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西屋炕上,她的丈夫钱和平正趴在炕沿上,脸冲下,咳得脸通红,脸上瘦得脱了相,看起来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两条软绵绵的细腿光着,只在重要部位盖了一块小叔子家孩子小时候用的尿戒子。
这铺炕上,只铺了半铺炕席,另外半边,则是铺着细沙和灰,这就是钱和平一天到晚的活动之地,吃喝拉撒都在这里。
看着丈夫这个样子,郝卫红只觉得心里头一酸,说不出的难受,她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憋回去,才问:“咋又咳嗽上了?”
她将丈夫往里推了推,又帮着翻了身,往日里高大健壮的人只剩下一把骨头,她都能轻松将他翻过来。
这么一活动,把钱和平给累到了,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回答道:“我没事。你别跟她吵。等我没了,你还得在她手底下生活。”
这样的话,钱和平说过无数次,郝卫红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知道钱和平是好意。现在虽然他是个整天躺在炕上,啥都干不了的残废,但到底他这个人还在,老太婆还能略微有那么一点点的顾忌。
“我才不怕他,你头脚没了,我后脚就改嫁!”
郝红梅娘家爹妈都没了,因着活着的时候偏疼这个最小的姑娘,哥嫂都不待见她,爹妈死了,就相当于没了娘家。
在农村,没了娘家的寡妇,千难万难。钱和平苦笑一声,他不怕死,只是担心自己死了之后,郝红梅无依无靠,又没有孩子,要真能当个老师倒很不错。
东屋又传来老太婆指桑骂槐的骂声,钱有理一声不吭。
天黑下,郝红梅正准备铺炕睡觉,老太婆站到了西屋门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西屋了,钱和平瘫痪后,她倒是照顾一阵子,只是,听说钱和平一辈子就这样,没有恢复的希望后,她就懒怠了照顾,后来,更是连屋门都不想进了。
“老大媳妇,我跟你说个事。”
郝红梅自顾自铺着炕,“你有事就说,有啥是和平不能听的?”
老太婆稍也没迟疑几秒就开口了,“我寻思着,到底是要给老大留个后,你怀不上,还得想想别的法子。你爸他到底年纪大了,和安他……”
和安是钱和平最小的弟弟,钱和安,结婚之后分家单过,孩子都三四岁了。
郝红梅只觉得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拳,天旋地转,眼前冒出小星星,缓了一会儿,她才恢复,忙挪动身体过去,轻轻抚着丈夫的胸口,感受着薄薄一层皮肤之下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和浑浊急促的呼吸。
吼道:“死老婆子,你是非要气死你大儿子是吧!”
郝红梅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黑暗之中,她反握住那只手,再也抑制不住地哭泣起来,一边哭,一边轻轻捶打丈夫的身体,“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怎么就成了残废,为什么别人都没事,就你出事,为什么!”
她的丈夫钱和平曾经是个高大、健壮的男子,那时候,谁不说一声他们是郎才女貌?可是那一次,钱和平被一头突然发疯的黄牛踩中了后脊梁,从此之后就站不起来了。她当时正打折肚子,亲眼目睹那一场景,连惊带吓之下,流产了。
钱和平用干枯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妻子,等她情绪稍微平稳下来,干涩开口,“听你说,新来的书记是个有本事,也能管事的,咱低个头,去求求她。我不怕,我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可你不行,你得活着!”
万一钱和平死了,郝红梅身为一个寡妇,没
有娘家可回,按照惯例,大队上不会给她一个没有孩子的寡妇批宅基地,她只能住在钱家,除非嫁人,没有别的出路。
可郝红梅虽然嘴上说着要再嫁,心里头却极为不愿意,她过够了被人胁迫的生活!
她认真听着丈夫说话,随后自嘲一笑,说:“颜书记是有本事,可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我这些事说出去,就是污了人家的耳朵,还是算了吧,过一天算一天。等哪天他们真把我逼急了,我就一把火把这里都烧了,连你和我,还有那对老不死的,全都烧死!”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清冷、明亮,悲悯着照亮着世间。
月光爬进了郝红梅的家中,为她带来了一丝光明,也照进了杨木大队小学的宿舍里。
赵木秀知道自己依然能在学校里当老师,心里头踏实极了,这会儿坐在油灯之下备课。她要用更好的学习成绩来告诉颜书记,她是称职的,优秀的,配得上老师的称号。
门外传来声响,赵木秀提高警惕,问了声:“谁?”
“是我,你妈,你开开门。”
是刘翠花的声音,赵木秀皱起了眉头,这个人脑子不好使,一根筋,心眼子却坏得很。本来赵木秀是不反对赵广汉找老伴的,可绝对没想到找了个这么年轻,品行还差的。
为此,她和赵广汉闹掰了,这些年来,除了过年过节回去一趟,都是在宿舍里,一个人生活的。而刘翠花却不肯放过她,时不时就要过来,彰显自己的存在。
赵木秀烦她烦得要死。
“你回吧,我睡了。”
刘翠花不依不饶,敲起门来。
敲门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里响起,敲击在人的心里,让赵木秀十分不舒服。
她只好走过去开门。
门外的刘翠花倚在窗台边,像是没骨头一般,赵木秀看不惯她这样子,不耐烦地说:“这么晚了,找我来做什么,我爸呢?”
“他在和你堂哥开会。”想到这里,刘翠花就心头烦闷,以前开会都是在大队部,颜红旗来了之后,就改到了她家,大队部的干部齐刷刷都在,后来,就变成了赵广汉、王铁军和赵木成的三人小会,再后面,就只有赵广汉和赵木成叔侄两个了。
前阵子,赵广汉去公社找人想办法,可回来之后蔫头耷拉脑的,问他啥情况,他也不说,就闷头闷脑躲在家里,活活急死个人。
她向来不爱听他们开会,也听不懂,索性就出来溜达。
串了两家门,人家都说要睡觉了,她只好出来,远远看见学校宿舍里还亮着灯,就跑过来了。
“我要睡了,你回吧。”
赵木秀堵住门,不让刘翠花进来。
刘翠花比赵木秀胖,身子一拱,就把赵木秀拱到一边,自己从缝隙中溜了起来。一边挠着胳膊上刚被蚊子咬的大包,一边打量着宿舍里的情况。
屋里头没有炕,只有床,刘翠花一屁股坐在铺着蓝白色格子的床单上,还往起颠了颠。她从小到大都住炕,床对她来说是个新鲜又洋气的物件。
“我听说,你也被颜书记给撵出去了?”她不认识字,是去人家串门的时候听说的,当时,就跟吃了人参果似的舒坦,正想跟人家好好讲讲赵木秀坏话,人家却要睡觉了。
正好,赵木秀想必是煎熬得睡不着,可以当面嘲笑她。
赵木秀瞧不上刘翠花,知道这人不着调,也不屑于跟她斗嘴,觉得掉价。
刘翠花以为被自己说中了,不仅得意地笑起来,说:“也好,就听你爸的,老老实实的找人嫁了。不过,你这个年纪了,估摸着也找不到好人家了。要是从前,你爸正当势的时候,多少人抢着跟咱们攀亲家?都是你,一个两个的,你都相不中,挑来挑去挑花了眼,这下好了吧,轮到别人挑拣你了!”
赵木秀是独生女。赵广汉和前妻努力了半辈子,也只生下来这么个闺女,为了生儿子,两人能打听到的偏方全都用过了,直到赵木秀她妈死的那一年,都没放弃。
后来,赵木秀她妈死了,赵广汉寻思着自己这么大岁数了,也折腾不动了,就准备让闺女招亲。他赚下的家业,不能便宜外人,就是亲如父子的侄子赵木成都不行。
可谁能想到,赵广汉碰上了刘翠花,刘翠花跟之前的丈夫没有生养过,但年轻、身体好,一看就是块肥沃的土地,于是赵广汉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希望刘翠花能给自己生出过儿子来,可努力了几年,依旧颗粒无收。
最近,赵广汉又生起了给闺女招赘的心思,奈何赵木秀不同意,刘翠花也不同意。
赵木秀不同意是她根本不想随便嫁人,刘翠花不同意是还想生自己的孩子,不甘心把家留给跟自己不对付的赵木秀?
所以,刘翠花只是用家人的事情来刺激赵木秀,并不是真的想让她结婚,她一辈子不结婚,当老姑子被人嘲笑才好呢。
饶是赵木秀不想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但这样难听的话还是让她忍不住动气,开口反唇,她知道刘翠花最在意什么,直接往她心窝子里头戳。
“是呀,以前我爸在杨木大队说一不二,不少人巴不得当他的女婿,现在我爸在大队上还不如普通社员,就是个五十多岁的糟老头子,谁还愿意过来巴着。你这么晚跑来找我,怕是没地儿去了吧,以前那些巴结你的,都不搭理你了吧?”
刘翠花本来没觉出有啥,听赵木秀这么一说,再一琢磨,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就说嘛,怎么一家两家的都要睡觉了呢,这是在赶她走啊!
刘翠花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失去地位,失去村里人的尊重,是她最惧怕的事情!
她扭着肥厚的屁股站起来,上身前倾,怒瞪向赵木秀,“要不你爸说白养你这个闺女呢,你爸都成那样了,你不说帮帮你爸,还跟旁外人似的,看我的笑话!”
赵木秀烦得不行,她安安静静地备课,努力学习提高自己,忽然跑过来一个老鸹在耳边不停地叫,就很想让人一石头扔过去。
对于她爸的行为,她要是能看得惯,也就不会自己一个人搬出来住了。说实在的,颜书记这样的能人能来到杨木大队,她比任何人都欢迎。天知道,她听说颜书记刚来就让赵大队长当众下不来台时,心里头有多舒畅!
再加上颜书记没有因为她是赵大队长的女儿就开除她,更让她觉得这人比赵广汉强了百倍,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当杨木大队的领导者!
“你这人本来就是个笑话,还怕被人笑吗?”赵木秀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
听到刘翠花耳中,却如同遭受了奇耻大辱。她当了大队长夫人后,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看不起她,嘲讽她,赵木秀就更不成!
她忽然就伸出手来,朝着赵木秀的脸就是一巴掌。
赵木秀被打蒙了,从小到大,她挨过父母不少打,但从来没被扇过巴掌。她热血直往脑瓜顶上冒,平生第一次挥起了巴掌,毫不惜力朝着刘翠花打去。
打完之后,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地疼。
而刘翠花以前没少和人家打架,经验极丰富,但赵木秀是个文明人,从来不和人动手,她没想到对方会还手,躲都没来得及躲,就被扇到了脸上。
她顾不上脸颊的疼痛,“嗷”地一声吼,就朝着赵木秀冲过来。赵木秀当然要躲,不光要躲,还得还手。
两人就这样,在静谧的学校宿舍里,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在不甚宽敞的宿舍里,有来有往地厮打起来。
后来刘翠花是哭着回去的。很多人家都已经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早上,有人和家人说起:“昨天是不是有
狼下山了?我恍惚听见了狼叫,呜呜呜的。”
这么一对,好多人都听见了,就有人反应给了新上任的代理治保主任兼民兵排长赵树明。
这边的大山里头,最凶猛的野兽就是野猪和狼。早些年,这两种动物时不常会下山来祸害,损毁庄稼、偷吃家禽、家畜,甚至咬死咬伤人。
但建国之后,在解放军的协助下,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猎杀活动,这两种东西渐渐少了,有时候进到深山里,能看见他们的踪迹,但已经很少往山下跑了。
赵树明是经历过这种大型动物灾祸的,记得那时候的惨烈,一听这情况就重视起来,没耽搁地去找了颜书记,汇报昨晚的情况,询问是不是要采取些措施。
颜红旗认真听完他的汇报,点了下头,问:“你有计划吗?”
赵树明如今是代理治保主任兼民兵队长了,还在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份。他对于颜书记的工作作风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所以在过来汇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计划。
“人怕狼,狼也怕人。这些动物们,除非是在山里头找不到吃了,才会下山来,但这两年风调雨顺,也经常能在山上看见野鸡、兔子这些动物,按理说,他们应该不愁吃喝。但既然有不止一个社员听见了,咱们就得重视起来。我想着,就安排民兵同志们晚上分成几班巡逻。”
颜红旗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可以。”
坐上了大队领导的位置后,赵树明沉稳了许多,说话也颇有逻辑和水平,整个人陡然间就上了个台阶。
果然是地位抬人啊。
赵树明上任后的第一个提议就得到颜红旗的肯定,十分高兴,备受鼓舞,马不停蹄就去安排了,跟治保队员兼民兵队员们讲话的时候说道:“颜书记可不像赵大队长那样,把大队的东西当成是他家的。颜书记说了,这次参加巡逻的,都可以凭她的批条每天领取两斤玉米或者高粱米作为补助!”
这次的巡逻初步定为三天,三天之内这些野兽没有出现,就代表着危险解除了。巡逻三天,这二十来名民兵每个人都能轮得上,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能多得两斤米,那可是额外的收入啊!
他们这些民兵,只每年有些固定的工分补助,像是这种日常巡逻基本上就算是义务工。这两斤米,不说多少,起码是对他们额外劳动的尊重。
大家都欢呼起来,纷纷表示一定要对得起这两斤粮食,好好巡逻,保卫杨木大队社员们的安全。
再说颜红旗这边,答应了要给民兵队员们发放粮食,就涉及到了杨木大队的财务问题。也代表着,她要开始插手进去了。
杨木大队的财务和账目都还攥在会计赵木成的手里头。他的职务是会计,实际上会计和出纳的工作他都负责,既管账,又管钱。
虽然他是赵广汉的亲侄子,但如果他的账目没问题,能摆正自己的位置,颜红旗并不打算撤掉他,财务工作有些技术含量,如果是换了人,还得从头培养。
但等赵木成不情不愿地将账目交过来,颜红旗翻看了一番后,打消了继续留着赵木成的打算。这账目做的,即便她是外行也看得直挠头,将账本扔在赵木成面前,让他解释,购入铁钉一捧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账本,是文盲家庭的记账本!
赵广汉用的都是些啥人,任人唯亲!
颜红旗指使苍阔带着民兵排的人,立刻将账本和现金封存起来。又张贴出一张选拔通知,公开在社员中选拔会计,要求初小以上或者同等文化水平,年龄不限,有过财务经验者优先。
于是,教师的选拔工作还没有完成,杨木大队的社员们又多了个能成为大队干部的机会。而且,选拔标准更低,于是只要条件够的,就都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心理,呼朋唤友前来报名。
苍阔负责这次的选拔会,一看这架势,忙拿着大喇叭喊道:“有财务工作经验的社员同志们单独站到一边来。”
立时从人群中站出来十来个,苍阔顿觉无语,大喇叭喊道:“谎报、虚报工作经验者,取消以后的选拔机会!”
顿时,作鸟兽散,只剩下张凤军还有另外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
苍阔看了张凤军一眼,又转向那名妇女,问:“说一说你之前做过什么财务类的工作?”
妇女很有自信地说:“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时候,我是公社的面案大师傅,那时候领了多少粮食,每顿用多少粮食没我都记着账呢。”
苍阔张张嘴巴,说这不是财务经验吧,好像也沾边。
他还没说话,参与选拔的社员们就哄笑起来,“姜三嫂子,你那叫啥财务工作,你要是有财务经验,那我们这些人就都算!”
“姜三嫂子,你那土豆饼子烙得一绝,我现在都还想得慌,要是招聘面案师傅,你一准行,干财务那得跟钱打交道的,你能数得清数目字吗?”
众人起哄架秧子,姜三嫂子挨个跟他们吵架,一时间乱成一团。
苍阔无视那边的喧哗,问张凤军:“你呢,有没有确实的工作经验?”
张凤军笑得一脸自信,“我可不是他们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我是真有经验。建国前,我在清远县城一家打铁铺子里当过学徒,整天又累又热,一身臭汗,就很羡慕账房先生坐着,不用干体力活就能赚那么多钱,就老往人家身边凑,想着学点知识,将来也能当账房。那位账房见我机灵会说话,就教了我一些。”
后来,我还在一家点心铺干过一段时间的账房,不过后来老板跟着老蒋跑了,我就再没找到过活,再后来精简城镇人口,我就回来种地了。虽然二十来年不干了,但我那些知识记得牢牢的,别的不敢说,我肯定比赵木成那个棒槌强百倍!他那个账,就不叫账!”
张凤军满口的不屑,苍阔却越听脸上的表情越缓和。如果张凤军所说的经历是真的,那这个大队会计,他绝对能拿得起来。
他从小就被家人培养经常头脑,对账务工作,不能说是十分精通,但却也有些了解,他问了几个问题,对张凤军的水平就有数了。
他拿起大喇叭朝着喧哗的人群喊道:“张凤军同志之前有财务经验,符合大队会计的招聘要求,让他先来大队进行选拔,你们没意见吧?”
张凤军在杨木大队社员们的心目中,是个有文化,见过世面的人,大部分对他当选会计没有异议,但也有人反对,“他有经验,别不是跟姜三嫂子似的,充数的吧?”
就有年纪大的人站出来说:“我恍惚记得,张凤军年轻的时候确实当过账房。”
张凤军的媳妇马爱莲就在人群里,挺着腰板,叉着腰,带着些骄傲,扯了嗓子到处跟人说张凤军以前做账房的经历。
张凤军来到颜红旗面前。
颜红旗看见他就笑了,说:“有句话说,是金子总要发光的。你看,不用拍马屁、走后门,你凭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在大队部有一席之地。”
张凤军激动得直搓手,笑得合不拢嘴,“还不是因为颜书记您来了,您任人唯贤,不吃拍马屁走后门那一套,这才有了我的机会,说到底还是您给了我机会。”
颜红旗笑,“有了机会就有抓住。我只会
看怎么做的,不会听怎么说的,加油吧。”
第42章 空降
新会计上任,黏着赵木成一笔一笔对账,整天对得昏头涨脑。
赵木成账记得乱,有些账目他自己都想不起来的。到最后,张凤军只能将以前的账目封了之后,再重新算账。账目越乱就越让人怀疑这里面有猫腻,但也没有确实的证据。
颜红旗看着账面上的仨瓜俩枣,就是贪了也贪不到哪里去,倒不用为了这么点钱大费干戈。
颜红旗让张凤军暂时兼任着出纳,这个职位不需要太多的专业知识,她想暂时留着,虽然不知道留给谁,总之就是有需要的人。
很快,老师的选拔也到了最后的面试这一步。
要从成绩最好的五名候选者里,综合面试成绩,选出排名前二的两位。
不管是上次的考试,还是这次的面试,都是秉承着公开、公正的原则。从出卷子、印卷子到监考,都是苍阔带着几名没有利益关系的知青完成的。
所谓的面试,就是讲一堂公开课。除了颜红旗、康明等几位大队领导外,还邀请了两名社员代表,一起作为评委,给五名候选者打分。
颜红旗看着五人之一的张育书,心说这父子两个真是有些本事的。
不过,强中更有强中手,最终张育书的成绩,只占到第四名,没有被选拔上。
颜红旗恭喜了被选拔上的前两位,鼓励他们好好干,同时也给他们上上劲儿,说:“选拔上了,不代表安枕无忧,最终我是要看教学成绩的,成绩好,将来有转正成为公派教师的机会,如果不好好干,后来有的是候选者。要对得起社员们付出的学费,要对得起大队给你们的这次机会。”
两位新上任的教师满腔热忱,颜红旗说什么都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好好干。
相对于他们两个的意气风发,没被选上的三个人却是垂头丧气。能走到这一步,大家的水平都没有相差太多,功败垂成,真是有些不甘心。
颜红旗笑着鼓励他们,“你们都进了大队的人才备选库,以后如果有类似的岗位需求,优先从你们之中选择。”
他们三人都知道颜红旗从不说大话,言必行,行必果,便又重新燃起斗志,只希望快快有岗位需求。
晚上,颜红旗跟罗满霞聊天,聊起了赵木秀,“她身上的伤怎么弄的?”
来了杨木大队,她们两个好似也招惹上了社员们爱看热闹的爱好,今天看见赵木秀脸上的伤就好奇来着,不过一直有事情在忙,直到晚上才想起来问。
一提到这事儿,罗满霞放下湿手巾,赶紧凑过来,说:“我昨天就想和你说了,结果忙别的去了,就把这事给忘了。”
颜红旗瞧着她那急于分享的样子,生动又活泼,不禁笑了起来。来了杨木大队后,苍阔还有她,都改变了许多,变得浑身是劲儿,每天都很快乐,像是重新焕发生机的幼苗。
“姜二婶跟我说,她肯定是跟刘翠花打的架。刘翠花躲在家里,有两三天没出门了,她那个人,最爱串门了,不满村乱串显摆,就肯定是出事了。后来她专门去刘翠花家里看了,刘翠花也是一头一脸的伤。”
“姜二婶说,赵木秀这人虽然不爱说话,但人挺和气的,也没仗着是大队长的闺女,就觉高人一头,也没跟别人结过仇,就是跟刘翠花的关系不好。姜二婶说,刘翠花那人脑子不好使,心眼也不好使。对了,那个周慧青,原先追求过赵木秀,被她拒绝之后才跟姜淑芝好的,赵木秀还劝过姜淑芝,说周慧青这人就会说嘴,靠不住,但姜淑芝被周慧青迷住了,没听她的。”
姜二婶一家自从拿到周慧青的补偿款,人舒展了,心情也舒畅了,又是个爱打听,爱听家长里短,哪里热闹往哪里凑的幸福大婶子了。
钱就是人的底气。
刚听说姜淑芝被抛弃的时候,多少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可怜的有,说风凉话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可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她。
不说那三百块,就说每个月10块的抚养费,就足够人家娘俩好吃好喝过日子了,每个月啥都不用干,擎待着就有钱拿,有没有男人,也无关紧要。
这样的好生活都托赖颜红旗,他们的感激自不必说,但同时又对颜红旗很敬畏,于是便移情到了她的心腹罗满霞身上。
不管罗满霞向她打听什么,她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罗满霞就跟颜红旗又讲了从姜二婶那里听来的,赵广汉和刘翠花之间的事情。
颜红旗听这一出乡村艳情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深觉杨木大队的乐子真多。
7月末,该是再次给玉米描肥的时候了,张凤军知道颜红旗一个城里孩子不懂庄稼地里的事儿,于是就提醒她。
赵广汉以生病的名义躲在家里不出来,不肯挑头组织农事。他之下,还有副大队长,但副大队长钱有理是赵广汉的应声虫,虽然如今赵广汉失势了,但是没有对方的首肯,他依旧不敢出头。
颜红旗也不搭理这两人,直接将四位小队长叫过来开会,让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能当上小队长的,无一不是伺候庄稼的好手,再说了,大队上有很多种了一辈子,懂农时的老手,真不是缺了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
等社员通知们又开始早晚上工,忙乎起来的时候,赵广汉的病很快就好了起来,又出现在田间地头,开始指导施肥工作。
下午,邮递员小廖送信的时候,替公社周书记捎了信儿,说是让赵广汉明天到公社去开会。
当时,大队部只有苍阔在,他没有和其他社员和知青们一块下地,而是留在大队部值班。颜红旗作为大队书记也是脱产的,而且施肥而已,用不了那么多人,她带着罗满霞,去了学校,跟康明等几位老师开会。
学校已经放暑假了,康明准备跟几位老师一起,趁着假期,走访那些超龄未入学,和失学的孩子们,了解每家每户的情况后,对症下药,争取让孩子们都走进校园里。
这个会议,之所以邀请颜红旗来,一是表现下自己确实在干实事,二是想着遇到问题的时候,能得到大队部和颜红旗本人的帮助。
开完会,回到大队部后,苍阔赶紧把这一消息告诉了颜红旗,说:“周书记是不是故意的,想针对你?”
颜红旗是杨木大队的一把手,不管什么事儿,都绕不开他,没有不找她,只找赵广汉的道理。
颜红旗嗤笑一声,说:“周书记也没比赵广汉强多少,都只会搞这些小伎俩。管他是什么原因呢,爱单独见赵广汉就见呗。”
赵广汉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的时候就去了公社,半下午的时候,带着个高大健壮的大小伙子一块回了六道沟门村。
赵广汉像是干旱了许久,淋了一场雨后的玉米苗,支棱了起来,昂首挺胸,腰直苗起来,嗓门也大了。
撩开大队部会议室的门帘子,“各位,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清远县革委会高副主任的儿子,高卫星,高同志,作为知青插队到咱们杨木大队来,支持大队的工作,大家欢迎!”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得意劲儿简直要把脑袋冲破了,心里头一片激动。
颜红旗正在听几名小队长介绍之后的农事安排。转头看去,目光落在赵广汉身侧。
几个月没见,高卫星好似又长高了些,人也魁梧了些,下巴上青嘘嘘的胡子茬,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了。他和颜红旗的目光相碰,立时心虚地低下头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捏住了衣角。
颜红旗没有言语,更没有站立起来欢迎,其他人也都跟他保持一致。
赵广汉有些尴尬,咳嗽一声后,鼓起了掌,却令他更为尴尬,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的掌声。
赵广汉自觉有了底气,生气地朝着大家吼道:“同志们,这就是杨木大队的待客之道吗?还不一起欢迎高卫星同志!”
苍阔帮着颜红
旗在做会议记录,他自然也看见了高卫星,惊讶于他的突然到来,不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来和颜红旗作对?不管目的如何,他一点都不担心,高卫星在清远县城时就被颜红旗全方位的碾压,这里是颜红旗的地盘,他就更别想翻出什么花样来了。
但显然赵广汉不是这么想的,他把这位高副主任的公子当成了大救星。
这位高卫星,高大公子,上次把电话直接打给了周书记,后来又在周书记的亲自陪同下,来到杨木大队,将那几位偷鸡现行犯给带走了。
那时候,高卫星的排场、嚣张的气势令赵广汉印象深刻。前几天,他到公社去找周书记,委婉汇报了颜红旗在杨木大队的情况,试探着问,周书记能不能联系到高副主任,看在之前曾经帮过大忙的份上,从上而下的,教训教训颜红旗。
当时,周书记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中,都表达出了对颜红旗的不满。但也对他表示,自己这个公社领导也没有办法,颜红旗上面有人,即便是高副主任,也未见得奈何得了他。
赵广汉只能无功而返,谁想到,这尊大佛就空降到了杨木大队。
赵广汉觉得,这应该就是周书记想出来的办法,用高副主任的公子对抗梁副主任派下来的人,两边势均力敌,颜红旗即便是不被弄走,也得脱一层皮。
一路上,赵广汉都在和高卫星套近乎,一会儿暗示自己曾经对他的帮助,让他站到自己这边,一会儿又跟他说颜红旗在大队上的嚣张劲儿,妄图增加他对颜红旗的恶感,挑起他的好胜心。
不过,高卫星还是保持着上面见面时的那种桀骜不驯,对他爱搭不理的,赵广汉一点都没有被轻慢的感觉,他越这样,赵广汉就越高兴。
“我叫高卫星,我爸爸是高副主任没错,但我是过来接受贫下中农,还有颜书记教育的知青。”
就在大家依旧没有鼓掌欢迎高卫星时,当事人忽然开口了。
赵广汉猛然转头,便见到对他一路摆架子,颐指气使的高卫星犯了错的孩子一般,脸上挂着讪笑,满是讨好地偷眼望着颜红旗。
这是怎么了,他听错了吗,眼花了吗?高卫星的桀骜呢,嚣张呢,公子哥的架势呢?通通哪里去了?
高卫星可不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击碎了一位五十多岁老男人在事业上的所有希望。他往前一步,朝着颜红旗微微鞠躬,说:“对不起,颜书记,没有提前通知您,我怕您不接受我这样的人来杨木大队当知青。以前是我做得不对,做了很多错事。这段时间,我深刻反省了,深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已经跟以前那些人划清了界限……我以后会好好改正,多做对国家和人民有益的事儿。我还想继续跟在您身边学习,希望您能接纳我。”
说完,他就站在一旁,忐忑地等待着颜红旗的回答。
颜红旗站了起来,笑着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既然你来了杨木大队,那么就和这里的知青和社员们同志一起,发挥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我们大家一起,把杨木大队建设成为社会主义新农村!”
颜红旗伸出伸手,高卫星的两只手握了上去。
赵广汉顿觉天地昏暗,这不是来了个对手,而是帮手啊!
他才直苗起来的腰又软塌下去。
将高卫星安顿到知青点,又很快给他安排了工作,就是和知青们一起,集思广益,杨木大队发展副业的规划。
高卫星的到来,相当于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比如,王超英想去公社的野菜加工厂参观,具体了解生产流程、收购、加工还有流通的各个步骤。颜红旗倒是能给开杨木大队的介绍信,但分量不够,人家就是接待了,未必会上心。
但高卫星就不一样了,作为高副主任的儿子,在整个清远县绝大部门地方都可以横着走。
于是,很快,颜红旗就安排高卫星和王超英到公社去出差。
高卫星接到任务,忐忑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觉得自己受到了颜红旗的重用,暗暗发誓一定要痛改前非,听颜红旗的话,跟她好好学习!
高卫星这段时间的日子,着实不好过。那天被颜红旗教育了之后,负气离开,也不是没有想过跟以前似的,厚着脸皮再去她家,就当没事发生似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憋着一团火,一直没下定决心。
一方面是觉得颜红旗对他太狠了,伤了他的心,另一方面又觉颜红旗不了解他……反正拖着拖着,就彻底断了往来。
后来,高卫星又和那二流子小混混们混在了一起。
高副主任察觉到后,说了他好几次,都没改,就想给他找个班上,占据住他的时间,把人栓出,让他没空找那些人玩,但担心他又犯以前的问题,只帮着安排了份临时工的工作,在清远县百货公司仓库的保管员。
高卫星不愿意干,他一个高中毕业生,还有一身武艺,还是高副主任的儿子,当个仓库保管多掉价啊,怎么也得让他当个保卫科干事啊。
但高副主任非要让他去,高卫星只能不情不愿地去了。
他当了保管员的消息很快就被他的兄弟们知道了,一时间,好听话论筐,论麻袋地往高卫星的耳朵里灌,惯得他神魂颠倒,迷迷瞪瞪,整天跟踩了棉花似的,眉开眼笑。心里对于颜红旗曾经说的话,更加不以为然,瞧瞧,他的兄弟们多好啊,说话又好听,办事又麻利,仓库里的活计根本都不用他动手,兄弟们就给干了!
那一天,小弟们拿来了酒菜孝敬他,为了跟兄弟们一醉方休,高卫星换了晚班,就在仓库空地里,跟小弟们推杯换盏,小弟们挨个过来和他敬酒,那恭维话说得,跟酒精一样,迷人心眼。
高卫星很快就醉了。
他再醒来,是被人用凉水泼醒的。
他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眼前人影闪动,人人脸色沉重。他这才知道,就在昨晚,仓库被盗了。
他被保卫科的人抓了起来,拷问昨晚的事情。
高卫星吓得酒全醒了,到底还是知道轻重的,就把昨天的事情,还有过来喝酒的都是谁,家住在哪里,都说得一清二楚。
他是真的害怕了,平时对他笑容可掬,言语亲切的人,全都换了另外一副面孔,看他的目光,就像是阶级敌人,仿佛他就是盗了仓库的小偷。
很快,父亲赶来了,狠狠打了他两个耳刮子。这也是平生第一次被父亲抽耳光,小时候,父亲连打他屁股一下都舍不得,等他长大了,不管他犯了什么错,生气也好,失望也好,都没对他动过手。
高卫星知道,他这次的行为,是真的让父亲伤心了。
作为主管百货大楼的领导,高副主任做低伏小,只是希望领导们不要把这件事情弄大,私底下调查这件案子,因为如果闹大了,高卫星一个同谋是跑不了的,不管有意还是无意。
那几天,高卫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想得最多的就是颜红旗跟他说的那番话。要是那个时候,就听了她的,继续跟在颜红旗身边,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幸好,不久之后,百货大楼的保卫干事们抓到了偷盗东西的几个人,他们藏在了山里头,准备等风声过去后,将偷来的东西卖到农村去。
赃物追回,看在高副主任的面子上,百货大楼没有追求高卫星的责任,但他这个临时工肯定是干不成了。
高副主任也再不敢放儿子出去,而高卫星自己,也并不想出去。他整天躲在家里,不吃饭,不说话,不睡觉,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家里人见这样不是个办法,就又鼓励高卫星出去散散。
高卫星想去的只有一个地方,可是那里已经住进了别的人家,说他们是借住的,主人家到下面的大队当书记去了。
高卫星意外又失落,回去之后和高副主任打听起颜红旗的事情来。
高副主任自然是知道的,那姑娘可是不简单,在杨木大队干得风生水起。那地方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是让很多领导都头疼的地方。
本来,高卫星想跟人家学本事,甚至是拜师,高副主任是很支持的。火车跑得快,全凭火车带,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他希望高卫星跟在颜红旗身边学好,可惜自家儿子跟人家闹掰了。
而今,听儿子又提起颜红旗,不由得心中一动,问他,要不要到杨木大队去?
高卫星动心了,听说颜红旗下乡的时候把罗满霞和苍阔都带去了,那两人是以知青的身份下去的,便也要求以这种方式到杨木大队去。
高副主任当然是同意的,他现在不求儿子将来能有多大作为,只要改掉这一身纨绔子弟的作风就行。
高卫星毕竟当初是和颜红旗闹掰了,他怕颜红旗不接受他,所以想悄悄下乡,来了先斩后奏。但顺昌公社的周书记知道他啊,见到这次下乡的名单有高卫星,立刻打电话到县革委会去核实。
他不知道高卫星是冲着颜红旗来的,抱着跟赵广汉一样的心思,叫了这位大队长过来接高卫星回村。
作为跟高卫星有过交情,甚至共同做成过一件大事儿的人,苍阔自然担负起了当高卫星引导人的工作。介绍村中情况,介绍知青们给他认识,表示这是自己人。
知青们心里头有了奔头,对人也都和气了,对高卫星的到来表示欢迎。宿舍点住宿环境还算宽敞,苍阔跟高卫星两人单独住一屋。
受到大家伙的欢迎,高卫星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也想找人倾诉,就把自己前段时间的经历跟苍阔说了。
苍阔听后,叹了口气,说:“我也是跟颜书记相处久了,对她有了些了解才知道,她很少教育别人。她愿意浪费口舌劝说的,都是她认为的可教之才。而她对你,可以称得上是苦口婆心了。”
高卫星脸上露出深深的懊悔之色,说:“其实,那天我就后悔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开腿去找颜书记道歉。”
苍阔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说:“以后就好了,以后咱们都听颜书记的,有她当咱们的火车头,绝对错不了。”
第43章 开会
同一时间,赵广汉面如死灰地坐在家里头的炕上,一连抽了几袋烟,呛得刘翠花直咳嗽。要不是脸上的伤还没好,她早就躲出去了!
自从颜红旗来了杨木大队后,他们家就没有一件事是顺的。两口子背对背,谁也不搭理谁,各自想着心事。
昨天,听说周书记钦点赵广汉去公社,两人高兴了大半宿,可谁知,给颜红旗接回个助力来。
刘翠花面朝里躺在炕上,眼前浮现出了张凤军的样子。他如今是大队的会计了,能当上会计的,都是大队领导的心腹。以前她没有正眼瞧过他,如今回想,他这人其实长得挺不错的,年纪也比赵广汉要小上十来岁,身上有股子文化人的劲儿。
刘翠花对赵广汉的感情,随着他权势的消失,也在一点点消失。经过高卫星的事儿,她心里头明白,赵广汉再没有起势的可能了。这人在她眼中,就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脸上这么多褶子,眼角总有没擦干净的眵目糊,嘴巴里头再漱口也有臭味,身上撒发着一股子快要进棺材的腐朽气息,想起来,刘翠花就觉得直冲鼻子。
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的呢?
她才三十多岁,不能跟这老棺材瓤子继续混下去了。
可是,离开了赵广汉,跟谁呢?她眼前又浮现了张凤军的影子,心里头不由得就热乎起来。
他有媳妇,有儿子又怎么样?人生的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换老婆。张凤军升了官,发财也是早晚的事儿,就差换老婆了。
刘翠花想起马爱莲的样子,就是普通的农村妇女,不管是长相,还是身条,都照自己差远了。
刘翠花越想心越热,她躺不住了,爬起来,去墙上照了下镜子。右侧脸颊还有些发紫,用头发遮一下就看不出来了,于是,她换了衣服,趿拉上鞋子出门去了。
她没跟赵广汉说话,赵广汉也只是瞥了她一眼,就继续抽烟。他满心烦闷,没有精力管其他的,更不知道自己的媳妇已经开始找下家了。
他又沉默着抽了一袋烟,而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系好衣服扣子,洗了把脸,带上他常年戴着的军帽,往大队部去,想了想,又把停在院子中的自行车推上了。
颜红旗站在办公桌前,王超英和高卫星恭敬地站在颜红旗面前,跟她汇报这次去野菜加工厂的工作计划,苍阔在一边帮着开介绍信。
颜红旗边听边点头,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计划行事,又鼓励了一番。
她可以肯定,只要高卫星跟着,野菜工厂的人指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搞不好周书记还会全程陪同。
想到周书记那个胖乎乎的身影,颜红旗想着自己近期还得跑一趟公社,她想吃公社的饭菜了,听说公社食堂每周二供应肉菜,她得去尝尝。
赵广汉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将自行车停在门口处,有些拘谨地站到门外探头探脑。
颜红旗看见了他,但是没有说话。
赵广汉讪讪地笑,摊开手掌,让办公室里的人都看见他手掌心里拴着红色线绳的钥匙,说:“这是队上的自行车,以前我跑公社的时候多,一直是我在保管着,我把它还回来了。”
张凤军和赵木成盘过了大队的资产账,赵木成这里的账目不清楚,保管员吴东民那里的却是清楚的,虽然没有领取人的签字,但各种资产的去处他心里头门清。
颜红旗刚知道大队还有辆自行车,不过从买回来之后就归了赵广汉,正想让对方将资产归回来,他就主动来了。
苍阔忙去叫了吴东民还有张凤军,两人一个记账,一个收自行车。
颜红旗跟两人说:“以后大队干部和知青们,有公事需要用到自行车的,都可以出借,出入手续要办好。社员同志们如紧急事情,也可以来借用。”
两人答应了一声。
王超英请示颜红旗:“那我借用一下可以吗?高卫星同志有自行车,本来是想带我的,但去公社路太陡了,还是一人一辆比较好。”
颜红旗往吴东民的方向指了指。
领导刚说完借用的原则,吴东民怎么可能不懂,立刻记录下来,让王超英签字,然后把车钥匙交给他,说:“走,咱去检查下车闸、车带。”
见他们要从门口经过,赵广汉顺势进了屋。
颜红旗见他一直没走,便知道他有事要说,到底给了他个台阶,问:“赵大队长找我有事?”
赵广汉点了下头,说:“颜书记,我年纪大了,最近身体也不好,地里的活干不动了,队上的事情也没精力管,我就想着,就别因为我耽误了队上的工作,我辞职,给年轻人们腾个地方。”
颜红旗:“好,我代表杨木大队队委,杨木大队革委会接收你的辞职。”
这就完了,这么干脆,连客套地挽留一下都不挽留?赵广汉心里头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很快,杨木大队的社员同志们都知道了大队长赵广汉辞职,副大队长钱有理也紧跟着辞职的消息。
钱有理不辞职也没办法,他本来就是赵广汉的附属,应声虫,在杨木大队没有什么存在感,赵广汉都辞职了,他要是不辞职,也得被赶出去,索性就主动点,还能给自己留点面子。
找苍阔、罗满霞聊天套近乎的人又多了起来,都想探听下颜书记对于下一任大队长的人选,有什么看法。
颜红旗没定好人选,但肯定是从四名小队长里面产生。苍阔和罗满霞对外传达的意思是,按照规定,民主选举。
颜红旗不准备在这个时候搞选择,她想先看看四名小队长的表现,等到年末的时候再说。
目前看来,没有大队长也没关系,四名小队长都很称职的,可以带着各自小队完成耕种任务,到时看看谁更有协调和领导能力,谁在社员那里更有号召力就选谁。
除了王超英外,其他的知青们也在弄自己的计划,为了让自己的计划落地实施,尽量写得全面,具有可操作性,宁愿磨得时间长一些。
其中,颜红旗最看好两个项目。
一是怀向春提出的,和县里的工厂联系,利用他们的边角
料,制作成品。
他在燕市所在的街道办工厂就是这种模式,他们从首都钢铁厂用极低的价格采购废钢,然后生产出钉子、三角铁这类工艺简单,日常生活中又能用到的物品。那家街道办工厂规模不大,但效益可观,十分适合颜书记的要求,投资小,能很快见到收益。
只是目前的工作难点在于,需要了解清远县哪些工厂有可以用于再生产的废料,又用这些废料生产什么,卖给谁,需要多少资金投入等等。
这个项目的难度比王超英的大多了,所以王超英已经去同类厂子考察了,怀向春还在纸上谈兵阶段。
颜红旗把自行车借给了他,让他没事就去县城跑跑,实地考察,找找灵感。
另外一个项目是王红梅提出的。她很喜欢吃鱼,但自从来了清远县后,只在冬天的时候在县城吃过一次,口感不好,面面糊糊,一点弹性都没有,一吃就是死了许久的。
她经过调查后发现,清远县的水产供应量极为有限,县城副食门市偶尔会供应活鱼,但都被关系户提前买走了,老百姓们想吃条鱼,非常困难。
也就是说,清远县在水产养鱼这方面的资源十分匮乏。正好,六道沟门村和和河坊沟村之间有条河,她想着,在附近挖出个池塘来,将里面的水引过去,弄些鱼苗虾苗来,就可以养鱼了。
销路也不愁,副食门市那边走不通的话,还可以卖给收购站。
这个项目也不需要太多的资金支持,挖池塘、引水的工作,社员们就可以完成,难点在于养鱼养虾是需要技术的,鱼虾吃什么,生了病怎么办。
颜红旗上周回县城的时候,拜托了自家住户佟凤阁和陈向梅,两人一个在商业局工作,一个在百货工作,都是消息灵通人士,让他们帮着问问,哪里能学到养鱼技术。
其他人的项目,只要不离谱,颜红旗都愿意给予鼓励和支持。
对于开办副业,也就是队办企业这种事,颜红旗也是两辈子的都一次,跟其他人一样,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谁知道那片云彩能下雨呢。
高卫星和王超英一去三天,吃住都在公社,大队上给两人带了两天的粮食,但是没带铺盖。高卫星是知道周书记肯定能把吃住都给安排好--他是长了教训,心中立誓,痛改前非,但这次出来是为着公事儿,吃别人的,就是给杨木大队节省,很是理直气壮。王超英是想着夏天,随便在哪里凑合一宿就行。
不过,被周书记的通讯员带着去了野菜加工厂后,觉得两天时间太短,索性就多待了一天,多出的一天的饭食,高卫星想付粮票,周书记通讯员高低不让。
不让就不让吧,高卫星诚恳地道了谢,王超英从没有过这待遇,算是跟着高卫星沾光了。
两人回来之后,都觉得收获颇大。
王超英完善了自己的计划,交给苍阔。
颜红旗没有相关的经验,但苍阔家里头几辈子都是干这个的,既经商又读书出仕,建国前,曾是清远县的首富,将生意做到了燕市城里。还没学会说话,就听大人谈生意了,骨子里就有这份才能。
颜红旗本着能者多劳的原则,将这份工作也交给了他,自己只负责把握大方向,还有必要时提供帮助。
苍阔仔细思考后,认为这个项目可以做。
不过这个项目季节依赖性比较强。春、夏、秋,都有不同的野菜可以制作,但冬天万物凋零,天寒地冻,就得歇业了。
高卫星问清楚了社办野菜加工厂的销路,他们作为集体企业,跟县副食品商店签订了供货合同。
县副食品商店归属于商业局。
而高副主任是商业局的直属上级。
不管是生产野菜,还是将来养鱼,困扰他们的销路问题,直接解决了。
高卫星一时间,成了众位知青乃至于大队部领导的宝贝,后来,不知道怎么地,社员们也都知道了高卫星能帮助他们解决销路,见面都跟他微笑打招呼,还请他去家里头吃饭。
高卫星自然都拒绝了,但又重新感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飘飘然,但他没有膨胀,头脑始终是清醒的,跟以前被那些小混混们吹捧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心里头很踏实,很有荣誉感。
同样都是利用父亲的权利,前者是做坏人的保护伞,这次却是给广大社员们增加收入的机会,是在做有意义的事儿。
就连一直对他不满的赵树明等人,也对他亲切起来。
高卫星当然记得赵树明这几人,就是他们把偷鸡贼抓住的,自己过来要人时,他们还朝着自己瞪眼,一副想要过来揍人的样子。
当时,高卫星对这些人是不屑的,心想,你要真有事就过来揍我,又不敢揍人,做出那个架势来有什么用,就是个怂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