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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一)

夜半又下起阵雨,雷声隐隐隔着一道墙,隔着地下几尺深,传到耳边的时候模模糊糊的。

崔令容躺在床榻上,手上的链子一直都没有被解开,手腕上的一层皮快要被磨掉也撼动不了分毫。

好像一只圈起来的鸟,毫无尊严。

外面的雨仿佛渗进了四肢百骸,阴冷又绝望。

一尺之隔窸窸窣窣的响起了一些声音,靴子砸在地面上的,紧接着是外袍和玉带的垂落。

窗外那一星半点的月光早已经被连绵的阴雨覆盖住了,室内又重新被覆盖上一层漆黑,他的身影在斑驳暗色中显得如同鬼魅。

他靠近床榻的那一刻崔令容像是弓起身子炸毛的猫,声嘶力竭的拿起手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砸向他:“滚开!”

庾珩一把抓住砸向自己的枕头,不动喜怒的将它重新放回应在的位置。

他伸出手去寻她的手腕,她却一直向后躲闪着,将身体抵靠在墙壁上,极为厌恶他的触碰。

庾珩压了压眼底的暗色,不过他的抵抗强硬的拉住了她的手腕,向她转向自己拉近距离。

等接触到了她柔软的身躯,感受到他身体里不断传出来的细微抖动时,他才发现她不仅仅是厌恶,更多的还是惧怕。

她一时半刻难以忘怀被他遏制住喉咙,生死一线的强烈不安。

庾珩想摸一摸她的头发,手伸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抚性的话,只是伸出一只手带起了一旁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卷了起来,带着她躺了下来。

他躺在她身边,将人连带着被子一起的抱入怀中,只要微微一低头就能闻见她身上浅淡的香气,听见她传来的浅浅呼吸。

明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却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只要在她身边就会很安心。

原本对于夜色的警惕和心病在他这里都被治愈了。

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后脖颈上,崔令容浑身僵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死死抓住了一个被角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尖声叫喊。

这一夜经历了太多太多,她的神经犹如被架在火上烤,胃里不停的翻涌着酸水。

现在更像是和一把锋利的刀剑躺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狠狠的刺向自己。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又没有什么抵抗防御的武器,只能竭力的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感受到他的手臂沉沉的搭在自己的腰间,胃里抽搐的更狠了。

庾珩眉头紧皱,她身上颤抖的频率比刚才高了很多,他想要将人从被子里带出来看看什么情

况。

手刚刚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咒骂和叫喊夹杂在一起,撕心裂肺的直冲耳鼓。

“崔令容!你冷静一下!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庾珩两只手一起放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的身体固定住,轻而易举地带到了自己的怀里。

四面八方全部都是他的气息,好难闻,好逼仄。

刚刚发泄出的情绪又重新的反哺到她的身体里,好恶心,好令人作呕。

她控制不住哇的一下倒出一大股酸水,全部都吐在了他的衣服上,她万般嫌弃的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

庾珩低眉看着身上的狼藉,反应还没有她呕吐时的大。

他索性将身上最后一件里衣也都脱了下来,走到一旁将蜡烛点燃,摇曳的光影落在他身后斑驳的伤痕上,他背对着崔令容,让人看不清楚究竟是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子走近她,崔令容嫌恶的侧过头。

庾珩握着手帕的修长五指将东西攥的更紧了些,他上了床榻,倾身将角落里的人重新的拉了回来,微微用了一些力气掰过她的脸。

崔令容想也不想张口咬在他的手臂上,不多时齿关之间就蔓延出血腥味。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快要将他手臂上的一块肉都咬了下来,他闷哼一声,并未作出她预料之中的暴力行径来。

嘴角反而传来轻柔的抚擦,他一点一点的将她方才呕吐时沾染到的酸水擦掉,他喜怒不变的沉静声音传来:“漱漱口,如果你不愿意主动的话,我也可以将水哺到你的口里。”

崔令容知道他说到做到,甚至他还能做出更加变态的事情。

她不等他有所行动,主动的将那一口水含在口腔里,水流刮过腔璧,反复几次将残存的苦涩都刮去。

“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崔令容不作声。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不愿意和他有任何身体上的言语上的乃至眼神上的接触交流。

缄默,是她唯一剩下的能够抵抗他的手段了,尽管效果微乎其微。

“不回答的话,我会一寸一寸的把你身体上每一个地方都检查一遍。”

“没有了。”

等做完这些,庾珩动作没那么轻柔,却也没那么粗暴了,扯着她重新躺了下去,他的手穿过了被子覆盖在她肚子上,她的小腹格外平坦柔软,只有呼吸的时候才会显现出一起一伏的弧度,像是一团让人极其容易陷下去的棉花。

他手上的温度滚烫,快要一点一点的捂暖她的肚子,她却又快要忍不住的挣扎起来。

庾珩将手上的动作往下压了压,声音也沉了几分:“现在,乖一点睡觉,能听明白我的话吗?”

手下挣扎的力道减弱了很多,直至慢慢的平静下来。

这暴风雨的一夜,慢慢的过去,他感受到手底下的人身体有紧绷成一张弦,慢慢的舒展开来,平稳绵长的呼吸也取代了先前的惶恐急喘。

庾珩睁着眼睛一直没有入睡,他轻手轻脚地靠近她,缓缓的牵起她垂落在一旁的手,感受着她的生机,而后将头靠在她的肩颈处也缓缓的闭上了双眼。

翌日,庾珩率先醒过来,睁开眼睛,便看到她的睡颜,她那双黛眉拢在一起,连在梦中都在担忧着什么事情,神情脆弱又不安。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将她这些烦忧抹去,不动声色地观摩了好一会儿她的侧脸才悄然离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或许感情中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用对错来衡量,他只知道自己这样做能够留住她足够了。

能牵着手躺在她的身边,能有很多的来日方长。

庾珩离去之后,约莫又过了两个时辰崔令容才悠悠转醒。

她转了转眸子,昨晚的一切记忆又如风暴雨,重新的在脑子里席卷了一遍。

脖子上的刺疼,微微出声就干涩发疼的嗓子,手腕上挥之不去的枷锁,走动时不绝于耳的声响,铺着羊绒地毯,没有任何尖锐物品,被一把大锁牢牢关住的地下室,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如今都境遇和他的所作所为。

崔令容盯着自己手腕的链子,只觉得这比杀的还让她难以忍受。

身体上的和精神上的催折,屈辱。

他将自己最抵触最反感的事情做了一个遍,眼泪无声的顺着脸颊向下滑落,无处可宣泄的委屈和不知道该用如何言语诉说出来的惊惧。

如果一年之前有人和她说自己之后会经历一系列的变故,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她一定万般不信,可世事不由人。

从隆冬到盛夏,她这一路上不断的告诉自己,要成长起来,要坚强,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成,眼前的迷雾没有散开,她自己还深陷泥沼。

恨意要比悲伤来的更加强烈。

庾珩,奚奴,她真真切切的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来一块肉,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此刻起至死方休。

崔令容好一会儿才止住自己的情绪,她观察了一圈屋子里的陈设,一排书架,一个茶几,上面还差一些新鲜的花束,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一览无余,只有被锁着的那道门是唯一的出路。

除非有钥匙,否则她不可能从这里出去的。

崔令容脑海里想着无数种该怎样得到钥匙的办法,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门上的铁锁被卸下来的声音激的人心神一动。

她抬头,等看清楚了来人之后,崔令容重新将头枕在膝盖上,连半分余光都没有再分给他。

庾珩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他将其一层一层的打开都是刚刚做好的饭菜,菜色也都是她喜欢的。

他对着她言简意赅的吐出来两个字:“吃饭。”

崔令容没理他,下一刻,她的下颌被人捏了住,半强迫似的打开了她的嘴巴。

崔令容并未想到他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动作,疯狂的拍打着他的手臂:“唔唔唔……你干什么?”

“喂你吃饭。”他语气再正常不过,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并不正常的行为。

“我自己来!”崔令容将他的手甩开,自己接过筷子随意的夹了几口,吃了起来。

尽管菜肴出乎意料的合她的口味,可她还是没有胃口多吃,没一会儿就放下筷子了。

庾珩本来想让她再多吃几口的,可是想到昨天晚上她呕吐的模样,还是将话收了回去,自己拿起筷子,捡着她吃剩下的菜。

他无视她脸上的嫌弃,一面吃着,一面对他说道:“这屋子布置的有些急,只花了两天功夫,你有喜欢的东西之后可以再添。”

“你是想让我永远的住在这里吗?”崔令容抬起头询问。

他默不作声,是另外一种方式的承认。

此刻,恨意成了心里唯一的一股情绪。

第42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二)

白芍眼下顶着一片浓重的青黑回到府上。

她将佛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寻了个遍,也将里面的僧侣都一一问过,都没有得到阿姐的踪迹。

此外,她还险些和太子殿下撞上。

隔着一道拱门,她瞧见那抹绣着暗纹的衣角,听见方丈的尊称时当即躲在了树干后面。

她不知道阿姐现在心里究竟是何想法,该不该和太子殿下相认,虽然想去不贸然行动,只觉得谨慎一些比较好。

“殿下,张申的这段时间以来的行为简直太肆意妄为,今天大殿下刚刚结束围猎场上的失职的惩戒,他就一连上了好几道折子直言惩罚过轻,请还请求圣上把人交给大理寺审查一番。圣上自然不会应允,大殿下的势力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磨的,他不怕惹祸上身,我倒怕他的行径会把我们拖下水,还请殿下好好约束一番。”

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和善的笑了笑:“清和,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是张申因着寒门出身,又在崔府之事上好好表了一份忠心,在父皇面前可是忠臣清流,父皇虽然不会应允却也只会觉得张申敢于直谏,若他正因为张申的一番话而报复反而给了我们机会。”

白芍所站的

位置离他们还有一些距离,只能够陆陆续续的听到几个字眼,张申……大殿下之类的。

齐昭那张平和温润的仿若三月杏花烟雨一般的面容在谈起这些的时候,染上了几分波谲云诡的阴翳。

“不过孤倒觉得他不会那么蠢,在这种时候再去触父皇的霉头。”

“此外孤还有一件事,庾珩身边有一蒙面女子,你让张申看看能不能查到她的身份来历。”

清和低声应下。

另一边,白芍知道这样听墙角的行为很不好,只能屏住呼吸,悄然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直等着他们谈话结束,各自离去。

因为忧心阿姐的行踪,她也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到了府上也也只是急匆匆的去见庾珩。

她不顾飞星的阻挠,一路的闯到他的寝室只见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的人影。

“郎主呢?我真的有急事求见他。”

飞星看着面前快要哭出来的人,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一直跟在郎主身边自然是瞧见了郎主昨日是如何避人耳目的将人悄悄藏了起来。

只是他不能说。

他一味的说着自己也不知道郎主的行踪,劝着她先回去,等郎主回来了第一时间的通知她。

“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等。”白芍吃了秤砣铁了心,坐在了椅子上巴巴的瞧着门外。

飞星嘴皮子都快要磨薄了,又不好直接动手将她架走,正是两难的时候,一道沉稳的身影逆着光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一头青丝慵懒地披在了脑后,单单瞧着身形是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那双墨色浸染出来的眸子,却仍旧是如往常那般冷冽的未见丝毫倦怠。

“找我有何事?”庾珩身上拿过衣架上熨烫好的衣服。

白芍虽然有些奇怪,一大早的他不在寝屋里还如此装扮的从外头走了进来,却也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他或许是因为处理政务在书房里睡了一夜。

她忙不迭的开口,生怕晚了一分一秒就错过了开口的机会:“我阿姐,我阿姐昨日一直都未曾回来,寺庙里的人都说没有瞧见过阿姐,我阿姐失踪了,你能不能帮忙寻找一下?”

这一夜,庾珩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颇有耐心的听她把话讲完,声音淡淡:“她不喜欢待在我的身边,或许是早已经有了离开的念头,她现在指不定已经去了想去的地方。”

白芍想也没想的就反驳着:“不会的,阿姐就算要走,也不会抛下我的。”

“是吗,你们感情可真好。”庾珩轻轻笑了笑。

他语调说不出来的怪异,白芍心下惴惴总觉得自己刚才有什么说错话的地方,她又在心里回忆了一遍,又没找出什么问题。

直到下一刻,他冷的像是结了一层寒冰的声音响起:“原来她一直都有想要离开的念头,是吗?”

今天的庾珩怎么这么奇怪?难不成是因为阿姐的失踪刺激到他了?

“不是的,方才只是一个假设,郎主切莫当真。”

白芍不敢再说话了嗫嚅了两句就匆匆的要走。

平日里都是阿姐直面这个大魔头,如今她可算是体会到阿姐的难处了。

大魔头根本不会让别人猜到心里在想什么,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可能会踩进他的陷阱里,更不用说有一段时间,尽管阿姐已经很谨小慎微了,他却还是能挑出错处,冷嘲热讽。

这样的人,他是万万应付不了的。

看来找阿姐的事情还要靠自己。

白芍从他身边走过,快要走出去的时候顿住了脚步,她回首鼻尖轻轻地嗅了嗅,空气中好像掺了一点梨酒的香味,浅浅淡淡的,和阿姐身上的味道好像。

“郎主,你真的没有见阿姐吗?”

“嗯?”庾珩唇边的笑意并未摇散分毫。

“你身上好像有她的味道。”

“许是我刚从她房间里出来沾染到了一些气味。”

宽大的袖子在空气里荡了荡,挥发出来的一点点香气也传到了他的鼻尖。

他喜欢这样的气息,更喜欢被这气息包裹住。

白芍看见他眼底的冰冷退却了一些,笑意又真切地扩大了几分,更加觉得有些莫名,收回了即将跨出去的脚步:“你……你为什么要去阿姐的房间?”

她的话有些多了。

庾珩面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下一刻似是想到了什么,难得好脾气的回复道:“她失踪了,我自然也很担忧,昨夜在西苑寻到很晚,便就近去了她那处歇息。”

白芍得到了答案,低垂着头装作恭敬的离开了,心里想着等下回去之后要将屋子里的被褥都换一遍,阿姐不喜欢别人用她的东西。

身后,庾珩将衣冠穿戴好,余光看向身边犹犹豫豫像是有话要说的飞星。

这一个眼神,飞星立刻体会到他的意思,不禁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他的想法是都写在脸上了吗?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人看透?

得,刚才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下不说也得说了。

“郎主,我觉得你短短几天,变化很大。”

郎主从前并不是为儿女情长所左右的人,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冷刃出鞘。

在边关的时候,最开始就有许多女人冲着他那样一张脸主动示好,到后来随着职位一步一步的往上升,投怀送抱的人只多不少,甚至谭家那位小姐的心思也隐隐约约的露了出来。

知情识趣也好,貌若天仙也罢,郎主始终都不为所动,他像是没有情窍,对于这方面断绝的厉害。

可现在,被一个整日戴着面具,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女人吃的死死的,哪怕对方并不喜欢他,他像是疯魔了一样,用了手段一样把她留在身边。

甚至都快要抛弃了自尊。

如果那个女人比较心软,三言两语就能够动摇她的心念,飞星一点也不怀疑,郎主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跪在她的面前祈求她。

但那女人偏偏也是极有主心骨的,不肯轻易的低头,两个人现在只能这样互相较着劲。

飞星也不知道这样的郎主是好还是不好,他有了珍视的感情,越快要因为这份感情而飞蛾扑火的投入其中。

“飞星,你觉得我有变化,只是因为没有见到三年前,或者更早一点,六年前的我,我从来都没有变过。”

只要那个人是她,跟随也好,禁锢也好,都只想要待在她的身边。

飞星不做声了,情之一字,着实让人不懂。

他看了看时间,上早朝的时间快要到了,他先去驾车,没一会儿庾珩就上了去。

到达正午门的时候,时间刚刚好,朱红暗紫的衣袍秩序井然的走上玉白阶梯,一步一步的踏入正殿。

庾珩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接受着圣上的关怀和赏赐。

他背脊从始至终都挺的笔直,天策上将,金印紫授,位同三公这样大的殊荣砸下来,他面上还还是一副清清淡淡的神情,有礼有节的领旨谢恩。

“爱卿,你这些年替朕在外面征战,解决了朕的心腹之患,又不惜舍身挡在我的面前,满朝文武庸庸碌碌不及你一人令朕心安。”

“陛下言重了,正是因为陛下的赏识,微臣也才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抱负。”

周围的人撩起透着精明的眼尾觑着他的神色,自从围猎之后,朝堂之上,陛下对谁都没有个好脸色,今日倒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他们想着该如何结交这位风头正盛的天策将军。

下了朝之后,庾珩身边围绕了许多面熟的,面生的群臣,他滴水不漏的将他们的邀约好意都回绝。

费了一些时辰才从中挣脱出来。

他走回自己

的马车,发现义父的马车正停在了旁边。

他赶忙过去,义父的车帘恰时挑起:“没什么大事,只是你先前请我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张申是太子殿下的人。”

第43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三)

庾珩皱眉沉思。

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紫禁城里平平安安长大,且还一直稳坐着太子的位置,若是说他没有一些手段,庾珩自是万般不信。

他一时想不通齐昭究竟要做什么?

浑水摸鱼,把自己拉入网中,他所图谋的只怕深远。

有什么是除掉他齐昭能够得到的?

下一刻庾珩很快地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莫非他是为了我手中的兵权?”

“你和我所想的分毫不差,在朝堂之上你并不站队手里却掌管着一部分的禁卫军,还有一半的虎符,无异于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一块肉,既然拉拢不了你,那就只有将你除掉,围猎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庾珩立在马车旁和太傅悄声低言:“那这次围猎的幕后主使可是…”

“还不能够妄下定论,这样一石二鸟的招数对于那个位置有欲望的皇子都有可能策划出来,目前也只是能够看出太子借了东风,先人一步。”

不远处有别的官员朝这边走过来,脸上刚刚露出一个谄媚讨好的笑就见庾珩上了马车。

庾珩对着谭太傅道:“义父,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等明日我再到你府上一叙。”

“回去吧,你多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马车一前一后的相错行驶,落在后面的官员一面艳羡庾珩,出身那么卑贱的人年纪轻轻就到了如今的位置,一面又忍不住轻嗤,装什么清高不随流,终究只是一把圣上用着的比较顺手的刀。

圣上的猜疑之心何其重,等到哪一天看见这刀上泛的寒光,觉得对自己产生威胁的时候,自然会毫不犹豫的将其折断。

庾珩靠在马车里的软榻上,官场上的波云诡谲,尔虞我诈从来没有一日停歇过,他轻轻阖目,敛了神思,脑海里没来由的浮现出和她一起坠落山崖,两个人在一处静谧的小村落里停留。

尽管那时并没有待很长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样静水深流,与世无争的日子漫长又珍贵。

“吁——”

马车措不及防的来被紧急勒令停下,紧接着一道哭声爆竹一样的炸开。

庾珩维持住身形,朝外面看了一眼:“怎么回事?”

飞星额头出了一层的冷汗:“郎主,前面突然跑过来了一个女孩,差一点就折在了马蹄下。”

那女孩干起来看起来也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一张小脸灰扑扑的,一双眼睛黑的发亮。

一个打扮的还算干净的女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当即用手指着飞星破口大骂起来:“天杀的!眼睛是长到头顶上去了吗?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你是瞧不见吗还是存心的想要想把我儿撞死?!”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说完之后,又抱着自己的孩子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那女孩也极其配合,捂着自己的胳膊细细的哭泣。

“我苦命的孩子,我们娘俩怎么这么不容易?”

飞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瞠目结舌,在周围被煽动的百姓的声讨中,一句明明是你孩子自己撞上来的,他也及时勒停了马,根本没有撞到,怎么都有些说不出口了。

形势逼人,再任由这妇人哭下去,围观的行人们都快要拿起臭鸡蛋砸在他的头上了,他暗道一声晦气,任命的解下自己的钱袋,从里面掏出了几锭银子,准头极好的扔在了那妇人的怀里。

谁知那妇人在地面上狠狠啐了一口:“你当我们是叫花子?”

对方大有不依不饶之势。

“直接撞上去,带着她们的尸体和黄金百两送送去给家属。”

一道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原本还嘈杂的像闹市场一样的人群都静了下来。

高头大马不耐烦的在缰绳之下跺了跺脚,母女哑声不语,似乎生怕那匹马下一刻就朝她们撞过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发觉自己这次是惹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了,真是出门没看黄历,看马车装饰,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好拿捏的软柿子,谁知道会这么棘手。

那女孩一股溜的从她母亲的怀里爬了起来,胳膊也不再装着受伤了,猫着腰就准备往人群里逃。

“把那女孩给我抓过来。”

马车里的人又淡淡的开口,下一刻,女孩觉得自己还没跑多远,就被人拎着后脖颈的衣服提了起来。

她被丢在马车旁边,一双手掀开车帘,半明半昧的光线里,一张冷冽又桀骜的脸缓缓浮现。

女孩和母亲之前这样做过许多次,再强硬的也只是把他们丢到了官府里,从来没有哪一回像这样,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势一看就非同一般,她不禁把身子蜷成虾米状。

母亲求饶的话一声接一声的,这是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他并不打算对她们下狠手,相反的面前还多了两袋银子。

“大人这是何意?”

“我府上缺一个侍女,瞧她还算机灵。”

“大人,我这女儿笨手笨脚的,只怕不能够服侍好,反而还会惹怒了贵人。”

女孩却连忙打断母亲的话,这种坑蒙拐骗的手段也不是长久之计,还不如抓住这次机会,有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更好的造化:“我愿意的,有什么不会的,我都可以学。”

庾珩懒得再多费口舌,之后的事宜全让飞星处理。

帘子要放下来的时候,他余光里瞧见街道两侧熙攘的行人和卖力吆喝的商贩,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各式各样的吃食。

他弯腰走下了马车,在那些摊子上挑选了起来。

庾珩在崔府的那段时间,对她的一切事都格外的上心,他清楚的记得她的口味,喜好,这些东西虽然简陋,却也有几分意趣,带回去给她解闷正正好。

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暗了一半。

他先是去小厨房交代做哪些菜色,之后回到自己的卧室收拾一番才带着东西去了暗门。

还未走进去,他便瞧见床榻上隆起的一道弧度,她好似在睡觉,于是脚下的声音便放得更轻了。

崔令容被悉悉索索的锁链声惊醒。

在这所只能够得见一缕天光的牢笼里,崔令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煎熬的滋味。

在这里能做的事情也极其有限,只有书架上的那几本书可以用来聊以打发时间。

她不知道时辰是怎样的流动着,若是将那一夜,小小的窗子糊上,就根本感觉不到白天和黑夜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还是一动不动的躺着,甚至还把身上的薄被拉高,将自己整个人都盖起来,用这种方式来躲避在他的目光,他的任何。

庾珩看见她动作,又好笑又无奈。

他坐在她的床边,手指轻轻的缠着她还露在外面的一束青丝。

“容儿我给你带了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回来,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么?”

“容儿……”

他声音温醇,一点一点的给她讲今天的所见所闻,他原本并不会讲什么趣事,可是对着她就能生出许多的话来。

崔令容的不耐已经达到巅峰,忍不住的睁开眼,拿起手边的一件东西看也没看,就朝他扔了过去。

她心里的冷笑几乎都快要抑制不住的溢出来了。

“庾珩我不是你养的宠物,收起你这幅让人作呕的姿态。”

庾珩躲闪不及,或许更多的是他其实也并没有想躲。

她伸出手擦了擦脸颊上平添出的一道血痕:“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如果你不喜欢听的话,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你想让我开心的话,就把我放了。”

这个话题在两个人之间是个禁忌,他不再说话,本来就不算多和睦的气氛里多了几分刀剑相向的意味。

“庾珩如果你说不出我想听的话,请以后在我耳边就当个哑巴,我不想看到你的脸,不想看听到你发出的任何声音。”

庾珩缠着她发丝的手指还没有松开,一圈一圈的缠绕的更紧了,隐隐约约的有几分牵扯着头皮。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嘲弄。

“你明知道是不可能的,还想让我说什么呢?”

“说我自从把你关起来,就没想过再把你放出去,说我想要让我们两个人一直在纠缠在一起,哪怕是死也不会分开,哪怕是我有一天走在你的前面,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用言语给她描述了一个漫长的无期的徒刑。

仅仅听着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泛起一股寒意。

“或许从一开

始我就不应该救你,你该死在那个雪天,我们的缘分也就应该在那一刻就终结。”

“可是你还是救下了我。”

“既然救下,就不应该再丢掉了啊。”他笑了起来,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扑在敏感的地带像是一条水蛇,轻轻的舔过。

崔令容脸色骤变,心口处的一团火,快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掉,她抬起手,还未挥下时就被他紧紧的握住了手腕。

他将脸贴在她的手心里,轻轻的蹭了蹭。

那双眸子定定的望着她:“容儿,你该学着顺应我了,现在,试着吻我。”

第44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四)

崔令容低头。

柔软的发丝越来越贴近他的面颊,他的手指蹭上她的耳垂,似乎是想要将面上的那些许痒意和躁动返还给她。

隐隐加重的呼吸声和不知道是谁掩盖不住的心跳声。

崔令容将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沿着皮肤纹理的脉络一点一点的摩挲着,向下滑动了一尺,他身上宽大的衣袍松松散散的敞开了一些,露出精瘦的胸膛。

她眯着眼笑了起来,下一刻指甲嵌入皮肉里,血色立刻顺着指尖涌了出来,葱茏白玉一般的手指上缭绕着夺目的颜色。

他里面装着的那心脏,似乎跳动的更快了。

她面上的笑容不改:“庾珩和你交吻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我不会再像先前一样在你面前曲意讨好了,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顺从你。”

不要被他驯服,不能够失去自己的意志。

在这座牢笼里,她能够掌握的,倚靠的唯有自己。

她必须始终如一的清醒□□。

“我怎么舍得对你用手段?”他声音不变,尾音贴在她的耳边落下,听不出丝毫的不愉快。

他的手,贴在她的小手臂上,一路的往上挤进她的五指间形成一个紧密贴合交握的姿势。

将她染了自己心头血的手指从血肉里剥离,甜凉的血腥味在四周弥漫,让人呼吸都觉得带上了血气。

庾珩操控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指贴在自己的唇上,一点一点的添去她指尖上还温热的血珠。

每一根手指都舔着极细,两片湿润的唇轻轻柔柔的将指尖包裹住,灵活又柔软的舌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擦过带起一阵触电般的轻颤。

崔令容呼吸急促了两分。

她无从招架。

从先前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之后,他在她面前表露出来的一直都是步步紧逼的炽热情感。

后面的一段时间,她隐隐约约也察觉出来了一些他对自己异于寻常的喜欢,他喜欢她虽然不能脱离她的脾性,她的外貌肉身,可同时她更多的感受到的是他对自己灵魂的狂热注视。

他在很多的情绪无遮无拦的时刻都给她一种深爱着的错觉。

她那时尚且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何况此时。

他不正常的痴迷的依恋。

她想要将手抽回去,他异常警惕的牢牢箍住了她的手腕,同时也将两人的体位对调了一番。

他的胸膛抵着他的后背,手臂环绕过她的肩膀,她整个人都以一种被圈禁的姿态缩在他的怀里。

庾珩将头抵在她的脖颈间,鼻尖充斥着她的香甜,他很喜欢这个姿势。

等将她的手指都舔干净之后,他的手指仍旧没有松开,牢牢地镶嵌在她的指间。

“容儿,你身边的那个奴婢和你的感情好的让人羡慕……她跑来和我说,如果你要走的话,一定不会忘记带着她的,容儿你怎么能对她那么好呢?她为你做了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胸膛的震颤,灼烫的呼吸,都紧挨着她的皮肤,她甚至还能够感受到他眼睫蝴蝶抖动翅膀一样的扇起又落下。

见他提到自己身边之人,她终于有些受不住了,单薄的脊背一下子紧绷起来,像一只警惕的将全身的锋利都张开的刺猬:“你有什么能与她相比较的?他说我是世界上唯一的最信任的亲人,我们甘愿为对方付出诸多,乃至生命。”

庾珩静静地把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到心里去。

面上温和平静的神情,在她话语结束的时候微微有些扭曲,不过很快的被压制了下去。

“我也愿意为你付出性命,你那次跳下山崖去救我,你也是会为我付出的是吗?”

理智在告诉她这个时候不应该再继续多说下去了,她刚才说出的白勺的那番话已经有些隐患了。

可偏偏对着他,她的理智不受控制的被夹在火上烧着。

她迫不及待的想找一个发泄口,语言成了唯一能够攻击他的方式。

“自作多情,我那次救你只是出于想要两清,在那时我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想着要离开你,我不愿一直背负着之前在你这里发下的誓言。”

崔令容已经不想要回头再去剖析自己当时究竟在想什么了。

是真的抱着要两清的念头,还是有别的情绪参杂,她一点都不想回忆,觉得自己当时除了孤勇就是愚蠢至极。

庾珩呼吸逐渐绵长沉重。

久久无话,快要让人窒息的沉默着。

明明她的那一张巴掌被自己拦住没有扇下来,他却还是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刺痛着。

自作多情,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针扎一样的,果然啊,就不应该再抱有什么期待的。

眼前没来由的一阵一阵的眩晕,身体里有无数的东西在挤压心肺,挤压着血液,耳边隐隐约约的传来轰鸣声,他无法具体的说出身体上的哪一处不舒服,仿佛全身都在隐隐作痛。

他埋在她脖颈间深吸一口气,又过了一阵才抬起头来,眼睛里黑压压的。

庾珩不轻不重的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了一个方向,面朝着自己。

“容儿,我最后再说一遍,吻我。”

“否则,你觉得你那个情同姐妹的小丫头会遭遇什么?我对待她可不会像对待你那么心软。”

崔令容张牙舞爪地向只小兽一样扑在他的身上,可惜连皮肉伤害都没有造成,就被他反扑在身下。

他很会抓住别人的软肋,同样的也很会磋磨人。

庾珩在她耳边一点一点的说着要如何对待白芍,将她刚才扎在自己心口上的那些尖刺还了回去。

崔令容声音又干又涩毫无底气,躲避着他的目光,躲避着他的声音:“够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不再言语,目光笼罩着她,意味再明显不过。

崔令容快在自己的唇上咬出了一小排牙印。

庾珩装作快没耐心的样子,抽手就想离开时,他的衣角被一只小手拽住。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的笑了出来。

崔令容见他要走,想也没想的下意识伸手去抓了他的衣角,等下一刻回过神来的时候,指尖像是被烫了一样快速的收了回去。

不过好似为时已晚,他回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掌控在怀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他高挺的鼻梁,不经意的擦过她的鼻尖。

她垂眼就看到他滚动的喉结,抬眼则是他削薄的唇。

这一刻,她像是被推上了断头台的犯人,没有能够退却的余地,伸头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我想要一个保证,我按照你说的做,你之后再也不能对白芍做什么。”

“当然。”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明是在答应,却总让她看出来了一些别的,像是在说快来,已经等不及了的色气。

她实在不想看他戏虐的目光,只好闭着眼睛,慢吞吞的向着他贴去,她太过紧张,又太过青涩。

尽管她维持着身形,配合着自己,还是落错了位置,她的唇印在了他的下巴上。

她刚想退开,他却动了,像是尝到了甜头的一条疯狗,见唾手可及的美味离开

自己,再不复刚才的乖觉安静,狠狠的追上去,按住她的后脑勺吻住了她的唇。

他吻得太迫切了,牙齿磕碰在一起疼痛中又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滋味,滚烫的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防线,顶着她的口腔上颌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整个嘴巴里都酸软。

分泌出来的津液,全部都被他搜刮,他迫切的吞咽着,搅动时带出来的水声让人觉得面红耳赤,偏偏他自己还不觉得。

先前的吻,大多都是浅尝辄止的给对方留有一定的余地,他这次攻城掠地一样的侵略着,头皮发麻,且再难逃开。

崔令容呜呜咽咽的吐出一连串不成语调的句子。

不.要了,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感受到她越来越激烈的挣扎和想要逃的念头,牙齿关阖在她的时间咬了一口。

崔令容当即睁圆了眼睛,抗议的声音越发强烈。

他还真是一条狗,怎么一天到晚就会胡乱咬人?

庾珩本来不想那么快的就放过她的,可低下头就瞧见她被他亲的脸上绯红一片,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现在怒目而视的瞪着自己,别有一番风情。

他溢出一声轻笑,低头在她的眼睛上印下一个吻,比方才的力道轻柔了很多很多,湿漉漉的唇在上面留下了一抹潮湿又滚烫的痕迹。

身体里某一处的躁动越来越强烈,他知道有些事情要一步一步的来,没有分寸只会把她吓到,他起身离开她的周围,静静的平息了一会儿后才走过去,将她在床榻上铺展的缭乱的发丝收拢起来。

做完这些,他走了出去,等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年纪比班上还要小一些的姑娘。

小丫头看起来面黄肌瘦,除了嘴角一个天生的微笑唇,一整张脸好像没有什么能够让人记住的特点。

“这是我给你找到丫鬟,以后就让她在这边伺候。”

“我不需要。”崔令容本想干脆利落的拒绝,可因为刚才那一遭,气息没有恢复过来,说出口的话也软绵绵的无力。

那小丫头颇有几分眼力见,大着胆子上前,看见榻上之人完整的面容时,顿觉惊为天人,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粉面桃腮如清水芙蓉一样,眼睛里亦是含了无数脉脉情愫欲语还休。

只是看到她身后长长的锁链时,她不禁眉心一跳,随即狠狠咬了咬舌尖,防止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第45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五)

日子不咸不淡的从手指间溜走。

崔令容都快要忘记了自己在这间牢笼里究竟待了多久了。

她看着自己在墙上留下的一道道痕迹,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的算着。

算着算着,手腕上的铁链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她自嘲一笑,停止了这样没有意义的做法。

她重新躺回床上,在屋子里昏暗的光影下,盯着自己因为许久没有见到阳光而苍白的指尖,脑海里昏昏沉沉的。

枯燥又漫长的日子,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过活着,就连在崔府遭逢大难之际,她心头却还有一丝曙光,她还一味的坚信着,有朝一日一定会给一家人洗清不明不白的冤屈。

可现在仅仅月余的时间就让她感觉自己与原先的那些秋游赏枫,煮茶观花的那个快活洒脱的,遇见事情的时候不愿意退缩的女郎割裂开来,直教人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还不如死了。

小柿子提着餐盒跟在庾珩身后走进屋子就看到躺在床上的崔令容了无生气的躺着。

她余光悄悄的瞥向身边的男人,冰晶玉透仙女一样的人被他锁在无天日的牢笼里,磋磨成这副样子,想从他脸上看出来一些动容的神色,可终究是徒劳。

不禁又想起那日在闹市里,他竟下令马车不管不顾的踩踏过她们母女二人,暗自腹诽他的心究竟是不是肉长的?

再看向美人姐姐,不由得暗自惋惜,自己现在也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对于的她处境是有心无力。

她将饭食都一一摆好,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不会妨碍到他们的角落候着。

刚刚站定,就听见那边传来了动静,瓷碗落地摔得粉身碎骨的的声音,还有美人有气无力的吐出几个字:“我不想吃,没胃口。”

她看着那冷硬的男人将柔若无骨的美人圈禁在怀里。

美人再没有了先前那样激烈的反抗了。

想起前几日,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也是,在那样的手段下又有几个人能够抵抗住。

崔令容看着庾珩阴沉下去的脸色,身体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她现在很害怕他生气。

她并不是故意把盘子摔碎,耍脾气不想吃的,她是真的毫无食欲,闻见食物就想要吐。

崔令容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角,她其实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只是这些天以来形成的下意识的讨好反应。

庾珩将下颌线轻放在了她毛茸茸的头顶上,看着她肉眼可见消瘦下去的下颌,脸色还是一副阴雨沉沉的模样。

他语气有些可惜:“这些饭食都是白芍做的,你要是觉得她做的不好的话……”

崔令容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主动的拿起筷子:“我吃,我吃。”

她忍着胃里的翻涌,将饭菜囫囵咽下。

她能够感受到一些熟悉的滋味,可更多的还是生理和心理上的不舒服,最简单的进食,快成了快折磨着她的酷刑。

庾珩见她面色不好看,明明吃的那么辛苦,却要强装出来一副喜欢模样,心中也翻涌着苦水。

他把她手中的菜色拿走,换了一碗清淡的粥和小厨房里变着花样做出来的甜糯点心,一面哄着她一面看着她的接受度她让她吃了几口。

一顿饭吃完,崔令容才敢慢吞吞的询问:“白芍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错,我把你写的那封信拿给她看过了,虽没了前几个月焦头烂额的样子,却也瞧着一直都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还等着你散完心回来把她也带走。”

崔令容好像从他的语气也听出了几分异想天开的嘲讽。

再看他脸上的温和神色,又觉得他不会和一个小丫头计较,便忍不住的又多问了一句,还提出想要再写一封信给白芍。

庾珩抬起来了她的手腕,没有说话,力道却在一次一次的收紧,此时此刻,崔令容终于感受到了他的不愉。

“我不写了。”她有些失落的,又不敢表露的太过明显,窝窝囊囊的样子让自己都觉得受不了了。

他笑出了声:“没关系,容儿想写就写,我只是怕你劳累,上次你写完一封之后,不还觉得手腕酸吗?”

庾珩说着起身去拿纸张,宽大的衣袖带过桌案,不小心的将案子上的一盏烛火打翻在地,灯芯瞬间的熄灭了。

崔令容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黑暗,整个人好似又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前几日噩梦一样的场景不受控制的卷土重来,她赫赫的喘着气,手紧紧地撑在冰冷的墙壁上才个勉强能够立足,她脑海里天旋地转的,更觉得呼吸异常的艰难。

“不要再那样了……不要…求你了…”她翻来覆去的说着自己都没有厘清的话语,神志更多的还是被困在了那一场梦魇里。

七日前,她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时间。

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当日也是不痛不痒的骂了他几句,好像还说自己从始至终都喜欢齐昭一个人,他执着不属于他的东西,强求无用又可笑。

她记不清了,有没有动手打他?

是打了吗?不然他为什么会那么的愤怒?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额头青筋直蹦,他对着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握紧的拳头落在了他耳旁的墙壁上。

受了重击的墙壁,扑簌簌的落下了一层粉砾,之后他将屋子里的烛灯一应的都收走,就连那一扇小小的,是唯一的和外界相同的窗子也被封上。

她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那几日,没有人和她说话,她

睁眼闭眼全部都是同一片颜色,根本看不见别的什么色彩和任何事物,空荡荡的房间里寂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最开始她还能挺过来,最孤独的时候她会和自己自说自话,可时间久了,她觉得自己快要成了一个瞎子,一个哑巴了,她快要在无声息的黑暗里发疯。

在某一时刻,她终于坚持不住了,声嘶力竭的呼唤着他的名字,她终于向他低头服软。

他在她溃不成军的时候,手中提着一盏灯走向她,温柔的笑着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仿佛始作俑者并不是他,他是来救她的。

那一刻,恶魔站在她的面前,她偏偏没有办法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