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欧洲行的最后一站是意大利,一到这里,他们的节奏好像都变慢了下来。
他们没再去那些炙手可热的景点,旅行的最后两天,他们前往了波西塔诺。这是一座悬崖小镇,郁斯年跟牧野直接自驾从那不勒斯出发,沿着一道景色非常优美的悬崖公路一路开进了小镇里。
酒店的位置很好,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大片的海。
刚一换好衣服牧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在酒店里吃过午餐,郁斯年带着牧野在这座小镇里闲逛起来。
随处可见的彩色房子,颜色过于梦幻的果冻海,牧野沿着公路前行,甚至会觉得自己正行走在童话世界里。
这个小镇面积很小,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可以逛完。
于是他们的生活节奏也变得很慢。起床之后先去吃个早餐,然后在小镇里散步漫游,吃一顿热量爆炸的大餐,找一家漂亮的咖啡厅度过一下下午,靠在崖边等候日落,晚上再去海边散步。
牧野跟郁斯年并肩靠在海边的沙滩椅上晒着太阳,然后他突然转头看向郁斯年。
“怎么了?”郁斯年放下手里的书温声问。
“没什么。”牧野摇摇头。
他只是突然觉得,或许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幕。他脑海中经常会有一些碎片化的,没有在时间长河中被覆盖跟遗忘的片段。它们当中有一部分有迹可循,也有一部分突兀无序。可是牧野想,他会永远记得这个午后,这个陪在他身边的人。
由于第二天他们就需要返回那不勒斯,然后再直接搭乘飞机回国。前一天晚上牧野跟郁斯年就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
随后牧野敲响了郁斯年的房门,“郁先生,我们再出去转一圈好不好?”
郁斯年跟牧野漫步在海边。
“我好喜欢大海。”牧野突然说,“站在海边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我跟烦恼都变小了。”
郁斯年转头看他,“你的烦恼很大吗?”
牧野顿了顿,然后往郁斯年身边挪了半步,靠近郁先生的时候,他的烦恼也会变小。
“现在就不太大。”
郁斯年点点头,“那以后我们多来。”
牧野一直觉得以后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词,从郁斯年口中说出尤其是。
他们沿着海岸线前行,大概十来分钟之后,他们看到了不远处亮起的篝火。
越走越近,他们看到了热闹的人群,还有他们穿着的西装礼服,瞥见到最中间带着头纱的女士,牧野意识到他们应该是在办婚礼后的afterparty。
音乐响起,新郎新娘在欢呼声中跳起了华尔兹。
一曲终了,下一首歌曲更加欢快,而篝火旁的其他情侣也开始了舞蹈。牧野跟郁斯年站在一旁,恰好见证了这浪漫幸福的一幕。
看着牧野眼底的一丝艳羡,郁斯年突然开了口。
“我教你。”
牧野愣了一下,然后他马上摆手,“不用,我学不来这个的,我们看看就好。”
郁斯年很坚持,“很简单,我教你。”
他转身面向牧野,“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
牧野抿抿唇,还是有些局促地靠向郁斯年。郁斯年也同样搭住牧野,“慢慢来,跟着我的指令做。”
“左脚上前,右脚向右迈,左脚再并过去。右脚上前,左脚跟上,然后再并过去。”郁斯年的动作跟指令都很慢,牧野刚好可以跟上他。“就是这个规律,两步并一下。之后就是后退的动作,左脚后退,右腿跟上。”
牧野一直低着头看着他们脚下的动作,两次之后郁斯年示意他抬起头。
“往前看。”
牧野抬起头,然后再听郁斯年念口令,因为有些慌乱,他脚步一下就乱了,还不慎踩到了郁斯年的脚。
“对不起。”他马上道歉,随即就想停下脚步。郁斯年却没有停下,依旧握住他的手臂。
“继续,慢慢来,左脚,右脚,并步。对,后退。”
几次下来,牧野不再出错,不过他表情看起来还是很紧张。
“不用那么严肃,踩我几下没关系的。”郁斯年笑着用自己学舞时候的糗事给牧野解压,“我的舞蹈老师是一名女士,给我上完第一节课,之后她再也没穿过露趾高跟鞋。”
他的玩笑让牧野慢慢放松下来,与此同时,音响里刚好切换了下一首歌曲。
reality的旋律响起,郁斯年将左手从牧野肩膀上拿下来。
“我们正式来一次吧。”
牧野抿紧唇,然后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搭在了郁斯年的手上,掌心相对的一瞬间,牧野心底突然多了点说不出的感觉。
Metyoubysurprise
Ididntrealize
Thatmylifewouldgeforever
Tellmethatitstrue
Feelingsthatarecue
Ifeelsomethingspecialaboutyou
牧野试图通过深呼吸的方式缓解自己的心跳节奏,可是显然收效甚微。他能感觉到自己越发汹涌的心跳声,他甚至在担心它会不会被郁斯年发现。
然后他开始感谢海浪翻涌的声音,这至少让他的心跳显得不那么震耳欲聋。
被郁斯年握住的手越来越热,牧野甚至觉得自己掌心都生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牧野很刻意地往一旁看去,然后他突然见到人群里也有一对男性舞伴,就在牧野思考他们关系的时候,两个人突然拥抱住彼此,他们缓慢地靠近,又在篝火旁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牧野心一晃,动作也错了一拍。踩到郁斯年的脚后他下意识低头道歉。
慌乱之间,他终于跟郁斯年对上视线。这一次牧野很确定,是他的心乱了一拍。
牧野恍惚间想起他上次查询到最后一个答案的答案。
【总会因为一个人而心跳加速怎么办?】-
你喜欢他哦。
牧野屏住呼吸,直直地望着眼前的人。
在这个海风飘荡的夜晚,牧野无法不承认,他弄丢了自己的心。
经过十四个小时的飞行,牧野跟郁斯年终于再次落地北京。
比起出门前的激动和雀跃,此刻的牧野变得安静得多。
“是不是累了?”郁斯年轻声问,“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倒好时差就会好受一点。”
牧野点点头,然后顺势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
虽然很不愿意,但是郁斯年还是要去拜访一下郁家的长辈。第二天上午他准备出门,看着牧野紧闭的房门郁斯年微微皱起眉,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牧野发了条微信。
【郁先生:想吃什么告诉阿姨,今天她一直都在。如果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
【郁先生:等你高考结束我们还会有下一次旅行。】
牧野从昨天下午回到家就基本没有出过房间,回程的路上他也有些寡言。小孩心思敏感,郁斯年不能确定他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不舍得旅行结束。
郁斯年收起手机往前走去,本就不想在郁家多逗留,牧野这样,他更不放心对方一个人在家。
不过好在他下午再回家的时候牧野就已经恢复了正常,对方吃了不少东西,然后有点难受地宣布他需要抓紧时间补写作业。
郁斯年从小到大都是学霸,不过他也能理解牧野现在的焦虑和抓狂,没再浪费牧野的时间,他示意小孩赶紧进去补作业。
第二天牧野一早就背着书包出了家门,他说在家里学习效率有些低,所以他在附近找了一家全天自习室,准备去那里学习。
他每天早出晚归,比平时上学还要更忙碌。
直到郁斯年重新回公司工作,牧野才不再每天泡在自习室,不过他开始了补习,所以基本每晚都没时间再跟郁斯年一起吃晚饭。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牧野即将开学。
三月一号早上,牧野一走出卧室就发现正坐在餐厅里等待着他的郁斯年。
牧野脚步一顿,不过很快他就脚步如常地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郁先生,你今天也起这么早?”
郁斯年点点头,“你开学第一天,想跟你一起吃个早饭。”
“哦,好。”牧野小口小口喝着碗里的粥。
他很想找些话题,像平时那样跟郁斯年聊天,但是意识到自己心意变化之后,他发现他很难再像平时那样肆无忌惮地跟郁斯年对话聊天,好像说什么都怪怪的,他也怕自己不慎泄露出什么。
所以最后他只能保守地夸赞起面前的食物,郁斯年一如既往地附和他的话题,表现得跟平时别无二致。
牧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郁斯年跟牧野一起下了楼,然后他们坐上同一辆车。
“走吧,先送你去上学。”
牧野咽下那句到了嘴边的拒绝,他提醒自己再表现得自然一点。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牧野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郁先生再见,薛哥再见。”
“再见。”郁斯年也跟他摆摆手。
目送着牧野的背影消失在自己面前,郁斯年嘴角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并不是错觉,牧野就是在躲他——
作者有话说:猫躲我人不乐
第42章
“这有人吗?”一道清丽好听的女声突然响起。
牧野跟郁扬同时抬起头,看到牧野眼底的迷茫,女孩主动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夏果。”
牧野慢了半拍想起,这是上次说要跟他交朋友的那个女孩。
“我可以坐在这吗?”女孩指了指牧野身旁的位置,态度跟上次一样的落落大方。
牧野不愿意让对方下不来台,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你下午第三节也是体育课,对吗?”夏果主动问道。
“是。”
“我们班也是。”她第一次注意到牧野也是在体育课上。“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要跟我一起打羽毛球吗?”
他们的体育课一般都会在简单热身之后就原地解散,放他们去自由活动。
“我不太会玩羽毛球。”
“那乒乓球?”
“我也不会。”
“那可以跟你聊聊天吗?”
牧野卡住,坐在对面的郁扬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觉得他也不怎么会聊天。”郁扬看出牧野的局促,主动接话道。“我们班下午第三节也是体育课,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玩几局。”
女孩听出郁扬是在帮他们两个人解围,所以也没不识趣,她笑着点点头。“好啊。”
整餐饭下来牧野都没说几句话,夏果也明显看懂了他的意思。走出餐厅之后她直接提问,“我完全没可能,对吗?”
“对不起。”
夏果点点头,“明白了。”
她脸上没多少失落和受伤,对她来说她努力争取过,虽然没有结果,但她也不留遗憾了。而且尽管牧野不喜欢她,可对方的做法和回应却都很绅士有礼,这说明她眼光确实很好,完全没看错人。
“我先走了,拜拜。”跟牧野摆摆手,又对郁扬说了句谢了,夏果很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对方离开之后郁扬撞了撞牧野的肩膀,“我们小野宝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牧野听了郁扬的话转头看他一眼,原本是想要解释些什么的,可很快牧野就又抑制住了这股冲动。
“走吧,回教室了。”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郁扬还是马上察觉到了端倪。
“你有情况?”郁扬一把搂住牧野的肩膀,“怎么回事,快点如实招来?”
“我听不懂。”牧野开始装傻。
他们俩一路打闹着跑回了教学楼,牧野这些天一直小心紧绷的心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
不过在回到家后,他下意识又开始紧张。
在察觉到自己对郁斯年的感情变化后,牧野心里确实是慌乱不安的。郁斯年对他来说实在太过特殊。
兄长、朋友、家人,对方几乎是他人际关系的总和。郁斯年对牧野来说确实是意义非凡的。牧野真的非常珍惜他跟郁斯年的情谊,所以他不会允许任何东西去打破他们之间的平衡,其中也包括他的喜欢。
牧野对喜欢跟爱都一知半解,可他非常确定,他需要郁斯年的陪伴和存在本身。所以他不想去改变他们的关系,他只想永远停留在眼下的位置。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努力掩饰住自己的喜欢,在郁斯年发现端倪之前就解决好一切。他会退后一步,让他们再回到从前。
听到郁斯年开门回家的声音,可是牧野没敢再像之前那样兴冲冲地去迎接对方。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之前的做法就有些奇怪。如果回来的是郁扬,他肯定不会每次都那么激动地去门口迎接。
等到郁斯年走进客厅之后牧野才起身跟他打了招呼。
“郁先生,您回来啦?”
面对牧野明显的反常,郁斯年脸色未变,洗过手后他跟牧野一起走到了餐厅里。
郁斯年跟平时一样询问了牧野的学习情况,往常只要他起一个话头牧野就会顺着聊起这一天的日常。可是今天牧野只是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并没像之前那样继续聊起其他内容。
这也是牧野认真思考后的结果,之前他没细想过,但是现在一反思,他突然意识到,郁斯年每天工作那么辛苦,回到家还要听他说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种倾诉对对方来说应该也是一种负担。
牧野反思自己,并且决定要及时改正。
餐厅里的寂静让郁斯年忍不住放下碗筷,见状牧野马上很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郁先生,今天食物不合胃口吗?”
郁斯年看着他,“不是,白天工作太多了,所以现在有点吃不下东西。”
“用脑过度了是不是?”牧野很理解地看着他,“我有时候连上两节数学课,中午也会吃不下东西。”
他拿过一旁的汤碗给郁斯年盛了一碗猪肚鸡汤,“喝点汤。”他把汤碗放到郁斯年面前。“情绪太紧张的时候就会吃不下东西,我也是这样的。每次小考之前我都觉得胃涨涨的,但是不吃东西反而会更难受。”
他开始给郁斯年分享起他的经验之谈,完全忘记了不要打扰对方这件事。更别提中途郁斯年还及时给了他反馈,说跟他聊天让自己觉得好多了,至少脑子没有再时刻被工作占据。牧野见状甚至还绞尽脑汁给郁斯年讲了几个冷笑话。郁斯年嘴角一直带着笑,看起来确实不像一开始那么难受了。
餐桌上再次恢复往日的欢声笑语,吃过晚饭牧野还没忘记嘱咐对方不要工作太辛苦,要记得劳逸结合。虽然手段有点无耻,但今天确实是他们对话最多的一天。
牧野要回房间复习,他们在客厅告别。郁斯年目送对方走进房间,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跟郁扬的对话框。
【郁:牧野最近在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郁扬:小舅,你是说哪方面啊?】
【郁:每个方面。】
【郁扬:】
【郁扬:我们这种青春期的小孩,有点小心事不是很正常吗?】
【郁:所以他的心事跟青春期有关?】
【郁扬:】
【郁扬:我什么都没说。】
【郁扬:小舅,我有事先不聊了拜拜。】
郁斯年看着他们的对话框微微蹙起眉。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牧野就发现郁扬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脏东西?”
郁扬摇摇头,“有秘密。”
牧野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没有说话。
“你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郁扬凑近他压低了音量开口,“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牧野抿紧唇,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尤其是面对朋友的时候。因此犹豫几秒,他还是点了点头。
郁扬瞪圆了双眼,不过他确实说到做到,没有再追问对象是谁。
在牧野再次开口准备说什么之前郁扬更是干脆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我不听!”
他实在是怕了他小舅,之前他并不会跟郁斯年汇报牧野的隐私问题。但是那是因为郁斯年本身就不想探究这些,可是一旦对方想要知道,他一定会用各种方式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知道也就算了,只要郁扬心里有了答案,百分之百会被他小舅套出话。
他玩不过他小舅,也不想背叛牧野,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也不知道具体细节,这样他小舅根本就无从下手。
片刻后郁扬放下自己的手,又很认真地看向牧野。
“我想问这些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知道你在为什么烦恼。”就算他小舅不问,他也能感觉到牧野这几天的反常。“你的隐私不需要告诉我。”朋友之间也该留有空间和界限。“但是我很欢迎你跟我倾诉你的烦恼。”
他对牧野眨眨眼,“小野宝宝,你的好朋友一直都在哦。”
牧野愣了愣,然后忍不住低头笑了。
“谢谢你,好朋友。”
当天下午郁斯年再次联系了郁扬,这次对方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郁扬: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小野有喜欢的人了,很正常的好吧。】
郁斯年在这方面完全不老套,郁扬初中的时候跟小男孩约会他小舅还会给他们预约高档餐厅呢。这也是郁扬没有继续隐瞒的原因,他不能透露牧野的隐私,可是提起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总是没问题的。
他知道郁斯年很关心牧野。
【郁扬:一切OK,小舅,你就放心吧。】
郁斯年翻来覆去看着那句小野有喜欢的人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几下手腕上的钻石袖扣。
手机被他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办公桌上,一旁正在汇报工作的助理感觉到他情绪不对,默默加快了汇报的速度,然后快速离开了房间。
郁斯年起身站到窗边,片刻后,他有些烦躁地抬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
作者有话说:郁扬:交给我,你俩就都闹心吧!
第43章
牧野抬起头,刚好撞进了郁斯年略有些复杂的眼底。他愣了一下,然后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
“郁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牧野是比较敏感的人,过往的经历让他擅长察言观色。面对郁斯年的时候,他只会更加敏锐。
今天郁斯年一回来他就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太对。
虽然郁斯年还是一如既往地跟他对话玩笑,可他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心情其实不太好。
牧野知道他无法真正帮助郁斯年解决对方的烦恼,可他也是真的想要为对方分忧。
郁斯年将他脸上的关切尽收眼底。
他心情确实不好,他没想否认这一点。实际上,郁斯年反而一直在思考,导致他心情不好的核心原因到底是是什么。
为什么在得知牧野有了喜欢的人之后他会下意识地觉得不舒服?
一开始郁斯年顺理成章地认为,或许是因为他觉得牧野年纪还小,可是略一思考就知道,这个说法并没有说服力。
因为就算他总把牧野叫成小孩,可对方确实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如果今天承认自己有了喜欢的人的是郁扬,郁斯年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而此刻看着牧野注视着自己的眼神,郁斯年心中终于有了答案。
因为牧野在他心里确实太过特别。他知道对方是成年人,但在牧野相处的时候郁斯年却总会忍不住给对方更多关爱和包容,把他当做一个需要多加照顾的小孩。
他知道牧野其实并不脆弱,在那样的家庭长大,他能把自己养成现在的样子,这些都足以说明牧野内心的强大和不屈。但就算知道牧野并不脆弱,他也会忍不住把对方当做一个需要被小心保护的易碎品。
在过往的很多年里,郁斯年都是孤独的。这种孤独跟他身处何方没有关系,也跟他有没有家人无关。在内心深处,一直未曾有人跟他产生过深层连接。
或许是外人的角度来看,好像是他以拯救者的姿态进入了牧野的生活。可牧野的存在也打破了他跟世界的屏障。
牧野需要他,而他也同样需要被牧野需要。
郁斯年一直觉得他跟牧野之间有一层细腻、微妙的连接,而这份连接是独有排他的。而一旦牧野有了喜欢的人,那就意味着他会跟其他人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到时候他跟牧野的这一层连接自然也会被破坏,这才是郁斯年心里抵触的最核心原因。
此刻牧野这个带着真心的眼神,他不想失去。
郁斯年看着牧野,半真半假地开了口。
“快到清明了,到时候我需要回郁家祭祖。”
牧野关切地看着他,“你不太想回去吗?”
“也不算。”郁斯年叹了口气,“只是不太想跟其他人打交道。”
牧野明白他的意思,郁家根深枝茂支系庞大,在这样富有复杂的大家族里,郁斯年这样一个成年之后才被认回来的继承人,走到今天需要承担怎样的压力,牧野完全可以想到。
虽然郁斯年从来没有提过,但是通过牧野的观察跟他之前听说过的传言,他知道,郁先生的直系亲属应该都不在了。
这样的情况下,再去跟那些原本就跟他没有多少感情的亲人相处,郁斯年一定也是不那么自在的。
如果你只能看到一个人被阳光普照的正面,你会被光芒吸引甚至用你的崇拜为对方镀上金身。
可真正的靠近反倒是你触碰到他的无助甚至是软弱的时刻。
神像被打破的瞬间,崇拜和景仰会化成更具象的心软和心疼。
牧野眼巴巴地望着郁斯年,“郁先生,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郁斯年心中有一秒的愧疚和动摇,然后又很快被更多的暗爽和愉悦淹没。
“你愿意陪我一起回去吗?”他试探着问。
他不想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跟牧野分开三天,郁斯年习惯将一切保持在可控范围之内。
“郁家老宅就在临市,到时候郁扬也会回来,他可以跟你作伴。”郁斯年语气很小心,“我知道这很麻烦你,我会尽量不让任何人打扰你的,可以吗?”
牧野想起,他最开始搬到这里就是为了帮郁先生挡住郁家人的掣肘。作为未婚夫,在这种场合陪郁斯年一同出席也算合理。
不过就算不提这些,单就只是此刻郁斯年这个略带着些哀求的眼神就让牧野无法不心软。
“可以。”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郁斯年脸上马上多了些笑意,见状牧野心情也轻松了起来,之后还顺势答应郁斯年明天跟他一起去午饭的提议。虽然一直到他回到房间,也没明白自己的补习班跟郁氏到底哪里顺路,可是想到郁斯年不再烦恼的表情,牧野觉得这样也什么不好。
第二天中午,牧野刚从补习班走出来就见到了等在补习班门前的郁斯年。他们一起在附近吃了午饭,还约好了下午要一起看电影,因为郁斯年还有点工作没有处理完,所以牧野干脆跟对方一起去了郁氏。
因为是周六,所以外面的格子间里并没有多少人。郁斯年直接带牧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然后他拨通了内线让助理通知其他人准备开会。
“一会儿你可以坐我的位置写作业,累了也可以去里间睡一会儿。”郁斯年指了指另一侧的房门,示意牧野那就是休息间的方向。“会议大概在四十分钟左右,你等等我。”
“好,不着急。”
郁斯年摸摸牧野的头,但就在他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办公室房门被先一步被敲响。
“请进。”郁斯年收回自己的手。
“竞标书我做好了,你看一下”季云安的话只说到就顿住,然后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郁斯年办公室里的牧野。
他八卦的视线在这两个人身上转来转去。
“这是?”
“季先生你好。”牧野先跟他打了招呼。
“你好啊,小朋友。”季云安也笑眯眯地对他招招手。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郁斯年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说正事。”他伸出手,“价格是多少?”
季云安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然后也微微正色跟他讨论起了工作事宜。
牧野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的互动,他能感觉到郁斯年跟季云安是很熟络的。这份熟络跟面对自己、严叔甚至是郁扬时都不同。
郁斯年更不客气,也更随性。这是同类人之间相处时独有的轻松和熟悉。
牧野听着他们驾轻就熟地聊着一堆自己根本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又把视线从他们身上的剪裁得体设计高级的西装转移到自己脚上的帆布鞋上。
牧野突然觉得自己跟郁斯年的距离其实很远,他之前觉得保持在这样的远近就好,可是此刻他却莫名地生出几分不甘和失落。
敲定好最终的竞标价格之后他们一起往会议室走去。
郁斯年没有忘记嘱咐牧野,“冰箱里有食物和水,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季云安对郁斯年挤眉弄眼,他很不客气地直接把人退出了房间。
牧野看着他们的互动,心情略有些复杂地趴坐在了郁斯年的办公桌上。
看到一旁放着的含羞草小盆栽,他没忍住点了点头对方的叶子,想到这是自己送给郁斯年的,他心情又好了那么一点。
原本是想趁这个时间做套习题的,可是牧野脑子里全是有关刚才的画面,根本集中不了。他想,老师总说禁止早恋,或许这也是有道理的,至少此刻他就深受其害。
牧野又点点含羞草的叶子,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单恋也算是恋嘛。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郁斯年的办公室房门再次被敲响。
牧野坐直身体,“请进。”
走进来的却不是他以为的郁斯年,反而是脚步匆匆的季云安。见对方那么急切,牧野觉得下一秒就会被对方甩一脸的支票并被警告离郁斯年远一点。
可是季云安只是凑到他面前,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
“小嫂子,你到底是怎么拿下我们老板的啊?”
这个称呼让牧野的脸一下就烧了起来,他连忙摆手,“不是,我跟郁先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不用否认。”季云安一脸的笃定。“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见他带工作以外的人来他办公室。而且你们还同居了。”
“不是同居。”牧野马上反驳。
“你们没住一起?”
“是住一起,但是”
“那就是同居。”季云安拍板定论,“他从来不让人留宿,就算是谈工作,我们去他家的次数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郁斯年一直是个边界感极其强烈的人,季云安自认自己已经非常自来熟,这些年一路跟随郁斯年,多少也算对方半个心腹,可是他也能感觉到郁斯年是在他们之间划了界限的。
可是眼前的这个小孩明显是直接把郁斯年划到了自己的界限以内的,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他把你接回家,还带你来公司。出差的时候一直跟他联系的也是你吧,我就说平时不见他总看手机。而且我这辈子见他笑的次数都没有他跟你通话的时候多。”
“朋友?我们可不管这叫朋友。”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牧野略有些无措地看着对方。不过他的慌乱并不是因为对方的动作,反而是因为对方的话。
郁斯年刚一推开房门就见到了这一幕,看到靠得如此相近的两个人,他下意识地皱紧眉。然后他快步走进房间,将牧野护在身后隔开了两个人。
“你有事吗?”
刚刚他被康缘叫住多问了两个问题,见季云安火急火燎出了会议室就猜到他没想好事,果不其然。
季云安见郁斯年这样也完全不慌,他反倒举起手后退了两步。
“朋友妻不可欺,我懂。”
他的话让牧野跟郁斯年都是一愣,不顾及自己造成了怎样的混乱,他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季云安:核弹型僚机
第44章
季云安的话同时冲击到了两个人,随着房门被关闭,房间里也突然变得无比寂静。
最后还是郁斯年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就喜欢乱说话。”他转过身面向牧野,“对不起,你别放在心上。”
牧野摇摇头,他能感觉到季云安没有恶意,而且因为被调侃的对象是郁斯年,所以他并不觉得讨厌。
郁斯年认真看了牧野一会儿,确定对方脸上真的没有被冒犯之后的不愉快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那走吧,我们可以准备出门了。”
与此同时,郁斯年也突然注意到牧野微微泛红的耳垂,于是他的心情也莫名变得很好。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很巧的是,在电梯里他们再次遇到了也准备离开的季云安。
郁斯年没理会他,牧野倒是又跟对方打了个招呼。
“要回家了吗?”
“没有。”牧野觉得对方好像把“回家”两个字的重音咬得格外得重,以至于他都觉得有点奇怪了。“我们要去看电影。”
“哦。”季云安一边拖长音一边点头。“要去约会。”
“不是。”牧野还想解释,但是电梯刚好到达B2层,季云安先一步出了电梯。
“不打扰你们了,拜拜。”
牧野看着他的背影只能无奈地咬紧牙,他转头去看郁斯年,却见对方表情平静丝毫不见心急。而且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他好像还看到了郁斯年嘴角的笑容。
“别理他,我们走吧。”
他们驱车去了附近的电影院,取过电影票之后郁斯年的手机突然响起。他让牧野等自己几分钟,然后先走到一旁接通了电话。
牧野正仰头看着大荧幕上的电影宣传片,不远处却有两个女孩主动走了过来。
“你好啊。”其中一个长头发的女孩主动开了口。
“你好。”牧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跟对方隔开了安全距离。“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你很帅,可以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牧野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直接的搭讪。他大脑一时有些宕机,不停思考着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对方会更礼貌一点。
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
“小野。”
牧野转过头,发现是已经打完了电话的郁斯年。对方快步上前,走到牧野身边站定。
“你朋友吗?”郁斯年微微侧头在牧野耳边询问。
牧野还没回复,对面的女孩看他们这样有些亲昵的互动,先一步明白过来什么。
“不好意思,打扰了。”女孩果断退后,然后马上拉着自己的朋友离开了。
见状牧野也松了一口气。
“郁先生,谢谢你。”他很认真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故意这样。”他手指在他跟郁斯年之间指了指,平时他们不会靠得这么近,郁斯年也不会经常叫他小野。“我知道你在帮我解围。”
郁斯年沉默几秒,然后抬手敲了一下牧野的额头。
“要喝什么?”他先一步往服务台走去。
他们俩拿着大桶爆米花跟冰可乐走进影院,牧野选的是一部没什么剧情的动作片,逻辑和细节不能细究,不过打斗画面看起来却很过瘾。最后主角的绝地反击也看得人热血沸腾,总的来说,这是一部很合格的商业片。
看过电影之后他们也没有马上回家,楼下就是商场,郁斯年主动提出想带牧野买几件新衣服。
这件事他早就想做了,跟牧野住在一起之后郁斯年才发现,小孩基本没什么多余的兴趣爱好,也不随便花钱。牧野平时只穿校服,休息日穿的也只是普通的运动服或者是牛仔裤卫衣。
郁斯年身边唯一可以作为牧野参照物的就是郁扬,而郁扬虽然没有奢靡浪费的坏习惯,但也是非常注重外表的。比起他,牧野显得就有些朴素了。
郁斯年无法确定这跟牧野的存款有没有关系,可是他很确定,不管是直接给钱,还是无缘无故买好衣服送给对方,牧野都不会愿意。
此刻就是,牧野一听说郁斯年要带自己买衣服,马上就摇了摇头。
“我有衣服,不用买了。”
郁斯年将买好的冰淇淋递给牧野,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过段时间要带你回郁家,他们有些挑剔,所以可能要麻烦你配合一下。”
听郁斯年这样说牧野果然没再拒绝,他可不想给郁斯年丢脸。
买过两套正装之后郁斯年又带牧野走进了一旁的时装店,他记得郁扬就很喜欢这个牌子,这里的风格也确实很适合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
牧野跟在郁斯年身边,见对方从衣架上一件又一件地选出他觉得还不错的衣服。有一瞬间牧野不受控制地想起从前看过的偶像剧情节。没准过几分钟郁斯年会直接掏出一张黑卡递给服务生说,除了这几件,剩下的都给我包起来。
不过想象跟现实还是有差距的,因为郁斯年只是先让导购去帮忙找牧野的尺码。
“先试这几件,可以吗?”
牧野点点头。
几分钟后他跟在到导购身后走进了衣帽间。
牧野个高腿长,肩宽腰细,再配上他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完全是标准的衣服架子。
郁斯年坐在沙发上耐心地等待他换装,并及时给出回馈等牧野换完所有的衣服,重新换好自己的衣服再走出换衣间的时候就见郁斯年正站在柜台旁。
牧野走过去的时候,一直服务他们的导购正好将发票跟银行卡递还给郁斯年。
“您的衣物我们会在今晚六点前送上门。”
“谢谢。”
郁斯年点头,然后带牧野往外走去。
“郁先生,你买了哪几件?”
“我觉得都挺好看的。”
“你都买了?”牧野略有些惊讶地问。
见郁斯年点头,他果然地拉住了郁斯年的手臂,不让他再往下一家店铺走去。
“可以了,回家吧。”牧野拉着郁斯年走上扶梯,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就几块布,也太贵了。”
听着他的话,郁斯年不自觉摸到自己的袖口,牧野送给他的那枚钻石袖扣的价格完全不亚于这些衣物的总和。
郁斯年又想到那只速写本,他想,真正昂贵的其实是那些根本没人可以定义价格的东西。
坐上车后牧野的注意力就再次被转移了,他开始询问起郁斯年家族里的情况。
他像是一个脑子里装满了十万个为什么的好奇宝宝,不停询问、猜测着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他甚至担心起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上桌,以及郁家长辈是否能接受同性恋情,毕竟同性婚姻法案也只是近十年才被通过。
“到时候会不会有人警告我离你远一点,会有人甩我支票送我出国吗?”
郁斯年笑着打下转向灯,“那你记得多要一点,还得及时去兑换。”
“那会不会有那种老管家,非要教我学规矩?我会不会被关进祠堂,然后再跪下给你的祖先赔罪。”
“你平时都在研究什么?”
“研究学习啊。”
“那你学点好的。”郁斯年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见绿灯亮起才重新踩下油门。
“我爷爷只剩一个在世的兄弟,也就是我的二叔公,他是郁家辈分最大的长辈。”郁斯年顿了顿,“他人是有些严肃,但你不需要跟他打交道,至于其他人,你正常相处就好。不需要刻意讨好或者是勉强跟他们打好关系。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直接离开就可以。不用担心,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
听着郁斯年的话,牧野只觉得无比心安,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更快。
车厢里太安静,牧野害怕自己过于嘈杂的心跳声会惊扰郁斯年。为了不露出马脚,他非常刻意地转移了话题。
“我饿了。”
“又饿了?”郁斯年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就放慢了车速,“想吃什么?”
牧野随便指了指路边的甜品店,“我想吃个蛋糕。”
郁斯年停好车子,然后准备下车去买,但是牧野却先一步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
“我马上回来!”牧野小跑着朝甜品店跑去。
大概五分钟后,牧野一手拎着蛋糕一手举着刚刚从老板那里得到的一束山茶花走了出来。夕阳的余晖刚好打在他身上,牧野跟他手里的山茶花都被镀上一层金光。
郁斯年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人会舍得不喜欢牧野。
与此同时,郁斯年心中也突然多了几分隐秘微妙的不爽。
牧野偷偷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他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郁总:不知名又讨人厌的幸运蛋到底是谁!
第45章
早上九点,他们准时出发前往临市,路程大概要一小时左右。
牧野明显有些紧张,具体表现为他的话明显比平时更多一些。一旁的郁斯年放下手机,耐心回复起牧野的提问。
“我爷爷行二,他跟他的兄长都已经过世了,现在他们兄弟三人里只有我三叔公还在世。”
“我大伯公有两个孩子,除了青姐之外他还有个小儿子,不过对方移民去了国外,很少回来,这次他应该也不会露面。”
“我爷爷只有我母亲一个孩子。”
看着牧野略有些惊讶的表情,郁斯年点点头,跟郁扬单纯的随母姓不同,郁斯年的父亲当年是直接入赘进郁家的。
“我三叔公家里有四个孩子,分别是他的两任妻子生下的。”郁斯年顿了顿,“他家里情况有些复杂,今天他们应该都不会缺席。到时候我会带你跟他们打个招呼,之后你就可以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这些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奶糖递给牧野。
“别紧张,没人会为难你的。”
牧野点点头,然后从郁斯年手里接过了那块奶糖。
车子驶入郁园,牧野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这里的装饰更有古韵,是标准版的苏式园林风格。车子刚一停稳,郁斯年那侧就迎上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牧野跟郁斯年一起下了车,郁斯年朝牧野这侧走来,而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也主动跟牧野打了招呼。
“牧少爷好,我是郁家的管家杨东,接下来的几天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谢谢。”牧野也对他点点头。不知为何,虽然同样是第一次见面,但比起有些严肃的严叔,反倒是此刻脸上满是笑意的杨东让牧野觉得更不舒服。不过他克制着没把这些想法表现出来。
穿过两间庭院,他们终于进入主宅。
郁斯年跟牧野一起走进房间,客厅的主位上坐着个两鬓斑白的老爷子,他身旁还坐着几个长相肖似他的中年人。
“三叔公。”
“三叔公。”牧野跟着郁斯年一起喊了人。
老爷子点点头,看起来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郁斯年也跟依次跟旁边的亲戚打了招呼。
眉头川字纹最重看起来最年长的是大伯,他旁边坐着的看起来更和善些的中年胖子是二伯,对面那位颧骨略有些高,梳着羊毛胡的是小叔,他边上的瘦高女人是小姑。
带牧野叫完人之后,郁斯年也正式跟其他人介绍了牧野。
“这是我未婚夫,牧野。”
牧野刚才就隐隐察觉到客厅里的波涛汹涌,他能感觉到,郁斯年跟三房的关系应该比较紧张。可是也跟郁斯年最开始告诉他的一样,这些人都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就连那个看起来最刻薄的小叔也对他点了点头,二伯还特意问了他累不累。
简单的寒暄之后郁斯年主动提出要先带牧野回房间休息。
走出主宅之后,牧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不过在郁斯年看向他后,他又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郁斯年摸摸他的头,“走吧,带你去休息。”
杨管家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单独的院落,郁斯年跟牧野的行李已经提前被送过来了。
等杨东离开之后,牧野终于放松下来。他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然后看着房间里的双人床发呆。
晚上要怎么休息呢,他没办法跟郁先生睡在同一张床上,那太冒犯了,不然他就在沙发上对付一晚好了。
可是他觉得郁斯年未必会同意这个提议,因为对方实在是一个太绅士不过的人。从对方的视角出发,可能会觉得两个男人谁同一张床也不算什么,牧野开始苦恼,如果他一直坚持拒绝会不会让郁斯年发现什么端倪。
“想什么呢?”
郁斯年突然出声,吓了牧野一跳。
“没什么。”他下意识地否认,“就是在想,郁扬怎么还没来。”
他自觉找到了完美借口,却没注意到他说过这句话后郁斯年的眉头微微蹙起。
牧野站起身,“郁先生,为什么宅子里种了这么多树啊。”
“三叔公很信风水,这里的所有装饰都是在设计师跟风水师的共同商定之下决定的。”
刚刚走进宅院的时候牧野就发现了,这里几乎随处可见高大的树木,繁密的枝条将太阳挡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零星地打在他们身上,整个宅子都给人一种无比阴森庄严的感觉。
一向喜欢阳光的牧野不太能适应这种森冷,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是郁斯年的手机却先响了。
“陈总,你说。”
见状牧野也不再打扰郁斯年,对方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了电脑,一看就是有公务要处理的。牧野不准备再影响郁斯年的工作。
于是在郁斯年挂断电话,询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的时候牧野果断地摇了摇头。
“我作业还没写完。”
听他这样说郁斯年也没有再勉强他,“旁边是书房,你可以去那里学习。”
“你用吧,我在这里写就行。”牧野指了指一旁的梳妆台。
郁斯年没再跟他争论,只是主动拿过牧野的书包往一旁的书房走去。办公桌足够大,他们两个各占一半,两个人谁都没有打扰谁。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有佣人来叫他们去主宅吃饭。
牧野挨着郁斯年落桌,然后他就发现,这里宴请的标准可比郁斯年家里讲究多了。
面前的菜品一样比一样精致,有的牧野甚至完全看不出原材料。他们身后站在一排佣人,时不时上前为他们布菜或者是添汤加水。
这样古色古香的装饰,再加上佣人身上的工作服,牧野甚至有一秒的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穿越回了民国时期。
他脑海里构思着豪门少爷偶遇街边小报童的小剧场,餐桌上的大戏却已经开场了。
“斯年。”三叔公率先开口,“还没谢谢你,前段时间主动让郁鼎进公司学习。你这个兄长做得好,明明这么忙,但也没忘了家里人。”
郁斯年摇摇头,“您客气了。”
“郁鼎。”三叔公示意坐在一旁的年轻男孩,“还不谢谢你哥。”
被叫到的男孩马上放下手里的碗筷,“谢谢哥。”
郁斯年笑了笑,“都是一家人。”
“是。”三叔公点点头,“我也经常这么告诉你的弟弟妹妹们,你们都是一家人,一定要相互扶持,这样才能越走越远,就像我们当年那样。”
像是提到伤心事,他看起来有些难过,一旁的大伯二伯连忙劝慰他。
“好,不提这些了。”他又看向郁斯年,“郁鼎还有两个月就要毕业了,到时候还是少不了要你费心。”
见郁斯年点头,他眼底划过一抹精光,然后又顺势提出了下一个要求。
“就是分公司规模太小,能学到的东西也实在有限、而且他的领导知道他的身份,这样反倒不利于他沉下心学东西。”三叔公笑着说,“你不用给他优待,干脆把他调回总部,让他从最底层做起,这样以后也能帮你分忧。”
三叔公图穷匕见,连坐在一旁不了解前因后果的牧野都猜到了他的意思,郁斯年也笑着点点头。
“其实让郁鼎去分公司也只是权宜之计,让他从底层做起也太辛苦。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也实在不忍心。”
听他这样说郁鼎眼底也泛起了亮光。
“我早就想好了。”郁斯年放下碗筷,“让郁鼎进入大伯所在的分部吧,有谁能比大伯更尽心尽力的教导他呢,毕竟我们才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
他语气温和,态度也恳切。但是牧野还是发现桌上的几个人都变了脸。
郁老大最先拒绝,“我可没这个闲心,说要带,还是老二自己教导最好。”
他这样不留情的驳斥让郁鼎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胖乎乎的二伯看起来倒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大哥,你玩笑了,我自己做点小生意,哪里能跟郁氏相比。”
“你的小生意不也是借着我们郁家的东风。”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姑也插了嘴,“都姓郁,大哥分什么你家我家。”
“是吗,你们是一开始就姓郁吗,外面带回来的”
“够了!”三叔公打断他们,“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将手里的帕子重重丢在餐桌上,然后神色莫测地看了郁斯年一眼。
“斯年。”他意味深长地开口,“我们这个家,自从你回来之后就变了天。”见郁斯年神色未变的样子,他又不轻不重地说出后半句,“如果你爷爷还在,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牧野余光注意到郁斯年一下攥紧的拳头。
“如果爷爷还在,恐怕大伯连在郁氏工作的机会都没有。”
郁仲岳临终前留有遗言,他名下的三分之一的不动产,包括这间郁院全部赠与他的弟弟郁季礼。而郁氏全权交于郁斯年,除了此前他已分配好的资产,三房不可再插手集团任何事宜。
郁斯年脸上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