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日影斜
十分钟后,梁岁宜和陈颂齐齐走出温娣家的筒子楼。
下楼的这一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走出楼道,梁岁宜才想起什么般道:“你之前买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都挺贵的?”
这话她之前问过一遍。
陈颂淡淡地撩起眼皮,嗯了声。
梁岁宜说:“那我上去把那些东西拿下来吧。”
她说完,没有等陈颂回应,便直接转身往上走。
直到上了两层阶梯,才回头对陈颂说:“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很快就来。”
日光开始向西偏斜,阳光卷着陈颂的身影,将他的身形线条描绘得愈发修长清俊。
陈颂双手揣着兜,猜到她是有话想单独同她妈妈讲,便又懒洋洋点了点头。
梁岁宜上去时,费兰特正从门里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费兰特估计也觉得尴尬,朝她草率地打了个招呼便匆匆下楼了。
屋里温娣仍旧保持着坐在桌前的姿势,神情平静,却透着一股灰败。
见梁岁宜回来,她的表情也没有多意外,抬起唇角讥笑了声:“你还回来干什么?”
锁好舞室门,走出剧团楼,梁岁宜站在台阶上仰起脸,眯了眯眼,发觉半空中飘着雪籽。
一粒一粒,冰凉可爱。落到地上很快融化,砖石路上覆上层湿湿薄薄的水痕。
冷寒空气侵入鼻腔,梁岁宜裹紧围巾,朝斜前方的公交站方向慢慢走。
“梁岁宜,”一道清亮男声从转角处传出,“是我!”
寻着声音方向,梁岁宜回过头去,穿着黑色大衣的高大轮廓映入眼帘,逆着微弱的路灯光,看不清楚脸。
梁岁宜试探地问:“伍桐?”
“是我,”伍桐走上前,和梁岁宜并肩,“年前你托我打听去代课的事儿,我找到一家,出价很大方,虽然有些迟了,但……”
是迟了些,梁岁宜心说。
她朝公交站的方向望了望,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正驶过来,缓缓停在站旁树下,低调的颜色隐入树影里。
梁岁宜客气而急促地打断伍桐,“没事的,现在不用了,谢谢你。”
“你奶奶……你急用钱的事解决了吗?”伍桐见梁岁宜加快了步子,拉住她的袖子。
他当时东拼西凑了些钱给她,但不够解燃眉之急。老人家病来如山倒,一呼一吸间,每一样都要钱。
她急急收回手,“嗯,解决了。”
公交也恰好来了,停在站前,梁岁宜急促的样子便有了合理解释。
伍桐说:“不好意思,你去赶车吧。”
“下次不用刻意等我,”梁岁宜扔下这么一句话,便加快了步子,粗跟小皮靴踩在湿滑地面上,发出“蹬蹬蹬”的声音。
伍桐那句“等等也没关系……”被她的脚步声掩盖,在冷风里消散。
而站牌掩住了梁岁宜的实际动线,纤细的身影融入昏暗墨色,她拉开商务车的门。
天冷,冬衣厚重,跑几步就气喘吁吁。
司机礼貌向她问好,“梁小姐,您别急,我刚到。”
她这才发觉后座没人,坐下顺了几口气,似乎不可置信一般,又扭头看了看。
司机递过一个保温杯,解答她的疑问,“陈先生晚上应酬喝得有点多,就先回去休息了。”
车上暖风融融,梁岁宜一层一层绕下围巾,露出年轻姣好脸庞。
涟涟杏眼,小而挺翘的鼻,润而艳的嘴唇,额头饱满,骨相优越,这张脸不笑时很冷,给人以距离感,但稍有表情,却又不自觉流露出反差感极大的天真。
在下一个路口,车靠左,上了调头车道。梁岁宜看向车窗外,问道:“这好像不是去汀湾的方向。”
“是,”司机回答:“陈先生特意吩咐带您去另一处住所。他说离剧团近一些,您每天练得最晚,以后您都回这边,早上能多睡会儿。”
梁岁宜心下一热,慌乱中用“噢”来搪塞过去。
本想问他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又想问他今晚是否也住这边?
想了想,还是憋在心里,把话咽下了。
车路过一座气派大门,已然是深夜,但门卫站得笔直,穿着全套制服,表情严肃地冲黑黑的车窗行礼。商务车径直驶进地下停车场。
“梁小姐,到了,”司机下车,替梁岁宜开了门,毕恭毕敬地递过来一张卡,“是顶层,我带您去专用的直达电梯。”
梁岁宜跟在司机背后,反倒有些局促了,她从未见过这么亮堂高阔的地下车库,地面和墙砖铺着洞石,灯光静谧高级,漂亮得像高端商场的大堂。
司机把梁岁宜送到电梯口,和她约好明日出发的时间便鞠躬离开了。
二十秒后,梁岁宜走进这座名为“云瞻”顶层公寓,映入眼帘的是三面落地窗,海城最寸土寸金的地区,夜景流光溢彩。
就像宜次站上舞台,旋转起跳后,总担心落点不稳或崴到脚,所以当她踩上不属于自身阶层的云端,理所当然地会害怕踩空,坠落,跌得粉身碎骨。
如是恐惧袭来,梁岁宜就那么僵僵地站在客厅中央。
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连背包都不敢放在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米白色皮沙发上。
陈颂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梁岁宜,过来。”
他的嗓音较往常更加沙哑,低沉些,梁岁宜寻着声音往一扇掩着的黑色木门方向走,里面透出暖橙色的微光。
陈颂穿着一身剪裁上乘的黑色丝质家居服,戴着副金丝窄边眼镜,坐在宽阔的书桌后,身后是整面到顶的书柜,摆满了各样的哲学和投资类书籍。
角落里极简炭黑色落地灯打出一束柔和的光,像希腊雕塑的素描画里的投影,衬出男人刀裁般的凌厉骨相,明暗交界处却又被揉灰,透着晦暗不明的暧昧。
梁岁宜把背包轻轻搁在书房外的地板上,走了进去,站定在书桌前三四米处,没敢再往前。
他洗过澡,干燥的碎发垂在额前,但周身萦绕着淡淡酒气。
梁岁宜这才想起,他晚上应酬喝多了些,但他的眼神又十分清明锐利,透过镜片看向她时,没有半点微醺和醉意。
“离那么远干什么,”陈颂合上笔记本电脑,摘下眼镜,右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眯了眯眼。
“我还穿着外面的衣服,”她的声音微微地颤,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而您……洗过澡了。”
陈颂莫名笑了一下,而后又挑逗她,“洗过也可以再洗。梁岁宜,这屋子恒温二十五度。”
梁岁宜这才感觉到热,于是褪下围巾和外套,叠整齐后放在脚边,单穿着练功服走近陈颂。
陈颂抬眼,看到梁岁宜脸红红的,流畅优越的后颈也泛着红,连接着带着汗珠的蝴蝶骨,喉咙一滚,“以后,进屋记得先脱外衣。”
基础款练功服的款式简单,也更考验身材和体态,不是每个人的曲线都能经得住这样的勾勒。
她很纤细,却也玲珑有致,懵懂之中,散发似有若无,不自知的美艳。
“嗯,知道了,哎呀——”
梁岁宜走近了些,一不留神,就被陈颂拉到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陈颂细细摩挲着她的腰,那吹弹可破肌肤上,鸡皮疙瘩骤起。
“梁岁宜,”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唤她的名字,湿热呼吸惹得她浑身酥麻,“还没有适应吗?”
“嗯……”她下意识地承认,而后坑坑巴巴地否认,“没,适,适应了。”
他们已有过几次肌肤之亲。梁岁宜不能否认,自己对陈颂很有感觉。
陈颂好像看穿她的心思,“嗯?想什么坏事呢?”
梁岁宜伸手勾住陈颂的脖子,把害羞得发烫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使劲儿摇了摇头。
“还有点公事没处理完,今天饶过你,”见怀里的人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软了下来,陈颂使坏地勾起嘴角,“明天休息日,一并补给我吧。”
梁岁宜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那我先去睡觉了。”
说着就起身,从他身上轻轻柔柔地跳下来,脚尖点地,轻盈得像只小鹿。
“给,”陈颂拉住梁岁宜的手腕,在她掌心里放了一块小小的平安玉。
最基本的圆环款式,略带瑕疵的浅翡翠绿,黑色的手编绳,细细一根,很秀气。
待梁岁宜仔细辨认过后,先是惊讶,而后惊喜无比,语无伦次,“是它?您怎么知道……您是去?”
陈颂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嗯,去了趟锦祥街,帮你赎回来了。”
“谢谢您,可您是怎么知道,这是我的玉?”
梁岁宜仔细地打量着这块失而复得的玉。她从小戴着,养了许久,只是年前奶奶忽然病重,为了筹钱,忍痛去低价当掉了。
陈颂只说:“那天顺路去办事,正碰着你从当铺走出来。那一带鱼龙混杂,以后不要再去。”
“嗯,”梁岁宜欢天喜地,笑容满面,应了下来。紧紧把玉握在掌心里,好像怕它又长腿跑了似地。
“快去睡吧,”他收回视线,展开笔记本,继续工作。
梁岁宜离开房间后,陈颂抬抬眼皮子,又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通常说话做事留有余地,展露十分里的三分已是难得。
他并未告诉她那一天实在很巧,他在一天之内遇到她三次,于是记住了她的名字。
沉默。
巨大的沉默
梁岁宜看着手机里不断蹦出的信息,想要拐回去掐死田修远的心都有了。
还好他们这个家庭群里只有六个人。
她,表哥,舅舅,舅妈,田修远,以及温娣。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建群的时候,就没有把田修远他爸拉进来。
自从去到温娣家里后,梁岁宜就没有玩手机,这会儿等人等得无聊了,才想起拿出手机看一看。
结果这一眼,她就发现天塌了。
也不知道田修远那小子怎么想的。
边叙艾特他问他在干什么,他直接回答说在打游戏不就好了吗?
可他!
偏偏!
拍了一张她和陈颂、费兰特三人的合照,并幽默配文:妈在给姐相亲,快打起来了。
消息发出去的半分钟后。
舅舅:[?]
舅妈:[??]
边叙:[???????]
第 22 章 下雨天
梁岁宜从群聊天框里退出来,果然看到边叙已经私聊她,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感觉心里闷闷的,不太有聊天的心情,于是将边叙的聊天设置为未读,便退了出来。
再往下翻,则是今天上午她丢出那个抢票成功的截图之后,姜思淼闵春她们三个在群里对她进行了一番极为夸张的吹捧。
姜思淼:[!!!]
姜思淼:[宜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唯一的神,我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你!]
梁岁宜看到这里,不由得笑了笑,回了个表情包过去。
闵春:[今天工作很忙吗?看你上午抢完票就消失了]
梁岁宜:[今天没上班,我回我妈妈这里了。]
闵春:[嗷嗷嗷!跟阿姨好久没见了吧,可以趁休息好好陪她两天!]
梁岁宜在寝室里很少提及自己的私事,因此,大家都不太知道她家里的事情。
梁岁宜也没有多解释,只回了个:[嗯嗯!]
姜思淼:[呜呜!宜宜宝贝你太贴心啦,在家里陪妈妈还不忘帮我抢票,爱你爱你,等回学校请你吃饭!]
梁岁宜又回了一个表情包,便收起了手机,心不在焉地往外看。
夏天的天气总是变化很快,上午还阳光大好,这会儿天突然阴沉下来。
闷燥的风卷着大块的云朵往下压。
梁岁宜托着下巴,不自觉地又想起刚刚在楼上发生的一切。
老实说,她现在真的挺后悔的。
夜里,陈颂坐在梁岁宜房间的书桌前看财报。
他来得临时,梁岁宜并未来得及做准备。她知道他爱干净,便主动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自己去睡客房。
房间整洁,但处处洋溢着少女气息。
浅蓝色印着小花朵的床单被套,绣着蕾丝的碎花窗帘,摆得整整齐齐的杂志和小说,浅米色的老式风扇,书桌上散落的唇膏和发卡,加了塑封的毕业照,窗台上的小株绿植,房门上飘着羽毛的捕梦网,还有床头柜上的芭蕾少女八音盒……
能够看得出来,她在这里很自如,像一只自在的小鸟,不似在海城时常流露出怯懦和不自信。
陈颂觉得挺新鲜,好像重新认识了梁岁宜一遍。也能稍微体会到些许,她为什么把奶奶摆在第一位。
梁岁宜在西溪村,被奶奶养得很好。
房门被扣响。
梁岁宜像小猫一样轻巧地钻进来,变戏法一般,掏一个小坛子。
每每梁岁宜冬日归家时,奶奶会为下一年的新年酿好红曲米酒,今年的春节在病房里度过,而这一坛子就搁置到了现在。
“是红曲米酒,”梁岁宜说:“去年冬天酿的,要不要尝尝?”
他们在去年春末时节相遇,转眼就过了一年多。时间过得可真快,梁岁宜对时光飞逝感到怅惘。
大概转眼就是,两年,三年。
陈颂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尝尝。”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入口是甜润润的,”梁岁宜拿出小盏,倒了一盏递给陈颂,嘱咐道:“要慢慢喝,很烈。”
陈颂没接,双手环住梁岁宜的腰,“我拿不准慢慢喝的度,你喂我。”
她就抬着手,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问:“怎么样。”
这酒就像喂酒的人,入口甜润,但真的很烈。男人眼尾染上些红,体温随欲望一同升高。
陈颂从梁岁宜手里接过酒杯,搁到桌上,又把她圈得紧紧,“好像有点变质了,味道酸酸的。”
“酸?”梁岁宜信以为真,摊开掌心来接,“那是坏掉了,快快快,吐出来。要不然得进医院。”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袖,衣服洗得薄透,浮了一层短短的绒,平安玉贴在胸前,印出温润的圆环形状。
“别愣着呀,”见陈颂眼睛半眯着,行动也迟缓,梁岁宜便想把那薄唇掰开,“醉晕过去了?”
“梁岁宜,不要小瞧我。”
顿了几秒,陈颂单手扣住梁岁宜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低下头吻住了她,“你自己尝尝,是不是酸的。”
半点儿不酸,有的只是陈酿的醇厚和回甘。
搅弄时分,他把酒气和醉意渡给了梁岁宜,低声问道:“奶奶睡了?”
“你又骗我,”明明味道正好,她拧着眉,“她是睡了,怎么?”
“那你小点声,”陈颂把梁岁宜托起来,顺手带上窗帘和门锁,把她轻轻地搁到床上,“老人家睡眠浅,别吵醒她。”
接着他拿过小酒坛,喝一口,给梁岁宜渡一口,喝一口,再渡一口,如此往复,直到凌晨。
在她的卧房里做坏事请,让他心跳加速,也让他虔诚。结束时,梁岁宜全身都沾上了薄而炽烈的酒味。
是陈颂吻遍她全身。今晚见一面?
陈颂不喜欢被人管着,而狄若非问这样的问题,显然是越界。
他蹙了蹙眉,以开玩笑的语气点她,“Ivy,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操心我的私人问题可没有加班费。”
可她却丝毫没有收敛,“你不愿意承认,没关系,但我只说我看到的。”
确认人选后,舞团各部门很快就忙碌起来。
起宜还有同期为梁岁宜和伍桐鸣不平,但很快便没有人在有闲工夫去想,怎么原定的表现出色的主演会被撤下,又重新当回群舞的领舞。
梁岁宜睡得沉,醒来陈颂已把她抱回客房。
七点,他和奶奶一并用过早餐,道别离开,他说工作忙,有时间一定再来。
奶奶拉着陈颂的手,反复对他说:“阿颂,好孩子,谢谢你。”
梁岁宜醒来时,发现陈颂已经离开,失落的表情无法掩饰地浮在脸上。她有点任性地问奶奶,怎么客人走了也不跟她说。
话毕,她也知道自己语气太急,又向奶奶道歉。
奶奶说:“你喜欢他,就尽快回去。”
“我才不回去,你这是什么新奇玩意?”梁岁宜看到奶奶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绳链,链子上是一个浅黄色的小按钮。
奶奶拿起来给梁岁宜看,“这是阿颂留给我的,说是附近医院的呼叫器,不舒服了按一下就有医生来。还有,他请了附近村里的熟人,一天来做三顿饭和打扫卫生。”
梁岁宜心下一暖,语调上扬,“这样啊。”
“他做事很细致,宜宜,他这是为了让你安心,”奶奶握住梁岁宜的手,“他还跟我说,你跳舞很努力,去年巡演跳了主要角色,反响很好。”
“他真是这样说的?”在梁岁宜的印象里,陈颂很少夸赞谁。
“千真万确,”奶奶冲梁岁宜点头,“宜宜,但奶奶是过来人,必须提醒你,只有靠自己才是最稳当的,你应该尽快回海城去,恢复原来的工作状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颂对梁岁宜的喜欢和偏爱是暂时的,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强求两个身份地位悬殊太大的人,能在一起多长时间。
而当奶奶问他,能不能把她托付给他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这就是他的答案。
奶奶虽病着,但并不糊涂,她了解梁岁宜,这会儿她正上头,强硬地说“你们应该分开”只会激起她的反骨。她只希望梁岁宜不要陷得太深,未来有一天,能够迷途知返。
“宜宜,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就算不是最成功,你回来,家永远都在这里。”
奶奶用指腹,楷掉梁岁宜脸上的眼泪,环顾四周,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记忆,“奶奶以后就算不在了,也会一直陪着你。”
梁岁宜在西溪村多留了两天,打点好邻居,请他们多多照应,之后踏上了返程。
没想到刚出村子,就看见老李的车在等,见到梁岁宜,他急忙下车,来帮梁岁宜提行李。
“李师傅?”梁岁宜很惊讶,“您怎么在这儿?您没跟陈先生一块儿回去?”
“没,”老李接过行李,放进后尾箱,“陈先生吩咐我在这等着您,他后面有行程,大前天上午自己个儿打车去溪城搭飞机了。”
“他傻的,”梁岁宜嘴上嗔怪着,心里却甜蜜,“时间那么紧,干嘛跑这么一趟。”
老李启动车子,“他留我在这儿,也是怕您出什么紧急状况,有人好搭把手,梁小姐,陈先生对您很上心。”
“嗯,我知道,”梁岁宜又问:“他去哪出差?”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李问:“对了,您奶奶的身体还好么?”
梁岁宜点点头,“好些了。谢谢您关心。对了,等会先去找一趟莉莲吧,您把我放舞蹈室就先回去休息,我结束了自己回去。”
“好嘞,”老李很高兴,“真不用我等您?”
“不用,这几天辛苦您了,”梁岁宜心里,真心过不去。
老李也实在熬不住了,陈先生冲动为红颜,来这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春风一度过后,却把他留下来熬着干等。
但梁小姐人很好,不会高高在上,也不会颐指气使,如若未来能当上陈太太,那日子会很好过的。
老李很希望梁岁宜能当上陈太太。而这在他看来,并不是一丝可能也没有,至少陈先生,从前从没对谁这样上心过。
然后就听见陈颂慢悠悠地说:“不过,莫名其妙冷脸是我不对,所以我特地来跟你赔礼道歉了。”
梁岁宜有些懵然地抬起头。
“所以。”陈颂随意地夹起一片鱼肉,漫不经心将里面的鱼刺全部挑拣干净,白色瓷碟放到梁岁宜面前,却没看她。
声音低下来,有几分轻哄的意味。
“看我被淋得这么惨的份儿上,能开心一点了吗,梁主播?”
第 23 章 停电夜
她一口一个“梁岁宜老师”,看似尊敬,但梁岁宜今天又不是作为导师过来的,而是跟她一样也是作为选手来参加比赛,于是这样的称呼在这种场合里便显得格外尴尬。
连温千雅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敌意,在底下捏了捏自己的手,忍不住替梁岁宜反驳:“要尊重节目组的赛制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宋乔乔毫不退让。
梁岁宜抬目看过去,一眼看到的不是宋乔乔,反而是坐在舞台右侧的陈颂。
棚里空调温度开得很高,他的西服扣子解开了,里边是一件丝质的白衬衫。衬衫领子也开得很低,不知道这套造型是谁给他配的,衬衫中间竟然还有一块镂空的蕾丝,整个人看起来格外骚包。
梁岁宜很少见到这样的陈颂,他平日里其实不常回临江别墅,偶尔回一次,也是深夜了,那时梁岁宜早已经睡熟,被他从睡梦陈弄醒。
他刚从浴室里出来,身上裹挟着浓浓水汽,凉凉地贴上她的后背,他的嘴唇轻轻含住她的耳垂,醉得厉害时,会在她耳边低声唤道:“小桑。”
梁岁宜侧头看了一眼桑淼,未想后者也在看她,隔着一片距离,梁岁宜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她收回目光,听到宋乔乔又问:“前辈是看不上我吗,所以不愿意跟我比?”
她见梁岁宜半晌没反应,直接往她头上扣下这样一顶大帽子,周煜出声解围:“按道理说,这是不符合规定的。”
姜洛坐在后面,似乎也来了兴趣,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接道:“但如果两个当事人都同意了,我觉得可以适当放宽规则?”
决定权再一次被抛给梁岁宜。
温千雅小声嘟囔:“这不是欺负人吗……”
梁岁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才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喜欢我的人都知道……”她停顿两秒,像是有些俏皮地对着镜头笑问道,“嗯……既然宋乔乔同学说喜欢我,那就说明还是有喜欢我的人存在的?”
她说:“那么,喜欢我的人应该都知道,我其实已久很久没有唱过歌了,这几年也荒废业务,无所事事,总归就是不务正业得很。”
她损起自己来毫不留情,“所以没有上台参加battle,并不是因为我自大,毕竟来参加比赛就是要展示才艺嘛,没有故意藏着掖着的道理。我之所以没有上去,不过是想要给自己一点时间适应适应,免得上去丢人。”
“但是,既然宋乔乔同学这么喜欢我,我就却之不恭啦。如果到时候唱得不够好,让你失望,你就当我从没来过吧。”
她语气温软,语调里始终含着淡淡笑意,表面是在自谦,但话语间又分明在说:我已久很久没有练过了,这事儿喜欢我的人都知道,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又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呢?
现场的都是人精,她这话一出,众人也都反应过来了,部分人再看向宋乔乔的眼神便有些不对劲。宋乔乔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姜洛侧头看了看陈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道:“一直听人家讲阿梁温柔,没想到口才也这么好。”
她大概只是想同陈颂搭个话,然而后者目光全在梁岁宜身上,似乎对这样的梁岁宜也有些诧异,眼神中透出一点兴味来。姜洛咬了咬牙,回头瞪了一眼梁岁宜,才说:“所以阿梁打算唱一首什么歌呢?”
梁岁宜从观众席慢慢走出来,闻言抬头笑了笑说:“不用那么麻烦了,就《偷吻玫瑰》吧。”
正是宋乔乔方才唱的那首歌。
她说完,人已经走到了台上,这首歌他们当初其实原本是想要作为主打歌发出来的。那时候她与江明哲的组合刚刚成立,并且,不同于时下流行的男子组合和女子组合,THE ROSE 一共只有她和江明哲两个人,是一个男女混搭的组合。
那会儿他们两人都年轻,不管是外貌还是天赋都极高,林冉刚接手他俩,野心勃勃,特地托关系找了Mut来给他们写歌。
Mut可以说是圈内最神秘的一个音乐人了,他词曲都写,成名作是写给天王沈嘉文的一首歌《Light》。
那时沈嘉文已经沉寂多时,靠那首歌不仅彻底翻红,并且还一口气包揽了当年金曲奖的很多奖项。
后来也有很多人同沈嘉文打听Mut的消息,沈嘉文只说自己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从未见过,只是某天助理心血来潮整理邮箱时,偶然发现了Mut投稿过来的一段demo,一时间惊为仙乐,但之后他们同Mut的联系,一直是通过Mut的一位代理人来进行的。
众人对这番说辞评价不一,反正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是沈嘉文的借口,觉得是他不愿意将Mut引荐给大家,怕别人超越他的地位,沈嘉文对此有苦说不出,一开始还会稍作解释,后来就干脆放任流言不管了。
之后Mut又断断续续给沈嘉文写了不少歌,他几乎每张专辑都至少有两首歌是Mut写的,而Mut倘若想跟谁合作,也会托沈嘉文帮他联络,沈嘉文也愿意卖他这个面子。
这么多年,Mut虽然写歌并不多,但他几乎每一首歌都会成为那一年的大爆歌曲,除了THE ROSE 的《偷吻玫瑰》。
因为这个事儿,当初THE ROSE还被狠狠嘲笑过一番,说他们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好在他们专辑里其他的主打歌成绩还不错,总算挽回了一点面子。
这首《偷吻玫瑰》,原本从词到曲最初全是由Mut一首包揽的,可是后来梁岁宜录歌的时候,才发现作曲人那里不知为何添上了江明哲的名字,而整个曲子的细节部分也做了不少改动。
她那会儿年纪小,年少轻狂,也曾找林冉据理力争过,但林冉说:“江明哲本就是创作歌手,首专里如果能够和Mut联合署名,对他打开市场也有好处。”
梁岁宜争不过她,最终只好妥协,而从那以后,Mut也再没有跟他们合作过。
而此时坐在导师席的沈嘉文在听到这首歌名的时候,也在一瞬间就坐直了身子。其实刚刚宋乔乔唱的时候,他就来了精神,宋乔乔的嗓音条件不错,唱功也好,只是可能因为年纪比较小,唱歌时缺了点儿感染力,加之……
沈嘉文对于这首歌一直感情很复杂,作为跟Mut长期合作的歌手,他心里是十分清楚Mut的能力的,但这首《偷吻玫瑰》,恕他直言,实在不像Mut的水平。
但每个创作者都有发挥好和发挥不好的时候,一个人不可能首首都是神曲,他也可以理解。
他眯起眼睛,看到梁岁宜走到舞台中间,这首歌比较慢,稍微带了点儿爵士风,舞台上刚刚宋乔乔唱歌时放在那里的立麦还没有拿掉。
没有过多的灯光渲染,棚里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梁岁宜站定,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立麦的高度,眼神轻瞥,声调轻慢。
沈嘉文眼睛突然一亮。
不对,和刚刚宋乔乔唱的,简直不像同一首歌。
其实宋乔乔唱得也不错,有前调,有高潮,有爆发力,是一首比较常规的流行歌曲。但梁岁宜一开口,他就发现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她的眼皮始终垂着,头也始终没有抬起来过,她今天穿的是盛音给她们统一配的表演服,每个人的都不一样,但七个人是一个系列。
梁岁宜这件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很宽很大,仙气飘飘。
但她这首歌却一点儿也不仙,其实她的声调始终是平静的、漫不经心的,但你又能够清清楚楚从她的漫不经心里捕捉到其中的爆烈、其中的轻佻、其中若有似无的撩拨与纵情欲望。
底下的人也呆住了,虽然她们大部分人都没听过这首歌,但宋乔乔刚刚唱的是个什么样,她们可是清清楚楚。
温千雅两眼发光的看着梁岁宜,激动得快把自己的衣服扯破。
虽然此时舞台上没有专门为梁岁宜打下一束灯光,但在场的人无不觉得她此时就是整个场内最耀眼的那个人。
赵伊一从梁岁宜上台时就开始准备看梁岁宜的笑话。
因为盛音为她们准备的节目主打的是跳舞,不怎么需要她们唱歌,故而赵伊一其实没怎么听过梁岁宜开口。
虽然她听说过梁岁宜唱歌还不错,但THE ROSE以前的歌她也不是没有听过,梁岁宜胜在嗓音好,情感表达比较好,唱功着实一般。
况且她又这么多年没登过台了,任她如何表现,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没想到梁岁宜居然能唱这么好。
站在她旁边的向小园完全不能够体会到她的心情,看到她神情怪异,还以为她是为梁岁宜紧张。她用手肘撞了撞她,由衷地夸赞道:“你们盛音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赵伊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台中央梁岁宜一首歌已经终了,没待众人反应过来,台侧突然响起一阵掌声。
“啪、啪、啪。”
一顿一错,格外有规律。
梁岁宜平复了一下呼吸,转头看过去,陈颂半倚在倚背上,唇角含笑,眼睛直直望向她,满含探究。
梁岁宜头皮一麻,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眼睛里瞬间便晕开点点委屈泪意。
周煜看得满头问号:“怎么突然哭了?”
梁岁宜从办公室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盛川这趟来,仿佛就只是为了找她不痛快似的,好在梁岁宜早就习惯了这人时不时发疯,她的心情倒也没有被影响太大。
小选管走在她后面,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僵持,便忍不住想说点儿什么来打破尴尬。
“网上已经把咱们这次练习生的名单公布出来了。”她说。
“哦?”梁岁宜一向不爱辜负别人的好意,她笑了笑,顺口接道,“怎么样?”
小选管一愣,这才想起,网络上对梁岁宜的评价着实不怎么好。但好在网友早就换了一批,现在这些人知道梁岁宜当年的事的人不算太多,所以目前为止,局面还没有太难看。
但是,她之前都听说了,节目组准备在第一期播出的时候,拿梁岁宜炒话题……
见她沉默,梁岁宜了然地转开目光,小选管含糊着说:“还可以,大家都挺感兴趣的。”
梁岁宜没拆穿她,说:“那就好。”
因为盛音娱乐过来的练习生里,就只有她自己是一天班,故而这几天宿舍里几乎没人回来,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练习。
除了梁岁宜,其余几个人舞蹈基础都还不错,故而梁岁宜也没有特别为她们担心。
全部考核完之后,就到了录制主题曲MV的时候,主题曲MV的C位要从A班里选,A班在考核之后,最后只剩下了七个人,主题曲MV是在户外录制的。
大巴载着她们去到海边,一群女孩子在车上吵吵嚷嚷,梁岁宜手背搭在额头上睡觉,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才发现她正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入目的是一件浅咖色的高领毛衣,毛衣很宽松,炸开的细绒毛在阳光里一跳一跳。鼻尖有熟悉的香水味,沉沉的木香,格外令人感到温暖。
她迷迷瞪瞪没反应过来,停了一会儿,才陡然察觉到四周安静得诡异。
她抬起头,坐在副驾驶位的向小园不断朝她挤眉弄眼,她皱了皱眉,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就响起了一道清润的男声。
陈颂说:“醒了?”
梁岁宜整个人如遭雷劈。
温千雅在后面适时为她解围:“陈先生说他晕车,坐在第一排会好一点,就跟我换了座位。”
梁岁宜“哦”了声,颓丧地靠在椅子上,如坐针毡。
好在她醒来后,没几分陈就到站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了车,冬天的海边其实并不怎么……令人向往,因为实在太冷了。梁岁宜刚下车,就想立马拐回去。
姜洛替大家问出了心中疑问:“为什么非要要在海边拍啊?”
周煜一本正经道:“可能因为之前几季都是在海边?”
女孩子们穿得并不多,羽绒服里面就只有一套制服裙子,还是短裙,光着两只腿,人群里抱怨声不断。
周煜说:“现在大家排好队。”
不怎么规整的队形,站得乱七八糟,江明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台本来:“前几天让大家投票选的主题舞中心位,结果已经出来了。”
大家终于安静了下来,目光熠熠地看着那张纸。
“你觉得会是谁?”向小园问温千雅。
温千雅说:“不知道,反正我投的梁岁宜。”
向小园说:“我也是。”
温千雅从后面戳了戳梁岁宜的后背,想跟她说话,不小心却撞到了桑淼,桑淼这几天宛如一个杀神,见谁都不搭理,冷着一张脸。
温千雅立马讪讪地收回了手,梁薇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啧”了声。
江明哲把台本打开,海风呼啦啦把他的头发都吹得乱了,陈颂没下车,也不知道他这趟跟过来究竟有什么意义,大概只为了在车上录点素材吧。
梁岁宜搓了搓自己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耐心等江明哲公布答案。
江明哲抬头往梁岁宜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心脏忽地一跳,温千雅在身后雀跃地“哇”了一声:“我有预感!”
向小园说:“先别说话,听老师说!”梁岁宜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透过床边的玻璃窗望见外边一片灰白的天空,像是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天气。
几只麻雀从树枝上掠过,叽叽喳喳,莫名透着一股北方冬日特有的冷肃。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是在节目组的医务室里,病房很简单,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以及病床前一张椅子,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她床前的铁杆上挂着几瓶吊瓶,手背上贴着酒精棉,估计是她昏迷期间打过吊针。她现在感觉好多了,就是大概汗流太多,全身粘腻得难受,然后全身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陈表,下午六点一刻,也不知道白天的分组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大概去吃饭了,整个医务室里安静得吓人,梁岁宜在思考自己是先回宿舍,还是在这里等一会儿。但是又怕医生有什么嘱托,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躺着等一会儿。
过了大概几分陈,走廊里忽然有脚步声穿过来,像皮鞋的声音,也有点像高跟鞋的声音。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她侧头看过去,脸上露出一点惊讶来。
陈颂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大衣,风尘仆仆从外面赶来,肩上头上还星星点点坠着几片落雪。
梁岁宜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短短十分陈,外面居然就下雪了。
陈颂看她醒来,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下一些,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屋来,问梁岁宜:“感觉怎么样?”
梁岁宜目光落在他手上提着的保温桶上,神色有些复杂。
“好多了。”她说。
陈颂点了点头,把保温桶放到桌子上,探过身来想摸一摸梁岁宜的额头,未料手刚伸过去,梁岁宜突然一偏头。
陈颂愣了愣,梁岁宜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早已习惯了陈颂的触碰,可是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就不想了。
许是想起昨天晚上桑淼的那些话,又许是想到那天赵伊一问她:“你不反抗吗?”
更多的,是想起主题舞考评之前,陈颂问的那一句:“你想要做什么样的自己?”
你想要做什么样的自己?
病了一场,那些被她努力压制起来的、不该有的矫情,好像又悄悄冒了出来。
陈颂的目光太有压迫性,梁岁宜在他的注视之下,感觉好像有一团云罩在了自己的脑袋上,她大口呼吸了下,下意识地想要做点什么,来缓和一下当下的僵硬气氛。
“陈、陈先生,”她说,“我刚刚没反应过来……”
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她轻轻咳嗽了声,又开始担心这几天的练习怎么办。
一公之前,她们只有一周的练习时间,倘若再耽误个几天……
陈颂神色不明地垂着眸,看梁岁宜明明上一秒还想着如何挽回局面讨好他呢,下一秒就开始走神。
她烧大概还没彻底消退,脸上仍透着点点红晕,眼里压着点点水光,长长的睫毛半垂,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极了。
胆子也大极了。
陈颂收回手,心里忍不住觉得好笑,他坐到椅子上,有条不紊地把保温桶打开。
里面是他让刘特助去市里买的排骨粥,热腾腾地冒着烟。
梁岁宜瞬间被拉回了神思,轻轻嗅了一口,好香。
陈颂看着她馋得不行的样子,面无波澜地一勺一勺把粥盛到碗里,才转过头,用着同方才一模一样的口吻问梁岁宜:“好点了吗?”
梁岁宜一愣,她咬了咬牙,声音软了些:“陈先生。”
她已经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
陈颂无动于衷。
梁岁宜撑着床板坐起来,看了一眼陈颂搁在桌面上的手。
没错,和什么过不去,千万别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她忽然一弯腰,额头触上陈颂的手背。
冷热相碰,陈颂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梁岁宜眉眼弯弯:“您觉得呢?”
江明哲顿了两秒,才笑道:“可能有的人已经猜到了。这位学员,在这次主题舞的考核中,表现特别亮眼,只要她往那儿一站,没有人的目光不被她吸引——没错,这次主题舞MV的中心位就是——”
“梁岁宜!”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是真的为她开心,有的则只是碍于镜头,不得不装装样子。
梁岁宜有些惊讶,虽然她后来去找小編导要了她跳舞的视频来看,但因为自己看自己,总挑剔居多,她真没觉得自己跳得多好。
向小园从后面推推她:“别傻站着了,谢谢给你投票的人啊!”
梁岁宜这才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走到前面拿起麦发表感言。
后来这一幕也成为她“绿茶”的证据之一——
【太能装了吧,江明哲公布答案之前明明都看了她一眼,她当时不挺淡定的吗?】
【不这样装怎么能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呢。】
【真的得了便宜又卖乖,恕我直言,桑淼比她跳得好太多了吧?要不是她死活不愿意跟桑淼换班,这能轮得到她?】
【看笑了,评论里都是一群什么奇葩发言,梁岁宜为什么要让给桑淼?梁岁宜是桑淼她爸还是桑淼她妈啊?不知道这是比赛吗?敢情你们家的比赛都是友谊第一比赛靠边?】
那一个下午,她们快把主题舞跳吐,才终于彻底拍完一支MV,等拍完时,大家的手脚都僵硬了。
梁岁宜匆忙裹上自己的羽绒服,回到车上她原先的座位上时,才发现陈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但是她的座位上被放了一个保温杯,上面还贴着一张便签条:姜茶,回来之后喝一点。
是陈颂的字迹。
陈颂这个人,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在某些方面,作风真的很老派。
他好像特别喜欢写便签条,以前每次他在临江别墅过夜,隔天离开时,梁岁宜大多时候都没醒,然后他就会给她留一张字条。
“走了,餐厅里有饭,记得让阿姨热一下。”
“刚刚陈教授给你打电话了,我看你在睡,帮你接了,记得回过去。”
“合作方送来一枚胸针,我没什么用,你拿去戴。”
如此尔尔,全是一些特别生活化的小事情,难以想象,陈颂居然还有这么接地气的时候。
梁岁宜把便签条揉成一团,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拧开保温杯,姜的气味瞬间盈满她的鼻尖。
梁岁宜神色略微复杂地浅浅啜了一口,也不知道陈颂这习惯性照顾床板的风流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他倒是做完之后挥挥手就完全不记得这事儿了,却平白给别人留足了遐想的空间。
然而别人一旦开始遐想,他就会立马告诉你:“你误会了,我照顾你跟照顾我家那只蠢猫没有区别。”
幸好——
梁岁宜眯起眼睛,幸好她早已对陈颂的套路免疫。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杯壁,没有再继续喝,反而是把杯盖子又拧了回去。
温千雅一上车就闻到了味儿,凑到梁岁宜身边坐下:“我怎么闻到了姜茶的味道?”她看到了梁岁宜手里还没拧紧的保温杯,奇怪道,“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的?我竟然不知道。”
梁岁宜说:“出发的时候想着今天会冷。”
温千雅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梁岁宜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支一次性纸吸管,递给温千雅:“你也喝一点,小心别感冒了。”
温千雅也没有跟她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才舒服地眯起眼道:“也不知道节目组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周煜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哭笑不得道:“失策,天气预报说今天会升温的。”
温千雅说:“猪才会相信天气预报。”
导演组的人默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第 24 章 黯淡星
练习室旁侧有一间很小的休息室,里面灯暗着,梁岁宜来不及多想,迅速猫着腰闪进休息室里。
曾铭走近一看,才发现屋里没人,但音乐还开着,灯也开着,角落里的矮凳上还放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羽绒服旁边则立着一个保温杯。
副导演适时插话:“可能是去卫生间了。”
陈颂的目光在那件羽绒服上停了片刻,又抬眼看了一眼里边的摄像头。曾铭揣着手,问他:“要等一等还是……”
陈颂转身:“走吧。”
直到人走远了梁岁宜才出来,她脑子里一团乱,她自然知道微光平台是陈颂一手创办的,但这人她了解,傲慢得不行,以他的性格,不应该会对一个小小的选秀节目这样关注。
那么他来这里干什么?是心血来潮路过,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她自然不会觉得陈颂是为了她而来,她在他身边呆了五年,别的不了解,但陈颂对她有没有感情,她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但舞是没有心情再继续练下去了,她回到宿舍时,里面的人基本上全都睡了,只有桑淼听到动静,就着走廊照进来的灯光转头看了看她。
梁岁宜还以为自己吵到她了,抱歉地朝她笑了笑,桑淼没吭声,丢给她一个后背。
隔天又是一大早就要起床,先是化妆,然后就开始了正式的初评级舞台录制。
录节目其实挺无聊的。
她们这次过来的大大小小一共有三十多个公司,还有一些是个人练习生,每个公司都要上去表演一次,然后接受导师们的各种评定。
虽然她们前两天已经大致见过面了,但为了方便让观看节目的人认识一下她们,所以节目组还是给她们设置了一了个自我介绍环节。
台上的人在介绍,台下的人还得配合着捧场,演戏。
譬如梁岁宜她们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就能听见底下议论声一片,比如什么——
“梁岁宜竟然也来了!”
“我以前是她粉丝诶,我听她歌长大的!”
梁岁宜面带微笑,恍若未闻,倒是桑淼皱了皱眉,瞪了说这话的人一眼,下台的时候还跟梁岁宜说了一句:“不用理她们。”
梁岁宜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桑淼。
等所有人介绍完之后,导师团才姗姗来迟,其实名单之前在网上也炒过一阵子,除了发起人周煜以外,还有老牌唱跳天王沈嘉文、甜美女神姜洛,以及当红流量小生江明哲。
江明哲出来的时候,几乎全场都在尖叫,有的人是真喜欢他,有的人就是配合着演一演,希望能因此而多一点镜头。
毕竟几十个小时的录制,最后最多浓缩成三个小时,一个表现不好,就直接查无此人。
然而除了欢呼之外,有部分人已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梁岁宜了。
【卧槽!年度好戏啊!】
【这是什么有生之年系列!】
【节目组太会搞事情了,为了话题度也是拼了。】
后来节目播出后,那一瞬间弹幕理也充斥着这样的内容。
梁岁宜当时来参加《星耀》本就很仓促,那时网上早就就这个豪华的导师团阵容炒过一阵子了,她连余晖都没看到,后来更没想起来要专门去查一下名单。
她今天脑子里本来还在想陈颂昨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今天没在现场看到他,心刚要放下来,紧接着就看见江明哲从后台走了出来。
盛音今天坐的位置比较靠后,前面乌泱泱挤满了人,但饶是如此,她还是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
温千雅略带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懊恼地说:“你不知道他要来吗?我怎么居然忘记告诉你这件事。”
“跟你没关系。”梁岁宜摇了摇头,苦笑道,“大家都在同一个圈子里,总归是要碰见的,就算不是今天碰见,明天也要碰见。”
大家也不好意思老是盯着她看,看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每个人再看向江明哲的眼底明显全是跃跃欲试。
这一part只是导师的自我介绍,江明哲介绍完,就站到一边去了。
周煜站在中间,象征性地夸了江明哲几句,才说:“好了,别演了,我知道你们早就知道导师都是谁了,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他语调嗔怪,底下爆发出一片笑声。
周煜又说:“但是,下面我要介绍的这个人,你们一定猜不到是谁!”
梁岁宜的眼皮微跳。
“这个人呢,他英俊多金,霸道温柔,他虽然不在圈内,但圈内全是关于他的传说。”他对着台本,越念越夸张,温千雅快笑出眼泪:“救命,这是什么霸总小说里的形容词啊!”
梁岁宜按住眉心,又听周煜说:“……这次我们真的很努力给你们谋福利了,没错,相信有的人已经猜到了,这个人就是我们微光平台的创始人——陈颂!”
这次底下的尖叫声真情实感了很多,梁岁宜看见,赵伊一和梁薇的眼睛都亮了,亮完之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梁岁宜。
梁岁宜:“……”后来,节目播出后,这一幕成为梁岁宜圈粉无数的经典场面,同时也成为了众人诟病她“绿茶”的一个证据。
【天啊天啊天啊,这是神仙落泪吧!呜呜呜呜妈妈好心疼,女儿哭起来也这么漂亮。】
【这一看就是被欺负狠了啊,宋乔乔不依不饶的样子真的好丑陋哦,人家不愿意比干嘛非逼人上台啊?】
【……迷惑发言,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梁岁宜很绿茶吗?】
【我也……她一开始不愿意上台,说自己好久没唱了,我当时也觉得她好惨来着,还跟我室友骂宋乔乔,结果……??】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见过那种人,就是明明是学霸,成绩好得要死,但每次考完试都会长吁短叹说自己考得好差,你诚心诚意安慰她,然而成绩出来……呵呵,人家分数是你的好几倍。】
【代入感很强,拳头已经硬了。】
这个节目是上天派来惩罚她的吧!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但她这个人有个习惯,当事情糟糕到一定地步的时候,她反而能够冷静下来。
因为反正已经这样了,最坏也不过如此了。虽然拍摄已经结束了,但练习室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上锁的。
隔天就是正式的初评级舞台,不知道今年的规则是怎么样,但往年的节目梁岁宜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初评级时,是一个公司一个公司的上去表演,虽然她并不在意自己在这里能走多久,毕竟,所有的话一开始林冉都跟她说清楚了。
公司不会帮她推广和宣传,如今这个时代,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早已经不适用了。如果不去告诉别人你很好,那么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一点。
况且,她还要为了衬托桑淼,在某些时候做一下坏人,就像今天在化妆间时那样。
关于化妆间里的视频被流到网上这件事,她的选管也跟她讲了,当时梁岁宜挺无所谓地“哦”了一声,选管还挺惊讶:“你不好奇他们说了什么吗?”
梁岁宜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说:“应该在骂我吧?”
选管其实年纪不大,刚大学毕业,还是个实习生,节目组实在人手不够,她就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派来了。
小姑娘心软,想到他们之前开会的时候,领导交待下来的要如何安排梁岁宜的人设剧本问题,配合此时梁岁宜脸上故作云淡风轻的表情——是,她觉得梁岁宜在故作轻松,毕竟,哪里会有人对别人的辱骂毫无感觉呢?
语言似利刃,可救人,也可杀人。
她的心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想问梁岁宜为什么来,为什么会答应这个要求,但两个人到底还不熟,于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只在心底默默发誓:
以后对她好一点就是了。
虽然剧本要求她做恶人,但哪怕做恶人,也要做一个可爱的恶人才行呀!
梁岁宜自然不知小选管心里已经绕了这么个九曲十八弯,她正在练习室里跳舞。
凛冬时节,夜里的温度更是比白天又低了好几度,因为就她一个人,所以她没有开空调。身上只穿了一件毛衣,贴了好几个暖宝宝,好在练习室和宿舍不在同一栋楼里,音乐声开大一点也不怕吵到别人。
虽然她对这场比赛并没有什么宏大志向,但是,她也实在不希望因为她而影响到别人的发挥。
公司为她们这段舞蹈很花力气,是专门找国外一个很有名的编舞老师编的舞,但也正因为此,这段舞对梁岁宜来讲,便格外难学了点儿。
她就那样坦然地坐着,好在她和陈颂的关系不像她跟江明哲那样人尽皆知,除了同公司的几个人,和个别消息比较灵通的练习生外,没人注意到她。
而许是棚里练习生太多,陈颂似乎也没有看见她。
没像其他的导师那样说些冠冕堂皇的话,陈颂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就到旁边坐下了。
大概是为了配合节目的基调,他今天的西服不像以往那样中规中矩,细节地方做了很多活泼的处理,整个人都显得随和了很多。
头发也放下来了,碎碎地搭在额前,温千雅不由得在旁边轻呼:“以前就知道陈先生好看,没想到这么好看。”
前边一个胆大包天地练习生回头道:“是的是的!其实陈先生长得还蛮……”她顿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还蛮欲的,但他平时好像不怎么笑,看起来就特别高岭之花,我觉得这种人在床上才是最好看的。”
温千雅刚刚不过随口一说,大概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子这么大,她立马紧张地四处瞥了瞥,说:“你胆子也太大了。”
那个女生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片刻后又似是遗憾般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有幸看看床上的他。”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梁岁宜:“……”
可能是因为去年的收视率实在不佳,今年的比赛规则较之前两年做了一些改动,以往的初舞台都是直接让大家以公司为单位依次上去表演、评级,而今年在小组表演之前,又多出了一项个人才艺表演。
个人才艺表演分为三个大组——vocal组、dance组和rap组,这个表演全凭自愿,每个人都可以参与,艺高胆大的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博足关注,而能力不那么突出的人则相对会保守一点,宁愿不出这个风头,也不想在第一期节目里出丑。
桑淼从小就学街舞,她底子好,故而周煜刚公布完规则,她就直接站到了dance组那一列,赵伊一沉默了一会儿,也走到了vocal组里去。
梁薇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吐槽:“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伊一抿了抿唇,像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温千雅问梁岁宜:“你不去唱歌吗?”
出风头并不在梁岁宜的任务之内,况且,现在导师团里还坐着江明哲和陈颂呢,她可不想节外生枝,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温千雅了然地说:“你是怕江明哲吗?”
梁岁宜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就胡乱“嗯”了声,温千雅说:“就是觉得你唱歌那么好听,如果上去,肯定可以惊艳很多人,不去也太可惜了。”
梁岁宜笑了笑说:“我都很多年没怎么唱歌了,况且,这些人又不是没听我唱过,还能怎么惊艳?”
她们说话间,台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先是vocal组在比,首先上场的是昨天跟梁岁宜她们搭过话的绿头发女孩向小园,梁岁宜看她的打扮,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rapper,没想到居然是个歌手,还是唱慢情歌的。
她的嗓音比较粗,微微有点儿沙哑,说话时感觉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唱起歌来意外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感觉。
这种反差最容易让人惊讶了,整个演播厅里一开始还比较吵闹,她才唱了两句,就整个地安静了下来。
梁岁宜听见自己前后左右已经爆发出不止一声“卧槽!”
方怡说:“没想到一上来就来了个这么强的,让后面的人该怎么办?”
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个个人练习生,名字叫宋乔乔。
“虽然是个人练习生,但她还挺强的,还是个学生,在国外特有名的一个音乐学院读书,她在网上发过很多自己唱歌的视频,粉丝很多,算是个小网红。”温千雅看梁岁宜果真什么都不懂,便附在她耳边给她科普。
没想到她一开口,唱的竟然是THE ROSR的歌,是他们第一张专辑里一首不算非常大众的歌,现场很多人可能都没有听过,但梁岁宜作为原唱,却对这个旋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发出自己今天不知第多少声叹息。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梁岁宜总觉得宋乔乔唱歌时,眼睛似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并且眼神里似乎是……
挑衅?
她按了按眉心,听到音乐声渐止,宋乔乔停顿片刻,突然说:“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老师们能不能答应?”
周煜最喜欢这样的环节了,他挑了挑眉,说:“你说说看。”
宋乔乔说:“我看到梁岁宜老师今天也来到了我们的现场,我一直很喜欢梁岁宜老师,本以为这一次可以好好跟梁岁宜老师battle一下,可惜梁岁宜老师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没有上来。”
她顿了片刻,缓声道:“所以,梁岁宜老师能不能满足一下我这个小小的请求?”
第 25 章 多云日
刘特助走在陈颂身后,虽然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但他的脑海中还是不断闪过方才他在总编室的监控里看到的那一幕。
按道理讲,老板的私事不在他们的工作范围内,但是作为跟在陈总身边很多年的人,他太了解陈颂了。
这个人虽然看起来跟谁都不爱计较,时不时也会施舍一点爱心出去,但是他也绝对不是那种闲得爱心泛滥的人。
所以,他为什么会对梁小姐这么关注?
好奇心在他心头冒了个芽儿,被他按下去了,但它不死心,又从土地缝里钻出来。
挠得他心痒痒。
许是被他的长吁短叹弄得烦了,陈颂停下脚步,回头睨他一眼:“有话就说。”
刘特助:……
刘特助清了清嗓子,讪讪道:“其实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您和梁小姐……”
陈颂“嗯?”了一声。
“那个小姑娘么……”声音很小,像是从齿缝里哼出来的,他突然问,“你养过猫吗?”
刘特助茫然地摇了摇头。
陈颂说:“别人送你一只猫,你养了好几年,虽然也没什么感情,但毕竟也是自己养了很久的小东西。结果突然有一天,这个人又把猫要回去了,你看着这猫在别人手里张牙舞爪地受罪,你能不管?”
刘特助更茫然了:“当初不是您不愿意续约的吗?”
陈颂却答非所问道:“盛音这两年做大了,翅膀硬了,我听说盛川最近悄悄开始打听别的生意了?”
涉及到自己的工作,刘特助敛了敛神色:“查到他最近跟徐家和桑家都有联系,看样子是想往房地产那边着手。”
陈颂冷笑一声:“跳梁小丑。”
梁岁宜终于把一套动作捋顺,她盘腿坐在地上,这才察觉出胃里空落落地在翻搅。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陈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一刻,距离明早的八点考核,还有不到七个小时的时间。
她中午倒是囫囵吞枣去吃了点,从那之后就滴水未进了,饿意后知后觉漫上来,也不知道食堂这个点还有没有饭了。
她站起身,许是太累了,头脑一阵眩晕。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她眯着眼看过去,待胃里那阵恶心劲儿过去了,才看清来人是谁。
但可能是实在太累了,她的大脑有些迟钝,愣了半天才略显惊讶地唤道:“陈、陈先生?”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保温桶上。
陈颂没理她,径自走过去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又打开保温桶,里面饭菜的香味瞬间沿着空气飘过来。
梁岁宜的味蕾被狠狠刺激到,她吞咽了一下口水,眼巴巴看着陈颂,不知道他这会儿过来是要干什么。
冷不防却听他问:“还不过来吃?你是打算饿死自己?”
依旧是带着调笑的口吻,梁岁宜走过去,又听陈颂说:“你那个小朋友让我带给你的。”
梁岁宜一下子就猜到他口中的小朋友大概是温千雅。
陈颂坐到椅子上,看梁岁宜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她是真的饿极了,也顾不上注意形象了,结果没吃两口,却突然被噎住。
她鼓着嘴巴,满口都是米饭,眼睛泪汪汪看着陈颂,像只小仓鼠,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陈颂翘起唇角,无奈叹息:“好好吃饭,不要撒娇。”
梁岁宜:“……”撒个屁。
许是她眼里的怨念太重,陈颂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从旁边接了杯温水递给她,梁岁宜一口气喝完,才抹了抹眼泪说:“谢谢。”
因为还要跳舞,梁岁宜没敢吃太饱,吃完饭后又消了会儿食,才打开音乐继续练习。
她侧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雷打不动的陈颂,试探性地问道:“陈先生不去休息吗?”
陈颂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大概意识到场合不对,那烟又被他扔到了桌子上,他剥开一颗糖,懒洋洋道:“看你跳舞。”
梁岁宜:“……”
她是真的搞不懂陈颂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陈颂并不喜欢她,并且实际上,他心里有自己喜欢的人,这一点梁岁宜十分确认。而且当初合约到期时,也是他主动说不会再续约,从临江别墅搬出来的那日,刘特助叮嘱她的话她还言犹在耳——
“认清自己的身份,以后不要再缠着陈先生。”
她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准备先把这个事儿搁一搁,毕竟眼下主题舞考核才是要紧事。陈颂不愿意走,她也不能赶他,那就尽量把他当成透明人好了。
结果人家自己却不甘愿当透明人——
梁岁宜踢腿时,他在叹气;
梁岁宜抬手时,他在叹气;
梁岁宜扭腰时,他还在叹气。
梁岁宜终于受不了了,她本来就累了一天了,昨晚也没睡好,这会儿耐心全被耗尽,她停了下来,喘着气,满脸憋闷地看着陈颂。
后者对上她的目光,无辜地摸摸鼻子,顿了会儿,他突然站起身。
音乐声还在继续,这歌的节奏感十分强,他踩着鼓点,慢悠悠走到她旁边,就着她的姿势握住她一只胳膊,慢慢往上抬,“这样才对。”
他站得离她很近,呼吸就落在她的头顶。
以前他们也近,但那时都是带着目的的,他们彼此之间十分清楚自己与对方的关系,故而很少有这种不带任何欲|望的亲昵。
这反而让梁岁宜觉得不自在。
因为和一个人维持着某种关系久了,突然转变,总会让人不习惯。
陈颂忽然说:“你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节目?”
梁岁宜还以为他在暗讽她跳舞不好,瓮瓮道:“不知道,经纪人让来的。”
陈颂说:“我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讨厌围棋,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可能因为到了叛逆期,别人越逼我学,我就越讨厌。”
“但每次考核,我的成绩总是围棋社里第一。”
梁岁宜:“诶?”
陈颂无所谓说:“反正都花了时间了,总不能让这时间白费。”
梁岁宜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但这种实话在某种时候,总是刺耳的,她像是赌气般道:“你的时间珍贵,而我的生命里其实有很多这样的时间让我去挥霍。”
她低着头,其实语气有些呛,除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这几年梁岁宜其实很少用这种语气同陈颂讲话。
可能实在是太累了吧,她无暇再去顾及其他。
陈颂侧头看着她。
小姑娘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在抠自己的衣角,衣服已经被攥得皱巴巴。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嘴唇也翘着,顿了片刻,她才说:“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稀里糊涂就被发配到了这里,我知道这个名额很珍贵,很多人都想要,但是我并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