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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记得小蘋初见(八)

父母走后,崔令容回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她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的帘幕,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奚奴的眼睛。

他眼角微红,平日里冷硬的剑眉半皱着暗含关心,墨色翻涌的眸子里带着沉沉浮浮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更像是一张网要把人俘获一般。

她竟从这双眸子里看出来了些丝丝缕缕的爱念。

可转念又想起那人平日里寂静的眼,她半咬着唇,十足的小女孩姿态朝着半空挥了挥手,将脑海里这些不着调的想法都挥散。

袖口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向下滑落,露出来一些斑斑点点的红痕。

她伸手去摸了摸有些疑惑。

恰时白芍和绿枝走了进来,白芍将垂落的帷帐收束起来:“女郎,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又起热了?”

崔令容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许是闷的了,不妨事,只是我这胳膊上不知为何像是起了红疹,你们翻翻屋内可还有药膏。”

绿枝眼睫快速的抖动了两下:“夏日蚊虫多,女郎昨日又在冷泉那边待了许久,可能是被叮咬了。”

她拿起一旁不知道是谁有心还是无意放在桌子上的一罐药膏,轻轻的给女郎涂抹起来。

快要涂完的时候,她的脸忽而被一只芊芊玉指抬了起来。

崔令容端详着她额头上破了皮的地方:“绿枝,你头上怎么有一个伤口?”

“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绊到,磕了一下,不怎么疼,也就没放在心上。”

“那也不能放任不管,我们绿枝可是个美人坯子,要是留疤了该多不好,这药膏涂上之后,你记得再去配一些祛疤的,这两天先好好的养着。”崔令容拿过她手中的药膏,小心翼翼的围着破皮的一周涂了涂。

绿枝鼻尖酸涩,她不愿意从女郎身边离开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一颗真心,女郎从未轻贱过她们。

崔令容抹完药膏之后换了一件衣裳准备出门,弟弟令章这两天因为太热,书院里放了假,他每日在外面和一群朋友玩的都快忘了家。

除了昨日在父亲的寿宴上,他难得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一整天外,其余很多时候都不大能看到他的身影。

她准备将那小子抓回来,好好说说教一番,千万别跟着外面的那些人学坏了。

梦麟阁原是从东门走比较近,可她的脚步却不知不觉的走上了另外一条路。

一路走去,树荫在人的身上斑驳陆离,她站在一棵树下眺看葱郁的花圃,并未瞧见那人的身影。

白芍询问着:“女郎可是在找什么人?”

“只是这条路比较阴凉一点罢了,我们走吧。”

她款款离开与从另外一条路上走过来的奚奴只差一步之遥就能相遇。

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路过了彼此,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奚奴昨夜一晚都未曾合眼,他翻来覆去的想着白天夫人所说的那些话。

想要确定她对自己的心意。

哪怕还未曾喜欢上他,只求不要把他视作一点污泥,他会讨她欢心,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让她喜欢上自己。

他在花圃里裁剪下一枝芍药,那刻经历过许多,本应该格外沉稳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发出强烈的声响。

冷眼旁观过许多世间冷暖的眼眸,因着她开始沾染上热烈的色彩。

他朝着梦麟阁走去,可脑海里预想许多次的场面并没有上演。

他连她的面都未曾见到。

三两个家丁护卫将他请到一间厢房,夫人身边的嬷嬷吊着一双眼睛,脸部的面皮松弛的垂着更显得不近人情的严苛。

“我们夫人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她可以给你两年的时间让你来证明自己,但在此之前你还需要先完成一个任务。”

“嬷嬷请讲。”

“家主和夫人已经将昨天的事情查了个清楚,幕后指使之人事的姨娘和大小姐,我们府上是留不得这样蛇蝎心肠之人了,你将她们送去城外庵上,修养身心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事情原本还没那么顺利,一来他们没办法,从那歹人的口中得知幕后指使之人的模样,二来心中就算有猜测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到最后还是多亏白勺送来的那壶酒,她觉得女儿吃了那酒之后,状态就有些不对劲,还特意折返回去一趟,将那酒壶收了起来。

根据从酒里检出来的残药,隐隐勾起家主曾经不堪的一段记忆,他勃然大怒,下令将府上的每一个房间都搜查一遍,就连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终于在李姨娘院子里发现了药包。

审问那母女二人的时候,自然是一番鸡飞狗跳。

声泪俱下地认错,并且诉说着平日里的委屈,此次举动也是无奈之举,将好好的一个清净书房,变成了唱戏的台子。

可惜那些眼泪到最后也没有派上用场,没能浇熄家主的怒火,让两个人立刻回去着手收拾东西。

“他们此刻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我们即刻出发。”嬷嬷催促着。

奚奴将那花收了起来,只得跟在她的后面先办完这趟差事再回来见她。

两人走到马车旁,极低的哭泣抽噎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李姨娘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早先和你说了,要谨慎一些,这种法子能不用就不用,这下可好,下次回来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崔令芷完全没能想到父亲如此不顾情面,他和亲爱的妻子上有一儿一女,自己在他的眼中永远都是微不足道的,多余的一个。

耳边又传来母亲的声音,她恶狠狠的擦了擦眼泪放重了声音:“是你说的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就要去争取。我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她们给我挑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家,我嫁过去难道要跟着吃苦受累吗?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只恨老天爷从来不站在我这一边。”

李姨娘沉重的叹息声里,崔令容发狠的声音格外清晰。

“母亲,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不会再以崔姓为倚靠,我会靠我自己走的更远更高。”

崔氏,崔府,对她来说早已经不知不觉的变成了束缚她野心的牢笼。

马车被驾驶着远去,奚奴花了一个时辰将她们送到。

母女二人一下车看到的就是一张让她们功亏一篑,落得此下场的面孔。

崔令芷看着他发出一声嗤笑:“我竟从未得知她身边还有这么一条这么衷心的狗。”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想到什么,忽然笑得失去了一惯装出的柔弱,格外的张牙舞爪。

这两日,她一直担忧着自身的处境,几乎忘记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我记得那药只有一种解法,我派去的人是被抓了起来,

但你和她该不会是…崔令容啊崔令容没想到你也有这么一天。”

她筹谋的结局意想不到的完成了一半。

从来都只在云端高不可攀的崔令容被折了下来,她这辈子沾染上了一个奴仆,这别想再洗刷干净了。

奚奴眼眸里燃起怒火。

他向来被轻贱惯了,可绝不能容忍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她受到如此对待。

他觉得这是对她的一种亵渎。

“闭嘴。”

“你一个奴……”

崔令芷的声音堵在了嗓子里化成了尖锐的叫声,她被眼前这个贱奴提着衣领拽了起来,双脚离地的不安和下一秒他就要将自己掼出去的恐惧让她默默吞了吞喉咙。

奚奴手不断的收紧,看着她的一张脸因为缺氧逐渐的发紫。

“刁奴!大胆刁奴!快把我女儿放下……我们虽然暂时离府,可家主也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我女儿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你觉得自己还有命活吗?”

奚奴瞧也未瞧她一眼,一副不受任何威胁的样子:“我曾经在斗兽场和许多人厮杀过,这些人里面有男有女,我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到最后杀了一只豹子才得以从那里出来。”

“我从来不怕杀人,只不过大小姐可要想好了,到最后拉上了我这么一个垫背的可还值得?”

崔令芷的口腔里开始有血腥的铁锈味,他从未有过的离死亡如此之近。

她开始知道自己面前站定的是一个做事情不计任何后果的疯子。

身旁的嬷嬷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她开始疯狂的摇头,祈求着他能松开自己。

奚奴一字一句道:“我和女郎未发生什么。至于你说的什么药,我也完全不知情,只因女郎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容不得旁人诋毁她,要是再敢搬弄是非,你的这条命,我总会索取的,你听明白了吗?”

崔令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被放下来,双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空气也大股大股的涌入胸腔之中。

她目光之下藏着怨毒的看向那个奴仆,他暂且不知道这人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但她只要有机会,一定不会让他和崔令容好过。

李姨娘在后面替她顺气,两个人灰溜溜的走入庵中。

奚奴折返回去。

经过一片树林,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他敏锐的察觉到有异常。

他勒马的一瞬间,数道银光闪闪暗藏杀机的镖朝他射来。

他闪身躲过,数十人飞落在他的周围,将他包围起来。

奚奴脑海里飞速的转着,他们的身手干脆利落非是一般的等闲之辈,而他这三年里并未得罪过什么人。

是以,他们为何?

那些人招招狠辣,奚奴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抽出腰间的银丝和他们近身搏斗在一起。

数招之内,他已经制服了两个人,只是越缠斗也觉得气力流失的迅速。

他余光看向马车,那里面还有嬷嬷,他们到的目标很明确的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不能牵连嬷嬷。

他拼着身上挨了一刀,飞身到马车旁,他背对着嬷嬷马鞭在空中甩起一道弧度,想要驱动它快奔驰:“嬷嬷您先回……唔…”

他的胸前猛然的传来一阵刺痛,奚奴回头看去,嬷嬷手中拿着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上滚滚滴落着血珠。

奚奴看向周围,那些要杀他的人也全部都停住了动。

原来他们都认识,只是他不敢去想究竟是受谁的指令。

血越流越多,从指缝间淅淅沥沥的落下,染红了一整个心口和手掌。

不解,疼痛,痛苦,委屈,种种情绪纠葛在一起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为什么?”

“女郎讨厌你,只要你死了,她才不会想起这件事情,你明白吗?”嬷嬷还是那么一副冷漠的口吻。

奚奴心口一疼,被刺伤的地方像是破了一个洞,呼呼的灌着冷风。

一夜里的柔情蜜意全部都支离破碎,苦涩的像是致命的砒霜。

他执拗的重复着一句话:“我想要见她,我想要见她,这些话我想要听她亲口说。”

“你也不瞧瞧你的身份,痴心妄想也要有个限度,女郎不愿意见到你,更不愿意和你扯上什么关系,你的存在就是在昭示着这份耻辱,你现在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就是安然死去。”

奚奴装在心口的那束花掉落出来,花瓣散落在地上,被冲过来的人踩碎践踏着。

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珍贵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这章好像有点虐,站在庾珩的角度看就是妹宝想要他死,妹宝恶心那一夜,讨厌他,他本来就有点自卑,这下心态彻底炸了。

但实则误会大了。

第32章 记得小蘋初见(九)

时间万种悲哀莫大于心死。

这一刻奚奴眼中所有的光亮都灰败下去,整个人完完全全的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她救过他,他的命早在被救起的那一刻就属于他了,如果只有自己死了,才能让她心安,他把命还给她就是了。

他破布一样任由刀剑在身体里穿梭,血快要流干,五感快要断绝。

听闻人在最接近死亡的时刻,眼前会走马观花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他一十九年来的许多事情都在重复的,无意义的过活着,从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孑然一身,一心想要摆脱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后来他去了斗兽场,抱着若不能在那里出人头地就葬身猛兽腹中的念头。他听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到最后也做了,却不想在快要鱼跃龙门的时候被打回了原形。

这短短的,不堪的一生中,好似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是遇见她。

他轻轻阖上眼眸。

所有浮现的影像都褪去了颜色。

到头来最难忘的还是她,他摔在一层的枯枝里,匍匐在干冷的地面上,她听见动静好奇的低头看向他,她伸出的手柔软馥郁,那目光里盛开着花团锦簇的美丽。

他倒在雪地里,她踏着马车檐下的铜铃声,像是拯救他的神明。

她的影像越来越鲜活。

他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来一个笑,倏忽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来。

奚奴一面咳着一面笑着,神情疯癫又绝望,更是笑的眼泪都快要溢出。

是幸运也是不幸。

他或许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上,这样便不会承受这么多。

就在天地间一片寂静的时候,一道紫色的身影不知从何方向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由俯视着他,慢慢改成弯下腰身打量着他。

奚奴在他即将要张口的时候费力的吐出几个音调:“我烂命一条,身无可取之物,并不值得阁下浪费时间。”

那人爽朗的笑了起来,更加感兴趣了:“你竟然不想活命?我刚才在旁边看了许久,我看的出来,你有几分本事就这么甘心终结自己?”

奚奴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瞳孔越来越涣散,声音传到耳边时越来越模糊。

“那马车是崔府的,你说我要是把你的尸体搬到崔府的门前,那里边的人不知该是何种反应?”

奚奴努力地拼凑着意识去理解他所说的话语。

自取其辱的行为,不要……也不要再因为自己让女郎感到难堪和厌烦。

他和她之间应该画上一个句号了。

那人看出来了他的挣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丸药:“不想让我这样做的话,就吊着一口气。”

“家主这药珍贵的很,司药监一年才出一颗,上面只赏了您这一粒,您当真要给他?”他身边跟着的家仆忍不住道。

“他不会辜负这枚药的,这样的人救下来的价值可比那枚药高的多,没想到崔家那老狐狸竟然也能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药吞入腹中之后化成了一股暖流,涤荡着全身,奚奴当下便觉得气血回升了些。

他不禁侧目看向这个非要救他的人。

这人不过四五十岁,周身的气度却非同一般,听那药的来历也可知他身份贵极,且和崔府的关系好像匪浅。

“敢问阁下的身份,执意要救我

又是为了什么?”

“谭明,你自然有你的用途,我不会让你辜负我的一番好意,而且你自己仍旧心有不甘,心怀余情,就这么死了,不觉得遗憾吗?”

奚奴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明情愫。

他没资格觉得遗憾,不敢奢求圆满。

谭明差人将他从血污里捞了出来,见他一副心若已灰之木的颓唐,颇有几分语重心长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只有活着才能有变数。”

奚奴神色微动,变数吗?他还有这样的机会吗?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夫人面前许下的两年之约。

就这样,奚奴被他带了回去,回程的路上,他猜到了谭明的身份,当朝的太傅,在青云台上题诗的那一位,天下的仰慕的学子不知凡几。

这样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用得上他这样的无名小卒。

谭明并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告诉他既来之则安之,先安心的养伤。

他被抬到谭府的厢房里,单单是养伤就养了好几个月才能下床,期间的汤药一直没有断过,身上好像都被腌入味了。

又过了几天,谭太傅见他恢复的差不多了,才将他叫到书房,倒上一杯清茶缓缓的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当朝推崇文治,文官在朝堂上的声音越发汇聚,武将遭受倾压,可治边御敌不是倚靠我们这些文官轻飘飘的几句话。

我派去探查的人前些天回来禀告,说蓟门关守边的将领无能且不作为,近些年几次和戎狄发生冲突都未占上风,反而让对方的越发鼓舞。”

谭太傅顿了顿,抿了一口清茶借着才道:“我需要你去边关,我给你三年的时间,你要慢慢的取代现在这个将领。”

奚奴挑起眼:“太傅为什么觉得我能够做到?”

“你身手不错,且还有一股子狠劲,当朝的那些五官都快要被腐朽掉了,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气息。我给你往上爬的平台,这三年为你也为我。”

奚奴不过片刻应了下来,这是一笔双方都得益的,合算的买卖。

他现在也需要机会站在更高的位置。

另一厢,崔令容这段时间有些心不在焉的。

自从那日去了泗阳湖找到了阿弟。

当时他正和一群世家弟子在湖上游船,靡靡之音在岸上都能听到。

崔令容站在岸边的柳阴里,派了人划着小船过去将人召过来。

没过一会儿,崔令章乖乖的来到她身边唤了一声:“阿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阿姐,我瞧着你和画舫里的那群人厮混的倒像是亲兄弟一般,恨不得一天到晚都不回家。”

“阿姐说的是哪里的话,咱们可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缘,你就算不认我这个弟弟,我一辈子都认你这个阿姐,姐姐别生气了,你看那次我回去没有给你带吃的喝的玩的。”

崔令章对着她讨好卖乖了好一会儿才让她露出一个笑脸。

“你现在随我回去,贪玩也要有个度。”

崔令章看了看头顶的艳阳,拉着他的袖子就开始耍赖:“现在的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阿姐不妨进来坐坐,等晚些的时候我们一起归家,也好瞧瞧我到底有没有在不学好?”

她拿他没办法,只好跟着一起上船了。

到了船上之后,她才发现那些人都是一十,二十来岁的样子,脸上一点也没有她以为的那种纨绔子弟的轻浮,再一看唱出那靡靡之音的歌女,在里此处甚远的船头上。

崔令章见气氛有些冷滞,笑了笑带动着大家:“无妨,大家还是和刚才一样畅所欲言就好,她是我胞姐。”

那些人这才开始陆陆续续的谈话。

只是崔令容越听越心惊,他们谈论的内容竟然都是围绕着当朝民生和掌权者的所作所为。

“齐州今年已经旱了两次,通州发了三次的洪水,仅仅是这上半年,流民不知多了凡几,朝廷的赈灾粮更是不知道当了哪个官员的口袋里。”

“当今圣上且好似越来越重视刑法酷吏,不允许出现一点不一样的声音,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崔令容静静的听着他们对当今事态的观察,时不时的发表着自己的意见,直至落日西沉,大家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她带着弟弟回家的路上,令章靠在马车的一旁:“如何?姐姐如今还说我是在厮混吗?”

“不说了,不说了,我知晓你们想做些实事,可千万记得不要过于冒进,父亲的立场你是知道的,切莫招惹祸端。”

崔令章将音调拉的长长的:“阿姐,我知道的。”

之后的两天,崔令容总是有意无意的往花圃那边转,不知道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她对自己心里的想法还不甚明晰,也不想表现的太明显,又过了几天还未得偿所愿,这才忍不住去追问。

“奚奴呢?我怎么没未瞧见过他的身影?”

崔令容问了一圈的人都没有寻找到他的踪迹,最后还是母亲身边的嬷嬷过来向她禀明:“他前天交了辞呈,觉得在这府中并没有很大的前途,准备去自寻出路了。”

崔令容站在原地接收着这个消息,心里那串本来就数不明白的珠串上仿佛有只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扯断了,珠子噼里啪啦的崩落了一地。

他走了?

崔令容不禁又问了一遍来确认。

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

再一次得到肯定的回复,她站了还一会儿,心中有一些不是滋味。

她连这份情绪的来源都还没弄清楚,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先前她还说过,想要让他离开去更广阔的天地。

可现在他真的离开了她又觉得心中闷闷的。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她忍住心口的涩胀,就算是养个宠物,三年了多多少少还会有一些不舍的感情。

她这样来疏解自己。

她再也不想要看到这一圈的花圃了。

可时间久了,这份原本就不是很鲜明热烈的情绪逐渐的被冲淡。

她生活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她要和手帕交去逛街,还要参加一些诗会,有时还会帮助母亲整理一些账务。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像是一本书在翻页,他的那抹影子渐渐地被繁多的书页遮盖住,在她眼睛里和记忆里越来越浅淡——

作者有话说:男主的人生轨迹线交代的差不多了,还有一截是在边关时的,那个后面再提及。

以及,这篇文的基调其实偏向恨海情天这一款的更多一些,我之前的两本风格差不多都是这种,我喜欢那种刻骨铭心,历经波折之后我更确认我爱你,我独属你[让我康康]

第33章 浅情人不知(一)

湍急的流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块,此起彼伏的声浪唤醒着崔令容的意识。

她睁开眼眸,混乱的思绪好一会儿才安定下来儿。

她似乎是做了一个极其香艳的梦。

可……真的是梦吗?她已经快要分不清了。

什么样的梦能让她切实的感受到肌肤相贴时生出的陌生战栗,还能清楚的记得他劲瘦起伏的的腰腹上缀着的一颗红痣。

更让她不明白是,为什么梦中的那人还是……还是庾珩的面容。

他在自己耳边轻哄着,动作却丝毫没有和缓的情态更是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崔令容心中升起一个异常胆大的猜想,她会不会是真的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这种狂乱的想法,升起的下一刻,她就猛然的摇了摇头不敢再继续细想下去。

千丝万缕在脑海中抓不住,她抬

起手撩了一些水扑在自己的面上,试图让自己清醒。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高耸的鼻梁滑落。

观察了周围的形势之后,崔令容发觉他们两个被冲击到了河道的下游,深水急流让她们得以捡回一条性命。

她试着想要站起来,身体上不知道被蹭出了多少伤口,轻轻一动血色将周围的水流晕染,而她身边的庾珩,面色冷白的笑声失去了活人气息,到现在还未醒来。

崔令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子,微弱的气流昭示着他的生命轨迹。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搀扶起他的肩膀,将他从水里艰难的带到岸上。

短短的一节路,将她累的气喘吁吁。

崔令容先将他安置到一块青石板上,放眼远眺,并没有看见什么人烟和屋舍,天色又快要黑了,她心下焦灼。

若今夜走不出这荒山野岭,他们两个没被杀手得手,没有被悬崖摔气绝,却指不定会落在猛兽的口中。

她回头看向庾珩。

既然已经做出了从城门折返回来的举动,这时候自然也不可能抛下他,救人救到底,索性把他从前施予自己的恩情都一次性还清。

她便也不认那什么誓言了,她暗自叹息一声,跑回了庾珩身边。

崔令容站在青石旁边急得直跺脚,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咬咬牙只得试一试那一办法。

她低头,闭上眼睛,决绝的又期盼的吻住了庾珩冰凉的唇。

庾珩意识还保留几分,能感觉到外界的一些响动,只是身体极端的沉重,让他不能醒过来。

他的唇上好像贴了什么异常柔软的物什,带着她身上的浅香,让人有几分欲罢不能。

缠密轻柔的呼吸不断的渡进口中,他几乎是本能的吸吮着。

随后胸膛上被一只小手不断的挤压。

“庾珩?庾珩你醒醒!”一道急切的熟悉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边。

他很早便觉得她是能够蛊惑人心的海妖,只需发出美妙的嗓音,就引得人前仆后继。

他睁开眼睑,转头猛地呛出一口水。

再回首时,对上了她蒙上一层盈盈水光的双眸,她的唇上也是一片湿润,呈现出被用力挤压过后红嫣嫣的色泽。

他身体重新落在青石板上,身后一头的墨发缭乱的铺展在,衬着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明明孱弱却又有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方才在做什么?”

“我……我…”

在他这幅像是被占了便宜的模样下,崔令容委实有些说不出口自己刚才做的事情,一向能言会道的小嘴支吾了好长时间才道:“我是在救你!”

“救我?哦是了,我头一次被人用这样的方法救,也才知道唇对唇救的效果竟这么不错。”

他夏促的笑着让崔令容格外的恼火,这人怎么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莫不是刚才在水里泡的久了,脑子里还有许多水没有排出来。

“你故意拿我打趣!”她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嘴,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庾珩眼神扫过被她粗暴对待的红唇,一只手按压在冰凉的石板上面,另外一只手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抬起按压在她温热的唇上。

手指接触到的地方,两种不同的感触传递着,他不能够清晰地,具体地将这两种感触划分明。

就如同他分不清楚她孤身一人闯到她身边,又和他毅然决然的跳下山崖时,对自己是否有真情。

他哄着她:“好了,我不应该笑的,我向你认错,今日是你救了我一次,我该谢谢你的,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提出来。”

他这样的语气,莫名的又让她想起了雪肤的纠缠在一起的身影,而现在,他又离她又如此之近,崔令容脸色顿时爆红。

她从他身边离开,站定之后开口道:“你帮我救下了府里的老人,在这里就足够了。”

她不敢欠他太多,怕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再也还不起,狗这样一点一点的抵消着。

庾珩得到了回复,没有再继续的追问,她虽为什么想要的可送不送却是他的事情。

他将这一茬记在心头,看了看远处的天色,将身上湿冷的布条拧干,简陋的包裹在伤口处,起身站到了她的身边。

“我们先去寻一个落脚的地方。”

“你身体还能撑住吗?”崔令容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强撑,有些忧心忡忡的关切,她伸出手搀扶住他的肩膀,可也并没有感受到他施加给她的压力。

“我还没到需要别人扶着才能走的地步,你放心还能撑一会儿,在我们没有找到住所之前,我不会倒下的。”庾珩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转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崔令容被他突然握住手时,心中一跳,刚才经历过渡气那样尴尬的事情,又措不及防的接受到他如此的亲昵,她下意识的想要将自己的手挣开。

“握紧我的手,这里是山腰,猎人的捕兽夹和陷阱,那些穷凶极恶的野兽,都要处处留心,你记得不要离开我太远。”

庾珩身上受的伤虽然比她要重,手上的力气却丝毫没有减弱多少,根本不是她能够撼动的。

他说的话又句句在理,这种情况下两个人应该互相帮扶才是,不能够再出现任何的意外,再对另外一方的人添麻烦。

她顺从的让他握着,纤细的手指也慢慢弯曲,牵上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凝结成了一道纽带。

崔令容数着自己脚下的步数,都已经数到了许多,还没有找到能够留宿的地方,他们两个人的情况,也越来越不好。

庾珩或许是看到了她的不安和焦灼,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抬起来,看那边,北斗七星亮了。”

崔令容抬起头,并没有先去看夜幕上他所指的方向,而是注意到他脸上温和平静的神态。

他低头嘴角有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将她的身影收入了一汪映满繁星的眸子里。

“永远只盯着脚下的路走,一叶障目,很难看到终点。”

他说话不阴阳怪气,刻薄的时候,倒是难得的想让人多看几眼。

她在家也慢慢露出笑来,抬头看去,璀璨的繁星在夜幕之上,玉盘洒下清辉,为天地间蒙上一层薄霜,四下寂静,风吹过草丛的声音,虫子的鸣叫,以及她和庾珩心照不宣的心跳声。

两个人停下歇了一小会之后,又继续往前走。

还没有走多远,他们看见了一处袅袅升起的炊烟,崔令容握住庾珩的手紧了紧,她克制住内心的兴奋步伐,反客为主的走在前面带着他,稍微加快了一些步伐。

走过了一条坡路之后,一处村落出现在眼前。

崔令容上前敲开了村口一户人家的门扉。

一妇人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沾了水的手,给他们开了门,她看见他们身上伤痕累累,伤口很深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的狼狈样子,低呼一声,将她的丈夫也引了过来。

“二位这是?”身材魁梧的男子盯着一身晒黑的腱子肉有些警惕的询问着他们的身份和来历。

崔令容尽量把他们的处境说的可怜一些:“大哥,我们本想去探亲,谁知道身上的细软早就被盯上了,路上遭遇了一伙劫匪,那些贼人夺走了金银还不算,非要我们的性命。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为了保命跳下了崖,命大的活到了这里,希望大哥能够让我们借住一晚。”

“真是猖狂,从前他们只会干一些打家劫舍的勾当,现在竟然敢谋财害命,朝廷真应该管一管这些匪贼。”

男人想起了附近那伙山贼,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慷慨的把他们带进了屋子。

妇人又多拿了两双筷子,待饭菜盛好之后,端上桌邀请他们一起坐下:“粗茶淡饭有些简陋,也不知道二位能不能用的惯?”

他们早就已经饥肠辘辘,山野小菜也觉得滋味甚美。

期间,妇人询问起他们的二人

的关系,他们的房间原先是有三个屋子,他们占了一间,储存杂物用了一间,如今只能有一间腾的出来,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给他们安排。

“我们是夫……”

崔令容才听到头一个字的时候就眉心一跳,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掐了掐他的手心,她避着那对真正夫妻的眼神,抛给他一个微怒的眼神。

庾珩笑得有些蔫坏,像一只大尾巴狼。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第34章 情浅人不知(二)

那对夫妻瞧着她们笑了笑:“那今夜不妨让你妹子和我睡一张床,让我夫郎和你睡一起。”

庾珩客气的婉拒道:“我们本来就是客,不敢打扰二位的休息,我睡在地上,让妹妹睡在床上就好,形势所迫,也没那么多规矩。”

他将妹妹两个字咬的极轻,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像一支羽毛掠过。

崔令容瞧着他脸上苍白的神色,一时也生不起和他计较的气。

吃过饭之后就问林娘子要了一些草药,在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了,她一时间拿过来了许多种类,还细心的打过来了一盆水。

崔令容谢过李娘子,看了看那水,又看了看草药,最后目光落在了庾珩身上。

他信不过旁人,一直撑到现在。

“你……你自己上药可以吗?”

庾珩笑出了声:“前面的倒还可以,只是后背上的伤怕是要麻烦妹妹了。”

他一口一个妹妹,格外顺嘴。

崔令容在吃饭的时候就被他的称呼唤的有些不自在,如今他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叫的越发亲热。

她柳眉上挑:“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是你不愿意让我们装成夫妻的,我才装成兄妹,做戏自然做全套,不能在人前露馅。”

崔令容知道若是将两人原本的主仆身份说出口,他的身份多多少少会引来一些顾忌,有许多人并不愿意和官宦打上交道,不让装成夫妻也是她的意思。

她一时之间也没法再辩驳他,只能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身边:“那你先把衣服脱了,先把后背处理一下。”

庾珩没有动作,只是一味的挑着一抹笑。

他的视线慢悠悠的落在她的唇上,不用再有任何的提示,崔令容蓦然想起她给他渡气时,他转醒时的反应。

她将湿了水准备一会给她擦身子的干净棉布重新丢在水里面,脸色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怒,隐隐有一片薄红。

“我不会占你的便宜。”

他不过肩宽腰窄了一些,腹肌异常的紧实些,其余也没什么。

她可不想让他误会什么,而且她当时也根本就没有这种意思,于是清了清嗓音道:“你的身材也不过尔尔,我见过的比你好的有很多,太子哥哥肤色就要比你再白上些许。”

庾珩含着笑的眼神未变,只不过冷了许多:“这么说,你是见过的了?你可还摸过?”

崔令容本来是想搓一搓他这幅忒那自己当回事的模样,谁知道被他反问了这么一句。

齐昭平日里最是克己复礼,对待别人规矩,多对待自己更是严苛,两个人之间还从未有过牵手之外的举动,他就连夏日身上的衣服仍旧端庄,未曾少穿过一层,她只不过是从他露出来的手腕和脖颈间的肤色揣度出来的。

“自然摸过,比你……”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竟不允许她把话说完,直直的把她拉到了他的身前,膝盖紧贴着膝盖。

他端坐在椅子上,而她身体毫无支撑。

他只需再微微用力,她就能不受控制的扑倒在他的怀里。

崔令容咬牙,先前对他生起的几分好感,荡然无存,又开始忍不住的在心底骂他。

又发劳什子病。

他似乎是看出来了,自己正在骂他,手腕轻轻一拽,她不得已的双手支撑在他的胸膛上才止住倾倒。

指尖下的坚实肌肤成了她的着力点,她还能够感受到一起一伏的律动,崔令容自然不甘心,这样受制于人,于是缓缓移动手指摸到了他的伤口处,他在上面缓缓的施加着力道。

庾珩面色未变,好像没有感受到一样:他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梳拢起她头上的碎发:“我的好妹妹,你再说一遍,我们两个人谁好?”

庾珩只觉得心中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让人呼吸都受阻。

他其实已经不想再去追究当年往事中的因果,经过了先前的波折和危险,她愿意站在自己的身边就已经足够。

有心无意的想要让两个人的关系再拉近一些,却偏偏在这样的时刻,她非要提起她那个碍眼的未婚夫。

先不说这桩婚事现在本来就如同虚设,朝野上下几乎没有人愿意看到她们成婚,更何况有他在,她插了翅膀翅膀也别想从他身边飞远。

“你还摸了他别的地方吗?要不要再摸一摸我的?”他循循善诱。

为了阻止事态进一步往不该去的地方蔓延,崔令容忍不住松了口:“其实方才我细细的感受过了,你比他要好。”

崔令容掷地有声,说的再诚恳不过这才让他松了手。

庾珩听见这句话,心里的气才顺了一些,捡起水盆里的棉布:“那就劳烦妹妹了。”

崔令容接过,动作一点也不温柔的帮他将身上的血污都擦去,然后将草药捣碎敷在伤口上,剩下的她放到一旁,准备一会儿敷在自己摔伤的位置。

庾珩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自己方便吗?我也可以帮妹妹的。”

“不用了,我自己很方便,只需你一会儿先侧过身子去。”

庾珩眼风中原本有七分的冷冽,如今也已经慢慢的被她消磨成了三分。

他依着她转过身去。

崔令容将自己身上的伤处理好之后,也不再管他,抱了一床被子到榻上准备睡觉。

他那边已经悉悉索索的声音之后也逐渐的寂静下来。

庾珩身下垫了一层厚厚的褥子,夜色无知无觉间悄然加深。

两个人都快沉沉睡去的时候,突然被一阵怪异的声音醒了神。

这种的房子搭起来时本来就不精细,隔音更是不好。

那厢传来的沉闷声音,男子的低吼和女子的吟哦都被一丝不漏的听了个干净。

崔令容睁着一双眼睛看向烛光里坐起身子的人,有些格外的不自在。

“你……”

“我……”

隔壁的声音越发的激烈,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庾珩止了声等着她把话说完。

“你睡不着吗?”崔令容也坐了起来。

“嗯,床铺太硬了,伤口有些被硌的不舒服,我紧一下绷带,你再帮我拿一床被子过来吧。”

庾珩有些故意卖惨,也有些让她转移注意力的念头。

崔令容有些张口想要他到榻上来的念头,但是下一刻还是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她们两个人共处一室已经是有些出格了的,在同床而眠的话有些事情更要说不清楚了。

她还是去给他拿了一床棉被。

打开柜门的一霎那,一只灰色的阴影发出吱的一声,从他的眼前快速地逃窜了出去,毛茸茸的从她脚背上穿过的感觉,让她当即惊叫出声。

她棉被都来不及抱,跳开了一段距离。

隔壁的盛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庾珩走到了她的身边,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床上。

“一只老鼠,受了惊,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想来今夜应该也不会出现了。”

崔令容点了点头,想着自己方才惊慌失措的反应也觉得有些好笑,山野间,又是草坯搭的的屋子,老鼠多也是正常。

她想起那棉被上或许被老鼠爬了不知道多少次,她心里终归有抵触,更是有些开不了口让庾珩再盖那被子了。

庾珩并没有再提这事,见她缓了过来,回到自己的褥子上准备睡觉。

崔令容纠结在三,在看到他背上已经有伤口裂开,渗出的血迹时还是说了:“你要不要睡榻上来?我们两个挤一挤?”

庾珩意外的挑了挑眉。

崔令容见他站立着不动,以为是自己提的有些莽撞了,刚开口想要遮掩过去时,他却动了。

步伐稳稳的朝着床榻走来,身后飘摇的烛光将向他的身影拉长,脸上

的光影被遮挡了一半,明明是一条很短几步的距离,崔只觉得他走过来了的格外漫长,她的心也随着他的步伐跳着。

她的手紧紧的抓着被子一角来缓解自己的不安和莫名紧张。

他上了榻,被子被压下去了一个弧度。

崔令容将枕头搁在中间,充当楚河汉界。

他看到她的动作,轻笑一声却不予置评,四平八稳的躺了下去。

两个人虽都已经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了,可由于床太小,他的身材又高大,一上来就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

尽管中间还隔着一个枕头,崔令容还是能够听到耳边传来的灼热呼吸,小腿不经意的伸展就能够触碰到他的腿部,他身体的温度似乎比她要低一些,崔令容浑身一激连忙缩了回去,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她都已经局限于此了,偏偏他还在不安分的乱动。

崔令容忍不住的提醒他:“你能不能安分一些?!”

睡觉就睡觉了,来回动什么动?

这样子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她好好睡!

“我只是想侧着身子,好为妹妹腾出来一些空间。”

他将声音压低,本来就很近的距离,更显得像是在耳语,同时也将她想要说出口的话都压了回去。

“容儿,声音小一些,我们是兄妹,这房间如此的不隔音,要是被他们听到了什么,误会了怎么办?”

第35章 浅情人不知(三)

翌日,李娘子的夫君早早的出去上工,崔令容和庾珩起来的时候李娘子正在门前编织着草筐,看见他们时神情没什么什么不自在的,和善的笑着:“我家那位在镇上上工,每天都要早早的动身,我看天色还早也没叫你们,在锅里留了饭。”

崔令容异常感念她施予她们的方便,心中想着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件,等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好好酬谢李娘子。

庾珩弯腰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来的两碗饭,白粥被煮的软烂清甜,烙的饼子焦香,配着爽口的小菜,还有一戳就流油的咸蛋,就连胃口一向都不是很大的人也多吃了一碗。

等从碗里抬头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一直在瞧着自己。

崔令容被他盯出了一些不好意思来:“你一直瞧着我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共同历经了一番生死,他们两个人之间不知道是谁的态度先改变了,他变得没了先前的冷然,熟稔和纵容多了几分。

她也在他的面前也悄然升起了几分底气,虽说先前对他还有几分表面上的恭敬,因为无依无着的太过不安,有时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会让她联想很多,此时这些都被卸了下来。

她对他随意之中还夹杂着几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任。

庾珩慢条斯理的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我以为你会很不习惯这山野村落里的生活。”

“如果说是从前的我,那还真有可能,可现在的我甚至会觉得田家阡陌,鸡犬相闻的日子倒也很好。”

她脑海里闪过片刻的憧憬,随即失落的笑了笑,她身上背负着的还有很多,这样的日子对于她来说也只是一种逃避。

“有一间卧室,一亩田地,喂些鸡禽,院子里再养一只大黄狗,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很难不让人向往。”

庾珩没有说的是如果将来真的有这样的生活,和她在一起,再平淡的日子都不会让人感到枯燥,只会觉得平淡的幸福。

崔令容没有接话。

庾珩淡淡的垂落眼眸,也不再扯着这个话题不放。

两个人补充好体力,向李娘子询问起回京的路。

“你们这么急着就要走,身上的伤口可好一些了?”

“好多了,主要是想着我们兄妹身上的金银都被掠夺一空,想着早一点回京疏通疏通关系好报官,看一看能不能被追回。”

“我看是难咯,从这里有东西两条路可以抵达,西面就是那贼匪的老巢,不瞒你们说,官府里年年都会派人过来剿匪,却没有哪一次能够清干净的,东边的那条路要经过一个镇子,比西边要多花费半日的功夫,不过胜在安全,我劝你们从东边走。”

崔令容将她的话都一一的记在心间,看向庾珩,他面上也是赞成朝东边走。

如今两个人的身体情况,贸然从西边去,只会是自找麻烦。

而后他们回屋子里收拾了一下,崔令容把重身上翻找出来的一些碎银子和手饰都留在了,屋子里显眼的地方。

她们离开这个村落,开始向着西边走下山腰。

两个人的脚程不是很快,一路上山鸟虫鸣的声音一直未有止歇。

崔令容跟在他的身后,遇见有格外陡峭的地方,他还会先跳下去,再将手递给她,慢慢地扶着她过去。

在即将抵达山脚下的最后一个陡坡时,他停住了步伐,没有直接先搀扶她,而是随手在一旁的花丛里扯了几朵颜色各异的笑话,崔令容瞧不清楚他具体的动作,只见他手指上下翻飞,一个花环就悄然出现在手。

他一只手伸向她,在她到时候搭上去的那一刻,他另外一只手将花环放在了她的头上。

被他随手掀起的一阵风,携带着野花的清香。

“衔草结环以报恩。”庾珩自上而下的仰望着她,从很多年前见到她的第一面开始,他就一直都觉得她的身边应该是鲜花常盛开,锦簇热烈的五彩纷呈。

崔令容抬手摸了摸柔软的花瓣:“很好看,未曾想过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从前我在崔府整理着一个花圃,垂落的花都被我闲时做成了花环,做的多了也就熟练好看了。”

庾珩漫不经心的提起崔令容一直都在刻意规避的旧事,语气和心情都泰然,一点也没有崔令容猜想中的那样愤恨和抵触,对家奴身份的厌恶。

难不成是她一直会错了意?

可他为什么刚开始一见面对自己会是那番态度?

她想要弄清楚他对崔府,对那三年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

于是鼓起勇气的追问下去,她直接换他的名字:“庾珩……你当年在府上觉得如何?你觉得我对你又如何?”

庾珩手指接过一棵树上落下来的翠叶,被风吹着,在他的指尖悠悠地打着转。

他看着那被自己掌控着的叶子语气不变:“在崔府上所做的差事,是是我先前十几年来做过最轻松的。”

也是最有期盼的。

崔令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竟然不是对崔府不满,那难不成是对她?

她细细回忆起来,除了当年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让人深刻一些外,后面的两三个年头,他们好像很少有交集的时候,他大多时候都沉默的像一道影子,站立在花圃里的一角

况且当年府上的人全部都夸她宽厚,她的院子里还很少出现什么惩戒之事,他是从哪里记恨上的自己?

崔令容还想继续追问下去时,庾珩却下一步反问她。

“你已经问了我一个问题,那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

他的神情严肃,崔令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会很重要,她一定不能胡乱作答。

“……我想问你当时为什么…”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缄默着低下头。

过了一会,崔令容以为他不再会说的时候,他才开了口,带了破釜沉舟一般的决绝勇气:“你那时对我真的连半分感情都没有吗?”

崔令容微微吃惊,这一句不算复杂的话,却异常难解,她真的有很多时候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这样一副口吻,活活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那三年她对他的印象大多时候都是淡淡的,直至听到他离开的消息时,才有一些不知名的惆帐。

那份惆怅,直到现在还仍旧有些印象。

她看向他,只见他眸子里沉沉的,

锁定猎物一般,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刮起了一阵风暴。

她不确定是他是不是想要这个答案。

而且……她还隐隐品味出来一点,他似乎…喜欢自己的意味。

想来想去,崔令容还是表现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你想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情?”

没想到她这一问,将庾珩直接惹得眼眸里的风暴化为怒气,那里终于是下起了数九天寒的冰雪,夹杂着呼啸的寒风。

庾珩将握着她的手甩开,冷笑一声:“崔令容,你确定还要和我装傻到何,我喜欢你,你却是拿我当傻子耍。”

没什么感情,就没什么感情,直截了当的承认他都未必有此刻生气。

她竟还如此反问自己,他可以不去追究当年的事情,她却并非无错,竟如此理直气壮。

他情绪一时难以平复,余光只要看见他的身影,怒火就忍不住的往上升,他心中快呕出一口血来。

庾珩将她丢在身后,大踏步的朝前走去。

崔令容在他撒开手的那一刻,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才没有倒下去,不过手掌传来火辣辣的刺疼感也让她十分的不舒服。

不过更让人不舒服的还是他。

他传达过来的情绪太纷杂。

他喜欢自己,她其实这两天已经有隐隐约约的感知到一些,她给不了他任何的回应,装作什么都未察觉一般,也暗自希望他永远不要挑拨。

只不过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快的就说出口,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戳破。

他是看出了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看破不说破生气,还是因为当年她没能对她生出深厚感情来而生气?

情之一事,从来都太过复杂。

这两件事她觉得自己并无过错,她已经有了齐昭,她和齐昭两情相悦,她的心一半在自己身上,另外一半就在齐昭身上,再难分出寸尺给另外一个人了。

当年他在崔府做家仆的时候,也并未表现出任何夺目的地方,她对他的关注也不多,哪来的感情?

她甚至觉得他不应该跳那个悬崖的,落到了水里,把脑子泡的更失灵了。

崔令容跟在他的身后,不敢跟的距离太近,又不敢离他太远,这一路走了多久,她就在心里暗暗骂了他多久。

无缘无故的发脾气,心情好的时候能一切都好说,心情不好的时候,见着人就咬一口。

还喜欢他,她这辈子剩下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这种人的。

到了客栈,庾珩率先走进去扔了一些钱:“我要一间房。”

“好嘞,您楼上请,客官想吃什么转告小二,让他送上去就行。”

庾珩点头,抬步上了楼梯。

崔令容见他没想管自己的意思,轻哼一声,刚才还衔草结环,转眼之间就是另一副爱搭不理的态度,这人真的是谁爱伺候谁伺候去,等回到京城,她就不再停留去到齐昭身边。

不用跟在他身边,还更加自在一些:“也给我一个房间,最好离这个人比较远些。”

“好嘞客官,一两银子。”

崔令容摸了摸口袋,正准备掏银钱的时候,突然僵住了动作。

她将身上的银子全部都给了李娘子,竟忘了之后自己还要有用到的地方。

“姑娘刚才是和那位客人一起进来的,想必都是认识,不如叫那位客官给你付了?”

人在窘迫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总会率先看向自己熟悉的人。

崔令容看向庾珩,不得不放下面子,求助的意味尽显。

后者看到了,眼风向上一挑,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