虫在尖叫,摧残着所有人的耳朵。

黎琛,成小鳞,以及一个浑身破破烂烂,躺在地上的男人,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谢无言的存在。

黎琛朝他一笑,向他抬起手,手心里的枫叶霎时钻了出来,变小的飞来枫像是活动四肢般,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两圈,飞入了谢无言的手心。

“师尊魅力真大,竟是这枫叶都思念你了。”

“……”

谢无言没理睬他,收起飞来枫之后,他瞧了眼地上——那个衣服没几片完整的男人勉强撑起身子走路,踉跄几步又跌倒在地,当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谢无言的时候,连惨叫的功夫都没有了,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救、救……”

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嘴巴。

四下都是破碎的冰片,以及箭雨蜻蜓被冻住的一动不动的身体。成小鳞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看着地上的男人发呆。

这男人艰难地喘着气,像条蠕动的肉虫般不断想往他脚边爬,一边痛苦汲取着空气,一边嘀咕着求救的话语,脸色涨红到发紫,像是快要死了似的。

谢无言看见他剧烈起伏的背部,拿剑指过去迫使他抬头,果然看见男人的鼻孔被冰牢牢封住,只能靠嘴巴拼命呼吸,但是嘴巴里又被一个大冰块给堵住了,致使呼吸更加费力,几乎就要窒息而死。

模糊的咕哝再次响起,嘶哑得可怕:“救我……”

“该救的是我们才对吧。”黎琛轻轻一跃,踩到这男子的背上,玩儿似的踹了他的脑袋两脚,“师尊,箭雨就是他放的,这次总该夸夸我了吧?”

谢无言见他居然没走,稍稍放松了一点,转而问成小鳞:“成师弟,方才出什么事了?”

一下子被点到名字,成小鳞一下直起腰,身子都险些弹起来,在他还在思考措辞的时候,黎琛颇为不满地出声说:“师尊,我现在又不逃了,你何必多认一个徒弟,给自己添麻烦呢?”

“……那就你来说。”谢无言蹙眉,他一点都不想因为这种无聊的事耽误时间。

黎琛立刻利索地告诉他:“我们方才被一排箭雨逼下来,才发现那些箭矢居然都是这人鼻孔里飞出来的,天底下真是修什么功法的人都有啊。”

黎琛站在这男人背上,说着说着,又踹了这人脑袋一脚,握着鞭子的手前后动了动,光是听着这动静,就吓得这人赶紧抓着地往前爬了好几下。

“下去。”谢无言给了黎琛一记瞪视,“别弄死了。”

“噢。”黎琛以男人的脑袋为起跳点,轻快地蹦下来了。这一下子弄拙成巧,帮男人把堵嘴的大冰球给踩碎了,男人咳嗽着吐出冰碴,发紫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

谢无言默默看向黎琛手中的百里棘,以及男子一身鞭痕,果然惨叫声就是从这人嘴里冒出来的。

他举起赤链剑,在这男人额头刺出一条血线。

“箭雨是你放的?”

男人似乎刚刚经历过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根本无法回答谢无言的问题,只是不住地摇头,嘴里一遍遍地说:“不,不……”

谢无言不耐地叹了口气,这种人若是背后没人指使,是不可能有胆量做出这种拦截门派书信的事的。

“你只需说出幕后主使就行。”谢无言的剑继续往下滑,在男子的脸皮边缘勾勒出一条刺眼的血线,“即使你说了,也不会得到什么奖励,只是,如果你不说……”

“啊……啊!”男子抱着头猛地退后,倒在成小鳞脚边缩成一团,把神游中的成小鳞吓了一大跳。

正当这时,盛今朝与温灼两人也闻声赶了过来,他们看见这男子狼狈发疯的样子,不禁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盛今朝眼看着谢无言剑尖滴血,问:“师弟,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莫非就是……”

“箭雨是他放的,只是被谁逼疯了,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谢无言轻轻一甩,锋利光滑的长剑再次恢复了滴血不染的样子。

黎琛耸了耸肩,一副颇为无辜的样子。

这男人若是真疯了,就不好办了。正当谢无言思考要不要将他一块儿带去山庄的时候,那男人突然在成小鳞脚边蠕动起来,不住地摇头说:“不是我……是,是他让我……不是我……”

“是谁让你做这些事的?”谢无言看着他的眼睛,稍稍放低了一点声音,平静地劝诱道,“只要你说出口,就可以平安离开了。”

谢无言说完,黎琛打了个响指,十分配合地融化了男人半边鼻孔的冰块,那男人大口喘着粗气,撑起脑袋看向谢无言,略微清明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犹豫。

四周一时沉寂无声。

谢无言并没有回应他任何表情,更没有安抚或是劝慰的话语,他只是平静,淡然地看着他,却比任何话语都要显得可信可靠。

那男人木木地被他看了一会儿,两眼蒙蒙的,似乎是被什么玄乎的东西蒙住了脑子,身体不再抽搐,他静默地躺在地上,看了谢无言一会儿,脸上居然还显出一抹红晕。

站在男人附近的黎琛一脸嫌恶,想踹他的脚都抬到半空了,却因为谢无言的一记瞪视,默默收回了腿。

那男人木木地开了口:“让、让我埋伏你们的人就是……”——

作者有话说:只在折磨敌人这方面比较合拍的师徒233

第83章 镇海山庄(4)

“就是……”

所有人安静地听到一半,说话的男人却忽然间没了声音,反倒是发出了类似粘液一样滑溜溜的声音,听上去怪异得很。

“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几人瞬间朝他看了过去,然而所见到的,却是一副始料未及的场景。

除了站在他身后,距离最近反而没有看见情况的成小鳞以外,谢无言他们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男人愣愣地伸出手,捡起自己掉在地上,快要化为水的舌头。

他浑身都颤抖起来,伴随着颤抖,融化开始了。

“啊!啊……”男人似乎竭力想要发出最后一丝惨叫,然而他刚一叫唤,两排牙齿便唰得从他脸上掉了下来,他尚且完整的手指不住地打颤,想要触摸自己的脸。

盛今朝赶紧拦住想要探头去看的成小鳞,把他的脸别到一边,强忍住恶心,用玩笑的语气对他说:“成师弟胆子小,还是不要看这种场景了。”

“可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成小鳞的确不敢看,但心里又禁不住冒起一阵好奇的劲儿。

黎琛在短暂的惊讶过后,看着这人融化的样子,点头评价道:“确实怪恶心的。”

他们或是后退,或是原地感慨,只有谢无言默默朝男人抬起手背,指尖燃起一小团纯净的火苗。

下一刻,一团烈火在他面前平地升起,痛苦挣扎的人影摇曳在滚烫的火焰之中,不一会儿便倒在地上,纹丝不动了。

火光映在每个人的瞳孔里,黎琛突然安静极了,出神地盯着这团烈火。

盛今朝一怔,反应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说:“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师弟做的是对的。”

成小鳞被这烈火吓了一跳,忙逃窜到盛今朝背后,探头看向谢无言,又看了看烈火,狂跳的心脏几乎快要穿破胸口,他扯了扯盛今朝的衣服,“这是……是要杀了他吗?”

“不。”温灼替盛今朝回答了,神情也比他淡定不少,“谢少爷做的对,这人应当是被施了什么魔道的功法,一说出真凶的名字,便会全身融化到惨死。谢少爷只是给他一个痛快罢了。”

话音刚落,火焰便退了下去,只留下一地灰烬,谢无言的火焰纯度比之前高了不少,竟是连一块儿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成小鳞听完总算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不敢看骨灰,但是看向谢无言的眼神安心了许多:“谢师兄做得对。”

在仙界,修士之间杀人死人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成小鳞知道,只是从没见过杀人的场面,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谢无言默默抬手,驱散了这一地灰烬,四散的灰烬很快混入了落叶之中,无声无息地掩盖了这男子存在过的痕迹。

灰烬里有一枚布满灰尘的储物戒,黎琛走过去抖了抖灰,下意识想要收起来,动作极为熟练,然而刚攥在手心里拿走储物戒,他立刻感受到了谢无言冰冷的瞪视。

黎琛努了努唇,又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说:“我只是觉得,说不定储物戒里有线索呢?师尊可不要误会了我。”

听到“师尊”这个称呼,温灼这时才注意到黎琛的存在,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说罢,他便将储物戒里的东西尽数抖落出来,然而这人的储物戒里除了几根灵草和不值钱的丹药,什么也没有。

谢无言毫不意外地说:“雇他截信的人既然能做到这一步,不可能会犯这种小错。”

“可惜了,没问出真凶是谁。”温灼上前拍了拍成小鳞的肩膀,“这事也算结束了,这位小师弟别害怕,很快就到镇海山庄管辖的范围了,那里绝对安全,不必担心。”

盛今朝立刻应声,御剑打算离开,大概是想把刚刚那副人脸融化的画面抛在脑后,所有人都利索行动起来。

飞来枫也载着三人缓缓升起,谢无言不忘从黎琛那儿取回百里棘,在黎琛试探的目光下,他卷起长鞭收了起来,没有再捆住他。

黎琛似乎为此很是高兴,脸上难得露出放松的笑容。

“成师弟,你剑怎么没了?”盛今朝看见成小鳞空荡荡的剑鞘,有些觉得奇怪。

成小鳞尴尬一笑,干巴巴地说:“……方才用法不对,剑被打歪了,塞不进剑鞘,就、就只能扔了。”

“什么剑这么烂?”盛今朝讶然之余,拍了拍他的背,“成师弟别担心,等到了山庄,拿到好材料之后,我给你和黎师弟一人锻一把,准是比你从前那把破剑好多了。”

“多谢盛师兄。”成小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听到他们的对话,谢无言顿时想起了那柄掉在地上的,被生生扭弯的长剑。

在黎琛与成小鳞单独相处的时候,恐怕发生了什么。

黎琛似乎认为他想收成小鳞做徒弟,并且对他抱有一定敌意,可是,为什么?

暂不提收徒这件事原本对于谢无言来说,就是个麻烦活,收一个都够折腾了,还收两个,实在是浪费他宝贵的修炼时间。

就算他收了第二个徒弟,对黎琛来说,谢无言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反而会更少,这应该是件好事才对。

几人重新上路,赶向镇海山庄,这一路顺顺利利极为短暂,谢无言暂且没有想明白其中的缘由,思路就被盛今朝的话打断了——

“师弟!你快看,我们终于到了!”——

作者有话说:三更来啦~

小黎杀人越货习惯了,正准备越呢,被师尊当场逮捕

第84章 镇海山庄(5)

飞来枫停了下来,天边红霞微晕,周围吹拂的晚风一如既往地舒适,隐隐透着海水的咸味。

谢无言放眼望去,前方已经不再是密林,而是一些飘着炊烟的房子,房屋周围还有田地,这会儿正是冬天,田里没什么庄稼。房屋与房屋之间有这一条又宽又平整的路面,几个穿着厚实的男女慢悠悠地走在路上,看起来颇为悠闲放松。

黎琛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的身影,目光微妙地变了一变。

“已经到山庄了?这……”这些人,真的不是凡人吗?成小鳞探出头张望四周,又好奇又没敢把话说完。

“他们就是凡人。”温灼耐心地向他解释,一边领着他们降到前方一处地面上,“从这里开始,便是镇海山庄所管辖的领地了,不过与其他门派有些不一样,镇海山庄附近生活着许多自古居住在这里的凡人,由我们山庄负责,一并将他们保护起来。”

成小鳞似懂非懂地点头,门派周围连凡人居住的城镇都有,的确少见。

温灼与盛今朝先后收回了剑,嘱咐道:“还有,在他们居住的镇子这儿,是不允许御剑,或是使用飞行法器的。”

谢无言早就知道这件事,他伸手招回了飞来枫,枫叶转了一圈,越飞越小,一溜烟儿钻入了谢无言的储物戒里。

成小鳞又升起一股好奇劲儿:“御剑怎么了?为什么不让御剑?”

“从前今朝也不懂原因,后来他图方便,偷偷在夜里御剑飞过镇子,结果怀里抱着当宝贝的玄晶掉下去,险些把凡人的屋顶砸穿。庄主不让我们御剑,就是怕出这样的事。”

温灼一边领着他们进镇子,一边细致地解释。

“温灼!”盛今朝难得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这事就不用讲了吧……话说,既然回来了,要不先去镇上酒楼喝几杯?就是庄主总带我们偷偷去的那家,凡人虽然身骨不如我们好,但是酿酒做菜还是很厉害的,成师弟还无法辟谷,咱们去那转转,正好和镇上的人熟络熟络。”

“今朝,当初父亲偷偷带去的只有你……修行之人,尽量还是少碰这些东西,成师弟需要的话,一会儿找人做好了端过去就是了。”温灼无奈一笑,“谢少爷此行已经累了,而且,一会儿还有更要紧的事,是吧?”

“嗯。”

“什么更要紧的事?”

盛今朝好奇地看了看他们俩,却被温灼一笑而过,告诉他:“到了山庄你便知道了。”

谢无言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一路观察着周围。

谢小少爷的记忆里,并没有任何与凡人相处的印象,而他自己,也记不起从前他是否与凡人有过接触。算起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凡人。

凭他今天的亲身感受,凡人的性格似乎比修仙者热闹得多,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凡人,每一个都上前热情地与温灼打招呼,甚至想一一询问他们的姓名与出身。

对修仙者来说,除非像夹古小满那样,因为足够强大所以并不在乎身份是否暴露,其他的修仙者,通常都不愿意主动暴露身份,担心惹来杀身之祸。

好在温灼很是体贴,带着一张惹人喜欢的亲切面孔,也十分熟悉如何与凡人相处,轻轻松松便将他们逐一应付了过去。

即便有凡人实在是出于好奇,想要与谢无言他们攀谈,也几乎没有直接与谢无言单独说话的,甚至看到他的正脸之后,反而心生退意,匆匆找借口离开。

谢无言倒不在意,不如说,这样是最好的,不耽误时间,没有麻烦,一切从简。

但是这样的情况出现了三四次之后,盛今朝是第一个有意见的,在那个落荒而逃的凡人离开之后,他忍不住走到谢无言身边端详起他的脸。

谢无言不明所以地回望他。

“那帮人真奇怪,明明从前我和他们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们可没这么无礼。”盛今朝纳闷又有些生气,“我师弟长得这么好,怎么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谢无言:“……”

这个话题或许可以结束了。

温灼似乎是被他的话逗乐了,边走边说:“凡人总爱排外,看到谢少爷容貌出众,美得不像是山庄里的人,自然就多了一分距离感。”

盛今朝心情缓和,坦率直言道:“也是,咱们山庄可没有我师弟这么好看的人。”

成小鳞脸有点红,不知道该不该附和盛今朝的话。

黎琛默默跟在谢无言身后,丝毫不与他们交流,自从进了这个凡人的城镇之后,他一直警惕地打量四周,比见到修仙者的反应大多了。

谢无言知道,黎琛母亲是凡人,玲珑门里还有一条广为人知的谣言,他母亲与门主的义弟私通,被人撞破之后羞愤而死,那名义弟也紧随其后,自刎而死。不过这谣言版本不少,还有说,黎琛母亲是凡人,门主的义弟爱而不得,将其残忍杀害,之后又被门主亲手杀死……

谣言毕竟是谣言,众说纷纭,人多耳杂,以讹传讹便传成了今天的样子。但是只有一点能够确信,就是在黎琛出生之后没多久,他出身人界的母亲便香消玉殒,撒手人寰了。

黎琛素来不曾与生母见过面,却一直活在母亲的恶毒谣言里,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恐怕对凡人的印象也不会太友好。

谢无言有意替黎琛挡了挡,试图让那些来搭话的凡人不要注意到黎琛的存在。

这些凡人也是出于好心与热情,怪不得谁,既然眼不见为净,能不见便不见吧。

他们抵达镇海山庄正门的时候,红霞已经铺满了整片天际,远处半边天已经将近要暗下来了。

他们遇到的最后一个凡人,正站在大门前不远处,那是个结实有劲的妇人,背着个大竹筐,提着一篮花花绿绿的草叶,眼神兜兜转转地往外看,一瞧见他们,便热情地招呼道:“温少爷!你可算来了!”

温灼微微颔首,应道:“陈姨。”

盛今朝惊讶地嘀咕道:“什么陈姨?那……那不会是陈大姐吧……”

盛今朝恍然发现过去认识的人已经显出老态,不禁惊讶极了,温灼淡定上前,与陈姨客套了几句,陈姨说够了,便把手里的篮子往温灼怀里一塞。

陈姨拍了拍篮子,热情细心地嘱托道:“温少爷,你将这些药草带给夫人,都是周围山上长的,我也不认识是什么,反正都是你们仙人用的药草,肯定都有用。”

温灼接过竹篮,谢过陈姨,妇人依依不舍地与他们唠叨了几句,刚准备走,忽然两眼一放光,看见了成小鳞与黎琛。

陈姨似乎极喜欢这样的年轻孩子,大概以为他们是山庄的新弟子,一手一个拉着他们,絮叨地说了几句镇海山庄的好,还热情地从背后竹筐里掏出两把小小的黑色圆球,递到了他们手里。

成小鳞在人界住过许久,低头一看手里的小圆球,高兴地问:“这是荔枝?我还没吃过荔枝呢。”

“你认识啊?”陈姨惊喜地看着成小鳞,两人倒是颇有共同话题。

一旁,黎琛捧着陈姨的荔枝,没什么反应,逐一收进了储物戒里,默默回到了谢无言身边。陈姨与成小鳞笑得越是快活,越显得黎琛有些不合群。

明明和谢无言犟嘴的时候话还不少,一到这时却又性情大变,变得格外冷漠生分。好像一具身体被塞入了两个不同的人,行为与性格都十分割裂。

陈姨丝毫不介意,转头还看见谢无言这么个生人,便又热情地想要与他攀谈,然而一看见谢无言转头露出正脸,她便一下僵住了。

别说是她,就算是全镇的人聚到一块儿,也没有一个人不会为谢无言的长相所惊叹。

镇子上,他们这些年纪大的,平时一点儿不注意相貌打扮,即便是热衷于乔装打扮自己的年轻男女,也只是穿件华贵的衣服,将脸蛋修饰得干净整洁一些,至于谁美谁不美,其实并不能区分得多明显。

从前他们看见温灼,觉得他已经是整座山庄最好看的人了,年纪轻轻,白衣青衫,面如冠玉,眉眼素淡,有着一张任谁见了也不会讨厌的脸。

直到看见谢无言,才发现他们从前以为的漂亮,实在太浅显了。有些人天生就有老天爷赏脸,无需粉墨,不必雕琢,便已经生得跟个玉人似的,光是与他对视一眼,心肝都要颤个两下。

陈姨发呆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缓过神来,她说不出什么有水平的赞誉,只转头对温灼感叹:“温少爷,你这回带来的这弟子生得真够俊的,今年几岁了啊?”

温灼无奈一笑:“陈姨,这是谢家谢少爷,我们庄主亲自请来的贵客,一会儿要进去与我们庄主见面呢。”

陈姨恍然大悟,一点儿不觉得奇怪:“也是,那你们快去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陈姨终于走远,谢无言也侧目松了口气。

几人出发向正门走去,镇海山庄的正门是一扇涂着红漆的大门,屋檐砖瓦片片分明,门外站着两个守门的青年,一看见温灼出现,便响亮庄重地喊道:“恭迎温少爷。”

盛今朝愣了下,等两扇红门打开之后,又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过来迎接。那管家恭恭敬敬地向他们鞠了一躬,弯着腰迎接他们进山庄。

盛今朝兴奋地喊了管家一声“李叔”,李叔只微笑回应,继续为他们带路:“温少爷,谢少爷,这边请。”

盛今朝一愣,顿时憋不住了,抓住温灼小声问:“怎么现在弄得如此隆重?这是什么新规矩吗?”

温灼目视前方,淡定地说:“规矩没变,只是你我皆不是孩子了。”

盛今朝顿了一顿,恍然笑了:“也是。”

管家李叔慈眉善目,提着一盏莲花样式的明灯,里面应当是放了荧光珠,比凡人提的灯亮堂许多。

进门之后,是一条宽敞平坦的路,由切割整齐的方形巨石铺成,又过了一道红门,再进入时,这才得以看见镇海山庄的真容。

虽然方才在镇子上,已经能远远看见一些楼宇的形状,但真正站在楼宇之下仰望顶端时,仍是十分壮观。

成小鳞震惊到说不出话,左右探头张望,不知道眼睛该搁在什么地方才好。

谢无言默默看向这些高耸入云的楼阁,他从前一直居住在机关谷,那里虽然独有一座结构精密,建立在深谷峭壁之上的千机百转楼,但是整座机关谷只有那一座拿得出手的楼,都位于大漠之中,风沙扬起,总显得荒凉破败,与镇海山庄的规模根本无法比较。

镇海山庄内,楼宇多是以青墨色为主色,雕栏玉砌,层楼叠榭。

一座接一座楼宇千姿百态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即是那飞檐,每一层楼的飞檐之上皆雕琢着一只双目炯炯有神的飞龙,飞来脚底刻有滚滚波涛,修筑得宏大气派,又不失精巧雅致。

李叔领着他们来到,侧身抬手,恭敬地示意他们看向一座规格庞大的楼宇。

李叔介绍道:“几位贵客,这座定海楼,便是山庄里最高的楼,也是山庄主殿,温庄主与严夫人所居之处,但是庄主与夫人平日素来忙碌,若是你们想见那二位大人,先与我联络,会更快一些。”

李叔刚要领着谢无言一行走进定海楼中,一旁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喊声。几人顺着声音一看,是两个穿着海蓝衣裙的姑娘,正提着裙摆,飞快踩着小碎步跑过来。

“盛大哥?真是盛大哥?!”

两排足音飞快冲了过来,一对漂亮姑娘如莺莺细语的鸟儿般缠住盛今朝,看上去还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

谢无言看着她们的样子,不用多猜,就知道她们是盛今朝自小照顾的两个温家小妹,个子高的叫温婵,个子矮的则叫温小落,是温家唯二的女儿,也是年纪最小的两个。

她们抓住盛今朝的时候,余光不知怎么的,眼神一下子就逮到了谢无言,立刻把盛今朝踹开,围到谢无言身边:“这位哥哥,你就是盛大哥要去保护的那个谢少爷吗?”

谢无言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眉眼微蹙,刚要残忍回绝她们,两个小姑娘忽然又看向他身后,她们贼精的眼睛又亮起来了。

谢无言背后,一个跟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像是个不谙世事,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连他眼睛里的不安都那么引人怜惜。

姑娘们顿时放过了谢无言,转而跑到少年身边:“好可爱呀,你是谁?也是盛大哥的朋友吗?”

谢无言松了口气,两个姑娘显然对新的目标更感兴趣,立刻围了过去,

正当谢无言以为她们为之尖叫的对象是成小鳞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软乎乎的少年音。

谢无言当然听得出那是谁,可是他说话的语气……

黎琛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对温家小姐说:“姐姐们好,我姓黎,叫黎琛。”

谢无言:“……”

他默默转身,一脸难以置信,黎琛是脑子抽筋了?

这一声叫得格外可爱,温婵和温小落顿时脸都一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跟她们差不多高,却软糯得像个小包子一样的少年。

温小落眨了眨放光的眼睛,问:“黎琛?你莫非是那个玲珑门的小少爷?”

见黎琛点头,两个姑娘同时沸腾了。

温婵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伸手想要拉住黎琛的胳膊,却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温婵没在意,兴奋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玲珑门的人呢!你跟我们去玩吧,别跟盛大哥在一起了,他最没意思了,除了打铁就是打架,什么都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盛今朝对这种说法相当震惊,他看向温灼,后者什么也没说,平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黎琛挠了挠脸颊,作出一副小可怜的样子:“其实,我也什么都不懂。”

谢无言一阵恶寒:“……”

这谁?——

作者有话说:避免别人看上师尊的方法,就是把火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黎小机灵鬼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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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镇海山庄(6)

黎琛一脸和善地微笑,然而眉眼不经意间露出几分自卑,好像一只初生的小鹿,一丝隐隐若显的无措。

想到玲珑门小少爷的那些传闻,两个姑娘满眼怜爱地看着他,热情地说:“我们可以教你呀,今天太晚了,要不,我们明天陪你出去玩吧!”

两个小姑娘左转右转闹腾得很,李叔不得不劝道:“小姐,庄主找这几位少爷还有事,若是想叙旧,还是等明日挑个好时辰再坐在一起细说吧。”

李叔发话,温婵与温小落这才罢休,朝黎琛嬉笑着摆了摆手,拉拉扯扯地回去了,完全冷落了她们多年未见的盛大哥。

盛今朝不明所以,满头雾水地看了黎琛一眼,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给这两个丫头下迷魂汤的。

黎琛闭了闭眼,重新恢复了刚刚的沉默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李叔恭恭敬敬地引着谢无言一行人进了定海楼,一楼是座华丽气派的宫殿,宽敞到宴请数百人都不是问题。高高的廊柱刻有波涛纹,虽然现在殿内无人,不过各类造型奇异又不失美感的装饰已经错落摆放在殿内各处,格外别致,一点也不显得空荡。

他们与庄主会面的地方并不在这里,李叔将他们领到二楼一处单独的房间,虽然没有一楼那般豪华阔气,也是个精致敞亮的房间,供人使用的桌椅藏在一个多面折叠的屏风后面,屏风上绘着一幅长龙在海中捉浪戏水的画,画中巨龙长须摆动,栩栩如生。

“温少爷,谢少爷,还有这位黎小少爷,您三位候在这儿,庄主马上就来。”李叔躬身示意他们入座,转身对盛今朝与成小鳞说,“另外二位,庄主已经命人收拾好了屋子,今日时候不早,二位先去休息吧。”

盛今朝很是意外,李叔不会无缘无故传这些话,他分明是代为传达庄主的意思:让盛今朝与成小鳞这两个无关者先行离开。

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盛今朝低了低眉,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疑惑与失落。

温灼劝慰道:“今朝,今日的确时候不早了,父亲或许是觉得与你有许多话要说,今晚不一定能完事,不如明天一早你我在早茶楼聚聚,我将父亲叫上,你们再谈天说地也不迟。”

“也是。”盛今朝的脾气来的快走得快,告诉谢无言,“师弟,庄主如果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你回头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实在好奇得很。”

温灼笑道:“你别为难谢少爷了,快走吧。”

“催我干吗?我又不是赖着不走。”盛今朝揽着成小鳞,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师弟,药圣堂在山庄北面一些的地方,离这儿不算远,但你跟着我们跑了好几天了,还是先在山庄歇息两天,正好给我们点时间帮你联系药圣堂,等药圣堂确认你哥哥就在那儿之后,再派人把你接过去吧。”

“嗯,多谢盛师兄关心。”成小鳞十分顺从地点头,他自己也不想这么快离开。

“成师弟太懂事了,比温婵那两个丫头强多了。”盛今朝感叹一声,揽着矮矮的成小鳞想带他离开。

然而成小鳞目光瞥到一处,忽然又停住脚步,生硬地停在了原地。

“怎么不走?”盛今朝纳闷地看着他。

成小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温灼看着他,温声细语地问:“成师弟还有什么事吗?

成小鳞神色镇定了一些,缓缓开口告诉他:“温少爷……方才那草,是毒草。”

成小鳞说话前,犹豫地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最后还是斗胆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他觉得送他荔枝的陈姨是个好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陈姨要给庄主夫人送毒草,而且看她的样子,一定不是第一次采“仙草”送给镇海山庄了。

有一次,很可能是意外,可是很多次的话……难道温灼就没提醒过她吗?

然而温灼很是淡定地告诉他:“是,我知道,但是陈姨与温家也算老熟人了,这也是人家一片心意,我们不好不收。”

成小鳞想了想,还是有点想不明白,说:“应该要早点告诉她,除了陈姨,说不定还会有人这么做……如果大家都拔毒草送给你们,既帮不上你们,又耽误自己的时间,对你们彼此都不好吧。”

“成师弟心思很细腻,不过,这事可细腻不得。”温灼微微扬眉,温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之色,“镇海山庄的情况,成师弟不太了解。”

“我们山庄算是富裕,名声也不错,这是仙界各方有目共睹的,但是,也不是一开始就如此顺利的。”

温灼坐在屏风边的扶手木椅上,十指交错,将其中的缘由徐徐道来。

“创立这座镇海山庄的,是前任庄主温斩浪,那时山庄里的开销很大,不仅要照顾这些凡人的村落与小镇,还要帮助他们应付各类修仙者也解决不了的问题,例如蝗灾,收割作物……其实,爷爷本不必这么费劲的,可是他心怀天下,认为凡人脆弱又聪明,若是人界与凡人在苦难中消亡,仙界迟早也会覆灭。”

温家与谢家一样,都是修仙世家,族内人人都是出身仙界的。只不过谢家最为古老,温家还只有几代人,不算什么大家族。

这观点是一个出身仙界的修仙者所提出的,倒是有些新奇。

谢无言听着温灼的话,余光不忘瞥向黎琛,少年坐姿很烂,像是躺在椅子里一样,小腿叠在一起,仰头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成小鳞一点点消化着温灼的话,有点纳闷,这和他刚刚问的问题有关系吗?

温灼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说:“……所以爷爷作为庄主,一直带领庄内弟子四处接各种危险的任务,获取高昂的酬金,并从灵石兑换成物资,帮助这些凡人渡过难关。当他寿元将尽时,已经做这些善事做了百年之久,镇海山庄的名声,全是靠他和庄内无数弟子努力百年打下来的。”

“这些村落里的百姓,一代接一代,都很信任我们,平时不做农活时,便费尽心思想做些什么事来回报我们,但你们也知道,凡人要想回馈修仙者,实在太难了。”温灼垂了垂眸,细致入微地解释道,“若是我今天告诉她们,她们所采摘的是毒草而非仙草,既会伤她们的心,也会令她们想其他更危险的办法,来帮助我们。还不如维持原样,感谢她们所带来的一切东西,她们也就会满足了。”

成小鳞听了一时没缓过神来,半晌才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原来如此。”

谢无言若有所思地沉眸,在凡人之间声望如此之高的门派,恐怕也只有镇海山庄一个了。每一个门派的生存方式都如此不一样,各有可取之处。

正当谢无言陷入沉思的时候,温灼对有点迷糊的成小鳞道:“而且,有时她们也会带来真正的好东西。”

温灼忽然弯唇笑开,变戏法般从竹篮的一堆毒草里摸出一捆绿油油的嫩叶,成小鳞脱口而出:“这是金虎草!”

温灼的语气温温和和的,在哄孩子这方面颇有一套,他捧着这一把金虎草对成小鳞说:“是啊,既然成师弟耐心听完我这一番话,便送给你吧。”

“真的吗?”

成小鳞高兴地快要手舞足蹈,又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去接,温灼直接将金虎草丢给盛今朝,由盛今朝一手拍在成小鳞掌心里,利索了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收着吧。”

金虎草可是成小鳞这样的小医修从前最难得的宝贝,别说能有一根了,就是用眼睛看着金虎草一次,都算是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