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7(1 / 2)

第51章

“好,我带你入宫。”陆峥望着她决绝的眼神,最后还是应下了。

“眼见新岁就要来临,今日宫中正是一年一度的新岁宴,守卫森严,但我有办法。”

“我可以带你前去,只是,”他语气微沉,带着劝诫,“我仍建议你待在这里更好一点。有些景象,不如不见。”

“不就是裴昭野要同沈千雪成婚了吗?”

薛疏月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苍白的面色在营地的火光映照下更无血色,她神色麻木,“我能接受。”

她抬眸,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向陆峥,声音轻而清晰:“带我去吧。陆峥,算我求你。”

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身体与精神都已不堪重负,全凭一股意念强撑着。

陆峥轻叹一声,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向薛疏月伸出手:“上来。”

谁料,薛疏月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声音疏离而冷静:“不劳将军。”她走向旁边一匹备用的马匹,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地攀上马背,坐稳后,才看向陆峥,“还请将军带路。”

二人纵马驰骋,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马蹄踏碎琼瑶,溅起细碎的雪沫。

若是平日,能在这冰雪天地间纵马,薛疏月定会觉得肆意畅快

,可此刻,她只觉得心口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就算到了宫中,闯入那新岁宴,又能如何?这一切,难道真的能改变吗?

她一个无家可归的寡妇,实则是人人鄙夷的罪臣之女,凭什么去对抗尊贵的郡主沈千雪?

思绪纷乱间,她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片覆雪的山林旁。

她怔怔地望着前方被雪覆盖、模糊了路径的山道,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

自己去干什么?亲眼见证沈千雪和裴昭野如何在众人面前鸾凤和鸣、接受祝福吗?那无异于自取其辱。

“怎么了?”陆峥调转马头,回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雪光映照下,他的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裴昭野所没有的温和与沉稳。薛疏月看着眼前这人,论相貌,他不输裴昭野;论品性,或许更为正直。

她心中清楚,若想寻求庇护,或者仅仅是为了活下去,接受陆峥或许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陆峥,”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你之前说,愿意娶我,是否还算数?”

陆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自然算数,你可以同我回侯府。”

死,也要死个明白。薛疏月在心中默念,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给他一次机会,也……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吧。”

她轻轻闭上眼,任由冰凉柔软的雪花落在颤抖的长睫上,心中无声地祈愿:如果上天能听得见,请别再让我爱上裴昭野了。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爱上他。也请让薛家的人,远离平江,不要再与平远候有任何瓜葛。

“宫门还未到,现在打道回府,还来得及。”陆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提醒。

“陆峥,谢谢你。”薛疏月睁开眼,目光复杂。她并不全然相信陆峥的善意毫无目的,或许一切关照,都源于她这双与他故人相似的眼睛。

“何必言谢。”陆峥苦笑一下,望向宫城的方向,眼神有些悠远。

“我做这些,或许也只是为了抵消心中的些许愧疚。仿佛为你做些什么,就能弥补我姐姐曾受过的伤痛。说到底,我们每个人行事,都难逃一个‘利’字,或是为了利益,或是为了心安。”

他无所谓的笑道,笑容惹眼,落在薛疏月的心中不是滋味。

薛疏月心中一阵刺痛,她厌恶极了“利益”这两个字。正是利益,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甚至不惜牺牲他人,癫狂成魔。

“我要亲自去宫中,”她的声音陡然坚定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等到裴昭野亲口在我面前,说出一切的真相。错的并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像个逃兵一样躲藏?”

说完,她猛地一抖缰绳,策马扬鞭,朝着那灯火辉煌、却似龙潭虎穴的皇宫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抵达宫门时,夜色已浓。陆峥身为侯爷,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但薛疏月却不行。

她只能换上陆峥事先准备的宫女服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好在宫中无人认得她的容貌。

穿过一道道宫门,薛疏月望着眼前高耸的深红色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雪光和灯影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原来,宫里的天空真的是四方的,被这森严的宫墙切割得规整而压抑,不知禁锢了多少人的一生。

当她回头,看见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前的陆峥,轻声低语:“陆峥,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

“理解我什么?”陆峥回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看似大大咧咧的笑容。

从前薛疏月不懂,为何有人会放弃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钱财和权势,握在手里难道不是最可靠的吗?

如今身陷囹圄,她才隐约明白,有些东西,比金钱权势更重。

当然,她也清醒地知道,若陆峥毫无权势,她今夜根本不可能踏入这宫门半步。

“陆小侯爷,宫宴即将开始,请随咱家前往等候吧。”一个内侍尖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们来得匆忙,险些误了时辰,万幸还是赶上了。

那内侍目光扫过薛疏月,带着审视:“这位是——”

陆峥不动声色地挡了挡,语气淡然:“本候的丫鬟。”

“原是如此。”内侍不再多问,躬身引路。

在內侍的带领下,二人步入举行新岁宴的大殿。

尽管陆峥是临时前来,但因他身份尊贵,位置被安排得极好,恰恰在裴昭野和沈千雪的正对面。

高踞龙椅之上的,是当朝天子。

皇帝年纪并未很老,但面色灰败,仅仅在这片刻之间,就已掩口咳嗽了数次,看来宫中关于圣体违和、恐不久于人世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太子年幼且不学无术,这万里江山的未来,充满了变数。

殿内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说着吉祥的祝词。

但薛疏月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她像真正的宫女一样,垂首敛目,站在陆峥座后的阴影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裴昭野和沈千雪并肩而坐,距离近得刺眼。

“小侯爷,奴婢为您添茶。”察觉到裴昭野的目光似乎扫过这边,薛疏月慌忙低下头,心脏狂跳。

她用余光瞥见,沈千雪正笑意盈盈地为裴昭野斟酒。她看不清裴昭野此刻的神情,但他并未推拒。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薛疏月的心口。

她猛地扭过头,强忍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地滑落,几滴温热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更有几滴不慎落入了陆峥手边的酒盅里。

薛疏月心中一慌,正要上前为陆峥更换酒盏,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

“不必。”陆峥低声道,目光掠过对面,恰好看见裴昭野带着明显的不耐,推开了沈千雪再次递上的酒杯。

若是薛疏月此刻抬头,必能看见裴昭野那嫌恶的表情和沈千雪瞬间僵住的尴尬。但陆峥并未点破,只是端起那杯混入了她泪水的酒,一饮而尽。

欺负过他姐姐的人,都该付出代价,虽然……她终究不是姐姐。

“小侯爷这是何意?”薛疏月怔住,低声问。

陆峥放下酒杯,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都看见了,还不死心吗?男人的话,最是不可信,无论是我,还是裴昭野,都一样。”

想到方才沈千雪为裴昭野斟酒而他未拒绝的情景,薛疏月只觉得呼吸困难,周围金碧辉煌的殿宇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她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听着宫女太监们低声的议论:

“听说了吗?今晚的重头戏,就是给裴将军和千雪郡主赐婚!”

“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这么大的喜事,谁还不知道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明白,为何前几日还与她耳鬓厮磨、许下诺言的人,转眼就成了别人的未婚夫婿。

倒显得她,成了横亘其间的恶人。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崩溃的氛围,趁着无人注意,悄然起身离席。

薛疏月离开后不久,陆峥也跟了出来。“我带你离开。”

薛疏月再也坚持不下去,绝望的眼泪一把接一把。

“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刚走出大殿不远,便听到里面传来内侍高昂尖锐的宣旨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乾坤之道,阴阳和合;人伦之礼,婚嫁为先。今有定国将军裴昭野,忠勇贯日,气盖山河……特赐婚于郡主沈千雪,择吉日完婚,望汝二人琴瑟和鸣,同心效国……”

薛疏月僵立在长长的宫廊下,寒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一字不落地听完了整道圣旨。

陆峥担忧地看着她,却见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们走吧,陆峥。”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好,我陪你。”陆峥应道。

薛疏月迈步向外走去,只觉得漫天飞舞的大雪,仿佛都在无声地嘲笑她的自不量力。她是什么身份,竟妄想与将军匹配?

怕是连做妾,都嫌不够资格吧。萧瑟的寒风吹拂着她单薄瘦削的身躯,仿佛随时都能将她吹倒。

“陆峥,你

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随便逛一逛。等宫宴结束了,我再去找你。”

“可……,我担心你的安全。”

“没事,我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寒风将薛疏月的眼周刮的生疼。

陆峥看着她强撑的背影,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你自己小心。”他转身折返大殿。

一回到宴席,陆峥便看见裴昭野面色冷峻地推开沈千雪再次递上的酒杯,酒液泼洒,弄湿了二人的衣袍。

裴昭野豁然起身,无视沈千雪瞬间苍白的脸和满座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御前,撩袍跪倒,以极其卑微的姿态叩首:

“陛下天恩,浩荡如海,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内。陛下念臣微功,竟以金枝玉叶相赐,此等殊荣,臣纵万死亦难报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痛坚定:“然,正因陛下待臣以诚,臣更不敢有半分欺瞒。臣……实难从命!臣早已心有所属,认定她是我此生唯一挚爱,不敢相负!”

陆峥站在人群边缘,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还好,薛疏月已经离开,未曾见到这峰回路转的一幕。

裴昭野言罢,再次叩首:“臣曾允诺,与她共度新岁,如今时辰已晚,臣心急如焚,恳请陛下准臣告退!”

不等皇帝回应,他已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殿外,翻身上马,朝着军营方向疾驰而去。命运的巧合让他与正在宫墙一角默默垂泪的薛疏月,擦身而过。

临走的时候,裴昭野同他颔首,示意离开。

裴昭野离去后,大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尴尬。众人举着酒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铁青,显然已是盛怒。

这时,平远候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朗声道:“陛下请息怒。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裴将军既已坦言心有所属,我等若再强行撮合,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年轻人,追求真情挚爱,亦是难得,还望陛下成全其志。”

经他一番圆场,殿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但皇帝的脸色依旧阴沉难看。

沈千雪死死攥着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待到宫宴草草结束,她站在殿外寒冷的廊下,拦住了正要离开的平远候。

“侯爷,”她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要不要合作?”

平远候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笑容,故作不解:“郡主在说什么?本候年纪大了,听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话了。”

沈千雪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侯爷,不必再装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知肚明。你也该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之前合作得不是很好吗?眼下,正是再次联手的大好时机。”

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侯爷,难道您就一点也不眼热裴昭野手中那支精锐兵马吗?本郡主有一计,能让您得到您想要的兵权,而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裴昭野。怎么样,要不要合作?”

她脸上浮现出阴恻恻的笑:“我只要裴昭野这个人,至于他是完好无损还是残缺落魄,我根本不在意!只要他身边没有薛疏月,只能依靠我!”

平远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玩味:“郡主爱的,竟不是定国将军的兵权和地位?”

“我要兵权何用?”沈千雪嗤笑,“我只要薛疏月死,要裴昭野一蹶不振,从此只能依附于我!”

“郡主若真是这般想法的话——”平远候拖长了语调,终于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沈千雪冰凉的手,眼中精光一闪,“那本候觉得,与郡主合作,再合适不过了。”

“合作愉快。”

新岁之际,本该是万家灯火、团圆喜庆之时,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宫宴之后不久,郡主沈千雪,竟离奇失踪了。

世人皆猜测,许是因当众被拒婚,郡主羞愤交加,伤心过度,才做出了什么不理智的决定,或是遭遇了不测。

流言蜚语,顿时甚嚣尘上。

第52章

宫中都急疯了,内侍们步履匆匆,宫女们面色惶惶,连檐下的宫灯都仿佛摇曳着不安的光影。

可翻遍了宫中每一处亭台楼阁、每一间密室暗阁,也没有找到沈千雪的身影,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裴昭野自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心头一紧,正欲转身赶往宫门,一道身影却如鬼魅般拦住了他的去路。

“裴将军,这是急着去哪?”平远候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既然裴昭野早已洞悉他腿疾的真相,他也无需再伪装,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将军该不会要去找,自己在军中金屋藏娇的寡妇吧?”平远候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寒意。

“可惜啊,将军现在就算是插翅飞回军中,也注定扑个空,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了。”

“让开,”裴昭野眉头紧锁,语气冰冷,“我与侯爷素无冤仇,侯爷为何三番两次针对于我?”他不愿在此纠缠,侧身便要硬闯。

平远候却寸步不让,阴冷的目光牢牢锁住他。

当天,皇上急诏,他没办法,只能进宫。

敌军压境,朝局动荡……裴昭野在心中设想了千万种皇帝急召的可能,唯独没有料到,竟是因为沈千雪跪求圣上赐婚!

那日他当时只想立刻抽身,却被沈千雪拦在了金銮殿外。

“将军,这是皇上的旨意,本郡主也无可奈何。”沈千雪当时的话语犹在耳边,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知道,你与军中那位寡妇情深义重,可她那样的身份,如何能踏进将军府的门楣?唯有我,才与你门当户对。”

她甚至故作大度:“将军,我一向宽宏,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你若实在割舍不下,待成婚后,将她纳入府中为妾,我也不是不能容她。”

沈千雪本来以为给了台阶之后,裴昭野会顺势而下,但是却没想到,就算是这样,裴昭野还是不愿娶她。

“郡主,”裴昭野当时斩钉截铁地回绝,“臣这一生,心只够容一人。还请郡主收回成命。”

“既然这样,”沈千雪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只要你答应出席明晚的新岁宴,本郡主便不再为难你,这赐婚之事,也可再议。”

裴昭野隐隐觉得不对,但这是皇宫,不过一场宫中宴会……他当时想着,纵有风波,又能如何?

却万万没想到,一念之差,竟酿成今日这般无法挽回的局面。

思绪被拉回现实,眼前是平远候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和他阴恻恻的笑声。

“将军啊,这满朝文武,除了皇上,谁不想将你除之而后快?”平远候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毒刺,“针对你裴昭野的人多了去了,想来,也不差我这一个了。”

说着,平远候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将军有没有觉得,这玉佩……格外眼熟?”

何止眼熟!

那分明是冷七的玉佩,是薛疏月视若性命、连沐浴时都小心翼翼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东西。

一股寒意瞬间从裴昭野的脚底窜上脊梁,他知道,薛疏月出事了。

“你把她怎么了?”裴昭野猛地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掐住了平远候的脖颈,眼中翻涌着骇人的神色,“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平远候被扼得呼吸一窒,脸上却露出更加扭曲得意的笑:“我对她做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来……会对她做什么。”

他艰难地挤出话语,“裴昭野,本候给你一个救人的机会。沈千雪和薛疏月,现在都在我手上。”

“东城荒宅和西城废庙,一个关着沈千雪,一个关着你心尖上的薛疏月。”平远候一字一顿,如同阎罗一样的低语,“待到子时梆响,我只会杀掉其中一个。被你带走的那个,就能活下来。至于你带走的是谁……那就全看你的运气和选择了。”

这的确是沈千雪的计划,只不过他给计划,增加了一点趣味性。

如果裴昭野真的刚好,找到了薛疏月所在的地方,他就当着裴昭野的面杀了薛疏月。

如果找到的不是薛疏月,那么就很遗憾了。

每一种情景,都是他想看到的。

东城和西城,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只见裴昭野攥紧拳头,向东前去。

那东边,是沈千雪所在的地方。

西城废庙——

薛疏月从地上醒了过来,她转了转眼珠子,被冷水泼醒,腹部传来刺痛,薛疏月知道在,这是上一次留下的旧伤,正在隐隐作痛。

地上很凉,甚至凉的刺骨,薛疏月靠在地上,虚弱的喘着气。

她身子本身就弱,现在更是累的直接倒在了地上。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腹部,然后看着眼前的人,她才缓过来,终于她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她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平远候,你到底要干什么?”

薛疏月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眼前的人,“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你就不用知道了,你需要知道的就是,本候告诉裴昭野,你和沈千雪的所在之处了,但是,他只能救一个人。”

“至于是救你还是救沈千雪,你来猜一猜吧。”

平远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你来猜猜,这是裴昭野会先救你和沈千雪之中的谁?

薛疏月颤抖着双唇,缓了缓,“我不在乎他了,你要是想杀掉我,那就杀掉我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快就是新的一年了。”

“你的死是肯定的,不过我这人心善,想要多留一条你的性命。”

她的心中,无比的悲凉,“裴昭野同沈千雪,新婚燕尔,圣上亲自赐婚,跟我这个罪臣之女,有什么关系。”

薛疏月冷冷说道。“从此时后,我跟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薛疏月的双手双脚都被捆住,空气中是带着潮湿的腐朽味,她将脸挪到另一边,就好像这样,就看不到自己流的眼泪一样。

带着咸腥气息的眼泪,落到了薛疏月的嘴角,薛疏月舔了一下,何其苦涩。

空气中还带着腐朽的气息,薛疏月叹了叹气。

然后平远候笑了一下,透过破庙中小小的窗,薛疏月看到了屋外纷飞的大雪。

今天会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天吗?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也许从一开始她认识裴昭野就是一个错误,她就不该和裴昭野在一起,她就不该认识他。

下一辈子,做一个平常人吧,裴昭野和她都是。

还有一刻就到了第二年了,也许薛疏月的心中,早就是心如死灰,但是薛疏月还是在期待。

会不会下一秒,裴昭野就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裴昭也不会如此心狠的,明明之前,他们彼此还许下过海誓山盟。

但是如今,这一切全部都像泡影一样,不存在了。

薛疏月闭上眼睛,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等到最后一秒,薛疏月还是没有等到,裴昭野的前来,薛疏月心中清楚,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等到了。

平远候这人总是有种恶趣味,就是想让世界所有的人,全都玩弄在他的手掌之中,玩弄其他人的感情,玩弄前途。

看着薛疏月哭的不能自已,平远候畅快的笑了。

“怎么办啊,他没有来救你,那我只能杀了你了。”

“就算裴昭野来,你也会杀了我吧,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信用,不是吗?”

“真没想到,最了解我的,居然是你,你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

新岁来临,薛疏月的头顶炸开烟花,隔着四方的小窗,薛疏月看到了周围的景象。

裴昭野最后还是食言了,他并没有和薛疏月一同度过新岁。

这样绚烂的烟花,薛疏月已经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了。

也许永远都不会看到了。

正当薛疏月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破庙的门被推开,薛疏月满怀希望的向前看去,看到的却是自己期待的另一道身影。

“薛疏月。”

————————

薛疏月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中。

她记得昏迷之前,裴昭野和平远候殊死搏斗,她居然不知道,裴昭野有这样的武功。

混乱中,她中了一剑,不会他们三人都受了伤,尤其是平远候,伤的最重。

陆峥将她带了出来,回到了侯府。

她咳了咳嗓子,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任何的话了,她的嗓音极其的沙哑。

这时候,陆峥走了进来。

“你醒了啊,姐姐。”陆峥这样唤自己,薛疏月虽然感觉不太舒服,却也没有多想。

“这是哪里,陆峥?”

“侯府,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薛疏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呆呆的望着周围。

“发生了什么,我晕了多久”

“现在——,是什么情况?”

“裴昭野呢?”

“你刚醒过来,身子不好,先休息一下,等我把大夫叫过来,看看你的身体。”

陆峥跑出去叫大夫去了,留薛疏月一个人在屋内。

趁大夫给薛疏月把脉的间隙,陆峥开始回答薛疏月的问题。

“你晕了大概七日,裴昭野——”

“他正在同千雪商讨成婚的事情,那日之后,昭野就像是认定你死了一样,对你绝口不提。”

“当日我发觉你失踪时候,便赶紧寻找你的行踪,找了宫中的很多人,便得知是平远候将你带走了。”

“还好,我在军中学了点功夫,成功将你救了出来。”

“多谢你了,陆峥。”

自己因裴昭野三番四次的陷入危险中,裴昭野却三番四次的将自己从危险之中救出来。

“陆峥,你还能娶我吗?”

说完这句话,薛疏月慌忙解释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陆峥,只是我现在,无处可去,你能让我留在府中吗?”

“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我就当个妾室,这府中有我的容身之处就好。”

“你不是妾室,我又不是裴昭野,我这个闲散侯爷,没有人会在意,我娶的女子是谁。”

“你现在不冷静,等你冷静下来,你好好想想。”

“我想好了。”

若是不离开裴昭野,薛疏月怕是一生都走不出来。

这时候,为薛疏月看诊的大夫说话了,“小侯爷,这位夫人的身体,情况不妙。”

“多次受寒,夫人本就身体虚弱,日后可万万不可受凉了,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景,才会受凉如此严重。”

陆峥将大夫请了出去,“我这侯府,你想住多久,便就住多久,你就在此调养身体,我且问你,你是否想好,嫁进侯府。”

“嫁进来之后,你我不用行夫妻之实,但我有一个要求。”

薛疏月心中忐忑,但还是让陆峥说了出来。

“日后,我唤你姐姐可好?”

“可,陆峥,我的年岁比你要大。”

“无碍,我说过,只是因为你的眼睛,和我姐姐的很像而已。”

“那侯爷,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我成婚的时候,能否不要告知裴昭野,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他了。”

最后薛疏月还是同意了,虽然她觉得陆峥的要求很奇怪,但令没她想到的是,她本来以为陆峥也就是走个排场,却没想到,陆峥准备的很用心。

这几日,裴昭野的房中,酒气熏天,桌案上是还没喝完的烧刀子,他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卷宗。

裴昭野打开门的那一刻,看见的是正中央被捆住的沈千雪。

裴昭野的心中顿时如同有五雷轰顶一般,“薛疏月呢?”

“谁让你自己救错了呢?”

裴昭野转身就走,驾马往城的另一边走去,但是没有任何用处。

等到达的时候,裴昭野看见的,只有地上碎裂的冷七的玉佩,还有满地的鲜血,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裴昭野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看着眼前。

薛疏月可能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最后,他摇摇晃晃的走回了军营中。

会不会薛疏月就在帐中,没有出去,一切的一切,都是平远候的骗局。

可是不是,帐中空无一人,裴昭野得知,薛疏月早就跟着裴昭野一同出去了。

至今没有回来——

一夜之间,军中的主帅病了,病的起不来床,只能瘫在床上。

皇上请了很多大夫,都对裴昭野的情况束手无策。

“心病还是要心药医啊。”

裴昭野自己交出了兵符,整日在将军府浑浑噩噩的过活。

他知道,薛疏月想要翻案,于是整日都在研究这平江的水渠。

没有官员不贪污的,但是薛疏月的父亲,可能真的是个例外。

原因无他,光是苏绣,苏父就赚的盆满钵满。

尽管陆峥没有告诉裴昭野,他成婚的消息,但是这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主要是,侯府的排场真是太大了,让裴昭野咋舌。

侯府大婚,十里红妆。

裴昭野刚走进来,便觉得整个侯府便笼罩在一片极致的喜庆与忙碌之中。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两尊石狮也系上了硕大的红绸花。

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锦缎、精致的宫灯从门口一路铺陈至内院深处,连廊下的每一根柱子都裹着红绸,檐角悬挂着书写着“囍”字的琉璃灯盏,尚未入夜,已想象出届时将是何等的流光溢彩。

不过这陆峥的妻子是何人,怎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彼时薛疏月和陆峥正在中厅用早膳,薛疏月见到男人进来,吓得连手中的汤匙都掉了。

薛疏月顿时转身回了房中,陆峥将里间的门关上,然后走了出去。

第53章

“你要成婚了?”

裴昭野坐在了刚刚薛疏月所在的位置,他感受到木凳上那一点尚未散尽的、微弱的余温,还有桌子上那杯显然被人动过的茶水,澄黄的茶汤上,热气氤氲,袅袅盘旋,似乎是有人刚刚仓促离去。

他目光凝滞,望着白瓷杯沿上那一点暧昧的嫣红胭脂痕,不由得惶了神,从前薛疏月也总爱用这个颜色的胭脂,细腻馥郁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试图别再想薛疏月了,想说服自己,心却沉沉下坠,不听自己使唤。

他将抬眼望向那隔绝内外的里间,帘子上悬挂的玉色珠串犹在微微晃动,碰撞出细碎清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刚刚是谁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目光似乎能穿透那晃动的珠串,锐利如鹰隼。

“在我房中的?还能是谁?我未婚娘子。”

陆峥朗声一笑,摊开手,随意指了指屋檐下新挂起的、透着朦胧红光的喜庆灯笼,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他脸上的笑容爽朗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寻常闲谈。

“成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兄弟一声?”裴昭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茶杯壁,那点暖意却渗不进他冰凉的指尖。

“薛疏月失踪之后,你就整日一蹶不振,情绪低落,我心里也知晓,这种事情,就不用再惹你烦心了吧。”陆峥语气平常,带着几分体谅。

“更何况,你兵符都交了出去,整日都闷在府中,我就不去讨你嫌弃了。”

陆峥依然大大咧咧的笑着,看不出半点异样,语气中有试探的意味在,“疏月,真的找不到了吗?”他稍稍前倾了身体,“是生还是死,你可知晓?”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里间,然后不着痕迹的将头转了回来,目光重新落在裴昭野憔悴的脸上。

裴昭野沉着眼眸,凝视着陆峥,薛疏月从前同陆峥的关系也还不错,陆峥此刻这般近乎冷漠的平静态度,让裴昭野觉得有点不对。

他同陆峥相识已久,陆峥并不像是如此淡漠人情的人,可是为何薛疏月失踪,陆峥一点感觉都没有,除非……他知道薛疏月死去的实情。

“不知。”他淡淡的摇了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裴昭野存了试探的意味在,语气中带着探究。

“你当日,为何带薛疏月去宫中?”他的语气中,“你当日难道没有发现,薛疏月的失踪吗?”

“我自然发现了,”陆峥叹了口气,面露无奈。

“当日薛疏月扮作侍女,在我的身边,但是没想到听到了你……,要和千雪成婚的消息,她一时间气不过,就去外边透透气,余下的,我就不知道了。当时宴会上有你,我也就没有过多担心,于是就回去了。”

陆峥的话中天衣无缝,看起来没有一点破绽,裴昭野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陆峥都要成婚了,将薛疏月藏起来干什么?

总不见得是爱上了薛疏月,更何况,陆峥都要成婚了,哪里有功夫管其他的事情。

他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良久,裴昭野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他说道:

“我去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了,我一直派人去找寻,将平江翻了一个底朝天,但我还是没有找到。无论如何,报薛疏月这份仇,我一定会让平远候血债血偿。”

往日里裴昭野都是身穿一身挺括戎装,脊背挺直如松,意气风发,却不曾想,如今的裴昭野,一身常服也掩不住空荡,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颓废与血丝。

他下巴处带着凌乱的胡青,眼眶深陷,周围一圈浓重的黑影,身形也明显瘦弱了下来,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显得宽大。

薛疏月躲在屋后,透过缝隙看着裴昭野,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老了十岁。

眼前这个男人,彻彻底底地伤害了自己,抛弃了自己,甚至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亡。

但是看到男人如此憔悴不堪的脸,薛疏月不由得又心软,她的满腔恨意,在遇到裴昭野的时候,好像瞬间被戳破了一个口子,泄了气,半点都发泄不出来。

自己的死亡,让他感到伤心了,是吗?

原来自己在裴昭野的眼中,也不是一文不值,自己也算有一点价值的是吗?这念头让她心头泛起酸楚的涩意。

薛疏月并不知道,裴昭野不是没有选择她,而是很不巧,恰好选择错了。

此刻薛疏月的腹部又传来隐约的刺痛,她不由得想到自己被沈千雪欺凌的惨状,不由得想到自己这一生再也不能有孕。那尖锐的痛楚瞬间刺穿了刚刚萌生的心软。

男人的脸庞就在眼前,她凝视着他那双饱经风霜、布满红丝的眼眸。

他老了很多,可是他们分别不过寥寥数日,若是薛疏月在他身边的话,或许能用这一双素手,轻柔地按压他的太阳穴,为他拂去眉宇间的愁绪。

明明只一墙之隔,薛疏月却再也不能伸出这双手,连触碰都成了奢望。

她眼角不自觉就流出了泪,冰凉的泪珠滑过脸颊。薛疏月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告诫自己一定要狠下心,从今以后,自己不要再跟裴昭野扯上半点瓜葛了。

“在平远候手下,薛疏月活着的希望渺茫,你也该开启新的生活了,死去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陆峥的声音带着劝慰。

“疏月……,我总感觉她没死,没见到她的尸首,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抬手,用指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动作缓慢而疲惫。

“没死?那她现在在哪?”陆峥看了他一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墙角处薛疏月没有藏干净的、一抹浅色的衣角,用在桌子下的手迅速而隐蔽地示意薛疏月往旁边一点。

“我赶过去的时候,平远候已经是奄奄

一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让他受了这样的伤,但是这人肯定身手不凡。”

“可放眼平江,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裴昭野皱眉思索,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陆峥。

陆峥,或许有这样的实力。

“我问他疏月在哪,他只是冷笑,一言不发。半晌,他才疯癫般大笑,说疏月早已被他碎尸万段……”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猛地咳了一声,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要是我能再早到一步……哪怕一步……”

城东和城西,他当时只是胡乱赌了一把,但是另一边,他派人去了,就算是自己没有及时赶到,自己的人马也应该会前去才对。

“只恨我来晚了一步。”

陆峥心中想道,原来他遇见的那一批人马,是裴昭野的人,不过很遗憾,他早到了一步。

薛疏月心中情绪复杂翻涌,她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他切切实实为了自己的“死去”伤心,但是也确实,她不是裴昭野的第一顺位。

裴昭野是先去救了沈千雪,再来救她的,他的爱不假,他的关心不假,但是薛疏月在他的人生中,占比太少了。

可这样的一个人,愿意交出兵权。

薛疏月看不懂他,她只信自己看到的。

那样危急的时刻,裴昭野第一时间选择的,还是沈千雪,是权力和地位,薛疏月是被抛弃的那一个。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牢牢钉在她的心上。

“你就这么交出了兵权?你知道外边有多少人盯着你的兵权吗?”陆峥问道。

“自然知晓,”裴昭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不过疏月不在,我要这兵权又有何用。”

除了五官依稀可辨,薛疏月完全看不出,眼前的人是那个曾在沙场上骁勇善战、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了,他满脸愁容,眼神空洞,看起来十分颓废。

陆峥淡淡的笑了一下,裴昭野要兵权没有用,他要兵权也没有用,被这世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到他们二人这里,倒是成了无用的东西了。

“不过很快,圣上就会将兵权重新交给你。”陆峥笑了笑,语气笃定,“皇帝不会让兵权长久落在平远候的手中。”

“圣上说的话,现如今,已经不作数了,不然也不会想要把千雪嫁给我。”裴昭野坐直了些,声音低沉沙哑。

“我的立场不明,他希望利用我,永久给皇家效命。”裴昭野轻轻的笑了一下,眼中尽是看透后的释然与疲惫。

“我只是,做了这么多年的棋子,厌烦了而已,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完成疏月的愿望,为薛家正名。”

“你的婚宴,我就不去了,我暂时也没这个心情。”说完这句话,他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不过贺礼,我带了过来。”他带了不少银两,还有几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锦盒,“侯夫人的身世不明,嫁入侯府,必然会遭人非议,我准备的贺礼,也可以用作侯夫人的嫁妆,添些底气。”

陆峥看了看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在光线映照下折射出炫目的光,不由得咋舌,“你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财富是万恶之源,”裴昭野目光扫过那些金银,眼神淡漠,“如若不是为了金钱与权势,我怕是也不会前去宫中赴宴,而因此失去疏月。这些东西,留在我身边也用不上,徒增烦扰,还不如给你了。”

“不过你这个夫人,是何许人也,为何成婚的如此突然,匆匆忙忙的。”他状似无意地问起,目光却再次飘向里间。

“不过是普通百姓,偶然遇见了觉得投缘,便在一起了,你知道的,我这人做事,一向都是为所欲为,不拘礼法的。”陆峥回答得流畅自然。

“也对。”裴昭野看了他一眼,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这段时间,精神状况不是很好,日后,我再来正式拜访侯夫人。”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虚礼。”

说完,裴昭野便起身,准备离开,颀长却消瘦的身影在门口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但是这个时候,他走到门口,脚步突然停住了,鼻翼微动。

“这屋子里的香味,是侯夫人的熏香吗?”他回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熏香?可能是吧。”陆峥不懂什么熏香,但是这些东西,一直都是薛疏月来弄的,如果有熏香,也应该是薛疏月的身上带来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确是一紧。

“你夫人是哪里人?”裴昭野皱着眉,然后竟转身走回了屋内,目光如炬。

“祖籍平江人,在街上偶然遇到的,家中不是什么豪门贵族,便也没有特意提起。”陆峥答道,心跳微微加速。

“薛疏月的身上,时常也伴随着这股味道。”裴昭野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薛疏月听到这句话,紧张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赶紧缩回里间更深处,屏住呼吸。

这时候,慌乱中,小腿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花架,架上一个细颈瓷瓶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不知裴某,能否见见侯夫人一面。”裴昭野立刻朝着里间走去,他眉头紧紧皱着,脸色看起来异常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薛疏月“死后”,陆峥觉得裴昭野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但是现在,这个空壳因为这一点与薛疏月相关的蛛丝马迹,瞬间被注入了强烈的意志,有了灵魂。

只有跟薛疏月有关的事情,才能让裴昭野如此活跃起来,陆峥知道,他这是彻底怀疑了。

虽然陆峥知道,这件事情迟早都瞒不住,但是现在还没成婚,陆峥不想让这件事情,平添这么多的变故。

至少也要瞒着裴昭野到成婚以后才对。“我夫人性子胆小,不喜面见外人,还请将军先回。”陆峥上前一步,伸手拦在裴昭野身前。

“夫人,”裴昭野不理陆峥,提高了声音,对着里间说道,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同陆峥是至交好友,你们新婚,我自然要拜会,还请夫人赏脸,能够同臣见一面。”

陆峥伸手用力拦着裴昭野,但裴昭野铁了心要往里间进。

薛疏月在里间急的团团转,她不能说话,一说话就会被认出来,她只能祈祷,裴昭野早点离开。

里面的人不说话,裴昭野的心中也有更多怀疑。

“陆峥,”裴昭野猛地转头,盯着男人的眼睛,眼眸危险地微眯起来,里面翻涌着暗沉的情绪,“你再说一遍,你娘子是谁?”

他目光如实质般钉在陆峥脸上,陆峥这才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颓废的男人,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锐不可当的将军。

薛疏月知道,裴昭野执拗,不达到目的绝对不会罢休,薛疏月躲在里间,现在心脏砰砰的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裴将军,小女子今日身体不适,面容憔悴,实在不便见客,还请将军先回。”

说出口的话,并非是薛疏月原本清柔的嗓音,而是一种更怯懦、带着些许沙哑的女声。

原来是薛疏月的春桃按照她的示意开口。

无论是薛疏月怎样刻意的改变音调,但本来的声色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女人的声音微微发抖,确实跟陆峥说的一样,不擅长同他人交流,带着惊惧。

裴昭野愣了一下,往前逼近的脚步顿时停住了,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夫人不必害怕,此乃我至交好友,并非恶人。”他语气缓和了些。

“这熏香,可能平江的姑娘家都喜欢用这个吧,寻常得很。”陆峥面不改色继续说道,试图打消他的疑虑。

“不过将军,”陆峥趁势说道,语气带着几分坚持,“既然想要同我的夫人见面,也要等我夫人准备好,择日正式相见才是礼数。如此仓促,惊吓到她,反为不美。”

“是……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裴昭野沉默片刻,眼底的锐光稍稍收敛,最终还是

妥协了,说完这句话,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静止下来的珠帘,转身走了出去。

“都是熟人,我也就不送了。”陆峥看着他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裴昭野走后,陆峥赶紧走进了里间,见里间不只有面色苍白的薛疏月,还有他给薛疏月准备的丫鬟春桃,刚刚的声音,应该就是春桃说出来的。

“刚刚你让春桃说的话?”陆峥问道。

“是啊,”薛疏月抚着胸口,惊魂未定,“没想到裴昭野居然如此难缠,他怕是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

“他若是不怀疑,那便不是裴昭野了。”陆峥叹了口气。

“现在你知道了,裴昭野对你也有情,并非全然无意,你是否还愿嫁入府中?若是你后悔的话,现在还来得及。”他看着薛疏月,认真地问。

“我不会后悔的,”薛疏月摇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就算我知道他对我有情,但是那又怎样?我和他,本来就是死路一条,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有互相折磨的份儿。”

“从今以后,我和裴昭野,就再无瓜葛了。”她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薛疏月说着说着,眼泪就快要落下来,眼眶泛红。

陆峥看着心疼,下意识想要伸出手去拥抱薛疏月,给她一点安慰,但手臂抬起一半,终究还是克制地放下了,到最后,只是从袖中给薛疏月递上了一张干净的手帕。

好巧不巧,这手帕的质料与边缘绣着的青竹花色,与裴昭野当时偷偷捡走、珍藏起来的那一张,几乎一模一样。薛疏月看到了帕子的花色,瞬间想到了同裴昭野之间的那些纠缠与龌龊事,心头一阵刺痛。

她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边,似乎已经无法彻底摆脱裴昭野的痕迹了。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顿时将这个帕子拿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决绝,“我从今以后,不想再看到这个模样的帕子了。”

陆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看出她的抗拒,只能顺着她说:“好。”

陆峥走后,薛疏月独自一人呆在房间里,脑海里又不自觉地回想着,刚刚裴昭野说的那些话。

他跟陆峥讲话,应该没必要撒谎吧?原来那一天,裴昭野找了自己这么久……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更加纷乱如麻。

裴昭野回到将军府,他本来就不是奢靡的人,现如今,将军府内的不少仆从丫鬟都被遣散了。

只留下零零星星几个裴昭野的亲信,偌大的府邸显得空空荡荡,格外冷清。但是水渠贪墨的事情,裴昭野还是要解决,他强打着精神拿起了自己手上的卷宗。

太不对劲了,洪涝灾害之后,有人克扣朝廷的赈灾粮,然后恶意抬高粮食价格,牟取暴利。

这个贪官,贪的数目太大了,简直肆无忌惮。裴昭野知道,这大概是平远候的手笔,但是平远候要这么多钱,到底有什么用呢?

平江本来就富庶,这其中的油水,庞大到甚至能再组建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本来认为,平远候所求,应该是图的钱财,现在看来,恐怕图的更是那滔天的权势。

可他交出去的兵权,已经落到平远候的手中了。想到这里,他心头一沉。

他轻轻咳了一下,喉间泛起腥甜,然后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桌边摆放的精致茶点,一口都没有动,早已失去了热气。

裴昭野看了一下便觉得没什么食欲,反而胃腹间传来隐隐的绞痛,他满脸都是虚汗,额前碎发被濡湿,贴在皮肤上。他请辞了很多府中的家仆,连日常照料的人都少了。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忠心耿耿的徐三还愿意待在他的身边,忧心忡忡。

徐三请来了大夫,但是裴昭野视若无睹,这么多天来,裴昭野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徐三默默将屋内敞开的窗子拉上一半,挡住些微凉的秋风。

“将军,这是大夫开的调养身体的药。”徐三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

裴昭野没有说什么,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汁仿佛也激不起他味蕾的任何反应。他望着寂寥空旷、毫无生气的将军府,一时间有点发晕,身形晃了晃。

他在战场上多年呼风雨,宿疾旧伤本就不少,现在心力交瘁,身体更是虚弱得厉害。

“将军,您要保重身体啊。”徐三忍不住再次劝道,声音里带着恳求。

“无碍。”说完这句话,裴昭野狠狠咳了一下,裴昭野拿手边的锦帕捂着,等到拿下锦帕的时候,却发现这帕子上全部都是血。

“将军!”徐三连忙凑过去,关切的询问。

“郎中说了,将军这是心疾,月夫人离开,这京城还有这么多贵女呢,何必在月夫人一个人身上吊死呢?”

“徐三。”裴昭野淡淡的笑了一下,“等你有了心上人就懂了,有些人是无法替代的。”

裴昭野望着天,然后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薛疏月的呢,裴昭野也不知道。

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大多数都后知后觉,等到知晓的时候,大多数都为时已晚。

有些东西,是他亏欠薛疏月的,理应他来还。

薛家的仇,也应该由他来报。

但是薛疏月的事情,还是有点古怪了,不见到她的尸体,裴昭野是不会罢休的。

裴昭野沉眼思索片刻,最后下令说道,声音虽虚弱但不容置疑,:“徐三,去查查薛疏月失踪的那天晚上,陆峥出宫后,还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是!”徐三领命,立刻退了下去。

徐三下去之后,裴昭野一个人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就着摇曳的烛火,再次翻看那些记录着薛家所谓“罪证”的卷宗。薛家,到底挡了平远候的什么路,要遭受这等灭顶之灾?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54章

深夜,裴昭野从梦魇中醒过来,梦中,裴昭野好像听到身边有人一遍遍的质问自己,女人被折磨致死,裴昭野满脑,都是她临死前,流泪的场景,她凄惨的尖叫如同杜鹃啼血一样,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尽管裴昭野没有看到这幅场景,但是薛疏月受迫害的场景在裴昭野的眼中久久不散,这些东西不断纠缠着薛疏月,让她不得安宁。

他仿佛能听到薛疏月一声声的质问。

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好痛苦。

裴昭野我恨你。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要怎么说,说他只是选错了,说老天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伴随着薛疏月含恨的控诉,他睁开眼睛,发现四周早就已经一片漆黑,床边亮着的油灯早就已经燃尽了。

一切都是假的,但是薛疏月不知道是不是假的,可能是真的。

希望不是真的,薛疏月如果伤了心,不愿见他,这是最好的结果,只要薛疏月活着就好。

只要薛疏月活着,其他的事情,他无所谓。

浑身都是冷汗,他穿的衣服早就湿透,裴昭野深呼吸了几下,还有一段时间天亮,他睡不着了。

刚好天还没亮,裴昭野便穿戴整齐,出了门。

跟薛疏月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裴昭野都要再走一遍,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但是不知不觉,就去到了和薛疏月走过的地方。

冬天的平江,喜气洋洋,但是裴昭野却生不出半点开心的情绪,冷冽的寒风吹不散平江人民的欢喜,却为他的情绪添了一份忧愁。

薛疏月在哪?

今日天亮,有没有受冻?

别染了风寒。

裴昭野只是路过衙门,便看到衙门前,有一具尸体,死者死前应该是被扔到了河里,整个人都被泡浮囊了,看不清具体的长相,但他见过的尸体多了,他没有在意,于是准备抬脚离开。

这时候想,裴昭野听到一个衙门的小侍卫说,“大人,这玉佩虽然说是碎了,会不会能

卖点钱啊。”

裴昭野转过头去,只看到那是一个白玉玉佩,如今碎成了两半,而这玉佩,裴昭野再合适不过了。

那是冷七死前,给薛疏月的玉佩,薛疏月十分爱护,从来不让任何人接触,出现在这里,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她不在了。

他进入时一股脑就冲到衙门,近距离看着地上这具尸体。

裴昭野刚被人拦住,“居然敢擅闯衙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来人,把他给我抓住。”

周围的人一拥而上,被裴昭野几下就解决了,“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谁?”

有衙门的关差过来,看到了这一地的景象,那人也认出了他的脸。

“裴——,裴将军。”来人支支吾吾,“裴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这具尸体的事情,就不劳烦你们管了,一会我带人亲自检查。”

“将军,这不合规矩。”

“规矩。”裴昭野冷笑了一声,“在这平江城,能跟我说这个话的,只有皇上,你算什么?”

他锐利的眼刀过去,其他人便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冲那个拿了玉佩的侍卫伸手,“拿来。”

“什么?将军。”那人真是贪财到了极点,都这种时候了,心中想的居然还是可以把玉佩当了换银两。

裴昭野直接就拿了过来,“自然是死者的信物。”

“这人,我要带走,与我今日正在追查的一个刺客有关联。”

尽管在场的众人不知道今日平江到底有什么刺客,但是还是让裴昭野带人带走了。

回去的路上,裴昭野拿着这玉佩,在手上摩挲,这上面的花纹,样式,都跟薛疏月的一模一样。

这具尸体上穿的衣服,也跟薛疏月的一样,身形,衣物,还有造型,全部都跟薛疏月的一样,他手中攥着这玉佩,然后静静的看了很久。

这时候徐三进来了,看到裴昭野这样跪在地上,不由得愣住了。

徐三刚刚没看到在,这时候才看到裴昭野面前的这具尸体。

“徐三,月夫人出门那天,穿的是什么样的衣物?”

“属下——”徐三看了看裴昭野阴沉的脸色,最后没有说话。

徐三记得,他怎么会不记得,可是看着眼前的人面目全非,连生前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徐三不忍心,让裴昭野知晓这样的事情。

“说。”裴昭野的气压很低。

“就是这一件。”徐三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他侧头看着裴昭野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徐三放心了,将军大概是放下了吧。

“当日,月夫人出门,穿的就是这样一件衣服。”

“嗯,本将知晓了,你先下去吧。”

徐三走了之后,裴昭野就瘫在了地上。

不会的

不会的。

不会的!

但是裴昭野知道,这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一切都会发生。

甚至,这是最可能发生的一件事情。

薛疏月不会死的,裴昭野在心中告诉自己,裴昭野紧紧拥抱着这具尸体,徐三一进来,就看到这个景象。

“将军,您抱着一具尸体干什么?”

裴昭野不说话,过后的好几天里,裴昭野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房间里传来腐臭味,裴昭野不让别人进他的房间,徐三很担心。

还好过了几天之后,裴昭野还是出来了,徐三都怕将军想不开,但是还好,将军还是没有。

最后,他还是把这具尸体,好好的的埋葬了起来。

还在这人的身边,安排了一个位置,就算是死,也要合葬。

“徐三,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不是薛疏月。”他看着尸体下葬。

徐三没有说话,但是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答案。

等等,裴昭野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把月夫人那晚的行踪,告诉我。”

前几日裴昭野过于伤心,没有在乎其他的事情,现在想来,倒是觉得有一点不对。

“当日,月夫人在军中,穿的是这件衣服吗?”

“是啊,将军,月夫人被陆副将带走,然后进了宫中,陆副将离开宫中之后,行踪我暂时查不到,但是很久之后,他才回了侯府。”

“那几日,侯府大量采购名贵药材,好像是有人受伤了。”

陆峥。

裴昭野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难道是他把疏月藏了起来,可是这样的目的是什么?

这时候街上十分嘈杂,裴昭野这才想到了,今日好像是陆峥的大婚之日。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裴昭野必须去一探究竟。

聘礼队伍自侯府府迤逦而出,绵延整条朱雀大街。

刚出门,看到这满街的排场,裴昭野便觉得有点不对劲。

如果按陆峥所说,他的夫人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只是找个人搭伙过日子,那何至于这样大的排场。

除非,这是一场真正的婚宴,而不是一场虚假的婚宴。

老侯爷撑不了几天了,整个侯府都是陆峥说了算。

陆峥没必要为了传宗接代,娶一个无关的人。

裴昭野藏在群众之中,看着喜气洋洋的景象,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时候身边有人议论,“新娘子当真好看啊,怪不得侯爷会喜欢,我要是有权有势,我也要娶这样的一个美娇娘。”

“想的美,人家是侯爷的夫人,就算你再有钱,也不可能跟侯爷比啊。”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侯夫人有点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在场的几人都愣住了,裴昭野在他们身后,侧耳听着。

“侯夫人与当初的薛家小姐,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听到这句话,裴昭野愣住了一下,他冲出人群,站在了人群的最前方。

风将帘子吹起来,裴昭野得以窥见轿子中美人的真容。

是裴昭野朝思暮想的脸,不过是见了一面,裴昭野就能确定,这个人就是薛疏月。

陆峥,居然是这样的人。

裴昭野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回了府。徐三见到他这么快去而复返,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很是惊讶。

“将军为何这么早就回来了?”徐三小心问道。

裴昭野不说话,只是径直走到衣柜前,沉默地翻找出里面最华丽、最正式的一套锦袍换上,动作间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戾。

“徐三,给我准备点厚礼,我要去陆峥的婚宴上。”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将军前几日,不是说心境不佳,不会再去了吗?”徐三愈发疑惑。

徐三看着眼前行为反常的将军,虽然心中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去准备了丰厚的贺礼。

“将军之前把侯府送来的请帖拒了,我这就去侯府,再为您要一份来。”徐三说道。

“不用了,”裴昭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势在必行的决绝,“我不用请帖。”

徐三没有多想,只是猜测,侯爷与自家将军是旧识,或许凭着交情不用请帖也能进去。

陆峥这行径,是为了什么?

裴昭野看得出来,陆峥看薛疏月的眼神,并非男女之爱,那他这样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娶她,又是为何?爱和不爱,裴昭野分得清楚。

裴昭野知道,陆峥有个早逝的姐姐,他看薛疏月的眼神,有时更像是一种依赖与眷恋,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姐姐。

可若是真将薛疏月当成自己的姐姐,又为何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自己的“姐姐”?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夜晚,侯府张灯结彩,歌舞升平,喧闹之声隔

着重重院落都能隐约听见。

薛疏月独自坐在新房之中,头上还盖着厚重的红盖头,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与喧哗人声,心中忐忑不安。

还好,仔细分辨了许久,都没有听到那个她最害怕、也最熟悉的低沉声音。

薛疏月今日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那个人会不顾一切地闯进来,搅乱这一切。

她答应嫁给陆峥,也是为了寻求一个稳固的庇护之所。

有了侯夫人这层尊贵的身份,想来平远候那边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再轻易动她,她便能暂时保全自身的安危。

然而,随着夜色渐深,一种诡异的静谧开始蔓延。不知从何时起,外面所有的声音——歌舞声、谈笑声、劝酒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