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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悍女在七零 傅延年 17451 字 4个月前

这次大队书记提出来检查和听课,他没有理由拒绝。

虽然,以前的大队领导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要求。他们文化程度不高,都非常尊重他这个公派教师兼校长,也不会过来指指点点的。

偏偏颜红旗是清远一中毕业的正经高中学,比他们这些师范学校毕业的中专生也不差什么。

康明既怕这人鸡蛋里头挑骨头,给自己挑毛病,又有种被侵犯了的羞辱感。

颜红旗这个人,不安常理出牌,不能按照正常的人情世故来看她,她一丁点的面子都没给赵广汉留,也不知道会不会放过自己。

他媳妇关小燕的担心一点都不比他少,但还得强颜欢笑安慰丈夫。

“我觉得颜书记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你看我给她送吃的用的,每次她都给回礼。”

康明叹口气,说:“你送了东西,人家给你回了更重的礼,这是把人情折算成东西了,说明她不欠咱们的!”

这个角度,关小燕倒是从来没想过,嗫嚅了半天,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劝丈夫了,最后只好说,“大不了,你去公社申请下,咱们换个地方,不在杨木大队干了!”

哪儿有这么容易啊。

关小燕娘家在隔壁公社,因着康明在杨木大队小学任职,两人结婚后,赵广汉把关小燕户口挪了过来,还给分了地,要是去了别的大队上班,人家肯定不能接收关小燕的户口,两人很大可能就得分居了。

虽然是赵广汉介绍的,但康明和关小燕却是第一眼就看对了眼儿,结婚之后,感情越来越好,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孩子,就是为了要孩子,两个人也不可能分开。

所以,不能往上调,在杨木大队继续待着,就是夫妻两个最好的选择。

带着夫妻两个的担忧,康明到了学校,召集另外两名老师开会,传达大队部的指示。

另外老师都是民办教师,其中一位是赵广汉的女儿,赵林秀,今年二十三了,在学校里干了四年了,另外一位是王铁军的儿子,叫王家宝,今年17,刚来半年左右,就是他顶替了张凤军儿子的位置。

王家宝一听这消息就暴躁起来,“她凭什么听我们的课?赵大队长都没说什么,她算老几!”

这就是个没长几根毛的愣头青,都现在了,都没分清楚大小王呢,康明不会替王铁军教育儿子,但担心王家宝拖后腿,于是就苦口婆心地劝着,给他讲了讲如今杨木大队的形势,让他为了大局考虑,控制自己的脾气,好好配合工作。

“行吧,我是冲你的面子!”王家宝说。

康明心里头翻白眼,有时候他也希望颜红旗能发威,将这样的人赶出教师队伍去!

赵林秀没发表意见,她一向都很沉默。

根据颜书记低调,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的原则,康明没有带学生们去门口迎接,只自己一个将颜红旗和她的左膀右臂迎进了学校。

这会儿是上午9点钟,按照如今的课程设置,学生们上半天的文化课,做半天的劳动。

学校有菜地,有自留地,不需要在田地劳作的时候,也会带着学生们上山弄野菜、刨药之类的,野菜一般就是大家分一分,带回家去,而刨药则是学校统一卖到收购站,作为学校的经费。

别看杨木大队小学只有四十五名学生,但却是完小,完小就是完全小学,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

采用的复式教学的模式,一年级和二年级在同一个班,三年级和四年级在同一个班,五年级则单独在一个班。

在教学分配上,三名教师是交叉着的。

康明老师单独负责五年级,还担任着三年级和四年级的数学,还有图画、音乐、劳动等副科。赵林秀负责二、三、四年级的语文,还有思想品德课,以及四年级以上才开设的自然课,而王家宝则负责一年级的语文、数学,二年级的数学,还有各个年级的体育。

康明介绍得尽量详细。

红旗听得也很认真,旁边的苍阔手拿着钢笔和笔记本,随时记录着。

学校有前后两排房子。

前面那排盖得比较早,还是土坯房,后面这一排就是砖瓦房了,砖头主要来自于山上的野长城。

两排房子中间是宽敞、平整的黄土地面,既能当操场,也能办集体活动。

靠着后排房子的位置,铸了一座不算特别高大的水泥平台,上面插着木质旗杆,一展红旗迎风飘扬。

前排那所房子是一二、三四4个年级的教室,后排这所房子是五年级的教室,还有老师们的办公室,靠里侧的位置还有两间宿舍,正对着大门口的位置,盖着分成男女的公共厕所。

这两间宿舍原本都是空着的,也就外地老师过来监考时用一用。不过现在赵林秀搬了过来。她原本是住在大队部后院的宿舍里,和关小燕做邻居的,后来听说未来的女书记会住进来后,就主动搬到了学校。

听康明介绍说是赵林秀住在这里时,颜红旗跟罗满霞对视了一眼。他们当然知道赵林秀是赵广汉的女儿,也知道她是大队里头有名的老姑娘,二十三岁了还没结婚,本乡本地的姑娘不住在自己家,却住在一到晚上就空旷清冷的学校宿舍,这里面肯定有内情。

这样的学校环境,如果颜红旗没有去过顺昌公社小学,会觉得还可以,起码教室有门,有窗户,也有正经的木质课桌,但是见过了公社小学的条件,便觉这里太过艰苦了。

听颜红旗提起公社小学,康明也露出向往之色,说:“公社小学是清远一小对口支援学校,他们的桌椅板凳等都是清远一小支援给他们的,条件自然很好。”

颜红旗:“杨木大队小学有没有对口支援学校?”

康明苦笑一下,说:“我这个校长能力有限。”

颜红旗倒也没说什么,接着问:“你们做过适龄儿童入学率的统计吗?”

她之所以先来学校,就是看见了大街上许多乱跑瞎玩的,割草、摘野菜、干家务的孩子全都是学龄。这些孩子们不上学,都是文盲,没知识,没文化,怎么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新农村?

指望星崩几个知青吗?不现实。

康明理解颜红旗问这话的意思,不是真的问他入学率的问题,而是问他有没有负起责任来,让那些孩子们都走进学校里。

他们这些基层的教师,本来就有这样的责任和义务,但是………

康明又是只能苦笑,“有超过7周岁还没有入学的,有中途退学的,我们都会一一家访,了解情况,给家长做思想工作,但是吧,各家有各家的原因,我们又没法强制,收效甚微。”

颜红旗:“不入学或者辍学的原因是什么呢?”

康明清清嗓子,“我总结了,主要是三方面的原因,一是学费和杂费的问题,一个学期,学费4块,杂费1块五,书本费不到一块钱,还有买文具的钱,杂七杂八的加起来,就是七八块钱往上。咱们大队的工分一向不高,这七八块钱在农村家庭来说,可是不少了。”

颜红旗点点头,说到底还是兜里没钱。

“第二,就是子女多,杨木大队这些人家,十之八九一家都三个子女往上,向来是大孩子带小孩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干很多活,洗衣服、做饭,喂鸡,带弟弟妹妹,能顶个大人用了。这孩子要去上学了,整天都在学校里,就相当于失去了一个劳力。而且,按照上面的规定,学校只上半天班,下半天也是要劳动的,很多人都觉得与其给学校劳动,还不如给自己家劳动。”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读书无用。当然,我不认同这个观念,抛开我教师的身份不说,我就是受益者。而对于杨木大队的社员来说是这样的……”

康明说着,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闭上嘴巴,但在颜红旗鼓励的目光之下,又抿了下嘴唇继续说:

“即便是上到初中,上到高中也没用,招工没机会,当不成公家人,回了村,回了村也只能是种地。反正都是种地,上小学,上初中和没上学的没区别,都是只拼体力,不拼脑子的。”

“这就是我总结出来的原因。我说句实话,咱们杨木大队小学还能有四十五名同学,已经是我们这些老师努力后的结果了。”

康明禁不住为自己说话,这些年来,他在这上面是付出了很多心血和努力。

颜红旗点了点头,她对康明有所改观。他对这所学校的情况如数家珍,她的问题,都能详细到精确的数字解答出来,还有总结出来的这几点,没有经过认真思考,想要改变现状的人是说不出来的。

“都会好起来的。”

颜红旗掷地有声地说。

康明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莫名就相信真的会好起来。她没有任何承诺,但给人以超过了承诺的力量。

以前,康明都是旁观着颜红旗做事儿,而今成为了当事人,就更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快就赢得了人心。

他的心也已经偏向到颜红旗这里了。

接下来的行程,就是听课。

颜红旗要求听每个老师讲课。

康明将赵林秀安排在第一个,他第二,王家宝第三。

他参考了一点田忌赛马的原理,将最差的王家宝安排在最后,前两个都不错,最后一个差一些,颜红旗应该不会那么生气。

可惜,颜红旗还是生气了,非常生气。

在康明的反复叮嘱,耐心劝说之下,王家宝不情不愿地端正了这次课程的态度。

奈何,他本来就是走后门才上的初中,初中两年都是混下来的,本身底子就不行,说起话来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站在讲台上,站没站相,小动作特别多,一会儿抓脑袋,一会儿挠屁股,一会儿又抠鼻子。

一开始,颜红旗也没在意,年轻的老师们,忽然间被领导听课,紧张些很正常。

可是听见这位在讲台上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再一次念错了常用字,还乱用成语,甚至当着她的面大发老师威风,将当作板擦用的抹布扔到一位同学的脑袋上,又吼着一名同学出去罚站的时候,颜红旗就不再忍耐了。

指着黑板上乱七八糟的,像是狗爬一般的字质问他:“王家宝,读书的读到底怎么写!”

王家宝被颜红旗的阵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嬉笑起来,看着自己写的“读”字,甩了下肩膀说:“颜书记,你的意思是我写的不对,那你写一个正确的给我看看。”

嘿,他还挑衅上了,苍阔和罗满霞两人生生从他身上看到了黔之驴的架势,还真是不怕死啊,他们索性就坐着,看着这个小bi崽子怎么被教训。

“你个不学无术,误人子弟的玩意!”颜红旗大踏步从学生们中间穿过去,伸出长臂,一把将王家宝薅下讲台,“你不配当老师,给我滚出学校去!”

王家宝本是洋洋得意的。这阵子,他没少从父亲口中听说颜红旗的事儿,他十分不屑,并不认为颜红旗有多厉害,而是觉得父亲和赵大队长他们太窝囊,胆小。就想着自己要是大队长,绝对能把颜红旗制得心服口服!

还想着,自己总有一天,得替家里人出口气。

这不,机会就来了。

课堂是他的课堂,这间教室就是他的地盘,到了他的地盘,就要显现自己的威风!他训斥学生也好,往学生身上

扔抹布也好,让学生出去罚站也好,都是他在展示、显摆,也是示威。

他就想看看,颜红旗能拿他怎么办。

怎么办?扔出去!

第39章 公开

颜红旗吼出那句“滚出学校去”时,她已经抬手将王家宝扔出了教室外。

当然,她没下死手,用了技巧,王家宝落在黄土地上,不觉得多疼,却深深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康明本就担心王家宝的情况,他就在隔壁教室,让同学们上自习,自己则站在教室门口,随时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教室跟教室之间隔着一道土墙,本就不隔音,那边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颜红旗骂人的时候,他在心里头叫了一声不好,连忙往过走,走到门口,正好看见被扔出来的王家宝。

他顾不上其他,先蹲下去查看王家宝的伤势。

王家宝甩开他,倒腾着两只细腿,想要弹跳起来,朝着颜红旗张牙舞爪地大喊,“你欺负人,你欺负人,你没有权利赶我走!”

看他这个样子,康明就知道这家伙没事,连忙按住那双像是蚂蚱一般的胳膊,同时有些惊恐地望向抱着肩膀慢慢往过走的颜红旗。

“颜书记,这是在学校,还是要注意下影响。”康明讨好地哀求着。

颜红旗看着康明也觉面目可憎,王家宝固然是赵广汉安排进来的,可康明是一校之长,比赵广汉更有用人权,他竟然同意用这样不学无术的人当老师,王家宝可恶,康明也同样可恶!

“闭嘴,你这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不配当这个校长!”

康明一惊,心里头拔凉,瞬间不敢再维护王家宝了,由着他像个螃蟹一样冲出去,然后又被颜红旗一脚踹倒在地,而后一脚踏上去,“只要我颜红旗还是杨木大队的书记,就不允许你这样的人再进入这所学校,还想当老师,回家吃屎去吧你!”

王家宝像是翻了个的乌龟,四只脚都弹动不停,胸口窒闷着,快要被憋死了,他感觉自己就是被如来佛祖压倒五行山下的孙猴子,这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

被打疼了,骨子里头带的窝里横的怂货基因凸显出来,哭着恳求着,“别打我,我滚,我再也不来了!”

颜红旗这才抬起腿,王家宝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老远才站起来,继续往出跑,鞋都跑丢了一只,也不敢回来捡。

学生们都趴在窗户上看,刚刚还只敢小声议论,这会儿看见王家宝的样子,爆发出阵阵欢笑声。

颜红旗回头,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样,学生们都跟被下了命令似的,顿时鸦雀无声。

颜红旗却朝他们笑了下,立刻就有大胆的学生像是受了鼓励似的,带头喊道:“颜书记,您真棒!”

“真棒,真棒……”无数童声像是回声一样,混合着响起。

苍阔和罗满霞帮着维护教室里的秩序,好一会儿,孩子们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康明着急跟颜红旗解释,“颜书记,赵大队长在杨木大队说一不二。我承认,我是他的外甥女婿,有亲情的成分在,但我也不是毫无原则的人。我要是不同意赵大队长将王家宝安排进来,我要想从队上要点经费,就千难万难,他会想尽办法卡我,我也没有办法。”

“颜书记,您有本事,不用靠任何人,想要做什么,也都能达成,可是我不一样,我能力有限,我必须得听赵大队长的才行。我承认,我没有干好校长这个职位,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改正以前的问题,好好把杨木大队小学办起来!”

颜红旗停住脚步,严肃地说,“既然你这么保证,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这个人,很少给人机会,如果你还犯类似的错误,我会让你跟王家宝一样,滚出杨木大队小学。”

康明没想到自己真的说动了颜红旗,便是她话说得有些难听,也不在乎,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会的,如果我再犯,不用您说,我自己滚走。”

康明是真的害怕了,有一瞬,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完蛋了,那一刻,是深深的后悔,后悔没有坚持原则,明明他曾经以校长的身份和赵广汉据理力争来着。

颜红旗:“你将课程重新安排一下,确保在缺老师的情况下,教学任务也能正常进行。杨木大队民办教师,我来安排。”

颜红旗说完,没给康明表达意见的机会,带上罗满霞和苍阔走了。

路上,颜红旗问罗满霞和苍阔,“你们愿意当这个民办教师吗?以后再找机会帮你们转正。”

罗满霞是高中学历,苍阔是有真才实学的,他们两个不管谁当老师,都是大材小用,颜红旗愿意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苍阔忙说:“我不去。”他的成分不行,如果真被安排去当了老师,容易被赵广汉那帮人抓住把柄,万一往上举报,就牵连了颜红旗。还有一点是,他现在是颜红旗的秘书,虽然没有正式的职位,但工作内容是一样的,他更喜欢这个工作。

罗满霞几乎同时说:“我也不去。”她是奔着颜红旗来的,真的当了老师,就有了羁绊,万一颜红旗不再杨木大队,她就不能跟着走了,那可不行。

颜红旗想了想说:“既然你们两个都不愿意,那就进行一次公开的选拔好了。苍阔,拟写一份选拔信息,要求,初中以上学历,男女不限,三十岁以下,只限杨木大队的社员。要进行笔试和面试,录用人数,2名。”

苍阔都记下来后,最后才问,“需要两名吗?那位赵林秀?”

赵林秀的教学水平还不错,要是替换掉她,太可惜了。

颜红旗:“她还行,有教学经验,上课也认真,换上个新手,未必能有她好。”

这就是多增加一名教师的意思了,苍阔提醒颜红旗,“还是要召集革委会的同志们进行民主表决,否则流程上,可能会有些问题。”

颜红旗接受建议,说:“那你就通知他们,到大队部来开会。”

回了大队部,颜红旗刚喝了口热水,准备回到后院去擦洗,凉快一下。

刚刚她是真生气了,一生气血液循环得快,出了不少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可还没出大队部的门,就听见外面的大道上喧哗声起,女人们哭丧一般的声响夹杂着骂声,在整个六道沟门村的上空回荡起来。

罗满霞跑出门外看,一会儿跑回来,说:“王铁军带着一大家子来了,有十来个,把他们家白头发裹小脚的老太太都带来了。”

颜红旗嘴边升起一抹笑意,说:“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准备迎客。”

苦恼之声越近,等来到大队部门口的时候,王铁军一家身后又起了长长的,跟过来看热闹的队伍。不过,大概是想要和王铁军撇清关系,那些看热闹的人隔出了不远的距离,让人一看这就不是一伙子的。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王铁军跟身后的两个老太太换了位置,让那位看上去足有七十岁的老太太打头,身旁那位六十来岁的搀扶着她的胳膊,两人一步一晃,又哭又喊进了大院。

罗满霞瞧着情形不好,这个王铁军真狡猾,自己不敢出头,怕挨打,就指使两个老太太打头阵,这么大年纪了,打不得骂不得。颜红旗即便是再厉害,应该也没有对付这种人的经验。

“要不,你就在屋里别出去,我来对付他们。”罗满霞提议说,“我跟这两位老太太说过话,他们一个是王铁军他妈,一个是他姑。”

颜红旗笑,“不用你挡在我前面,在我

这里,对于不值得的人,没有尊老爱幼这一说。”

罗满霞点了下头,还是很担心,“那你小心点,防着他们拿老太太讹人。”

呵,从来都是她讹人,能讹到她?也不看看这些人的后脊梁够不够硬。

可能是看老太太走得太慢,王铁军指挥着两人一边一个,把老太太架了起来,很快就进了院子。

颜红旗正站在最上面的一截台阶上,居高临下等着他们。

王铁军她妈被放下后,两只小脚还没有落地,就继续开始哭嚎,“颜书记啊,你不能这样啊,我家宝儿多好的孩子啊,就让你一脚踹了出去,你可是堂堂书记啊,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老太太别看颤颤巍巍的,但嗓门却大,底气也足,只是喊完这一长串话后,就嘎了一口气,人往后仰倒,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王铁军他姑也赶紧跟着喊,“你看看,你看看,你一个小姑娘把我们老人家都给欺负成啥样了,大家伙快来瞧瞧呀,这就是咱们的支书,谁说她向着咱们社员,明明是欺负人啊,没天理了,老天爷啊,谁来给咱们贫下中农做主啊,旧社会受地主老财的欺负,到了新社会,还要受她的欺负啊!”

王家的其他几个人纷纷帮腔,各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指责颜红旗。而王铁军站在最后面,绷着一张脸,一句话都没说。

颜红旗慢慢走下台阶,朝着那老老少少几个人走去。

那几个人立时提高警惕,唯恐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书记忽然出手揍人。

不过颜红旗对这几个人的聒噪声音充耳不闻,无视了他们,直接奔着王铁军而去。

王铁军只觉身上汗毛直竖,忙往自家人身后躲着。

颜红旗一手一个,将挡在他前面的两个人甩到一边,将惊恐想转身跑开的王铁军抓住,向着被苍阔叫过来的赵树明几人命令道:“王铁军带人聚众闹事,攻击大队部,意图胁迫领导,为自己的儿子谋利,把他抓起来!”

这话一出,王家还站着的人顿时急了,争先恐后地跑过来,几个人跑去护住王铁军,几个人跑去拦住颜红旗。

正如颜红旗所说,对于不值得的人,在她这里没有尊老爱幼这一说,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敢阻拦她,通通到地上待着去。

当然,她受了党的教育,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对这些人吓唬为主,跟王家宝那样,没让他们受到多大的伤害。

赵树明早就在一旁摩拳擦掌了,只是没有得到命令,不敢上前。

这会儿响亮地答了一声“是”,招呼着何国喜、马老三等人上前,扭着胳膊就把王铁军按在了地上。

王铁军毕竟是民兵排长,本人也是正值壮年,比一般人要强壮一些,可再怎么样,也顶不过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况且还是几个大小伙子一块上,他本来还想挣扎一下的,却发现自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而其他的亲人们全都倒在了地上,他那七十多岁的白发老妈妈弹着小脚,光靠自己,根本就起不来,只能倒在地上,颓然地怒骂。

偏偏颜红旗又吩咐人,“把这些人的臭嘴都堵上!”

就有人找手绢的找手绢,找抹布的找抹布,还有人想把自己的臭袜子脱下来……

王铁军目眦欲裂,“颜书记,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错我承认,你把我的家人们都放了吧!”

颜红旗:“你让自己老娘打头阵,自己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妄图利用老人来胁迫领导干部来达成目的。如今失败了,还想胁迫领导。王铁军,你是罪魁祸首,他们都是帮凶,你们一家人,都逃不了!”

王铁军家人骂骂咧咧的哭嚎声停住,只剩下“呜呜呜”的声音。王铁军看着家人们东倒西歪地在地上,还都被堵了嘴,心里头的火气真是蹭蹭往外冒,竟然有了种秦琼卖马,杨志卖刀的英雄末路之感。

可惜,他不是英雄。

他马上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冲动了,听说儿子欺负了,就再也忍耐不住,纠集一大家子人来找颜红旗理论。他该知道颜红旗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再忍一忍的。赵广汉都躲着他,自己能有赵大队长的本事吗?他当时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样冲动呢!

王铁军:“我是大队干部,书记,你不能对我。”

王铁军声音低了下去,显然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底气。

颜红旗看了他一眼,略过人群,走到戏台上,接过了苍阔递过来的大喇叭,朝着底下的人群说,“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天就来开个民主表决会,我以杨木大队党支部书记,杨木大队革委会主任的身份,提议罢免王铁军民兵排排长,兼杨木大队治保主任的职务。原因大家也都看到了,王铁军带人冲击大队部,意图攻击领导,以达到他的个人目的!以及,他以权谋私,将自己的儿子,送去当了老师。王家宝这个人不学无术,白字连篇、品行不端,浪费了社员们的学费,带歪了我们下一代的幼苗,看起来罪行不大,但影响深远!”

她本来只想弄个大队干部内部的民主表决会,可王铁军把事情闹到了,索性就全体社员都来表决好了!

社员们早就跟随着颜红旗移动到了台下。刚刚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传播得没那么快,只是挨着王铁军住的人家,听到那么点蛛丝马迹,这会儿才知道具体的原因。王家宝这个人,村里面都是看着他长大,他什么德行,大家伙还不知道吗?

知道他顶替了张凤军的儿子去当了老师,家里头没上学孩子的,当笑话听,觉得这样的人都能老师,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同时还感叹家里头有人就是好啊,只要有关系,不管是啥德行的,也都不用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的在土地里刨食,在屋子里头不用风吹雨打,就把工分赚了。

但家里头有上学孩子的,就唉声叹气的。在他们心目中,老师的地位是很高的,可是让这样的人去当老师,他们是怎么也尊重不起来,开始考虑,上完这学期后,是否还让家里的孩子继续念下去。

颜红旗环视着台下,将大喇叭转向苍阔。

苍阔接过大喇叭,清清嗓子,给社员们讲述了为什么颜红旗要将王家宝赶出学校去。

在这期间,赵树明还有其他民兵排的人脚上长了风火轮一般,到三个村子里,通知大家伙一块到大队部前的小广场来进行民主表决会。

民主表决会不用全体社员都参加,只要达到了一定比率就行。

很快,戏台下挤满了人。

后来的人自然有热心人帮着介绍前情。大家的神情兴奋极了,他们终于要行使身为社员的权利了!

苍阔将大喇叭还给颜红旗。

“社员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进行民主表决会。主要是两个议题。第一,通过考试的形式,公开、公正地为杨木大队小学选拔两名老师,具体的选拔要求稍后会贴在大队部墙外的布告栏上;第二,罢免王铁军杨木大队治保主任及民兵排长的职务。”

按照她的工作计划,罢免王铁军等人是职务是必须的,但不属于亟待解决的事项,没想到王铁军却先撞过来了,那只好把计划提前,跟杨木大队小学的问题一块解决了。

颜红旗故意将这两个议题捆绑在一起表决,一是一项一项的记录、统计,太麻烦,二是捆绑之后通过率更高。有对老师有期待的,就必须同意罢免王铁军,有希望王铁军倒台的,就得同意公开选拔老师。

很快,表决开始了。

不出意料,95%以上的社员表示同意。

杨木大队自颜红旗上任之后的第一次民主表决会圆满结束。

绝大部分社员也很满意,皆大欢喜。

不欢喜的只有少数一撮人。

赵树明咧着嘴,脸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他跑过来问颜红旗,“王铁军他们一家怎么处理?”

他们还被押在大队部里,当然,也让他们行使了社员的权利。王铁军还有家人们这会儿已经知道不光王家宝的教师身份要不回来,王铁军的治保主任、民兵排长的职位也没了。

一家人彻底失去了来讨公道时的精神气,苶呆呆地坐在太阳底下。

他们都很清楚,经过民主表决的决议,就是上级机关也干预不了,板上订钉。

就王铁军还有点精气神,他连忙哀求着看向颜红旗,“颜书记,是我们错了,我不该以求谋私,让王家宝去当老师,更不应该带着一大家子人来闹事,求您大人大量,我们知道错了,您给个机会,我们老老实实地种地干活,再也不跟您对着干了。”

颜红旗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得王铁军浑身发凉,嘴唇直

哆嗦,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颜红旗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王铁军心里头焦急,想要得到个答案,但是不敢。

苍阔在他身旁站定,抬手将他扶起来,笑着说:“颜书记不追究你的其他过错了,今天的事情就这么算了。以后可不能再干这种事了,颜书记最讨厌反复无常的人,您是个聪明人,可别再干糊涂事儿了。”

王铁军心中一喜,有种劫后余生之感,连连保证,“我一定不再犯,我以后都老老实实的。”

王铁军一大家子人走了,大队部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天解决了两件大事儿,照这进步,工作计划表里的事项估计会提前完成。

颜红旗高兴地吩咐罗满霞,“做点好吃的,好好庆祝下。”

来到乡下,要说颜红旗最不习惯的地方就是买东西不方便,尤其是肉食类。虽然在县城肉食也是定量供应,但可以去买高价肉,拿猪肉来说,一斤两块来钱甚至能到两块五、三块,那颜红旗也吃得起,也舍不得吃,不说顿顿都吃肉吧,但每天都能有个肉菜。

在杨木大队就不行了,大夏天的,从县城买回来的肉也放不住,平时就是和社员们换个鸡蛋能当个荤菜。

按照燕市的规定,每家每户只能养1只鸡,但清远县属于郊县,养鸡不会占用更多的食物资源,政策就比较宽松。

自行调整政策后规定,每家每户可以养3只鸡,鸭、鹅也是参照这个数量,猪是要吃粮食的,每家限定一头,但兔子却是不限数量的,因为这个东西只吃草和白菜、胡萝卜等蔬菜,它的食物到处都是,随便割一镰刀,就够这家伙吃一天了。

不过,兔子比较娇气,养这东西需得精心,杨木大队只有一户人家兔子养得比较好,兔子养大了,就拿出收购站卖钱。这家人谨小慎微,怕被当成资本主义把尾巴割了,也没扩大规模,就维持着五六只的数量。

颜红旗早就盯上他家的兔子,只是碍于自己书记的身份,不好带头违反政策。毕竟兔子这种东西不同于鸡蛋,太显眼了。寻思着等再过一段时间,也和换鸡蛋似的,拿东西跟他们等价交换。

第40章 集思广益

很快,苍阔就把杨木大队小学选拔老师的通知张贴出来。很多人在听到这一消息就动了心,就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儿,见通知张贴出来了,便呼朋引伴地互相通知,结伴过来看。

对于先笔试,后面试的这种做法,大家是前所未见,有人心里头觉得是狗长犄角闹洋式,但也知道自己见识有限,颜支书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道理,所以也只是在心里头非议一下,没敢跟其他人说。

但是更多的人觉得这是好事儿,这多公平啊,笔试面试出来的,都是人尖子,这样的人去学校当老师,教出的孩子肯定也更出色。

大家议论纷纷,绝大多数人都是支持这种做法的,有意见的,也闷在心里,不敢明说。

晚上,张凤军带着儿子张育书来了。

要说那份通知对谁的影响最大,就是张凤军了。

本来,他是美滋滋的,觉得王家宝被赶出学校,那肯定是给自家儿子腾位置的,自己这段时间旗帜鲜明地投靠到颜红旗那面,这步棋算是走对了!他正和媳妇、儿子显摆自己的功绩呢,就听说贴出了选拔老师的通知,赶紧跑过去一看,心里头瓦凉,有种被辜负之感。

“颜书记,我今天过来,不是为着矫情什么,就是想着,这公开选拔,不知道聘上来的是什么人,要是赵大队长那一派的人,不就白折腾了嘛。”

张凤军讨好地笑,小心翼翼地说着。

颜红旗笑了下,反问,“你以为我把王家宝踹出去,再选拔新的老师,是为了安插自己人?小小的一所学校,我还犯不上。老师,是传业授道,教书育人的,不光自身要有才学,人品也要过得去,所以,为了杨木大队的子孙后代计,我要公开选拔,优中选优。你今天过来的目的我知道。你踏踏实实做实,实实在在做人,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张凤军带着儿子丧眉搭眼地走了,归期也没闹明白颜红旗到底会不会重用他。

他儿子比他单纯多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反而更看得开,说:“我报名去考试。这次是拼真本事的,不管能不能录用得上,我都认。爸,我觉得颜书记更看重个人能力,只要你是踏实干事,一心为杨木大队考虑的人,她应该会用的。就像她自己说的,她那么有本事,根本就不用培植自己人,现如今的杨木大队,除了王铁军、赵木成那几个,所有社员全都是她的自己人。”

张凤军深吸一口气,看儿子的目光都不同了,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你说得对,我把颜书记想狭隘了,她可不是赵广汉那样的人。”

刚送走张凤军,还没喘口气,又有人找过来了。

颜红旗看了看表,晚上7点了,再过半个小时,还有一波访客要过来,看来今天早睡不了了。

颜红旗喝了口晾凉的野玫瑰花茶。野玫瑰是山上野生的,有粉色和黄色两种,开花的时节满树花朵,非常香。

罗满霞用开水将玫瑰茶沏好之后,放上白糖,又放到井里湃着的,冰冰凉凉,又甜又香,十分可口,喝下去一口后,觉得整个人都清爽起来。

这是她一个人才能有的享受,因为不管罗满霞还是苍阔,喝冰镇过的茶水都拉肚子。这具身体不知道是受她灵魂的影响,还是被好吃好喝养回来了,总之,就是异常强壮。

颜红旗放下杯子,看向来人。

来人跟之前见到的差不多,沉默,略有些腼腆,坐到颜红旗对面的位置上,两只遗传自父亲的眼睛眨了两下,到底没和颜红旗对视,而是垂下了头,开口:

“颜书记,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您给学校选拔两个人,是打算连我也清理出去吗?”

颜红旗反问:“那你觉得自己对得起教师这个岗位吗?”

赵木秀猛然抬头,见颜红旗目光清明,神情严肃,没有任何一点讽刺之意。她抿了抿嘴唇,说:“虽然,我能来当这个老师,是因为我父亲的原因,但是,自从走上这个岗位,我就一直努力,要当好老师,在讲台上,看见台下一双双求知的眼睛,我就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辜负他们。我上初中的时间,没有学到多少知识,我知道自己本事有限,但我在教授学生的时候,会将课本上的知识首先弄懂,弄透,弄准确!”

一口气说完,赵木秀喘了口气。罗满霞送来一杯凉开水,放在她面前。

赵木秀朝她感激地笑了下,因着这份善意,紧张之意稍缓。

赵木秀喝了口水,从随着带着的布包里翻出两份自己用线缝起来的白纸本,递给颜红旗,说:“这是我的备课本。有些人可能比我学历高,比我的知识更丰富,但我有更有经验,也更认真,可我是真的希望大队上的孩子们能多学习些知识,见识到外面的世界。”

颜红旗拿起两个本子,放在手里翻阅着,脸上表情缓和,示意赵木秀继续说。

木秀想要表达的,都表达完了,最后深吸一口气,总结道:“颜书记,我还想继续做老师,我知道,颜书记是个客观公正的人,希望您能看到我的长处。”

颜红旗将那两个本子大概其翻了一遍。字迹清秀,页面整齐,除了备课情况之外,还有学习这些知识时的心得体会,还有讲到这个知识点时,应该怎么引申出其他的知识点。

两大本,正反面全都用上了。

通过这两大本的教案,可以看出拥有它的人认真、细心,有钻研精神,也不乏条理性和整理能力。

颜红旗本就没有想替换她的意思,那次的听课,她对赵木秀的教学水平不能说有多么欣赏,但起码是能够胜任的。

颜红旗尊重每一个认真做事,对自己的工作负责人的人,她将两大本教案还给赵木秀,这才开口说:“另外一名教师,不是替换你的位置来的,是要给杨木大队小学增加人手。不过,你刚刚的保证,我记住了,我会关注你的。”

啊?

赵木秀怔住了,也就是说,颜书记压根就没想动她,她跑过来一阵儿的自我推销是自作多情了。

赵木秀觉得脸上臊得慌,想赶紧离开。不过她还记得礼貌,说道:“谢谢颜书记,我会把教师的工作干好的。”

说着,急匆匆就要走,却被颜红旗叫住。

“赵老师,给你提个建议,上课的时候不要总板着脸,笑一笑,活跃活跃课堂气氛,教学效果可能更好些。”

“我记住了!”赵木秀朝着颜红旗鞠了一躬,这才走了。

7点半,原定要过来的人准点而至。

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是杨木大队知青点的知青们。

五名男同志,三名女同志,都来自于燕市城区。

颜红旗自从来了杨木大队,还没跟这些知青们直接接触过,最熟悉的就是王超英了。不过苍阔和他们比较熟了,这次他们过来,也是通过苍阔和颜红旗约好的。

对于这次学校选拔的事情,他们非常有意见。他们虽然是知青,但是已经落户到了杨木大队,就是这里的一份子,可是这次的选拔却将他们排除在外,他们想不通。

苍阔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这些原因从他嘴里头说出来不合适,于是就约了这次的会面。

因着在知青点已经生过气,抱怨过了,这会儿来到大队部,看见了颜书记这个“罪魁祸首”也能保持理智。

双方还是在大队部见面。

由王超英开口,给颜红旗介绍知青点的几位同志。

颜红旗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好似一点都不严厉,反而很可亲。她跟每一位知青都握了握手。

之后颜红旗坐在主位上,八名知青还有罗满霞和苍阔分别坐在会议桌的两侧。

颜红旗先开口:“我知道几位同志为什么而来。我跟你们说说我的想法。杨木大队这个地方,说一句是穷乡僻壤也不为过,土地资源贫瘠,还多为山地,出产有限,不可能靠着土地让大家伙都过上好日子,所以,还是要开动脑筋,多多想办法。”

这句开场,一下子就把在座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你们几位,都来自于首都,都有初中甚至是高中学历。见过世面、读过书,有思想,有头脑,你们这样的人才,要是被困守在教师的岗位上,就是大材小用。我再重视杨木大队小学的教育,但那毕竟只是小学教育,从本大队优中选优,总能找到合适的,但你们几个,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番话,不光几名知青听得心潮澎湃,充满了期待,就连罗满霞和苍阔两人也觉备受鼓舞,同时,还是有些诧异的。

要知道,颜红旗可是很少夸人,给人戴高帽的。一是她没有耐心,二是她不屑,三是没有必要。

颜红旗愿意这么说话,显见得是很重视这几位了。

八个人的知青队,分成了男队和女队,男队长叫怀向春,今年二十四岁了,67年下的乡,是知青点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女队长叫王红梅,今年二十二岁,七零年高中毕业后下的乡,她跟男知青徐顺达是同届不同班的高中同学,年纪也差不多。

这三人,算是知青里面的领头人,也是愿意挑大梁、安排事儿的人。

怀向春率先开口,笑着说,“谢谢颜书记的肯定,您这么一说,我们心里头就踏实了。我们这其中,最晚来的,在杨木大队也扎根两年了。说句实在话,要是论体力活,我们跟当地的社员们确实不能比,赚的工分也少,但是我们也愿意为杨木大队贡献自己的力量!颜书记,您有什么安排,只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义不容辞!”

王红梅和徐顺达也纷纷附和,王超英也不甘落后,剩下的4名知青也都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谁都不傻,都能听得出来,颜红旗这话是大有深意的。

颜红旗满意地点点头,说:“我来到杨木大队的这段时间,一直没闲着,山上山下跑了遍,虽然土地资源贫瘠,但山上资源却是极为丰富,古人说得好,靠山吃山,我是想着,咱们大队也依靠着大山,发展些副业。你们是大城市来的,吃过见过,我想让你们都参与进来。”

八名知青看看颜红旗,又看看身边的伙伴,各个都露出激动的神色。开展副业,就意味着他们可以不用种地了,可以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挣脱出来,可以进行脑力劳动了!

他们是以知识青年的身份,身披红花,带着目的,光荣下乡的。

他们下乡的目的,一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二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前者,他们已经被教育得成为地道的农民了,可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目标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一丁点实现的可能性都没有。

他们也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却被繁重的农活,闭塞的环境一点点磨灭掉了。

颜红旗的话重新给了他们期望。

怀向春猛然站起,保证道:“只要颜书记信任我们,我们一定好好干,加油干!”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像是比拼谁的声音大一般,都激动地做出保证。

颜红旗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诸位都比我来得早,对杨木大队各方面的资源很了解,也都是有想法的人,我想听听你们对于开办副业的想法。”

这回先站起来发言的却是王超英。

自从周慧青的事情发生后,王超英在知青点的处境很尴尬,大家都能猜出告密的是他。

有一部分人觉得王超英这人不地道,出卖朋友,行为卑劣,搁在战争年代就是汉奸,他们心里的不忿,表现在了日常,冷嘲热讽的,找到机会就贬损一顿。

另外那些人鄙视周慧青,能理解王超英的做法,但也因此产生了隔阂,没法和以前那样跟他相处。

不管是哪种情况,王超英一概装听不见。这么装孙子装了好一阵子,直到今天,才和其他人的关系缓和了些。

王超英说:“我在县城的副食品店里,见过坛装的猴腿、野鸡膀子、苦力牙等野菜,隔壁公社就有社办工厂,做野菜加工的,我觉得,工艺应该很简单,就是煮水之后,再用加了防腐剂的水泡,我觉得咱们也可以做。”

就有人提出异议,“隔壁公社社办工厂的规模肯定更大,已经有他们在做了,咱们做了之后能卖给谁去?”

几名知青就开始讨论了起来。

颜红旗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对王超英说:“你写一个可行性报告,如果不知道从哪方面入手,可以请教下苍阔。等报告写出来,咱们再具体讨论。”

王超英眉眼都是笑意。这是颜红旗给了他机会,赶紧朝着苍阔点了头,意思是说拜托你了。苍阔回以微笑。

有了王超英的打样,怀向春等几名知青都提了自己的意见。

颜红旗一律让他们回去写可行性报告。

最后总结道:“你们放心去调研,只要你们报上来的项目有实施价值,我都会不遗余力地让项目落地实施。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杨木大队好了,咱们也就好了!”

从大队部走出去的八名知青,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充满了斗志,好似回到了几年前,他们准备下乡,街道给他们开欢送会的那一刻。

踌躇满志,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罗满霞和康明负责接受选拔老师的报名工作。

为了表示对这次选拔的重视,康明专门刻了蜡纸,用油印子印了十多份自己手刻的报名表,

为了节省表格,他和罗满霞商量了下,还是得简单进行一次筛选,比如学历达不到初中以上文化水平的,说话结巴,有传染病之类的,就先淘汰掉。

罗满霞很尊重康明的意见,只要他的要求合理,就都答应。她就是代表颜红旗过来监督的,确保整个选拔过程中的公正性。

到截止日,一共收到了十五份表格。

颜红旗很意外,“这么多?”

罗满霞笑着说:“整个杨木大队,所有初中以上文化水平的,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几乎都在这里了。”

颜红旗拿着表格,挨个看着上面的资料,忽然发现个熟悉的名字。

将那张抽出来,问罗满霞,“郝卫红也报名了?”

罗满霞:“是啊,我也没想到她来报名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就想过来试试。咱们的报名条件里没有说大队干部不能参加选拔,她又符合条件,我也没法不让她报名。”

颜红旗立即去看表格上的年龄,惊讶地问:“她才二十八岁?”

罗满霞:“我看了她的户口本,确实是二十八岁没错。”

两人一直都以为她三十多岁了,这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最少大五岁。

罗满霞小声跟颜红旗嘀咕,“我猜,她是看你收拾了王铁军,觉得自己妇女主任的位置不保,所以才想当老师的。我看她不像什么坏人,还偷偷提示她,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好了,干出成绩了,比七想八想的强,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我的话。”

颜红旗笑,“妇女工作在我们的工作计划里,被放在了后面。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动她。不过,如果被选拔上了,那去当老师也行,我看这人口才还不错。”

被颜红旗评价为口才还不错的郝卫红确实如同罗满霞猜测的那般,想给自己找条后路。自从颜红旗来了之后,她就一直这位新书记面前露脸,不说旗帜鲜明、鞍前马后吧,但也是恭敬有加。一开始是抱着两头下注的心思,但眼瞧着赵广汉被颜红旗挤兑得当了缩头乌龟,便想彻底倒向颜红旗这边。心里想着,即便是改朝换代,也得用文武百官,哪朝哪代都有前朝旧臣。

本来她想得挺好,可谁知,就出现了王铁军父子这档子事儿,郝卫红顿时就有了危机感,觉得自己猜错了,颜红旗的铡刀也会落到自己头上。她在工作上,虽然也是听赵广汉的指示,但没犯大错,也没有以权谋私,只是闹不清颜书记是不是把自己归结到赵广汉那一派里,要连根拔起。

她考虑再三,去报名处填了表。

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做饭,看见郝卫红,就当没看见,低垂着眼睛,蹲在灶坑前面烧火。

郝卫红也没理她,径直走向了公婆所住的东屋。

她的公公,也就是杨木大队的副大队长钱有理光着个膀子,裤子卷到膝盖以上,盘腿坐在炕沿边上,怀里头抱着个装着烟沫子的小笸箩,正在卷烟。

卷烟纸用的是小叔子家大小子用完的作业本,用小刀裁成寸长的一条,撒上烟沫,从低到上,卷成一个锥形,最后拿舌头一舔,起到粘连作用,再把剩余的纸张捻成纸捻。

钱有理不爱抽烟袋,又不舍得买卷烟抽,就自己卷烟卷。

钱有理抬头看她一眼,问:“去哪了?”

郝卫红没有隐瞒,“去学校,报名去了,我要去参加老师选拔。”

钱有理手中的动作一顿,“你一个妇女主任,做什么要去当老师?大队长自身难保,可帮不了咱。”

郝卫红往旁边一坐,扯过钱有理手里的小笸箩,手掌随便在里面扒拉着玩。

钱有理看见了,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郝卫红的手在里面胡乱蹭了一会儿,感觉手上不小心沾上的小孩尿液擦干净了,就把手抽出来,说:“我也没指望赵广汉,我凭本事自己考!”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门口的婆婆呵笑出声,“你要是有那本事,家里养的公鸡都能下蛋!”

郝卫红一下子就火了,朝着婆婆毫不客气地回嘴,“家里的公鸡能不能下蛋我不知道,我知道你能下蛋,可把你能耐坏了!”

婆婆时时挂在嘴边上的骂人话就是: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以前郝卫红只敢忍着不敢回嘴,可是自从当了妇女主任后,她敢回嘴了,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抢了婆婆骂人的话,让她无话可骂。

“你个骚bi,给你脸了!看你当不成妇女主任了,你还兴不兴!”

郝卫红掐起腰,正要和这老太婆好好骂一场,西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郝卫红顾不得什么,连忙往过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