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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

他垂下了眼,冷淡的模样中竟然显露出几分从前兄长才有的温柔。

五条悟一滞。

下一刻,垂眸的温柔兄长如幻影一般散去,两面宿傩冷哼一声,将五条悟摔飞出去。

“真是残暴啊。”羂索揣着手,笑吟吟地从树后走出,“那可是这具身体珍爱的弟弟,这样对他可以吗?”

他话没说完,两面宿傩就一个白眼飞了过去。

“哈?本大爷难道还要在意这种东西吗?”

分明只是凑齐最后一片拼图而已,然而他的模样却与此前有了极大的区别。

分明五官还是那个五官,模样还是那个模样,然而气质也好咒力也好,都与此前有了质的区别。

到了这时候,羂索也好里梅也好,才终于认可了住在这个身体的的的确确是他们所期待的,千年前的诅咒之王。

“虽然好像说过一次了,但再说一遍吧。”羂索俯下身,一只眼睁开看两面宿傩,“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两面宿傩。”

比起此前收着敛着的伪装版两面宿傩,现在的可谓是天差地别。

里梅适时献上套两面宿傩更熟悉的和服,他懒散地穿上,却不怎么老实,胸口露出了一大片。原先棕色的短发发尾燃烧了些许红色,看起来整个人都张扬不少。

这个模样无论是以前的谁见了,都不会再相信这个人与“五条纲吉”有什么关系。

“真糟糕啊。”

被打飞出去的五条悟仰着头,只看见层层交叠的枝叶,双眼放空之时,猝然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但他什么也不想去思考、也无力分辨了。

那人烦躁地嗤笑一声,便大大咧咧地跨过他去。

是那家伙。

五条悟很想停止思考,但他过于发达的大脑却做不到这点,让他下意识推断起来。

是伏黑甚尔。

但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会是巧合。

已经金盆洗手多年的天与暴君,早已经不管咒术界的事,只沉迷在家当他的家庭煮夫。

要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让他重出江湖,除去他所珍视的家人外,也就只有……纲吉。

可现在的情形,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吗?

五条悟的眼前黑了起来,因为他想到一个很“五条纲吉”的、也很契合现在情形的可能。

会死的。

无论是纲吉还是两面宿傩,都会死的。

他闭上眼,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

不知道是否是被五条悟影响,夏油杰也有些心神不宁。

他坐在咒灵身上,晚一步抵达神社。

他的心神不宁,下意识便作出了这几天最常做的动作——打开手机。

然而比起应该联系的五条悟,他率先打开的是与另一个人的通讯界面。

但和此前一样,界面停留在他发送出去无数消息、而对方一字不回之时。

他打出几个字,又默然删除,最终也没能发出去。

夏油杰站在神社门口,沉默半晌,颓然地收回了手机。

悟都没能令那个人回心转意,他又算得上是什么?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师生情谊,还是捎带的那个,只不过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他叹了口气,决心还是先去看看内里的情况。

然而刚一踏入,他的神色就凝重了几分。

因为是咒灵操使,夏油杰对咒灵的感应远比他人敏锐,在结界外还好,但一踏入结界,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天元大人住所外的结界中,怎么会有咒灵?!

再想到悟前不久才冲进去,纲吉也许也在里面,他的心神骤然就被攥紧了,当即加快步伐,向内部疾驰而去。

因为上次天内理子的事,他得以知晓内部的结构和如何进去,然而还没摸到门槛,从地底传来的震动率先让他差点站不住脚。

“这到底是??”

就在他心神不定之时,地动山摇,在摇晃中地面坍塌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夏油杰稳住身形,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咒力传来。

但这次不用再寻找目标了,因为一抬头,他就看见了目标。

“纲……吉?”

——站在巨大黑洞的上方的不是别人,正是五条纲吉。

以及两个不知是人类还是咒灵的存在。

而附近并未看见五条悟,只有隐约的咒力,在他细细感知后才发现从地底散发。

夏油杰心下一沉。

不待他下行寻找五条悟,上方三人已然发现了他。

那威严又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投来的瞬间,夏油杰浑身一滞。

下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就在他的出现吸引了那三人注意力时,一道身影鬼魅一般地闪现在了“五条纲吉”的身后。

下一刻,武器穿过他的胸膛。

“纲吉?!!”

他下意识向上窜去,然而却被里梅和羂索当做是袭击者的同伙,前者手中化冰为刃,当即俯冲过来。

而羂索守在“两面宿傩”身边,一爪也向着袭击者掏去。

然而一只手从一侧伸过来,牢牢按住了他。

这个距离这个位置,除非是对方的同伙,那就只能是……

羂索骤然扭过头,纲吉牢牢按住他的手腕,猝然一笑。

“你?!”

他瞪大眼还未反应过来,脑门就被人一把打开,本体被纲吉强硬地从脑中抓出,一把塞进让伏黑甚尔特地准备好的咒具当中。

察觉不对劲的里梅骤然回头,看见这一幕猝然转身,却被夏油杰召唤出的咒灵拖住了手脚。

趁他愣神之际,夏油杰终于找到机会,令咒灵一口将里梅吞下。

下一刻,轰的一声,伫立在上方之人猝然降落——

作者有话说:小杰:家人们谁懂啊,我就站在那,月亮落下来啦

第37章

高悬于苍天的月亮骤然落下。

伏黑甚尔垂着眼, 显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冷酷。

——虽说如此,其实他只是看着浑身浴血、被自己亲手捅了个对穿的友人,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天。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他问那个据说是已经成为咒术界大反派的友人。

对方站在黑暗中, 指尖夹着支香烟。

很少有人知道, 看起来跟没有不良嗜好的乖乖孩子没什么区别的五条纲吉以前曾经是个老烟枪。

也不知道是谁教他抽的, 看起来一副小白脸的样子,抽的却是味道十足的款式。

后来说是被弟弟发现了, 才慢慢地给戒掉。

当时还叫禅院甚尔的青年曾经大肆嘲笑过对方, 然而等他自己成为了某人的丈夫、某人的父亲,自己也老老实实地走上了友人曾经的道路。

没办法, 总不能让爱妻幼子抽他抽的二手烟吧?

而且他一抽烟,那时候还小很多、都还在襁褓里的伏黑惠就会手脚并用地推他,让心血来潮想让丈夫和儿子贴贴的妻子失望。

为了不让妻子露出失落的神情、也为了不让自己再吃惠那小鬼的臭脚丫子, 伏黑甚尔还是勉强戒掉了眼。

只是此时此刻,他说是早就戒掉这玩意儿的友人又抽了起来。

于是伏黑甚尔皱了皱眉, 毫不客气地伸手掐掉了对方的香烟。

“惠不喜欢这个气味。”他道,为自己的行为找补, 又略显心虚地转移话题,“所以找我做什么?”

对方老老实实地扔掉了烟, 乖巧地看过来。

又变成那个人见人爱(不是)的乖乖牌了。

伏黑甚尔心中莫名其妙地嗤了声。

“我是来拜托甚尔帮个忙的。”对方说道。

这种话倒是很少从五条纲吉这人嘴里说出。

和对方当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几乎也能说是看着对方长大的(哪里不对),很少有人比伏黑甚尔了解五条纲吉此人了。

这人看起来颇有迷惑力, 好像柔软可欺,像是个面团一样的性格让人乐于逗弄。然而遇到事情他是真的上, 也是真的一个人扛。

能让他认认真真地说出“拜托”的事情,足以让伏黑甚尔正经神色。

联想到近来咒术界的传言——伏黑甚尔虽然人不在江湖,但他的信息网还在, 因此早就知道所谓五条纲吉被诅咒之王附身叛逃的消息——他的脸色骤然黑了点。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要是那样的话他会揍这家伙的。

伏黑甚尔的脸都黑了一半。

然而在他的死亡凝视下,五条纲吉就跟没事人一样,说出了他的请求。

——“我想请甚尔帮忙杀死我。”

哈?

纵然早有准备,伏黑甚尔的第一反应仍然是不可置信。

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出卖了他的想法,于是五条纲吉善解人意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想请甚尔杀死我……报酬我已经准备好了,会以中彩票的方式交给纱织,惠也是,他的入学问题我都解决了,以后会在合适的时机受到东京最顶尖的学校的邀请的。”

他絮絮叨叨的,好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的样子。

但越是这样,伏黑甚尔的愤怒就燃烧得越旺盛,最后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五条纲吉的领口,将他怼到了墙上。

五条纲吉着实是个很瘦巴巴的家伙。

大概就比惠重一点?感觉纱织都比他重,让人感觉他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觉。

事实上也是这样,从认识的时候开始,这家伙就经常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为了兄弟为了权力,为了他所要保护的一切,这家伙就像是个殉道者一样走在最前方,为他所要保护的一切撑开名为五条纲吉的大伞。

而终于,到了这把伞为了保护一切毁灭自己的时候了。

伏黑甚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中钻出来,一字一句的,艰难又沉重地凿出。

“老子不干。”他恶狠狠地瞪着五条纲吉,“给老子收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区区一个诅咒之王,你会压制不了吗?”

对方似乎早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五条纲吉连神情都没怎么变,只是朝他露出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又丝毫不乐意改变决定的笑。

这种笑两人搭档的时候伏黑甚尔见的多了,他从未赢过一次。

但这一次他想赢。

伏黑甚尔突然觉得很没有趣味。

在蜜糖一般的棕瞳的凝视下,他放开了手,脑袋扭向一边。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的声音不知为何闷闷的,像是感冒一样,“就算老子没办法,五条悟那小鬼呢?五条家呢?五条家也好禅院家也好,难道汇集整个咒术界的力量,都没办法解决一个千年前的亡灵吗?”

他像是在斥责五条纲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他还没狼狈地扭过头,五条纲吉温柔又无奈的目光就照射了过来。

“不是亡灵,是诅咒之王。”他说道,嗓音一如既往沉稳温柔,让人烦躁得想要撕破这一切的假象,“或许有别的办法,但是我没有时间了,甚尔。”

伏黑甚尔一肚子的话在喉管里打了结,吐出来的只有一个单音词。

“哈?”

温柔强大的火焰在他面前亮起。

同为无咒力者,伏黑甚尔知道五条纲吉能燃起这样的火焰用了多大的力气,又耗费了怎样的心力和不为人知的努力,才获得这样熊熊燃烧的火焰。

“美丽吗?”五条纲吉问。

他棕色的短发被火焰映射出浅金色的光芒,不仅是头发,他的脸颊与轮廓,都被映射出了柔和的浅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与发丝,仿若暂存于世的神明。

纵然一心只有自己的亲亲老婆,伏黑甚尔在此刻又不由得为五条纲吉的模样所动容。

确实极为美丽。

他在心底给出评判。

于是纲吉笑了起来。

“但是,这份美丽是以我的生命为燃料点燃的。”他如此说道,“甚尔没有疑惑过吗,明明我发现了能够获得力量的方法,却没有分享给与我有着同样境况的甚尔?”

按理说是这样的。

但伏黑甚尔信任着五条纲吉——他是那种不交付信任就会警惕得像荒原上的狼的人,一旦交托了信任,除非拔开血肉见到白骨,也不会轻易怀疑。

因此甚至没有疑惑,他只觉得对方一定有他的原因。

确实如此。

五条纲吉终于说出了原因:“以生命作燃料换来的火焰,代价就是消耗着生命……我已经时日无多了,甚尔。”

伏黑甚尔还想吐槽这人说什么废话的。

然而后半句一出来,他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说什么来着?

伏黑甚尔的大脑难得宕机,耳边却重复着五条纲吉说过的话语。

时日无多。

可他苦尽甘来波澜壮阔开了挂一般的爽文人生……难道不是才刚开始吗?

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对方收敛了火焰,好像是从神重新变成了普通的人类,嘴角也挂上了苦涩的笑意。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吧,所以我想在离开之前,能再为悟、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哈?”伏黑甚尔下意识地反驳,“你只是为了那小鬼吧?”

分明是同样的年级,五条纲吉在伏黑甚尔这里是可以信任的搭档和伙伴,五条悟却还只是个没掉毛的小鬼。

五条纲吉就像是被戳穿了一样地笑了下。

然而有了这样的原因和借口,伏黑甚尔的拒绝不再那样强烈,沉默地倾听五条纲吉述说他的计划。

说他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说他会临时放两面宿傩出来——只有这样,敌人才会放松警惕。

而伏黑甚尔要做的很简单,那就是凭借他无咒力的特点,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他们身后,等到五条纲吉作出手势,就一举将他击杀。

这简直是伏黑甚尔听过的最简单的计划,而他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只是简单地出现在目标的身后、简单地将特殊咒具插入目标的身体、再简单地用另一个封印道具封印另一只咒灵。

但是,如果他的目标不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友人,那就更好了。

五条纲吉说了很久。

分明是很简短的计划,但大多数的篇幅都被他用来强调让伏黑甚尔帮忙确保五条悟在行动那天不在附近。

这让伏黑甚尔甚至感到了嫉妒。

他叛逆地想要转头就走,想告诉五条纲吉做梦去吧他伏黑甚尔早就金盆洗手不干这种脏活烂活了,然而当友人抬眼看来,他的脚就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可以吗,甚尔?”

棕发的友人恍若诱人误入歧途的妖怪,恳求地看着自己。

伏黑甚尔感到了嗓间的干涸,说不出拒绝,发不出声音,只从喉咙间溢出了沉默的单音。

“……嗯。”】

于是他听见了痛苦的哀嚎。

从地底爬出的白发少年目眦欲裂,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那痛苦与伏黑甚尔心中的苦痛相呼应,因此他越发面无表情,走到对方身边,扔出那个球一样的咒具。

“他给你的。”他冷漠地扔出,冷漠地转身,有人拽住他的后领,强硬地要将他扯过去。

伏黑甚尔手里还握着染血的咒具,手刃友人后残余的鲜血正顺着武器的边缘落下,看似钝重的咒具边缘连血液也不能分流,却能刺入柔软又干瘪的身体,让那人露出痛苦又解脱的神情。

他神志不清地与扯住他的人过了几招,气氛一度危险激烈,直到手中的钝器落地,砸出声响。

伏黑甚尔的动作一滞,对方的拳紧接而上,砸在他的脸上。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终于清醒不少。

“这是他特地准备的,”他与因为这句话凝滞了身形的白毛少年错身而过,俯身捡起咒具,“带有【灵魂】和【必中】属性的特殊咒具,在破除□□的防护后能够对灵魂造成重击,整个世界上都只有这样一个咒具,也只能使用一次。”

能够准备出这样难得的一次性道具,可见对方为了今日已经筹谋许久。

然而、可是,筹谋这样之久,五条悟这个几乎随时都缠在他的兄长身边的家伙,却一点都不知晓。

这样的认知让五条悟感到颤抖。

他不再关心“凶手”,也不再关系别的,他踉跄着回到纲吉身边,颤抖地抱起纲吉的身体。

“你还在对不对?”他颤抖着询问,踉跄着抱起纲吉时差点摔倒,然而他一点不在意,只反复确认,“你在的是不是?我会找到你的,就像上次一样,我会找到你的。”

没错,这只不过是纲吉和他玩的又一个游戏而已。

就像是“五条雅纪”死后会回到“五条纲吉”的身体,那“五条纲吉”死后……五条纲吉死了的话,纲吉又回去什么地方呢?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但一定要找到纲吉的念头很快压过了恐惧,支持着他抱起纲吉,瞬移消失在此地。

“回家。”他喃喃道,“我们……先回家。”

就算、就算真的是那样,他也能把纲吉留在身边。

他也能【诅咒】纲吉。

……

夏油杰沉着脸看着友人抱着生死不明的老师消失在了原地。

凶手被放过,在原地松展了筋骨,背对着他离开。

夏油杰做出了攻击的架势。

然而于公对方消灭的是“两面宿傩”,是动动手指能毁灭全世界的超级咒灵。于私……他又能有什么资格?

他不过是五条纲吉生命中的一个路人甲而已。

纵然他心中苦痛、哀嚎,可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因此痛苦,也无法做出为谁复仇的拼命模样。

他攻击的姿态对准那道黑色背心的身影许久,久到对方都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当中,才缓缓颓然放下。

“真是的……”

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夏油杰捂住了额头,狠狠握拳敲在身侧树干。

然而,就算少年们再如何痛苦,时间也在继续流转。

神社的巨大声响终究是引来了咒术界其他人的注意,不明真相的总监会老橘子在派人查探后,武断地将此定义为咒灵间的内斗导致的拆伙。

夏油杰&其他人:哈?

一听就是随便扣的帽子,却因为没人反驳成为了主流观点。

而这些谣言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度被压制的总监会势力趁机卷土重来,将五条家兄弟渲染成携手要一统咒术界黑白两道的大魔王,只是因为分赃不均拆了伙。

咒术界的正义之师就应该联手起来推翻他们,让咒术界重新回到此前秩序美好的模样。

一场场轰轰烈烈的清洗运动开始了。

五条派与此前的彭格列派联手,只能堪堪抵御底蕴深厚的老橘子派,然而因为只是临时搭伙又没有领头人统一指挥,可以说是节节败退。

如此,一月过去。

“你还要这样颓废下去吗?”

时隔多日,夏油杰站在了五条悟的门口。

不过一月未见,夏油杰已然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他嘻哈散漫的笑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眉间散不去的阴云,五条悟抬眼之时,竟然隐约看见几分纲吉从前的姿态。

他神色一动。

然而六眼很快否决了他的兄弟附身到友人身上的可能性,又让他失落下来。

如果有别人在这里,定然会惊诧于五条悟现在的模样。

曾经风光无二的五条神子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已经变成了个胡子拉碴的玩意儿。

他神色漠然浑身潦草,是谁都无法将他与此前的五条悟联系起来的模样。

夏油杰也不能。

更何况在这段对敌的时间中,有更多的事情让他发生了蜕变、获得了成长。

但五条悟并不在意。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又闭上了眼。

五条纲吉的身体已经死去了,没有谁能比五条悟更加清楚。

可既然五条雅纪能够成为五条纲吉,那五条纲吉是否又能够成为别的谁?

他闭上眼,实则是放大了六眼,在世界的范围内捕捉属于五条纲吉的那一点灵魂的微光。

然而没有。

可就算没有,他也要找,找遍每一寸土地、每一滴海水,直到瞳力耗尽,生命枯竭。

一片沉默。

沉默中,夏油杰看向自己的友人。

他向来喜欢扎上丸子头,现下却披头散发,沉眸看向五条悟时,竟然显露出了几分阴郁。

在半晌的沉默后,夏油杰终于道出了来意。

“我是来道别的,悟。”他如此说道,“我将会带着大家离开咒术界的范围,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叛逃】。”

“我走之后,你也该醒了吧。”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便离开了。

等五条悟抬眼时,就已然消失了身影。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夏油杰就想离开了。

这个沉疴遍布的咒术界非他心之所向,与其待在这里,不如去开辟一个新的天地。

然而只有悟让他放心不下,纵然他们早已不是同路人,但他依旧挂心于他,因此离开的时间一推再推。

可现在也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沉默了一月有余的五条悟抬起眼,曾经澄澈如高天的苍天之瞳睁着,流下血泪。

次日,一级咒术师夏油杰叛逃。

与他一同叛逃的还有曾经的彭格列成员,继承叛逃者五条纲吉的遗志,建立了一个新的组织。

又过两日。

受创两次的总监会迎来第三次爆炸,夺权成功的五条悟站在总监会的正厅,开启名为五条悟的时代。

【结算中。】

【恭喜宿主贺喜宿主,回归原世界的命运点已充足,请问是否回归?】

【是。】

【收到指令,立刻为您充值……】

【另,因为时空穿越的原因,宿主回去后的时间会和我捡到你的时间不太一样,不过应该不会直接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的……大概。】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东西啊!】

【总、总之,时空跃迁启动。】

【欢迎回家,小纲。】

第38章

比赛结束后, 庆功宴开始前,有人敏锐地察觉到最应该在这里的人不在。

“咦,迹部呢?”

随着疑问的发出, 一群人才发现了不同之处……当然, 对于这群观察力敏锐的家伙们而言, 或许早就发现了某个应该金光闪闪地站在这里的家伙不在的事实。

然而他们还不怎么熟悉,虽然凑在一起勉强算得上是个团队, 但毕竟相识不久, 互相之间都十分拘谨。

要说在他们之中为数不多的与某人早就认识的人……

少年们面面相觑着,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到了与迹部景吾看起来很熟悉的忍足身上。

在这样丰富的目光的注视下, 忍足侑士忍不住扶了扶眼镜。

啊呀,被平日里才高气傲的小伙伴们这样注视真是让人感觉心旷神怡(划掉),他端足了架子, 在小伙伴都快要扑上来挠人之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迹部他是悟医院了吧。”

“医院?”

“迹部刚才受伤了吗?”

“不对啊他都没上场吧!”

或盯着忍足侑士或假装东张西望的少年们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刷刷地扭头看了过来。

忍足侑士这才发现自己的话好像有那么一点歧义, 于是赶紧补充。

“迹部没事,只是他的弟弟正好住在这附近的医院啦。”

于是少年们火速被吸引了注意, 发出一致的声音:“弟弟?!”

……

正如忍足侑士所猜测的,迹部景吾确实来到了医院。

七年前,他随着母亲回国, 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弟。

说是母亲的姐妹的孩子,按照年龄辈分他应该叫做表弟。

彼时的迹部景吾说是家里的小霸王也不为过, 因为同一个学校的友人天天炫耀自己家中的幼弟多么可爱,一直想要一个弟弟,在回到日本见到这个表弟的瞬间, 迹部景吾的心就被击中了。

“Mommy,I want this little brother(妈咪,我要这个弟弟)。”他指着藏在母亲身后的幼崽,理直气壮地同母亲提出了要求。

“是吧是吧?景吾也很喜欢小纲吧?”

和会在儿子说完这种话之后鞠躬道歉的日本妇人不同,迹部瑛子只觉得不愧是她的儿子,和她的眼光简直一模一样,扭过头就对沢田奈奈道,“我的提议你考虑的如何?踹了那个男人和我一起去英国远走高飞吧(心)?”

“欸?瑛子姐你不要胡说啦!”

这边姐妹二人亲亲蜜蜜(不是)地凑到了一起,迹部景吾也终于有了契机来到纲吉身前。

因为刚才挡在自己身前遮住自己的母亲离开而骤然显露在人前的纲吉显然并不适应这样的情形,他左右张望了下,蹬蹬蹬地跑到了最近的小鸭子玩偶身后藏好——好巧不巧,这正是迹部景吾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迹部景吾很有耐心地跟过来,见到藏在小鸭子身后的棕毛崽崽,脸上迅速挂上审美相同的笑容,凑过去问。

“Do you like this duck(你喜欢这只鸭子吗)?”

发现了小弟弟似乎有些怕生,他并未凑近,而是很有礼貌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纲吉这才探出了一点脑袋。

年仅五岁的沢田纲吉对这个满口叽里呱啦的小哥哥感到迷惑。

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是喜欢自己的,然而对方说的叽里呱啦却很让他不知所措——学历还在幼稚园的纲吉完全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他蜜糖一般的大眼睛盯着华丽且叽里呱啦的小哥哥,对方一会指着大鸭子一会叉腰指着自己,和嘎嘎叫的鸭子高度重合。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抿着嘴,很轻地笑了起来。

实在是太可爱了。

迹部景吾越发坚定了要把这等萌物带回家的想法。

他发现了双方沟通中出现的问题,利索地切换了日语,很快和纲吉玩成一团,等到分别的时候,也依旧依依不舍,扒拉着母亲和姑姑,想要将小弟弟带回家去。

被他缠得受不了,母亲应允等到日本国内放假,就邀请纲吉来他们家玩。

——原本是这样的。

然而还没等到那天,甚至迹部瑛子都还没离开日本,就收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前两日还活蹦乱跳,会羞腆地扯着衣角叫自己哥哥的孩子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医疗仪器,看起来奄奄一息。

都是他的错。

年幼但已经很有担当的迹部景吾无比内疚,将弟弟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原因尽数归咎于自己。

也是因此。

纵然因为种种原因身在英国,这七年间迹部景吾也还是年年都会回日本一趟,跟久在病床不曾醒来的弟弟叙说最近发生的趣事。

久而久之,许多不曾为外人道的秘密与脆弱,也都在只有二人之时吐露出来。

不知不觉的,二人成为了关系最好的兄弟(迹部单方面认定)。

等他到了中学,正好家中的产业也有向国内发展的计划,便直接转学回了国内,也有能照顾纲吉的意思。

而这一切纲吉所在的医院家的公子忍足当然知晓。

他从短暂的回忆中抽身出来,扭过头,网球社的一群问题儿童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看来有不少的秘密啊。”

“这就是幼驯染的威力吗?”

“那个在青春小说里总会发展成奇怪关系的幼驯染?”

一只青蛙一张嘴,一堆网球社成员呱呱无数张嘴,吵得不行。

忍足这时候就很佩服迹部景吾了。

看着一堆吵吵嚷嚷的同伴们,他突然心生一计。

“不然……我们也去看看弟弟?”

就跟有人捏住了他们的嘴巴一样,网球社众人住嘴了。

在沉默之中,刚赢了一场兴致勃勃、又对看起来就很叼的社长私生活心生好奇的少年们面面相觑,齐刷刷地点了头。

“阿嚏!”

迹部景吾打了个喷嚏。

他掐指一算,必定有人在背后说他。

不过迹部大爷完美无瑕,必然是众人一轮的焦点,会被讨论也是自然的。

他喉间发出“哼哼”的笑死,还不忘教导幼弟。

“这就是king的宿命,阿纲。”他敦敦教诲,“会成为目光的焦点、被人在背后议论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不要害怕。”

他想到见面时一开始瑟缩羞腆的幼弟,如果是别人家的孩子,迹部景吾早就来一句“太不华丽了”,但那是自己家的,在记忆里就显得越发可怜可爱起来。

于是迹部景吾硬生生地改了口,道:“咳,不过那都是他们的错,哥哥会让他们闭嘴的,对吧桦地?”

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的桦地讷讷开口:“ushi。”

絮絮叨叨嘀嘀咕咕,谁见了都会因为在外张扬肆意绝不多话的迹部在这里的啰嗦感到惊讶,因为乐于吃瓜而飞速本来的少年们也不例外。

向日岳人嘴里突出一个绿泡泡,发出哇哦的声音:“没想到迹部竟然是这种人!”

说的跟迹部是个什么人一样。

但这时候也没人在意这点小事了,只有人拉了拉帽子附和。

“逊毙了。”

一群人叽叽咕咕毫无躲藏之意,很快就引起了迹部的注意。

他原本只想无视这群家伙的,然而大概是将他的沉默当成了纵容,网球部的一群人越发吵闹了起来。

这群家伙……是不知道医院要保持安静吗啊?!

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涌入耳中,迹部景吾脑袋上的十字路口越来越多,终于忍耐不住。

“把他们给我扔出去,桦地。”

他的身后,低一年级但比大家身形都更为强壮的桦地木讷地起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见他已经发现,又不愿意被扔出去,少年们赶紧蹭蹭窜进病房,在病床周围围了一圈。

“这就是咱弟弟啊?真可爱。”

“弟弟多大年纪了?可曾读过书?”

“真可爱啊,和迹部大魔王一点都不像啊……唔唔,侑士你捂我嘴干嘛?”

太吵闹了。

“太吵了!”迹部景吾终于忍耐不住发火了,“都不知道在医院要安静吗?!”

顾及到纲吉在旁边,他连发火都用的气声。

纲吉的意识回归时,听见的就是这么些极为吵闹的声音。

虽然有人似乎一直在试图主持秩序,但似乎毫无用处,吵吵闹闹得让人心烦。

【喂?喂喂?崽啊,身体连接上了没?】

不待他仔细去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见系统测试的声音。

于是纲吉努力动作,但因为灵魂还在适应身体,因此似乎用处不大。

【喔!那我再调试调试。】

系统听了反馈,赶紧回头继续调试起来。

现实中,吵吵闹闹的少年之中,有人突然眼尖地看见什么,大喊叫停正在发生的乱斗。

“等等!动了!他动了!”向日岳人吱哇乱叫,试图逃脱kingの惩罚,“弟弟的手指动了!”

哈?就算说这种话他也不会放弃把这群家伙扔出去的。

——虽然这样想着,但迹部景吾还是诚实地扭过了头。

什么都没看见。

虽然早有准备,但他的心中还是闪过了失落,扭过头就要去走向日岳人。

然而这玩意儿睁大眼,还想重复之前的把戏。

“又动了!又动了!迹部你快看啦!”

“本大爷才不会相信!”

虽然这样说,但迹部景吾梅开二度地扭过了头。

这一次是真的看见了。

纲吉垂落于身侧的手指幅度极微地动了动,证明了向日岳人的清白。

但紧接着来的,是难以描述的复杂心情。

狂喜与惊惧一同袭上心头,迹部景吾再来不及搭理其他人,扑到了纲吉的身边。

吵吵闹闹的少年们也是如此。

虽然他们与病床上的男孩并不相识,然而对方是对他们来说十分重要的部长的兄弟,又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让大家纷纷停住了受伤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

按照忍足之前说的,这孩子已经在病床上躺了足足七年,每年迹部都来也没能将睡美人唤醒……但恰巧是他们来的这次,对方有动作了。

都是三观正的大小伙子,一时间所有人都对躺在床上的孩子充满了期待。

唯一有点医护常识的忍足摸出手机,联系了这孩子的主治医生。

【身体连接中。】

【数据、哦不,灵魂传输中……】

【小纲,再试试能睁开眼不?】

听见脑内系统的声音,纲吉睁开了眼。

一圈五颜六色的脑袋围着他,组成了那个“你醒啦”的表情包。

纵然身经百战自诩什么都见识过,纲吉也不由得被这群人给吓了一跳。

见他脸上露出惊吓的神色,这群同样愣住的少年们才回过神来。

“真、真醒了啊。”

向日岳人为先,傻傻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同样凑过来的桦地闷头闷脑,完全没发现是谁说话地给了句回应。

“……ushi。”

忙忙活活终于抽空回头的系统一看,天都塌了(不)。

【统的天,这都谁啊?】

他们家小纲不能直接跳到儿孙满堂的未来了吧?

他也没那条件啊!

……

……

被靠谱忍足(他后来也凑到了纲吉的床头)叫来的医生拯救了纲吉。

虽然不认识但跟着迹部因为纲吉苏醒而狂喜的少年们一反刚才的叽叽喳喳,反而有种紧张得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比较好的局促。

“这这这那那那,我们给这孩子带的见面礼呢?快拿出来快拿出来。”

“不会吧,这是真的吗?太神奇了吧。”

“……”(这是桦地)

“迹部?迹部你还在吗?迹部?”

听见最后的声音他们回头一看,他们家部长已经神思不属、快要升天了。

纲吉像是个乖巧的BJD玩偶一样任凭医生们的打量。

因为要检查更多的地方,护士将围在他床头的少年们给赶了出去。

系统哗哗地扒拉代码,试图看清楚这是给它们弄到了什么时候,纲吉的目光却留在了神色怔愣地灰紫发色的少年身上。

那实在是太过于久远的记忆了。

经历这样多的任务世界,还在这个世界这时候的记忆对纲吉来说都已经能算得上是恍若隔世。

——毕竟他被系统捡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才堪堪五岁而已。

然而目光与对方交接的瞬间,吉光片羽般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让他下意识发出声音。

“景吾……哥哥?”

这具身体已经太久没张过口、没说过话了。

因此骤然一开口,声音就像是锯子割在木头上一样低哑难听。

然而就是这样低微的声音,却让迹部景吾整个人都愣住。

他甚至没听见纲吉的声音,只是因为一直看着对方,捕捉到翕动的嘴唇,解读出自己的名字。

迹部景吾愣住了。

比纲吉醒来更让他感到狂喜和无法言说的动容的,是沉睡多年、当成是自己亲弟弟一般照顾的孩子,在醒来时叫出了自己。

猝不及防的,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流下。

“欸?”

有人想说什么,被同伴很有眼力见地捂住嘴,老实地离开病房,缩小存在感去。

他们的庆功宴大概是泡汤了。

有人扯了扯帽子乱七八糟地想着,目光却忍不住向着刚苏醒的那孩子的方向看去。

这实在是太巧合了。

如果只是迹部的兄弟,听闻这样可怜的遭遇他们最多不过是感到可怜,然而好巧不巧的是在他们到来的时候那孩子醒来,便在少年们心中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慢吞吞地发芽,却让人的心口止不住地发痒。

忍足侑士与他们相比又不太一样了。

他与迹部景吾自小相识,知道对方的心结,也知晓他在这孩子身上付出了多少,因此自觉自己能够体会迹部现在的心情。

“这是好事不是吗?”估计着时间也差不多让迹部冷静,忍足侑士上前递了张手帕过去,“他还记得你呢。”

显然,一直注意着迹部的他也随之发现了迹部泪洒病房(不是)的原因。

迹部拒绝接过这么不华丽的手帕。

他果然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听了忍足的话,低低应了一声。

虽然他每年隔段时间就会来纲吉身边,但事实上无论请来多么顶尖的医生,都曾告诉他或许这孩子这辈子也无法醒来。

要不是迹部家财大气粗,他或许早就被抛弃,连骨灰都被撒进海里了。

因此迹部景吾是没想过真的有这样一天,纲吉会再度醒来的。

更没有想过对方醒来之后,竟然还会记得自己。

想到这里,他的泪腺又有点发达了。

但国王是不会允许自己在同一件事上不华丽两次的,他瞥了眼忍足,低声道了句谢,走向自己的社员。

“晚上的庆功宴,本大爷就不去了。”超有钱的迹部大爷掏出一张黑卡,顺手交给落后他一步走过来的忍足,“但是庆功宴还是照办,你们吃什么本大爷都买单。”

果然,这话一出,心中各有思绪的少年们被迅速转移了注意力。

“喔喔好耶!迹部万岁!”

“万岁万岁!”

少年们和来时一样吵吵闹闹地走了。

忍足有意留下来陪迹部,然而还有群人得他带,只有挂着忧心忡忡离开。

他们离开的时候,正巧迹部家的人也到了。

有过几面之缘的老管家匆匆同他们问了好,便疾步走到了迹部的身边。

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理所当然围绕的事纲吉的事情。

“太好……要告诉……那边……是,我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老管家严肃的神情,让这件令人欢喜的事情生出了几分沉重。

忍足侑士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孩子的事情。

曾经迹部同他说过一些,说是家里受到了仇家的袭击,父母在那次意外中都没了,父亲那边的亲戚也来过,还想过要抢夺抚养权,被迹部家给顶了下来。

失去了父母,那边似乎是什么不好相处的大家族,那孩子没关系吗?

……

纲吉当然没关系。

认识的名字说出后,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就回来了些许。

发现他的记忆问题,在他被白大褂们摆弄着检查来检查去的时候,系统刷刷找到了当初的备份,将“沢田纲吉”短暂生命的记忆尽数传输了过来。

那实在是很奇特的一种经历。

在使用“马甲”的时候,纲吉也会看见一些关于马甲壳子的记忆,他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尊重壳子的设定……但和现在的感觉却是不同的。

非要说的话,那是一种自己在电影院看电影的感觉,而现在自己却成了演电影的那个人。

尤其是在他看着短手短脚的自己羞腆地躲在高大的母亲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头看比自己高不少的迹部景吾的时候,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检查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

医生们同迹部景吾汇报了好消息,管家着手通知家里的其他人,迹部景吾压抑着兴奋与激动,敲响了纲吉的房门。

“请进。”

这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刚才那样粗粝了。

但因为年龄还小,依然是软糯的,接近于迹部景吾对这个弟弟幼年时的影响,又没那么奶气,是他想象中的弟弟的声音。

迹部景吾的脸上不由带上了笑容。

然而想到自己或许还要向只有五岁神智的弟弟传达他已经家破人亡、并且已经成为十二岁的大人的坏消息,他的笑容又凝固在了脸上。

要不然关上门吧。

迹部景吾冷静地想,让父亲或者母亲来说这种事,他只需要安慰阿纲就好。

嗯,没错,就这样就好。

而在迹部景吾做足心理准备之时,门外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擦去。

亚麻色短发的青年拿着手机似乎是在找路,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管家眼前一亮,三两步走了过来。

“请问特殊病房是在这边吗?”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很年轻,笑起来的时候自带一种亲和感,让人不由自主对他生出好感。

管家同他欠了欠身,正准备为他指路,就有人在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叫住了青年。

“喂十束哥,我们在这边!这边这边!”

“哦!”青年——十束多多良听见同伴的呼唤,飞快说了句“谢谢”之后就回转过了脑袋。

惊鸿一瞥中,他从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中看见了一点浅棕色的脑袋,神色骤然一滞。

虽然直到只不过是巧合,可看清颜色的瞬间,十束多多良的脑海中就出现了某个长眠于夏日的孩子的身影。

就算过去如此之久,他也依稀记得自己在雪中捡到对方、养大对方,又送走对方的情形。

“真是……”他停住脚步,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要将突如其来的感伤摇走。

可情绪不会骗人,他想说的话不是真是太逊了,而是——

真想再见到你啊,小纲。

第39章

雪刚开始下的时候还不大, 不过眨了眨眼,便鹅毛一般细细密密地铺遍了街道。

草薙出云拎着食材在便利店的乐曲声中出了门,觑见在门外电线杆下等待的友人。

“多多良呢?”他环顾一圈问。

叼着根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友人思索着, 虽然看起来是严肃思考的模样, 事实上却是在发呆。

草薙出云:……

行吧, 就知道这人也不靠谱。

他将手里拎着的东西都塞进后备箱,周防尊就跟个大猫似的贴了上来, 慢吞吞地回答上一个问题。

“说是听见猫叫, 去逗猫了。”他道,“啊, 出来了。”

草薙出云抬头,顺着周防尊的视线看去。

只见十束多多良从街对面的小巷中窜了出来,脖子上的围巾不知被扔去了什么地方, 整个人乐滋滋的,面上还带着点不正常的红。

“King!出云!”三两息间对方就扑棱到了他们身前, 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纸箱,“我想养这个!”

……

或许是因为心绪被一闪而过的棕发拨动, 十束多多良久违地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捡到那孩子的事情。

他自己四舍五入就能算是孤儿,被经常喂养的流浪猫指引着见到被扔在纸箱中的那孩子的时候顿时就挪不开眼了。

彼时的小纲才一点点大, 比安娜来的时候更小,只比还需要人换尿布的小婴儿省心一点。

对于还是中学生的十束多多良来说,怎么都算一个巨大的负担。

然而他一看到那孩子就无法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挪开, 看见可怜兮兮在冬日穿着单薄衣物、细细喘息仿若小猫的孩子,他怎么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于是就带了回去。

在十束多多良狭小的房间中, 他与小小一团的小纲相互依偎,就像是抱住了年幼时的自己。

“十束哥?”

短暂的回忆还没展开就结束了。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十束多多良睁开眼, 看见八田美咲担忧地看着自己。

“你没事吧?不会是被安娜传染了感冒了吧?”

说着这家伙就伸出了手,想要摸一摸十束多多良的额头。

亚麻色短发的青年捏住下巴,也没阻止对方的动作,只是在短暂的沉思后,发出了笃定的声音。

“大概是灵魂感冒了吧?”

一只爪子按在十束多多良额头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头上没发现什么问题的八田美咲见鬼了一般看向对方,坚定地扭过了头。

“草薙哥快来!十束哥坏掉了!”

……

……

走廊另一侧的病房吵吵闹闹的,当然引起了纲吉病房中人的注意。

好不容易赶走了自己部里的那群鸭子又引来新一群不认识的鸭子,迹部景吾的脸色都不太好。

“实在是太不华丽了。”

他说道,看着是在注意外面的动静,实则眼神止不住往病房里飘,好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是)。

看出他心猿意马的模样,管家忍不住笑了笑。

“吉人自有天相,纲吉少爷一定会没事的。”他说道,“少爷不如先向老爷和夫人汇报一下这桩喜事?”

迹部景吾捋了捋头发,知道自己有些急迫了,“啊恩”了一声。

“本大爷心里有数。”

——指心里数着数踮着脚望内里的孩童。

幸好的是,没让迹部景吾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多久,负责检查的医生们就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纲吉的主治医生,正巧今天在这,出来的时候正在取口罩,眉头紧皱的模样让迹部景吾心下一沉。

“家弟他……”他紧张上前。

从小学时候开始就很会掩饰自己心情的迹部景吾这时候什么都忘了,满脑子都是纲吉这要是回光返照该怎么办。

见他上前,医生的神色更家复杂,迹部景吾在这短暂数秒中甚至都想好了要把纲吉转去国外哪个医院。

他屏住呼吸等了十秒,看的旁观的管家都担心自家少爷被憋死,终于,医生抬起了头,看见金主这样紧张的模样。

也是,一般人遇见这种事情,定然都是担忧与关心并存的。

他很快露出了笑容,安抚金主:“请您放心,迹部少爷,小公子的情况很好。”

不如说是太好了。

原本在诊断上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当一辈子植物人的孩子毫无征兆地苏醒,甚至身体机能各方面都与常人无异——这都已经能称得上是医学奇迹了!

迹部景吾这才呼出一口气。

这名德高望重的医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并且抱着侥幸的心态试图提出请求。

“如果可以的话,在下希望能够继续进一步追踪小公子的病情……”

到了他这样的年纪什么业绩啊金钱都没那么重要了,会一直担任病房中的沢田少爷的主治医生也是多年的传统辅以迹部家的钞能力,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面对的可是医学奇迹啊!

他的目光灼热得太过明显,让迹部景吾甚至产生了要不要给自家弟弟换个医生的想法。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就被病房内的动静给吸引过去。

是细弱的、像是小猫崽子一样的声音,从门缝中传来。

“是景吾哥吗?”

……

在医生护士们的检查与照顾下,纲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发声器官(不是)。

他探着头听见外面医生与迹部景吾汇报,直觉医生似乎对自己产生了奇怪的想法……救命他也不想当医学奇迹啊!都是系统的错!

兢兢业业给他查这个世界背景资料的系统:啊?我吗?

因此在外面的二人交谈越发深入之时,他不由出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于是迹部景吾走了进来。

高傲华丽如灰羽孔雀的少年进门时还是昂着头的,在察觉到弟弟正湿漉漉地看着自己之后,什么优雅高傲都被抛到了脑后,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弟控。

他快步走到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弟弟身边,长腿一跨就坐在了一旁,微微低下身,让仰头看自己的弟弟不用再仰着脑袋。

这样乖巧目光的注视下,他很难不想伸出手去揉揉对方的脑袋。

然而手刚要伸过去,突然又想到这样乖巧的弟弟前七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现在虽然苏醒,那也应该比瓷器还脆弱,又硬生生地把手转了个弯,撸了把自己的头发。

大概会被当成奇怪的家伙吧。

他颇有些无奈地想。

可就算奇怪又怎么样,这是他弟弟,他的(这句划掉)。

做足了心理准备,迹部景吾终于抵挡不住心中的欲/望,伸出手轻轻地、一触即分地碰了下纲吉棕色的软毛。

“你还记得景吾哥哥啊。”他目光温柔,声音不自觉地夹了起来。

纲吉正在想给自己捏什么设定。

看迹部景吾的模样,好像还是将他当成只有五岁的孩子。

但要让他回到那个年龄说童言稚语……纲吉觉得不行。

他眨了眨眼,抿着唇笑了起来。

“当然啦。”他的声音轻快,像是窗外飞舞的幼鸟,“景吾哥经常和我聊天对吧?我都知道哦。”

这是系统给出的情报,顺带先传给了他这位大少爷叽叽咕咕跟他说话的录像。

这样的话,勉强能够装作这些年他其实都有意识只是无法行动,好歹不用当五岁小朋友了。

谁料听见他这样一说,迹部景吾先是一愣,随即单手捂住唇,模样很奇怪地别过了头。

这这这这。

难道说,他以前那些不华丽的时候都被这孩子知道了?

仗着纲吉躺在床上什么都不知道,迹部景吾可是好好地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树洞,做过很多不华丽的事情。

一想到这些事情都被可爱的弟弟知晓,他就想连夜先回英国再说。

然而还没等他迹部大爷打电话叫直升机,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的弟弟就牵过了他的手。

对方稚嫩的、比自己似乎小许多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下方,手掌温热,是与以前他陪在病床边时摸到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温度。

这让迹部景吾愣了下。

而后,才看见那双蜜糖一样的棕眸。

“是非常华丽的景吾哥。”

他等待七年才醒来的、可怜又可爱的弟弟,如此说道。

……

住院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尤其纲吉是个忙惯了的人,骤然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待在病房里好好休养,就觉得浑身都像是涨了毛刺一样难受。

“好好在医院待着,等哥哥放学就来看你。”

认为他的不适都是因为自己没有陪在他身边的迹部景吾怜惜又得意(喂)地发出了安慰,并远程遥控管家给孩子找些能玩的。

管家先生思索再三,骤然想起同楼层说是也有个孩子,便同纲吉发出了提议。

“纲吉少爷不妨出去走走?”他推来了小轮椅,神色宽和,“我问过医生了,说是可以适当离开病房,或许能认识新朋友哦。”

在纲吉终于能够离开病房的同时,遥远的意大利,也有人因为他的苏醒站起身来。

“那个小渣滓终于醒了啊。”昏暗的房间内,银色长发的暗杀者靠在沙发上,扯了扯唇角,“既然如此,七年前的真相也该揭开……我们瓦里安也应该终于能沉冤得雪了吧?”

窗外的日光照射进来,扫过阴影,照射出隐匿在阴影中的人们的模样。

“嘻嘻嘻嘻,要王子陪你去吗?”有金发的少年发出异样的声音,“王子最近学了套刑讯的方法,还没有实践过呢。”

“啊啦不可以哦,贝尔。”话音刚落,就有人出声阻止他,是另一角的人妖,“对待小孩子要温柔一点啦,你的那套手段要等确定那孩子不和我们合作才能用啦。”

而另一人沉默地看向银发青年。

“BOSS……只要能让那家伙出口证明那件事与我们瓦里安无关,Boss就能回来了吧?斯库瓦罗。”

斯库瓦罗站起了身。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帝变成稳重可靠的瓦里安二把手,在时间的流逝中他的银发由短变长,不变的大概只有他的忠诚与决心。

“啊,”他回答,“就算那家伙不愿意开口,我也会让他开口的。”——

作者有话说:27:咩?我吗?

第40章

纲吉打了个喷嚏。

按照经验, 这通常昭示着有人在背后说他。

然而在这个父母双亡、自己卧病七年的世界,纲吉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到底还能有谁在背后蛐蛐自己。

总不至于是以前认识的人吧?哈哈, 那他只有任务世界有认识的人欸。

不可能不可能。

他揉揉鼻子, 很怕死地给自己裹紧了小毯子。

很有眼力见的管家先生见状思索了下, 一招手,就近来了个保镖, 沉默地站在纲吉的上风口, 将少年边上风的来处堵得严严实实。

系统:【真是堕落啊,小纲。】

不过这才是它们家小纲该过的生活嘛!

纲吉:【……】

纲吉默默地同带墨镜的高大男人道了声谢。

只是他也好系统也好, 都没注意在男人转过来为他挡风之后,身后溜溜哒哒地窜过了一行人。

因为在医院,所以压低了声音, 八田美咲抱着能把他挡住的大纸箱子走在前面,他十束哥牵着栉名安娜走在后面, 再远一些门口的地方,草薙出云开了车等在门口。

“草薙哥!”

看见靠在车旁抽烟的青年, 八田美咲三两步跨了过去。

而像是有什么雷达一样的安娜也探测到了某人的存在,当即扔开十束, 哒哒朝着轿车奔去。

“尊!”

因为感冒,她的声音比平日更加细弱,脑袋上是红色的小帽子, 在奔跑时差点被风吹走,让她不得不停住脚步按住。

“真是的安娜。”十束多多良快步跟上, 为她整理好,“慢一点,king不会跑的啦。”

他们正巧跑到了医院的花坛处。

花坛中央是一座喷泉,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的雕像树立在中央,正巧挡住了听见有什么声响望过来的少年的视线。

“怎么了吗,纲吉少爷?”

察言观色满级的管家上前询问。

纲吉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我怎么感觉有些心慌……这个世界不会有我以前认识的人吧?】

这里的认识的人,当然是指纲吉在曾经待过的世界认识的人了。

系统到了新世界也还在载入世界背景,闻言发出迟疑的声音。

【应该不会吧。】

嗯,应该。

纲吉从它的声音中听出一点诡异的心虚。

他狐疑地眯起眼,发出质疑:【应该?】

【嗨呀只是应该而已啦几率很小嘟比起这个小纲你更应该考虑考虑学业啦现在的人类社会可是很卷滴你想好以后是上东京大学还是应庆大学了吗?或者出国也行,你在这个世界的父亲似乎就有外国的血脉哩。】

人一旦心虚起来就会显得很忙,虽然系统不是人,但它已经很拟人了,故而也露出了数据十分繁忙的模样。

纲吉狐疑,然而系统视而不见,倒是看见他发呆的管家略作思索,微微躬身作出提议。

“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纲吉少爷,我们回去吧?”

纲吉这才回过神来。

“嗯。”

只是坐在轮椅上,被管家先生推着转过方向时,他还是下意识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方才被雕像遮住的两个人的模样已经显露,纲吉正巧能够看见他们的背影,一个孩子一个青年,前者有着很少见的银色长发,后者……感觉是个温柔的人。

要说多么温柔呢?

纲吉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仅仅是远远望见那个人的背影,竟然就有种想要扑进他的怀中泪流满面的冲动。

实在是太过离谱。

他强硬地让自己收回目光,下一刻,对方也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一样回过头来。

然而突然,一道巨大的声响传来,伫立在庭院中央的雕像突然倒下。

伴随着这地震一样了的巨大动静一同出现的,是一道声贝惊人的声音。

“voi——!就是你这家伙吧?沢田家光的儿子。”

那人从天而降(物理),三两步从雕像上跳下,以惊人的姿态出现在纲吉的面前。

年迈的老管家纵身挡在纲吉身前,神色一厉就想出言训斥。

然而听见那个名字,他就大概知道来者何人。

虽然听说过那边的背景……但这也太胡闹了!吓到小少爷怎么办!

而纲吉趁机扒拉开他,将一把年纪的管家往身边拖了拖——不过不拖也没关系,在老管家身前,还有不少保镖呢。

小少爷从管家与保镖的层层保护中探出脑袋,看起来带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完全没有他爸当初的精明模样。

银色长发的男人——斯库瓦罗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傲慢地扬了扬下巴。

然而棕发的少年人只眨着眼看了他半晌,便发出了疑惑。

“沢田家光……是谁啊?”

沉默。

令人尴尬的沉默。

然而面对着天真愚蠢小少爷真情实意的疑问,斯库瓦罗不仅没觉得恼怒,反而想仰天长啸并哈哈大笑几声。

好哇你个沢田家光,当初没少仗着资历对着他们瓦里安指指点点,更是仗着家里有个乖巧的小儿子不少在九代目面前说Xanxus的坏话,现在你儿子都不认识你了!

听到了吗?你儿子不认你了!

和沢田家光没有半点同事情全是私人恩怨的斯库瓦罗心情舒畅,连带着看这么个生长在普通世界的小废物都顺眼了不少。

凭着这点顺眼,他三两步上前,很有兴致同这小鬼交谈几句。

“你不知道么?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他是你的父亲。”

纲吉的脸上适时露出一点疑惑,就像是生命之中从未出现过【父亲】的词汇一样空白和茫然。

斯库瓦罗又想叉腰大笑了。

但他现在逼格十足,怎么能作出这种毁坏形象的事情。因此斯库瓦罗只是扯了扯嘴角,就露出了反派意味十足的可怕笑容。

系统在纲吉脑中默默流泪。

【小纲你怎么不知道父亲?统统我不是你最爱的papa吗?】

纲吉:……

【早叫你在这个世界少看点狗血八点剧了!】

而且他是人类系统是系统,系统是不能生出人类小孩的,他们这已经不止是生殖隔离的问题了!是人机隔离!

系统:……

【统也有叫你少看点漫才的,小纲。】

统很关心它养的人类,但人类后脑勺一扭,就将统的关心置于脑后了。

纲吉看起来就像只是发了下呆,放在斯库瓦罗眼里就像是在思考有个叫沢田家光的家伙是他的父亲这种世纪难题一样,让后者对他多出几分忍耐。

在斯库瓦罗的耐心消失前,纲吉抬起了头。

“那么,您来找我是做什么的呢?”他慢吞吞的、但却很有礼貌且一点不胆怯地问,“您认识家父,是家父的朋友吗?”

虽然看起来不太像就是了。

不说对方在他说完之后上扬的嘴角和称呼沢田家光的方式,就只说他的年龄……总不至于是他的父亲的忘年交吧?比起忘年交,说是私生子都更来的可信。

他腹诽着,系统趁势添乱道:【我听说人类中的西方人会比东方人更显年龄哦。】

意思也就是虽然站在他对面的家伙看起来有个二十多岁,但实际上说不定更小一些。

努努力也是能当私生子的程度啦!by系统

不过纲吉显然没想到他在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一名mafia,而mafia之中素来有使用童工的习俗,因此虽然不是忘年交,但斯库瓦罗和大他差不多两三轮的沢田家光也能算得上是同事了。

因此,斯库瓦罗思索了下,竟然还真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他含糊道。

系统在纲吉脑内发出尖叫:【是私生子!一定是私生子!比起是忘年交的朋友更可能是私生子吧!】

屏蔽掉帮不上忙还尽添乱的系统,纲吉瞪大眼,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这样的表演放在成年人身上有些过头,但对于他现在的这个身体就正好。

只见棕发的少年睁大了眼,活像是受惊的林间小鹿一般清纯可爱,让斯库瓦罗这么个硬核猛男(?)都生出了些许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的想法。

屁咧,他刚才可什么都没说!

不过贝尔那家伙几年前也差不多跟这小鬼一样大,怎么就没人家可爱呢?

他心中嘀咕着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面上却赶紧想把这件事给带过去。

“好了,老子的废话说的已经差不多够多了。”他粗鲁地拨开挡在纲吉身前的保镖们,一伸手就想要像是拎小鸡一样把纲吉给拎起来,粗声粗气道,“老子来找你有别的事,跟我走一趟就是了。”

这个世界的身体实在是太脆弱了。

纵然纲吉的灵魂力量在日复一日的任务中被磨砺得十分出色,但这具卧床多年的身体还是太脆弱了。

他被一把拎起来,爪子无力地在空中拨弄了几下,就知道这个男人定然是专业的练家子。

凑近了还能闻到对方身上似有若无的硝烟味,从他这里也能看清对方的一只手做了改造……也就是说,对方多半是这个世界的黑暗面中某个组织的成员。

而这样的成员,与他早已死去的父亲有关系。

那么刚才对方含糊说的差不多,或许承认的事两人虽然不是友人,但也至少相识,或者甚至是同事之类的关系。

想到这里,纲吉的心脏突然一阵抽痛。

斯库瓦罗一脚踢开扑上来的保镖,提溜着手里猫一样重的小崽子就是一个跳跃后退,不想逗留,只想尽快回意大利交差。

然而他往后退几步,一道攻击从一侧传来,他转变方向,看见一个装酷的铂金短发墨镜男站在不远处,手中很装地点着打火器。

来之前斯库瓦罗有过了解,日本这个地界有点玄乎,说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但这破地方地头蛇都有好些条,就是彭格列也不得不忌惮几分。

而他这次来的地方正巧是某个地头蛇的地盘,因此才这样粗鲁,只想着速战速决。

然而扭过头去看见对方手中火焰的瞬间,斯库瓦罗心中就是一沉。

“那边那位先生,拐卖小孩可是犯法的。”

草薙出云给自己点了支烟,等安娜回家之后他又得控制抽烟频次了,得趁着机会赶紧抽点。

吞云吐雾之时,他才看向对面的银发青年。

对方的模样看着不像是日本人,外国的帮派?还是雇佣兵?都不重要。

“既然敢在赤之王的地盘上闹事,想必你已经做好被追究责任的准备了吧?”

他说话之际,放好东西的八田美咲也火气十足地踩着滑板跑了过来,没看斯库瓦罗就大声囔囔起来。

“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草薙哥!”

果然如此。

斯库瓦罗暗暗皱眉。

对方是那堆难缠的地头蛇之一,赤之王周防尊的手下。

这一片区如他所言,是周防尊的领地。这样说来,确实是不打招呼就闯进人家领地的他的不对。

但事急从权,比起得罪遥远日本的地头蛇,还是先救救他们家的地头蛇比较重要。

因此,桀骜不逊的斯库瓦罗难得地缓和了语气。

“来的紧急没上门拜访,是我的错。”他大声道,“不过老子的目标只有这小鬼,是我们彭格列的家务事,我们立刻离开。”

是彭格列啊。

草薙出云低着头没看对方,听见这个名字倒是一怔。

那是盘踞在意大利的老牌mafia,就是他们远在日本,也听过对方的名气与势力。

而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七年前彭格列的门外顾问一家在日本发生的被灭门的惨案。草薙出云听过一耳朵,说是那家人夫妇都死去了,留下一个孩子,也是生死不明。

刚才瞥见一眼的那孩子长什么样来着?

草薙出云没怎么看清,只记得身量不大,似乎、似乎有一头棕色的头发。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

“是吗?那我得听听这孩子的说法才行。”他抬眼望去,神色却骤然一愣。

恰逢此时,安置好安娜和某个藏在车后座的王的十束多多良也走了过来。

“怎么样那出云?”他滴滴溜溜地凑近,见草薙出云的神色很是意外,便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

而后,便和草薙一样晃了晃神,喃喃出声。

“小纲……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