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暗星符”。

是一粒被压缩到极致、内部结构却异常稳定的“暗星砂”所书写的传送符。

钟离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依旧,平静无波,目光落在暗星符上,仿佛能容纳整个宇宙的生灭,

暗星符表面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脱离了砂粒本身,像是活过来的银色小蛇,在钟离眛面前的虚空中快速游走组合。一行由纯粹空间能量构成的隐秘文字,便悄然浮现:

“北域蛮荒,元丹中期长老‘岩铮’,重入翠微。气息刚猛,似与秦恒有旧。请示下:静观?抑或……”

第126章 静心茶

钟离眛的目光在那行银色文字上停留了片刻, 眼底仿佛有亿万星辰轨迹瞬间加速运算,推演着无数的可能与关联。

一丝极淡的弧度,在他那温和儒雅的唇角悄然勾起。

他没有急着回复, 缓缓端起面前一盏静心茶抿了抿,然后看着那行银色文字在虚空中缓缓消散。

暗星砂在失去符文后, 瞬间化为尘埃,融入大厅无处不在的星光之中, 不留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穹顶星图,微微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点银芒亮起, 对着那片代表扶云宗的星域, 轻轻一点。

“时刻警戒, 每日子时汇报行踪。 ”

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指令,伴随着那一点银芒, 瞬间跨越了万里虚空,精准地投射回那枚暗星符的源头。

指令下达完毕, 钟离眛重新阖上双目,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锚点已固,变数已归……祸不远矣。”-

扶云宗翠微峰,安斯年正琢磨着怎么从沈崇那里打开突破口,实在不行, 摆出化神的修为以力服人也不是不可以, 可还没等他开始行动,突如其来的巨变瞬间撕裂了山门前的宁静。

一声蕴含着无尽暴虐的嘶吼轰然炸响:

“孙临老儿!滚出来受死!哈哈哈哈!我无相老祖今日,要踏平你扶云宗山门,以报百年血仇!用你们的精血, 为我神功大成开贺!”

伴随着这声狂吼,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煞气,像是决堤的污秽血海,自扶云宗山门之外汹涌澎湃地席卷而来,天空霎时被染成一片暗红,厚重的护山大阵光幕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灵光迅速黯淡污浊。

安斯年和晏臻猛地冲出洞府,抬头望天,神识过处,只见护山大阵之外,黑压压悬浮着数百名血袍修士。为首的那个,踏在庞大血云之上,身高过丈,皮肤暗褐如血痂,双目赤红,气息狂暴凶戾,赫然达到了宝婴后期的恐怖境界。

在他身后,恭敬侍立着三名散发着宝婴初期波动的修士。

“无相骨!”安斯年一眼认出了来路,眉毛狠狠皱了起来。

百年前被师父和巡星阁联手镇压的老魔,竟然突破到了宝婴后期,趁着宗门式微想要复仇。

“无相老魔!休得猖狂!”一声震怒的清喝从凌云峰顶响起,青光冲天,掌门孙临的身影落在护山大阵光幕之后,宝婴中期的气息面对宝婴后期威压,显得有几分单薄。

“就凭你一个孙临,也想拦我?”无相老祖狂笑,“今日,老祖我要踏平此地,九嶷从此再无扶云宗,这最上等的灵脉和灵石矿也只有我无相骨才配拥有,从此改名无相山脉!”

“血焰滔天!”

轰——!一条由无数怨魂哀嚎、污血翻腾组成的恐怖血河,狠狠撞在护山大阵光幕之上。

刺耳发腐蚀声响起,光幕剧烈震颤,裂纹隐现!

孙临脸色一变,指挥众弟子向大阵注入灵气,他手中数枚玉符化作流光挥手而出,目标直指巡星阁、万剑宗等几个与扶云宗交好的正道魁首。

然而,符文灵光闪烁后便迅速坠落下去,像是石沉大海,他心中冰凉:无相骨倾巢而出,显然做了完全准备,封锁了空间,隔绝了通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他狠狠一咬牙,一掐剑诀:“凌霄!起!”

无数青色剑气冲天而起,化作剑气长龙,迎向血河。

“呵!螳臂当车!”无相老祖冷笑,双掌下压,血河威势暴涨,强行压着剑气长龙,再次狠狠轰击在光幕同一位置!

咔嚓——!

护山大阵的光幕被硬生生轰开一个数十米宽的恐怖缺口,污浊之气像是毒蟒一样疯狂涌入。

“杀!鸡犬不留!血洗扶云宗!”无相老祖狂笑挥手。数百无相门人如同饿狼,蜂拥而入,三名无相骨的宝婴长老则扑向全力维持剑诀的孙临。

“掌门小心!”数位元丹期的峰主长老目眦欲裂,祭出法宝迎上,却被污秽血光瞬间震飞,有两人当即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孙临独对两名宝婴长老围攻,还要分心阻挡无相弟子,压力倍增,险象环生,道袍染血,气息紊乱!

一道冰冷肃杀的声音骤然响起,“结‘青云锁煞阵’!所有弟子,退守内门九峰!”

一身紫袍的沈崇,瞬移出现在护山大阵的缺口处,挡在汹涌洪流之前,双手结出一个散发着庄严气息的法印,护山大阵的肃杀之气瞬间攀升,与山门地脉隐隐共鸣。

“镇!”

沈崇一声冷叱,无数道由精纯云气凝聚、内部流转细密金色符文的锁链凭空交织成遮天大网,当头罩向涌入缺口的敌人,云气锁链过处,污血净化,煞气驱散,冲在最前的数十名无相弟子惨叫着倒飞出去,冲击之势被暂时遏止,后方的扶云宗弟子得以喘息,迅速向内门撤退。

安斯年的神念牢牢锁定沈崇。

目睹这位二师兄在宗门危亡关头挺身而出,果断引动地脉共鸣全力守护,他心中原本的一丝怀疑顿时消散大半。

无论如何,此刻的沈崇,担得起戒律堂首座的身份与责任,可即便有护山大阵加持,元丹后期与宝婴后期的差距,仍是天堑,他又能挡多久?

沈崇的出现,彻底激怒了无相老祖。

“沈崇小儿!凭你也敢阻我?!当初和你那死鬼师父一起屠戮我门中弟子时,老祖赏你的血咒可是除尽了?也敢出来蹦跶了?也亏魏滁死得早,否则,正好让他亲眼看着几个徒弟统统死在我手里,岂不快哉!”无相老祖舍弃被长老缠住的孙临,赤红血目死死盯住脸色微白的沈崇。

沈崇脸色骤变:“统统……你杀了我大师兄和两个师弟?”

“杀?我怎么会这么浪费材料,放心,没死,不过……比死还难受就是了!哈哈哈哈”

无相老祖狂笑一声,双掌猛地合十!周身粘稠血光瞬间沸腾,一股比之前恐怖数倍的气息冲天而起!

“血海炼狱,给我镇杀!”

他脚下的庞大血云猛地炸开,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汪洋,汪洋之中,无数狰狞血魔虚影咆哮嘶吼,如同天倾一般,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沈崇和护山大阵无情碾压而下。

宝婴后期含怒的全力一击!

空间凝固,时间停滞。无边的血光朝着整个扶云宗内门,轰然砸落!

一声穿金裂石、宛如龙吟般的剑啸自翠微峰呼啸而起,璀璨到无法逼视的金白剑光,撕裂污秽血幕,瞬息即至。

晏臻彻底撕下了体修的伪装,手中不再是那把浮夸的厚背刀,而是一柄通体流转着白金色灵光散发着无匹锋锐与毁灭气息的狭长飞剑——铄星 !

属于元丹巅峰剑修的纯粹、锋锐、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气息,沛然勃发。

他看也未看那压顶而来的污秽血海,手腕只是极其玄妙地一旋、一震!

“湮灭之潮”

话音落,剑尖轻点虚空。

仿佛捅破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以铄星剑尖为中心,无数细碎如微尘、却蕴含着恐怖切割与湮灭之力的白金剑芒骤然迸射,瞬间弥漫开来,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空间的距离!

嗤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密集响起,那碾压而下的血色汪洋,在与这片看似微尘的星屑剑芒接触的瞬间,就如同滚烫牛油遇到烧红的利刃,无数血魔虚影无声哀嚎着被精确地切割、瓦解、湮灭成虚无 ,整个遮天蔽日的血海,被投入了亿万把无形剃刀,硬生生被“剃”薄了一层,那恐怖的威压和污秽的侵蚀力,瞬间被削减大半。

这片白金色剑芒,像是拥有灵性,精准地分流,瞬间笼罩了那即将扑到沈崇和孙临面前的三名宝婴长老。

“什么鬼东西?!”

三位长老惊骇欲绝!他们只觉眼前一花,漫天微尘般的剑光已至,护体血光在接触到这些“微尘”的瞬间,竟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那些剑芒无孔不入,带着一种无视防御的穿透力和湮灭属性,疯狂地侵蚀、切割着他们的护体灵光与肢体。

“呃啊——!”

其中一名长老手臂不慎沾染几粒星屑,那手臂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消失了一小块,剧痛钻心,三人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硬接?也顾不得围攻孙临沈崇了,纷纷怪叫着仓皇后退,祭出最强防御法宝死守,一时间狼狈不堪,攻势彻底瓦解。

无相老祖含怒一击的威势,被晏臻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强行遏制,血海炼狱的后续力量也变得散乱无章。

沈崇压力骤减,立刻抓住机会,全力催动青云锁煞阵,配合护山大阵残存之力,死死堵住缺口,孙临也缓过一口气,剑气爆发,将涌入的残余邪修绞杀。

无相老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翠微峰顶那个执剑而立、气息渊深如海的黑色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忌惮。一个元丹巅峰剑修,竟有如此诡异莫测的手段?!其剑道造诣,简直闻所未闻!

更重要的是,对方气息平稳,连衣角都未曾有丝毫凌乱,显然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剑,远未到其极限!

“好!好一个扶云宗!竟藏了你这等人物!”

无相老祖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对方一人一剑就搅乱了他的攻势核心,再拖下去变数太大。他怨毒地扫视了一眼扶云宗,尤其是晏臻的方向,“今日之耻,他日必百倍奉还!走!”

他卷起惊魂未定的三位长老和残余门人,化作一道滔天血光,瞬息遁走,留下满目疮痍和惊魂未定的扶云宗众人。

这场闹剧匆匆结束的大半个时辰后,凌云峰,宗主大殿偏厅。

一场小范围的宴席正在举行。

主位上坐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掌门孙临,下首是戒律堂首座沈崇,对面客位,则是气定神闲的岩铮长老。侍立在他身后的,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哑仆阿年。

第127章 赤焰犀腩

“此番浩劫, 若非岩长老……不,若非岩真人惊天一剑,力挽狂澜, 扶云宗恐已倾覆!”

孙临举起玉杯,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烈, 连称呼都悄然从“长老”改为了更显尊崇的“真人”。

“那湮灭血海的剑法神通,当真是……犀利至极, 孙临代全宗上下,敬真人出手之恩!”说罢,一饮而尽,一派掌门却将姿态放得极低。

沈崇同样举杯, 一向肃杀冷硬的面容上, 此刻也写满了复杂与深沉的感激。

他望向晏臻的眼神, 已不再是看客卿长老,而是看一位足以改变局势的强者 。“岩真人之剑, 鬼神辟易。沈某……同谢真人护宗之恩!戒律堂上下,永感大德!”他将杯中灵酿饮尽, 动作郑重。

晏臻微微一笑, 随意地举杯回礼,姿态依旧从容淡然:“掌门、沈首座言重了。某不过恰逢其会,略尽薄力罢了。”

孙沈二人微愣,只觉得短短两三天而已, 这位刚见面连官话都不怎么说得全的蛮荒长老怎么气质忽变, 金系的锋锐倒是没改,可之前那种莽撞野人般的气息一点也没了,说话居然文绉绉的。

这念头也就一晃而过,两人连忙再次举杯, 态度越发谦恭:“真人谦虚了,此等大恩,宗门上下铭感五内,待一切安顿,宗门宝库,真人可随意选用其三,以表寸心!来来来,请真人尝尝这些粗陋灵膳,算是宗门一点心意。”

孙临热情地示意晏臻动筷。

晏臻倒也随和,依次浅尝了几道菜肴。

赤焰犀腩的滋味醇厚,冰魄玉笋的清凉脆爽,千浪叠鳞炖盅的鲜甜润泽,碧落云霞糕的绵软芬芳,都堪称修真界难得的美味,足见扶云宗的诚意。可据孙临观察,每一口下去,岩真人眼底深处都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也就那样”的神色。

这可真不是晏臻挑嘴,这些珍馐美馔,无论食材多么珍贵、烹饪多么用心、灵力多么充沛,在晏臻已被安老板彻底养刁的口中,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些火候和惊艳。他脑海中闪过的是安斯年随手做的煎饼果子生煎包,或是那些最能勾动肠胃的腌渍小菜。

唉,不是说好要准备表露身份了么,晏臻想想就觉得好玩,不自觉地将余光投向了身侧。

仿佛感应到了这余光,一直安静侍立在晏臻身侧的哑仆阿年,忽然主动向前一步,走到了宴席中央。

这个突兀的动作,立刻吸引了孙临和沈崇的目光,俩人微微一怔,晏臻则放下筷子,面上带着一丝期待静静看着。

安斯年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直低垂、毫无存在感的眼眸此刻明亮而深邃,静静地扫过孙临和沈崇。他的腰背一挺直,脸上的伪装如雪消融,一股凌然欲仙的气度弥漫开来,瞬间让整个偏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凝滞感。

孙临脸色微变,心中惊疑不定。沈崇的瞳孔则是骤然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

在三人目光注视下,安斯年轻轻一笑,声音清晰而平稳,又似玉石相击般的清朗,在安静的厅堂内回荡:

“掌门师叔,二师兄,别来无恙。”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宴席上,“这赤焰犀腩的做法,是我当年教给火工房的红烧之法吧……火候拿捏得不错,只是少了一味酸酸草提鲜去腻,略显厚重了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

沈崇手中的玉杯失手滑落,在砖面上摔得粉碎,灵酿四溅。

他嘴巴微张,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气质天翻地覆的哑仆,惊愕、恍然、一种难以言喻的的激动,甚至还有一丝宿命降临般的……释然?

沈崇直直地凝视着安斯年那张陌生又气势迥异的脸,‘安师弟’三个字卡在喉咙眼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从喉咙深处发出几不可闻的嘶哑气音,像是濒死的鱼终于呼吸到了空气,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而孙临则在瞬息间想到了其他,既然是安师侄复生,为什么要假意扮做仆人返回宗门?

晏臻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在安斯年和扶云宗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偏厅内,落针可闻,唯有摔碎的玉杯碎片,映着灵灯的光芒,闪烁着刺眼的光泽。

“安师弟……真的是你?你这是夺舍了?还是……”

沈崇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颤抖,但“师弟”二字终于清晰地喊了出来。他踉跄着上前一步,急切地想要确认眼前的事实,就几年不见的时光,宗门的变故,师父的离世,其他师兄弟离散……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此刻在这位死而复生的师弟面前,这位一向以刻板着称的戒律堂首座,竟流露出了难得的脆弱:

“安师弟,这些年你到底在哪里?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早回来?师父他……师父他……”提及师父,沈崇的声音哽咽了,眼圈瞬间泛红。

“二师兄,真的是我。”安斯年看着情绪激动的沈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惋惜,也有些共情后的沉痛,他微微颔首道:“侥幸未死,但说来话长,当年天劫的事,恐怕也并不是意外。至于为何现在才回来……时机没到罢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自己失踪的缘由,而是将话题转向沈崇:“二师兄,我问你,师父他老人家,究竟是如何坐化的?秦恒呢,又是为什么走火入魔?”

沈崇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嘴唇嗫嚅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安斯年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二师兄,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我有所隐瞒吗?我知道,师父坐化的事,恐怕并非对外宣称的那样简单吧?”

沈崇猛地抬头,对上安斯年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一凛。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神色凝重的孙临,又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晏臻,最终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师弟,你……你如今修为……”沈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起了安斯年的修为,如果照安师弟这毫无灵气的凡人模样,知道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安斯年淡淡的答:“放心吧,我自有方法应对,你也知道,没把握的事情我不会乱来的。二师兄,我想知道师父真正的死因。”

他没有透露具体修为,这让孙临心中有些没底,可无论怎样,岩真人的贴身人曾是自家子弟,这多少也算是个香火情,可以好好维系维系,想到这儿,孙临转眼向沈崇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知无不言。

其实无需提点,提到师父和秦恒,沈崇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迎上安斯年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地缓缓道出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师弟,你有所不知……师父他老人家,并非寿元耗尽而坐化。”沈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在你……你出事之后不久,钟真人突然秘密求见师父。他们在密室中谈了很久,出来时,师父他老人家就显得心事重重,没过多久,师父便宣布闭关,说是要冲击更高境界。可谁知……三个月后,我们收到的,却是师父坐化于闭关密室的噩耗。”

“钟离昧?”安斯年的眼神微凝,竟让身侧的灵灯都颤了颤,灯花“噼啪”爆了一声轻响。

沈崇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顿了好一会方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是他,当时我也觉得事有蹊跷,想要求证,却被秦恒以‘掌门闭关前有严令,不得打扰,违者以门规处置’为由拦下。其后,他说师父是在冲击化神境时油尽灯枯而亡。他本是戒律堂首座,威望极高,又手持师父遗令,我们虽有疑虑,却也无可奈何。”

“那秦恒呢?”安斯年的声音很平静。

提到秦恒,沈崇的面色实在复杂难辨:“他……他是在师父坐化后第三年出事的。那段时间,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常常独自一人酗酒。有好几次,我深夜巡逻时,看到他在你的衣冠冢前痛哭流涕,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是我害了你……’之类的胡话。”

“你与秦恒一向交好,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因为你和师父的接连离去而自责过度,还多次劝慰他。可没想到……那一天,他突然状若疯魔,见人就杀,灵力狂暴无比,周身魔气缭绕。我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人赶去,可他的实力暴涨得离谱,我们根本拦不住!最后……最后是钟真人及时赶到,出手……击毙了他。”

沈崇说到这里,身体晃了晃,脸上充满了悔恨与痛苦:“是我没用……我即没能阻止他屠戮子弟,也没能救他……钟真人说,秦恒是修炼了邪功,堕入魔道……可我总觉得不对劲,秦首座修的无情道,一路坦途,修为之精深除了师父以外,扶云宗再无出其右者,又怎么会突然去修炼什么邪功?他那几句‘对不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整个偏厅内,气氛压抑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孙临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些秘辛,他虽然知道一些,但从未了解得如此详细。师兄坐化疑云,秦恒入魔真相,一切都指向了那位巡星阁主——钟离昧!

安斯年静静地听着,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一切,果然都与钟离昧脱不了干系。

“所以,师父坐化前,是钟离昧告诉他什么事,才让他不顾自身情况,强行冲击化神境失败而殒命?”安斯年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恐怕,是与‘归墟’有关。”

沈崇和孙临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归墟’两字,琅嬛阁一查便知,我们就不多说了,斯年,看来有些事情,要当面问过钟真人才好。”晏臻施施然地插了一嘴。

事实已经基本清楚,为了应对危机,钟离昧将主意打到了地球和安斯年身上,这其实无可厚非,面对‘归墟’那样宇宙级别的奇祸,换了任何人恐怕都要想尽一切办法尝试求生,只不过,心甘情愿和被骗被迫是两码事,其中又牵涉到魏滁和秦恒两条性命,这笔账,一定要当面算个清楚才行了,安斯年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孙临眼看气氛越来越僵,立刻打着圆场:“唉……岩真人,我扶云宗已今日不同往时,钟真人贵为化神,谁又敢真的当面质问什么呢?安师侄,你既已复生,但看来修为已失,还是息事宁人,伺候好岩真人起居为妙。”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晏臻忽然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沉重压抑的气氛。他自顾自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面前那碗一直没怎么动过的紫纹玉髓稻米羹,细细品味了一下。

这米粒颗颗饱满圆润,泛着温润的紫玉光泽,羹体浓稠适中,散发着一种安抚心神的谷香,上面只点缀着几粒金黄色的灵蜂浆结晶,十分地诱人。

之前的菜晏臻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唯独这碗看似朴实无华的稻米羹,入口之后,温润如玉的米粒滑入唇齿之间,那股滋养神魂的独特韵味,竟意外的熨帖。

嗯,这个不错。

晏臻眼眸微亮,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拿起手边一只新的玉盏,重新盛了满满一盏热气腾腾的紫纹玉髓羹。甚至还细心地用玉勺在里面轻轻搅了两下,似乎想让它凉得快一些。

然后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双手捧着那盏玉羹,“斯年,这个……你尝尝,味道很正,很舒服,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他那姿态,那神情,哪里还有半分被伺候的主人架子,活脱脱就是一个急于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心爱之人、并期待得到夸奖的大狗子。

“嗯。”安斯年应了一声,声音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他用晏臻递来的玉勺舀了一口,入口的瞬间,温润的米香混着草木清气在舌尖化开,连带着胸口戾气都悄然平复了几分。然后抬眸看晏臻,正对上对方期待的眼神,便勾了勾唇角,“的确不错,是我喜欢的。”

孙临:“……”

沈崇:“……”

他们看看一脸求表扬的晏臻,又看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安斯年,这位随手就能湮灭血海、连掌门都要躬身行礼的岩真人……竟然是安斯年的……追随者?那安斯年现在什么修为?

这信息量有点大,孙临脑子里一念闪过,前几天那道木系化神气息,难道是……嘶……

而沈崇,心中却涌起一股荒谬感和一丝庆幸,他与孙临对视一眼,扶云宗……或许还有救!

第128章 紫纹玉髓羹

孙临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他眼神微闪,努力定了定神,脸上挤出更加热切也更加诚恳的神情:“安师侄, 魏师兄他……他生前最是疼爱你,闭关前几日还曾与我提及你, 说你天资卓绝,可惜……唉!如今你既然平安归来, 于情于理,都该先去祖师堂,在他灵位前上一柱清香,也让他九泉之下得以瞑目啊!”

孙临言辞恳切, 甚至带上了几许哽咽, “至于巡星阁之事……钟真人神通广大, 我等……还需从长计议。师叔知你想查明真相,但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以师侄你的……嗯,潜力, 何愁将来不成大事?届时再图谋此事, 岂不更有把握?眼下,还是先稳住根基,拜祭先师,接受长老之位, 重振我扶云声威, 方为正途,这也是你师父毕生所愿啊!”

这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诱之以利,几乎用尽了孙临所有能想到的说辞,只想先将这深不可测的师侄留在宗门内。

安斯年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等到这位掌门师叔语毕,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时,他才缓缓摇头:“掌门师叔好意,斯年心领。拜祭恩师乃弟子本分。只是——”

他话音微顿,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殿宇,看到了那座矗立在天际的巡星阁。

“只是身为人徒,师父死因还未彻底查明;自身更遭算计,几近魂飞魄散。这等大仇,岂容拖延?一日不弄个水落石出,不讨回一个公道,安斯年有何颜面踏入祖师堂,立于师父灵位之前?”

“至于长老之位……”安斯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多谢师叔抬爱。然斯年归来,只为两件事:一为查明真相;二为……了却旧日因果。”

安斯年并未言明了却因果之后去向何处,但那语气中透露的疏离感,让孙临瞬间明白,这位师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根于扶云宗的安斯年了。他所图之事了结,大概就是离开的时候。

孙临的心猛地一沉,这态度如此鲜明,他的一切挽留之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直沉默的沈崇却寻到了开口的时机,他对着安斯年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师弟,你既决心要去巡星阁,为兄不敢阻拦,只是临行之前,还有一事相求!”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焦虑和担忧,“那无相老祖言语间透露,有师兄弟落入其手,虽然不知具体是哪位,但这魔头心狠手辣,恐怕他们性命危在旦夕,师弟!你……你若有法可想,能否先将他们救出?”沈崇对着师弟说着话,眼神却不由瞄向一旁的岩真人。

安斯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之前宗门大阵前的那场闹剧,他虽然没有出面,但神识始终关注着,自然也听到那个无相老祖说的话,他本就有这打算,现在沈崇当面恳求,更是顺理成章。

安斯年看向沈崇,语气自然而肯定:“二师兄放心。不管是哪位师兄弟,我自会尽力救回。无相骨……今日过后,世间再无此名号。”

沈崇闻言,悬着的心猛地落下一半,巨大的感激涌上心头,连忙躬身:“多谢师弟!多谢岩真人!”

孙临连忙起身:“安师侄,需要宗门配合吗?我这就调遣弟子……”

“不必。你们安守宗门即可,我们去去就回。”语气寻常得像是要出门散个步。

安斯年话音未落,周身已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原本坐在桌边的晏臻竟然融化似的消失在了青芒内,下一瞬,安斯年一步向前,身影已在原地淡去,只余下足以让宝婴修士都感到心悸的法则余韵,还有桌上那碗仍然冒着热气的紫纹玉髓羹。

偏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孙临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久久无法回神,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并非遁法,而是……传说中的空间挪移?

那一手“咫尺天涯”的神通,分明是化神期才能触及的空间法则!这位安师侄不仅是木系化神,竟然还领悟了空间系的神通……这简直逆天到让人无法想象!

“化……化神?师叔……我是不是看错了?”沈崇的状态比孙临更加不堪,他几乎是梦呓般重复着:“四师弟……化神?这怎么可能……这才几年没见啊,怎么可能?”

仅仅五年,身陨道消的死局下,安师弟不仅奇迹般复生归来,修为竟从筑基……一步登天,跨过了元丹、宝婴……直抵无数修士千年苦修都未必能及的化神境?!

孙临看着不可置信的沈崇,他毕竟是宝婴修士,一宗掌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后,宗门利益的本能迅速压倒了一切,他快步走到沈崇面前,一把将人拽住了:“沈崇,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他不是你的师弟,是安真人,这尊化神,我们必须想办法留在宗门。”

孙临试图震醒这位失态的师侄,“这是我们扶云宗……泼天的机缘!他是我扶云宗弟子,受过魏师兄的恩情,和你有同门之谊,安真人重情!否则他不会归来,也不会为他师父之事如此震怒,更不会答应去救人!他心中……还有一丝扶云宗的旧情在。”

“旧情?”沈崇下意识地重复,混乱的思绪被孙临强行拉回现实,“可是……他方才说,只为查明真相和了却旧日因果……”

“了却因果?”孙临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因果不是这么容易能斩断的,等他把人救回来,你必须放下一切师兄的身段架子,诚恳地请求他念及旧情留下来,不光是你,我也要这样去做,明白吗?!为了你师父在天之灵,为了扶云宗不灭的道统……我们都必须做到!”

“为了宗门……”沈崇喃喃道,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安斯年肯念及旧情出手相救,已是天大的恩德……除了这份情,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孙临眼中那混合着希冀的灼热光芒,狠狠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为了宗门和师兄师弟们……他沈崇这一世引以为傲的尊严,又算得了什么?

孙临见他终于想通,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他在心中快速盘算着:祖师堂必须立刻布置得更庄严肃穆,魏师兄的遗物要特别整理出来……安真人的衣冠冢得处理处理,太不吉利……还有,那几个弟子若能救回,伤势务必不计代价治好……这些都是维系情分的筹码。

孙临一边想一边冲着沈崇道:“……你速速将这些事交代下去,吩咐人将翠微峰周边灵田都重新催生出来,安真人当年不是最爱摆弄个庖丁之术,库房里珍惜的食材调料什么的,但凡能沾上点边的统统送去……对了,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动作要快,若有人问起,就说岩真人去周边墟市散心去了……”

就在沈崇被孙临指挥着忙到团团转的时候,一间简陋的筑基弟子寮房内,一个穿着普通内门弟子服饰、面容有些木讷的青年,指尖掐出一个隐秘的印诀,一颗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星符骤然成型。

这缕波动极其微弱而隐蔽的传讯信息,巧妙地融入了护山大阵运转时产生的正常灵力涟漪之中,无声无息地飞向了万里之外,巡星阁方向。

做完这一切,青年眼中的精光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木讷呆滞的模样。几年前他筑基时,得钟真人吩咐专门挑了翠微峰居住,也按照约定在有人讨要洞府时递了消息,再加上这一次,将岩长老的行踪如实上报,事已有三,这份苦劳,怎么也够拜入巡星阁做投名状了吧……-

无相骨总坛,离扶云宗大概五千里有余,位于断魂崖底的一处天然溶洞。

溶洞外黑雾缭绕,腥臭的邪气几乎凝成实质,隐约可见崖壁上嵌着无数惨白的骸骨,层层叠叠堆成一座数十米高的骨塔,是无相骨邪修们以数千修士生魂炼制的“万骨噬魂塔”,塔尖黑气冲天,仿佛连日月之光都被遮蔽。

“前……前辈,前面就是总坛入口了……”孙渊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指着前方被黑雾笼罩的洞口,当初被擒时穿的那身绿袍已经在没日没夜的劳作中变成了接近土色。

孙渊从没想过这辈子还有重回九嶷无相骨的一天,可看着眼前这两人的架势,回来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儿。这会儿他脸上还带着被晏臻神识鞭挞过的残留痛感,方才他试图偷偷给老祖传讯,却被对方瞬间察觉,一道神念下来,他的神魂就像被万千钢针穿刺,疼得几乎晕厥,此刻连抬头看一眼那骨塔的勇气都没有。

安斯年青衫猎猎,目光扫过那座骨塔,还有塔后隐隐浮现的一道身影,眼底寒光乍现,他没有理会这废物的谄媚,只是微微动念,藤宝将人又卷回了内空间里。

“枯。”

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地意志。

瞬间,那座由无数骸骨堆砌、散发着滔天邪气的万骨噬魂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惨白的骸骨迅速风化、碎裂,化作齑粉飘散在黑雾中;塔尖冲天的黑气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断,发出凄厉的尖啸,转眼便消散无踪。整个断魂崖底的邪气,就在这一字真言下,褪去了大半。

塔后那个人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磕头:“仙、仙师饶命!老祖他……他就在溶洞最深处的血池疗伤!”

“带路。”晏臻嗤笑一声,踹了这邪修一脚:“敢耍花样的话,让你跟那破塔一个下场!”

第129章 铁板墨羽隼

被吓破胆的邪修哪敢怠慢, 战战兢兢地领路,一路穿过溶洞外的重重禁制,那些足以困杀宝婴修士的阵法, 在安斯年不经意间逸散的威压下,像是纸糊的一样, 未等靠近便自行崩碎瓦解。

说是溶洞,入口狭窄幽深, 刚一踏入,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内部并不是天然岩穴,更像是用某种庞大的未知生物脏腑强行祭炼出的半位面空间,充斥着令人作呕的粘稠生命力与浓重的腐败气息。

穿过洞口, 豁然开朗。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暗红色平原铺陈开来, 地面散落着巨大而森白的兽骨, 形态狰狞,亘古苍凉。

穹顶也是暗沉的血红色, 不见日月星辰,唯有幽绿色的鬼火磷磷, 在不知源头的阴风中摇曳不定, 发出如同万千冤魂低泣的呜咽。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血来,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腐肉糜烂的恶臭,还有一种仿佛要将生命本源都冻结的阴冷死气,交织弥漫, 侵蚀着一切误入者的生机。

偶尔有弟子闪过, 他们身着惨白的骨甲,在血色背景下如同移动的骷髅。然而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闯入者的面目,身形便被晏臻随手弹出的剑气精准绞杀,化作一蓬蓬血雾骨渣, 融入这片邪恶的土地。

“呵,这么污秽腌臜的地方,也配称宗门?”晏臻浓眉微蹙,周身剑气不停地弹射而出,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安斯年,语气带着些心疼,“斯年,这地方死气沉沉的味道也太难闻,要不你在外面等我,我去帮你把人捞出来。”

安斯年摇了摇头,目光穿透重重瘴气,落在半位面核心那座由无数巨大脊椎骨与颅骨堆砌而成的建筑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里有两股熟悉却又无比衰弱的生命气息,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同时,还有一股盘踞在宫殿下方,带着一丝不稳定的宝婴后期气息,正贪婪地汲取着某种力量,试图冲击更高境界。

“没事,有些账,我得亲自算一算。”安斯年的声音很轻,他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枯。”

一个淡漠到近乎无情的音节,言出,法随。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冰层碎裂的轻响,却带着毁灭性的法则力量。

以安斯年和晏臻为中心,半径数里范围内,那片由无数骸骨构成的暗红色平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然后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融入脚下的黑土之中,连带着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也迅速消融后溃散。

正在外围巡逻的数十名无相骨门弟子,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死寂力量笼罩全身,体内的灵力瞬间枯竭,血肉、骨骼乃至神魂,都在刹那间失去了活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化为了一具具迅速干瘪碎裂的人形焦炭,散落在刚刚化为齑粉的骨原之上。

一字,清场。

寂灭无声。

“什么人?!”

万骨殿方向,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数道强横的邪异气息冲天而起,为首的是那三名宝婴初期修士,身后跟着数十名元丹境,他们感受到了入口处的剧变,以及那股深不可测的恐怖威压,脸上都是极致的骇然。

“不知死活的东西。”晏臻眼神微冷,身影一晃,便要动手。

“不必。”安斯年再次抬手,这一次,他指尖指向的是那座阴森诡异的万骨殿。

“荣”

又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字。

无形的法则波动扩散开来。

与之前“枯”字带来的死寂不同,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生机……但却是扭曲的、狂暴的的生机!

万骨殿周围裸露的黑色土地上,无数墨绿色的藤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疯狂生长起来。它们的生长规则已被改变,不需要阳光,汲取的是这片土地深处的邪恶能量和方才被“枯”字法则湮灭的骸骨所残留的微弱本源。

藤蔓如蟒,粗如水桶,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将那数十名邪修尽数笼罩,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逃遁,都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法逾越分毫,然后眨眼间被这狂暴的生机彻底吞噬。

有了养料的藤蔓生长速度更快,疯狂地缠绕、勒紧万骨殿的骨骼结构,喷吐出具有强烈腐蚀性的藤丝,深深扎入万骨殿的根基里,侵蚀着基底,疯狂汲取着维持这座邪异宫殿存在的能量。

解决了杂鱼,安斯年不再耽搁,一步踏出。

下一刻,他和晏臻便已出现在万骨殿的殿门之前。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恭敬地垂在两侧。

殿内,光线昏暗,墙壁和梁柱都是由打磨光滑的白骨构成,上面刻满了血腥邪恶的符文。大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郁血腥味和灵气波动的血池。

血池呈圆形,直径约有数十米,池中灌满了粘稠如汞的暗红色液体,无数惨白的骸骨在血水中沉浮,发出细微的“咕嘟”声,隐隐可见一些尚未完全消融的残肢断臂,显然是刚被投入不久。

血池中央,无相老祖正盘膝悬浮在半空。

他身披一件由人皮缝制的血袍,双目紧闭,脸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爆凸蠕动,周身环绕着浓郁的血色雾气,一股强大但不稳定的宝婴后期巅峰气息,正在他体内急剧膨胀压缩,冲击着那层化神的壁垒。

而在血池边缘,靠近殿门的位置,囚禁着十来个气息奄奄、浑身是伤的修士。他们被数根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骨链穿透琵琶骨和四肢,牢牢锁在巨大的腿骨柱上,鲜血染红了他们破烂的衣衫和身下的白骨地面。

在他们的丹田气海深处,更被骨链延伸出的邪异符文侵蚀着,本源灵力与精血被一股阴寒刺骨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强行抽取,汇入中央的血池,成为无相老祖冲击化神的邪恶养料。

殿门处的动静,惊动了还能勉强维持一丝清醒的囚徒。

包括葛明煦和方敏达在内的几人,艰难又缓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茫然地聚焦在门口逆光而立的两个身影上。

那是什么人?

葛明煦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的亮光,勉强能辨认出两道挺拔的身影轮廓。

他们的气质……是如此格格不入,尤其是前面那位,纤尘不染,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觉得那通身的气度温和而疏离,如同遥不可及的神祇,令人本能地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方敏达意识模糊,但残存的求生本能也让他死死盯着那两人。后面那位玄衣男子,身形高大,姿态随意,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让他莫名感受到一股刺骨的锋锐,仿佛多看两眼都会被无形的剑气所伤。

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同时在两人心底燃起。这俩人……是敌?是友?还是绝望深渊中最后的救赎?

血池中央的无相老祖,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断了关键时刻的冲击,眼中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怒火和杀意!他猛地睁开双眼,那是一双完全由血色符文构成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疯狂与怨毒。

“灭”

安斯年再次轻吐出一个字。

无相老祖根本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刚发出一个‘呃’的气音,身体的膨胀瞬间停止,他眼中透出极致的惊恐和不解。他发现,体内那即将触摸到化神门槛的力量,竟然……凭空消失了?!

不仅如此,他坚韧的宝婴神魂,也在以一种无法理解又无法抵抗的速度变得模糊稀薄,直至彻底归于虚无。

他甚至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种彻底的、无法抗拒的虚无感,然后失去了支撑,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软软地从半空坠落,“噗通”一声掉进血池之中,溅起一片血花后迅速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代邪修巨擘,宝婴后期巅峰的无相老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安斯年一个字给“说”死了?

被囚禁在一旁的葛明煦和方敏达,简直看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一脸温和的青年举手投足间,覆灭邪派老祖如同探囊取物!这……这真的是人能拥有的力量吗?!

安斯年无视了因老祖陨落而彻底崩溃、开始自行坍塌瓦解的万骨殿,身影一闪便出现在血池边缘,来到葛明煦和方敏达面前。

看着两人本源几近枯竭的凄惨模样,安斯年心头掠过一丝怜惜与庆幸。

还好……赶上了。

若是再晚上半天一天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伸出双手,指尖萦绕着充满生机的青色光晕,带着抚慰灵魂、滋养万物的气息,轻轻点向穿透两人身体的幽蓝骨链……

扶云宗接天峰正殿门口,沈崇刚忙活完孙临交代的事,正打算和掌门师叔汇报汇报,忽然看到一道流光从天际落下,化作晏臻和安斯年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两个气息虚弱但眼神清明的修士,正是葛明煦和方敏达!

他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大师兄!五师弟!你们没事吧?”

葛明煦和方敏达看到沈崇,也是百感交集,三人相拥在一起,眼眶泛红。

安斯年看着他们重逢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对沈崇道:“二师兄,人带回来了。”

沈崇闻声,连忙松开两人,正欲躬身道谢,葛明煦和方敏达却被安斯年那一声“二师兄”惊得愣住了。方敏达性子活泼直接,急急出声:“二师兄?前辈,您是……”

师兄弟五人中有三人在现场,唯缺老三和老四,可老三是个水土双灵根,绝不是木系,只有……

一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方敏达嘴唇哆嗦着,不敢置信地问:“小、小师兄?!”他入门最晚,和安斯年关系最近,习惯了喊他“小师兄”。

安斯年看向方敏达,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嗯,”他轻轻应了一声,随即看向一旁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葛明煦,语气带着几分促狭,“今日有缘重聚,你总该跟大师兄坦白了吧?”

“什么?坦白什么?”葛明煦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下意识问道。方敏达也茫然地看向安斯年。

安斯年好整以暇,冲着方敏达悠悠地说:“当初大师兄养在后山那只墨羽隼,明明是你小子嘴馋,偷偷摸去弄死了抓来给我。我架不住你软磨硬泡,才替你烤成了铁板烧……结果呢?黑锅我替你背了,被大师兄追着暴打了半个山头,最后还被师父罚去药园挑水浇地三个月,你倒好,躲在后面一声不吭……”

方敏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抓住安斯年的衣袖:“小师兄,真的是你,你没死!你真的没死!”他哭得像个孩子,积压了数天的恐惧绝望和漫长的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葛明煦也老泪纵横,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抓住安斯年的另一只胳膊:“师弟,你能回来了……太好了……”

安斯年看着两人激动的样子,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涩,他反手握住两人的肩膀狠狠揉了揉以示安抚,然后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对沈崇说道:“他俩伤势我处理过了,但劳损并非一下就能恢复的,你照顾好他们。我和晏臻去去就回。”

沈崇连忙点头:“好!四师……不,安真人请放心,我一定照看好他们!”他看着安斯年和晏臻即将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又忍下,只连忙喊了一句:“真人!……万事小心!”

安斯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身影便已消失在天际。

告别扶云宗的意念刚刚升起,四周的景象便已如水墨般晕染变幻。

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又好像经历了一次漫长的旅行,当晏臻再次感知到外界时,脚下坚实的青石广场已经变换成一种广袤无垠的空旷感,以及……无处不在的、被窥探的奇异触觉。

他们悬停在一片苍茫的云海之上。

正前方,一座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宏伟建筑,悍然撞入眼帘。

陡峭如刀削斧劈的千仞孤峰,通体呈现一种冷硬的青灰色岩石质感,孤傲地刺破翻滚的云海,直指苍穹。而就在这近乎垂直的绝壁之上,一座巨大的楼阁,像是神祇遗落的造物,凭空依附、悬空而建。

九嶷十大宗门之一,巡星阁。

第130章 星辉茶

楼阁由十八层形态各异的殿宇层叠累加而成。

底部几层深深嵌入山壁, 越往上则越向外悬挑,到了顶端的第十八层,已几乎完全脱离了山体的支撑, 悬于云海之上,像是一个巨大而平稳的观星台, 直接坐落在孤峰的峰顶。

整座楼阁的材质非金非木,似石似玉, 通体流转着一种润泽而冰冷的银灰色光华,表面布满了不断明灭闪烁的星辰纹路,仿佛将整片星河都拓印在了墙壁上。

然而令人心神震荡的,不是其悬空而建的奇诡, 而是它所散发出的强烈的空间错乱感。

目之所及, 楼阁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无比:飞檐斗拱的雕琢, 廊柱窗棂的纹饰,甚至某些窗口偶尔闪过的人影轮廓……但当你凝神想要仔细分辨时, 却又发现它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的水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疏离感。距离感在这里已经彻底混乱了, 仿佛它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又仿佛远在万里遥不可及。

晏臻尝试着集中神念去感知,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整座巡星阁像是由无数被切割、扭曲、折叠的空间碎片强行拼合而成,他的神念延伸过去,视觉、触觉、神识感知, 在这里被完全割裂开来, 形成了一种令人抓狂的空间悖论感。

不仅如此,更显眼的是环绕在巡星阁周围的景象。

无数道细密而扭曲的空间涟漪,像是水波般不断荡漾开来,形成一层层光怪陆离的屏障。它们时刻在流动、在变幻、在切割着周围的一切, 光线透过它们,被折射成七彩迷离的幻光。

云海在此处也变得支离破碎,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体,悬浮在半空,然后又缓缓被新的空间涟漪重新拼接、扭曲。整片区域的空间规则,似乎都处于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之下,充满了混乱与凶险。

“哼,装神弄鬼。”

晏臻冷哼一声,抱臂而立,玄衣在混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周身剑意隐而不发,却已将靠近的紊乱空间之力无声斩灭,他虽不专精空间系神通,但剑道通明,自可破开虚妄。

安斯年立于他身旁,目光沉静地审视着这座奇诡的楼阁,先礼而后兵?若钟离昧不肯现身给个说法,那就蛮力破阵一路打上去……

就在两人驻足观察这一刻,

“呜——嗷!!”

一声充满了激动的犬吠爆发。

只见一道棕黄色的身影,快得像是离弦的闪电,不顾一切地从嶙峋的山石缝隙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条狗。

一条体型中等、毫不起眼的棕黄色短毛小土狗。它身上沾满了泥土草屑,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死死地锁定在安斯年的身上!

安斯年平静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极为明显的错愕。他瞬间断开了对巡星阁空间阵法的推演,目光完全被那道扑来的小身影攫住。

“沙姜?”

“汪!汪汪汪!!” 沙姜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四爪踏在扭曲波动的空间涟漪上,竟仿佛踩在无形的阶梯,几个纵跃便已冲到安斯年身前丈许之地。但它没有像无数次幻想重逢时那样直接扑进主人的怀里,而是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停在了离安斯年三步之外的地方。

它焦躁不安地原地打着转,蓬松的尾巴因极度兴奋而疯狂摇摆,几乎要摇成虚影,喉咙里不断发出激动又困惑的呜咽声,乌溜溜的鼻头不停用力地抽动着,仔细嗅着空气中属于安斯年的气息。

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温暖、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味道……刻在它灵魂最深处,是熟悉的,是主人,绝对是主人的灵魂气息!它追踪了无数个日夜,穿越了不知多少万里,无数次在绝望的边缘徘徊才最终找到了这里,在这冰冷的山峰下守候。

可是,为什么主人的样子……

眼前这张脸,这张俊美得不似凡尘、温和却无比陌生的脸……不是它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年轻主人的脸,怎么完全变了?!

沙姜仰着头,湿润的黑色鼻头微微耸动,那双充满灵性的大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困惑、不安和一丝受伤。

安斯年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手掌摊开,一缕温和的木系灵力缓缓散发出来,动作轻柔,声音也极度柔和:“沙姜……”

是当年在翠微峰呼唤它时的语调。

沙姜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死死盯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安斯年的眼睛。

安斯年没有催促,也没解释,只是耐心地等着,琥珀色的眼眸中流淌着它熟悉无比的温柔和怜惜,就像当年将它从冰冷的溪水中抱起来时一样。

“呜……”

沙姜眼中的迷茫迅速消融,被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取代!

它不再犹豫,后腿猛地一蹬,带着一阵风扑进了安斯年的怀里,小土狗毛茸茸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脑袋死命地往他怀里拱,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倾泻出来。

安斯年稳稳地接住了它小小的身体。他收拢双臂,将这只凭着灵魂印记执着地追寻而来的小家伙,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当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抚摸着沙姜头顶柔软的短毛。

云海之上,扭曲的空间依旧在无声荡漾,冰冷的巡星阁矗立如巨兽,但在这一刻,唯有怀中这个小生命传递的炽热情绪,真实地温暖着安斯年的灵魂。

晏臻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这出乎意料的一幕,也不由地流露出几分动容。

就在这时,“嗡——!”

一声沉闷而尖锐的警报嗡鸣,陡然从巍峨的巡星阁深处响起,震荡着周围本就紊乱的空间,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深蓝色波纹,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环绕巡星阁的空间涟漪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无数道细密的空间裂痕蛛网般在两人周围的虚空中骤然浮现,冰冷的杀机,从巡星阁每一个窗口、每一道缝隙中汹涌而出,瞬间锁定了云海之上的不速之客。

巡星阁的防御大阵,被彻底触发了。

安斯年却视若未见,只顾低头问道:“沙姜,你怎么会在这儿?”

“呜……主人,你怎么才出来接我?我追着你的味道到了这儿,可怎么也进不去,我等了好久好久啊……”

沙姜的意念传来,安斯年微微一愣,“我的味道?”他还是初次来到巡星阁,怎么会有什么味道留在这里?

不及细想,巡星阁内人影闪动。

几道身影出现在不同楼层的窗口或悬空廊桥,气息大多元丹境,为首一人身着绘有星辰轨迹的银灰道袍,面容冷峻,双手快速结印,引动阁楼表面符文光芒大盛。他灵力灌注喉间,洪亮的声音传来:

“何方狂徒?!胆敢擅闯巡星阁禁地!速速报上名来,束手……”

然而他喝问未毕,一个仿佛从极其遥远、又如同在耳边低语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覆盖了混乱空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漠然:

“……不必多问。请扶云宗岩长老上来。”

那为首弟子脸色一变,立刻躬身:“谨遵阁主法旨!”

手上印诀一变,空间乱流未息,却在安晏二人前方裂开一道相对稳定的扭曲光晕通道,直通孤峰之巅、悬于云海的第十八层顶楼。

“呵,消息倒是挺灵通。”晏臻嘴角勾起凌厉弧度,眼中战意升腾。

安斯年眼眸中寒光微凝,他迅速低头,指尖微动,一道稳固的淡青色守护结界瞬间笼罩住沙姜,隔绝了外部的能量波动与探查:“沙姜,听话,守在这儿等我们出来。”

“呜?”沙姜焦急地低鸣,爪子扒着结界边缘,满是不安。

“乖,这次很快来接你,我保证。”安斯年再次安抚一句,随即不再犹豫,对晏臻道:“走。”

他率先迈入空间通道,晏臻紧随其后。

通道内光怪陆离,空间扭曲得像是踏步在维度碎片上,二人却如履平地。

通道尽头,巡星阁第十八层。

入目是一片深邃无垠的幽暗虚空。

无数明暗星辰光点如碎钻镶嵌,散发着冰冷永恒的光辉,远处星云尘埃带如薄纱飘荡。

空间浩渺空旷,唯有中央悬浮着由九块不断移动重组、刻满空间符文的奇异陨石构成的平台。

平台中央的石桌上,一炉、一壶、三盏。

炉是古朴的青铜小炉,幽蓝的火焰无声跳跃,散发着丝丝缕缕纯净的空间波动,煨着上面一把造型简洁的铜壶。壶嘴袅袅升起淡白色的雾气,凝练如星辉的灵气,带着一种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清冷异香。

钟离昧盘膝坐于炉后。

星辰法衣,一丝不苟。身形颀长,面容清癯,带着些书卷气,乍看如一位饱学隐士。唯有一双眼睛,深藏着属于掠食者的绝对掌控与志在必得。

安斯年与晏臻脚下的石块开始移动,似慢实快地停靠在了平台边缘,两人缓步走向了石桌。

钟离昧并未抬头,专注地提起铜壶,将壶中那散发着灵气的茶汤注入两个同样朴素的陶盏中,动作舒缓,流畅自然,仿佛正在进行一件神圣的仪式。

“贵客远来,旅途劳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虚空,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帮忙传递。“此乃星尘沉淀万载凝成的‘无垢水’,辅以几缕寂灭星辉余烬烹煮的。清心,亦可涤魂。请。”

他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两盏茶汤自行飘起,稳稳飞至安晏二人面前尺许处,悬停不动。茶汤清澈,内里却仿佛有无数微缩星辰在沉浮生灭。

晏臻冷哼一声,并未接盏,怀抱的双臂纹丝不动,手腕上铄星已微微泛光,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方奇异空间,警惕任何一丝异动。

安斯年则平静地看着那盏悬浮的茶,然后掠过那氤氲的星辉雾气,落回钟离昧脸上,声音清朗:

“阁主盛情。可惜,我心中有事,再好的茶,此刻也品不出滋味。”

钟离昧终于抬眼直视着安斯年,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那一点异样。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哦?心事?可是关于……你的故乡蔚蓝星?”

钟离昧慢条斯理地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星屑,语带微嘲:“话说,你在扶云三百年,相较你在蔚蓝星短短几十年而言,不该留下更深的印记么?难道,九嶷的分量就那么轻薄?授你长生大法的师尊、与你臂助的师兄弟,还有相交数百年的知己……加起来,还不如几个所谓血脉相连的凡人?”

此言一出,晏臻瞳孔骤然一缩,周身剑气无风自动,发出细微嗡鸣。

安斯年凝视着钟离昧:“看来阁主不仅观星厉害,观人亦是入木三分,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话音落,他心头也像是石头落地,嘴角漾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抬手摘下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嗯,巡星阁主亲手烹制的星辉茶,确实不同凡响。

安斯年转头看向晏臻:“尝尝?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