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容清秋哈哈笑,“那之前墨闻怎么跟我列了一堆让我不要做的菜?”
桑芙:“……”
好在容清秋也没有多调侃,说完就去阳台处收衣服了。她不动声色,朝庄墨闻走了两步,这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音量问:“你什么时候说的?”
他也用同样的音量回:“好像是半个月前吧。”
庄墨闻在盛饭,桑芙就负责在旁边递空碗,她把最后一只碗递到他手里:“真的有一堆吗?”
“胡萝卜,茄子,香菇,南瓜,扁豆……”庄墨闻举例,“还有牛肉不吃,羊肉不吃。对吗?”
“……对。”桑芙怔忪,“但我不是就说了胡萝卜还有茄子吗?”
她挑食吧,又不是挑得精细的那种。
挑食的就不吃,只要那一桌还有能吃的菜就好了,况且她不吃,庄墨闻也要吃,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没和赵阿姨提过这些。
怪不得最近的饭菜越来越合她的口味了,她还一直以为是她运气好。
“嗯,”庄墨闻合上电饭煲,双手端着碗往外走,“其它的,从你动筷子的次数里也能推断出来。”
桑芙本还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却瞥见容清秋从阳台远远回来,她就闭了嘴,把饭碗摆好。
“外婆,饭盛好了。”
“快坐下来吃吧。”容清秋满眼都是对桑芙的喜爱,“我听墨闻说你工作忙,什么时候忙完了,就常过来啊。”
“好。”桑芙温温地应着,心里却有点空。
实际情况是,等她忙完了,她和庄墨闻之间也就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那时,她应该也没有身份再称呼容清秋为外婆了。
一块落了座,最初桑芙还因为容清秋的那句“勉强”有点心有余悸,可一顿饭下来,聊得都是家常,桑芙都开始觉得,也许之前的警惕只是她多想了。
吃完饭,庄墨闻自觉地进了厨房洗碗,容清秋从冰箱里取了盒新鲜水果,也进去洗。
厨房里水声很大,门在容清秋进去时便顺手关上了,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桑芙就慢吞吞地把那张餐桌来回擦了擦。
她去厨房送抹布,推开门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她一眼。
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桑芙顿了顿,问:“有我能帮忙的吗?”
“就切几块水果,哪要帮忙。”容清秋笑着说,“对了,知道你要来,我给你提前抓好了药,在客厅电视机下的柜子里,你去拿出来,等会儿别忘记了。”
桑芙:“……”还要吃啊。
她退出来,去客厅把药找到,索性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片刻后,容清秋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刚刚那鱼好吃吗?听说你吃不了辣,特意做成糖醋的。”
“好吃的。”
容清秋冲着厨房扬扬下巴:“这小子也会做,我亲自教的有保障,你不方便过来,就让他做给你吃。”
桑芙挠挠脸颊,犹豫了下:“不瞒您说,他做过了。”
容清秋很稀奇:“他给你做饭了?家里不是请了阿姨吗?”
“是上次赵阿姨请假了,”当着容清秋的面,桑芙也不能再傻傻地反驳他不是给自己做的了,避重就轻地解释:“我厨艺不太好,所以他就做了几天。”
“哦……”容清秋没再说什么。
厨房传来声响,庄墨闻洗完碗筷出来了,他走过来:“外婆,你们聊什么呢?”
“怎么,我和我孙媳妇单独说会儿话都不行啊?”老太太年纪大,脾气不小,林凌就是遗传了她的脾气,“你一会儿走把我垃圾带下去啊。”
“行,都行。”庄墨闻早就习惯了她的说话风格,他和桑芙的目光擦过,冲容清秋笑笑:“时间也不早了,我和您孙媳妇回家了行不行?”
容清秋倒也没拦,说:“行行行。”
她起身,“说了多少遍了,下次来少买点东西,家里都堆不下了……”
“我少买了,”庄墨闻说,“多的是您孙媳妇送的。”
“是吗?”容清秋刹那间世纪大变脸,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我孙媳妇懂事,第一次来就给我带这么多好东西。”
庄墨闻:“……”
桑芙双手交握,抿出一丝乖巧的笑容:“谢谢外婆。”
容清秋把他们送到门口,嘱咐道:“路上小心点。”
成功回到车上,桑芙才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庄墨闻看她一眼:“放心了?”
“今天是放心了。”桑芙的语调微微上扬,“可以睡个好觉。”
庄墨闻笑了一下,车子往回开。
桑芙看着视线里越来越小的小区楼,过了一会儿,她若有所思地问:“你怎么不问我,外婆当时和我说了什么?”
按理说,他陪着她来,不就是想防止容清秋单独套她话吗?
庄墨闻好笑,却顺着她的意思问:“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真问了,桑芙也没什么能说的,反倒是她有些好奇,“那在厨房的时候,外婆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庄墨闻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开口:“也没有。”
她点点头:“好吧。”
在容清秋家里呆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
可能是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开,可能是车内太暖和,也可能是庄墨闻开车太稳,桑芙靠在椅背上,忽然感觉到有点困,眼皮一沉一沉的。
她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想着眯了一会儿,遥远的汽笛声像是助眠音,她反而越睡越沉,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汽笛声也听不见了。
桑芙是多梦体质,她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正常的有,光怪陆离的也有。
她又陷进了梦里,这个梦很熟悉,她好像反反复复地做了很多遍。
梦里有一场很大的暴风雨,雷声轰鸣,周围黑漆漆的,她什么也看不见,像是被困在一片无尽的虚无里。
雷声一声响过一声,她终于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屋外的闪电撕开黑夜,是那么吓人。
房间里的灯怎么也打不开,雷和闪电震得她皮肤都发颤,她听见这具身体发出稚嫩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摸索,呼唤。
然后是一阵来自大脑的天旋地转,她看不见,也不声不响,只觉得头很晕,再也动不了。
朦胧中有闪光,一道烛光伴随着阿姨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她快步从楼梯下走上来——
“小芙!”
画面被切割成了模糊的碎片,疯狂而迅速地闪回跳转。
“太太,要不你们还是抓紧回来吧,小芙一直在叫你们,她毕竟才九岁,霖城很久没吓这么大的暴风雨了,应该是吓到了才崴了脚……”
烛光、雷雨……在她面前混乱地交替,声音也混乱而喧闹,耳畔,有很多人在急切地叫她的名字,渐渐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唯有一道声音,平和轻缓,裹着她的姓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徐徐传来,也带来了些模糊的,不属于这个梦里的风声。
直到她的感官越来越清晰,桑芙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
庄墨闻看着她:“做噩梦了吗?”
桑芙摇摇头。
庄墨闻就没有再问,他直起身子,手臂搭在车门上,温声说:“本来不想吵醒你的,但是到家了。”
桑芙没有沉溺在梦里,但刚睡醒,人还是懒懒的,她不想说话,就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正要去解安全带,伸手过去却捞了个空。
她怀疑是自己睡懵了。
“安全带……”
“我帮你解了。”
庄墨闻看着她发懵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愈浓:“放心,你没有忘记系。”
“谢谢。”被猜中心思,桑芙微微尴尬。
庄墨闻侧身让出位置,好让她出来,桑芙探出脑袋,冷风吹在皮肤上,凉得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下车,关上车门,往家里走,只是还没迈开步子,额角却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桑芙一僵,抬眼看去时,温热的指腹正从她湿润冰凉的皮肤上擦过,力道不重,但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时候,有些不知道反应,下意识就侧头躲了一下。
庄墨闻的目光慢她几秒才落下来。
他看着她躲避的动作,收回手。
“你出汗了。”——
作者有话说:小桑芙前期是有点点抗拒亲密行为,慢慢来好了,这次人狗都一样……初一也努力了很久[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庄教授会带给她很多很多爱
红包
第27章 生桑葚 “我先生。”
桑芙侧眼看向远处的花, 刚睡醒,她的嗓音显得几分沙哑。
“应该是车上有点热。”
“嗯,先进去吧。”庄墨闻也移开了视线, 低声说。
月色如纱抖落, 四周静谧无声。
庄墨闻微侧着身, 健硕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 稳稳地挡在风吹来的方向, 却把部分影子映在她小巧的脸颊, 她白莹的额头上都是细汗,濡湿了鬓边的绒毛碎发。
他当时一碰,都是冰冷冰冷的。
桑芙轻轻地点了下头,向前走去, 谁都没有再提起刚刚的插曲。
不止是额头,桑芙浑身都汗涔涔的,冷冷地贴在背上, 很不舒服,一回到家,桑芙就先上楼洗了个澡。
盛微瑶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 她忙着吹头发也没注意看,头发吹干, 她才窝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盛微瑶:[我靠,我刚刷微博,才知道你之前那本卖了影视的书要开机了。]
[你是不是也快要进组了?]
下面跟了一串截图, 都是网友在讨论的帖子,说好的有,坏的也有,再正常不过。桑芙没太在意, 回复她:[这个月中旬就去了。]
[什么,那你要去哪里拍?横店吗?那我们岂不是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了?呜呜呜]
桑芙:[取景地就在霖城,后期如果需要可能会去横店一阵子。]
桑芙又安慰她:[不会不见面的,等最开始的那段日子忙完,我就挤出时间来见你。]
万事开头难,桑芙已经做好最开始那两个星期忙得脚不沾地的打算,等剧组各方面都适应了,才会稍微轻松一些。
盛微瑶一听这话才消停,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废话,过了会儿突然发来一句:[我听说陈嘉文到处在要你的联系方式诶。]
其实嘉大里,除了盛微瑶和庄墨闻,也就君君有她的微信。桑芙微信里的好友很少,也很简单,除了家人朋友,就是编辑和工作同事。
陈嘉文……她暂时想不到有什么理由,需要给他一个好友位。
盛微瑶:[君君不给他,他又来找我了,又要请我吃饭,又要请我喝奶茶的。]
盛微瑶:[要我说吧,你让他加一下也不是不行啊。]
桑芙问:[为什么?你被贿赂了吗?]
盛微瑶:[怎么可能!我是那种容易被收买的人吗?]
盛微瑶:[你想想,你和庄教授拜拜那不是迟早的事吗?而且你们又不准备在学校公开,那你提前认识认识嘉大的帅气男大,也是没关系的吧。]
盛微瑶:[庄教授那么通情达理,肯定会理解的/戳手指/]
“……”
桑芙打字:[这样不好,还是不要了。]
而且……
她发完这句话,脑海中倏然划过些什么,本来要退回到桌面的动作一顿,转而点进了朋友圈。
“你今天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里面有个男生,看起来对你有好感。”
庄墨闻在车上的话,还言犹在耳。
微瑶说他会理解,但就实际情况而言,他貌似并不理解。
不过换位思考,桑芙也不会理解的,说好要保持对婚姻的忠诚,如果在离婚前,庄墨闻一声不吭和旁人发展了感情,她会很生气。
视频开始播放。
盛微瑶单独给她发过照片,桑芙就没把这个视频看完过,更别提她平时根本不会回看照片,庄墨闻说什么好感,她都不知道是怎么看出来的。
趁这个时间,桑芙把盛微瑶剪辑的那个视频看完,终于注意到陈嘉文比了兔子耳朵那张图。
她截给盛微瑶:[微瑶,你怎么把这张也放进去了。]
盛微瑶看见了也大为吃惊:[我没注意,今天修图都修晕了,后面合照都是原图直出放进去的…陈嘉文还搞这小动作啊……]
她猛地反应过来:[庄教授不会看见吧?我要不现在把视频删了去?]
一来怕盛微瑶自责有压力,二来她和庄墨闻也都已经说清楚了,实在没必要再删视频,桑芙就隐瞒了事实,随便扯了理由去阻止她。
[他应该没刷到。]
[算了,好多人点赞,删了多可惜呀。]
……
临行去剧组的前一周,盛微瑶和桑芙一块吃了顿饭。
好巧不巧,桑芙下午去接盛微瑶的时候,正好又碰到了和朋友并肩出校的陈嘉文。
“你说我们最近都见了几面了?”陈嘉文抛下朋友朝她的方向小跑过来,眉梢上扬,“我们之间真有缘分。”
桑芙说:“也还好。”
陈嘉文已经习惯她冷冷淡淡的模样,也满不在乎她的疏离,仍旧笑着问她:“慕斯吃了吗?好吃吗?”
这一问,桑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她当时回家第一个拆的就是那块慕斯来着,后来好像是被庄墨闻给吃了。
“我下次让君君帮忙给你带一个吧,你自己尝尝看。”
陈嘉文说:“你别这样嘛,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抱歉,你问味道的话,我也不太清楚。”
看见了远远冲她招手的盛微瑶,桑芙身形一动正要走开,又想起什么,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那个慕斯不是我吃的。”
桑芙看向陈嘉文,语气真诚:“如果你实在想知道,我可以回去问问我先生。”
话落,桑芙不再停留,也没有理会他刹那间呆愣的神色,只是向陈嘉文礼节性致意后,便抬步向盛微瑶的方向走去。
转过身,她垂眼,微微抿起唇,双手塞进口袋里。
假如不是出于无奈,她是不会把庄墨闻搬出来的。
希望他不要介意吧。
吃完饭,又和盛微瑶聊了很久的天,盛微瑶在中途还收到了陈嘉文心碎欲绝发来的信息,她一愣,大为震惊地问桑芙:“你跟陈嘉文说你结婚了?他怎么来问我这事儿?”
桑芙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你回他是就好。”
“你傻呀,”盛微瑶回复完,又不放心地多发过去一句让他别乱说之类的,待得到肯定的回复,她这才抬起头,语气恨铁不成钢,“昨天咋跟你说的,你就算觉得不好,你也别做那么绝呀。”
“微瑶,”桑芙说,“其实就算我现在单身,我也不喜欢他。不喜欢还不保持距离,万一惹祸上身,那才是傻瓜。”
“行吧行吧,就你最有原则了。”她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盛微瑶没法反驳。
在感情这方面,她们的理念一直都不太一样。
盛微瑶的爱与不爱就凭一瞬的感觉,所以大学几年盛微瑶交往过很多任男友,有感觉就上,一没有了感觉就拍拍屁股走人。
她洒脱,任性,自由,并乐此不疲。
可桑芙不同。
盛微瑶看着她慢慢自我包裹,除了自己,她连交朋友都是谨慎的、克制的。
桑芙的心很柔软,也很复杂,就像一颗洋葱。
接近她很容易,可想要走进她,却需要具备更多更多的耐心。
忍受着难熬的过程,一层一层剥开至最深处。
等剥开了,眼睛也涩涩的。
……
桑芙推开门时,赵阿姨已经回家了,初一正站在电子秤上乖乖地称体重,庄墨闻则在它面前看着,听到声音,他回头看过来:“回来了。”
“嗯,”玄关处,桑芙换好拖鞋走过去,好奇地蹲在他旁边,当看到称上的数字,她很是惊喜,“初一又瘦了!”
“马上就要恢复成正常体重了。”庄墨闻说,他拍拍初一,初一立刻从称上下去,高兴地玩自己的去了。
两人站起身,桑芙远远地望向初一跑走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方想到什么,问:“那它是不是就要回家了?”
“你想它留下来吗?”庄墨闻看她。
桑芙实话实说:“想。”
话毕,又补充:“但它能回家的话,也很好。”
庄墨闻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他无言片刻,目光微动,偏首落在她的眉眼。
“这里,”他语气微顿,声音轻得像风一样难以捕捉,“也是它的家。”
桑芙没有注意听,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话还要跟庄墨闻说,想了半天,“对了。”
他们在客厅都没有其他事,便一同顺着楼梯向上走,同时,她解释了一下自己未来几个月工作安排。
并说:“如果你家里人那边有需求,我只能说尽量抽时间……”
“不用。”他缓声说。
进了家门,温度会比外面高很多,在外的装备就有些炎热了。
庄墨闻垂眼,看着红围巾从她的脖颈上一圈圈抽离摘下,雪白的颈部和那粒比围巾更惹眼的痣在下一刻,晃进了他的眼底。
他眸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旋即移开视线,接着说:“即使我们是真的夫妻关系,你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他们很理解。”
桑芙“嗯”了一声:“这样最好了。”
和庄墨闻聊天总是很舒服很轻松,桑芙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长辈间的往来,毕竟是合约,她只想尽力遵守,但眼下,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踏上走廊,很快就到了卧室,桑芙搭上门把,刚要推门进去,耳畔却传来庄墨闻的声音:“还有一件事。”
“嗯。”她转身,才发现他还没进去,“怎么了?”
隔着一段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莫名的,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寂静中,庄墨闻的声音徐徐响起:
“去剧组以后,你住哪里?”——
作者有话说:庄:就怕这一别,老婆再也不回家里住了[爆哭][爆哭][爆哭]
红包包~
第28章 生桑葚 “还要想你很久。”
住哪儿?
桑芙还真没仔细想过。
这部剧集数不长, 但拍摄周期也要两个月左右,时不时还要日夜颠倒,如果要快捷方便, 那酒店一定是首选。
“前阵子比较忙的话, 会住酒店吧。”具体的情况还不太清楚, 桑芙只能估摸着说, “等轻松一些, 我会回来住, 因为离锦园远也不算太远,我住不习惯酒店。”
“知道了。”庄墨闻点了下头。
她要提前开始准备收拾行李,桑芙指了指房门:“那我先进去了。”
“好,早点休息。”
晚上时, 他们通常会用这四个字礼貌性地结束最后一次会话,这次也一如既往。
桑芙张了张嘴,那句“早点休息”还没说出口, 庄墨闻停顿两秒,又加了一句:“晚安。”
桑芙轻怔,有什么在心头转瞬即逝, 她很快回道:“晚安。”
……
一周后,桑芙带上行李, 先去找导演组汇合,她担任编剧,剧本围读她也要在场。
临行前她加了剧组相关群聊, 怕有重要事宜,就没有关提示音,手机叮叮当当地一直在响,桑芙将车停在大楼附近, 拿起手机,刚要解开安全带下车,下一刻却只听“砰”的一声,她整辆车都随之颤了颤。
她凝眉下车,还未搞清楚状况,便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从一辆商务车驾驶座下来,一开口就是质问:“你怎么开车的?”
嗓门还不小。
桑芙没搭理他,而是第一时间绕过车身检查了一遍,果然见车屁股那块漆都刮掉了一大片,她的车早停在停车位上了,难道还能倒贴上去不成。
先发制人和嗓门大要是有用,世界上不晓得能多出多少冤案来。
她淡定地拿出手机,给自己的车,和对方的车拍了张照,对方一下子急了,伸手要过来抢手机,她一个侧步就躲开了。
“你干什么,别乱拍!”
桑芙年纪本来就轻,长相又白净温柔,扎着头发,站在男人面前,就像个涉世未深、任人拿捏的学生。
所以男人第一反应就是推卸责任,似乎笃定她会吃哑巴亏,不料她的神情始终很冷静,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没有急躁,没有害怕,也毫不退让。
这让男人反而心里一麻。
“你刮了我车,我当然需要保存证据。”桑芙说。
见男人脸色难看地不说话,她握着手机,继续给出一个最优建议:“既然我们之间说不清楚,那就报警吧,周围也有监控。”
男人一听到报警,脸色更复杂了:“你——”
“报什么警?”
又一道声音响起,与眼前男人的粗犷不同,那是一道极年轻的男声,像是刚睡醒,“发生什么了小李?”
司铭从商务车后座下来,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当越过小李看清桑芙的脸时,他愣了一下,看着局势貌似不太友好,他又格外懵圈地问小李:“我就睡了一觉,你干了什么?”
桑芙在一旁说:“你的车把我的车刮了。”
怪不得听到报警那么紧张。
原来根本不是他的车。
司铭低头看了眼刮痕,本来这几天忙得睡不饱心情就差,这会子更差了,问小李:“这你刮的?”
大抵对他也有一定了解,没等男人支支吾吾地说出个所以然,他又回头对桑芙说:“妹妹,这事儿是我这边不对,赔偿我们就按流程走,一点问题都没有,行吧?”
他记得自己当时上工作微信时,在本次合作的编剧的朋友圈里见过她。
因为和视频里没什么区别,甚至真人更白,五官更好看,所以司铭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能拍嘉大的宣传片,估计也是嘉大的学生。
“这样,我把电话给你。我这会儿真有事儿没法跟着去,你看要赔多少,你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就成。”他今天出门急,随身的名片也没揣,只能口头上给她一串数字,“你打过来试试。”
桑芙点击拨通,铃声响起来,司铭冲她摇了摇挂着来电显示的手机,表示:“收到。”
“那我们之后再联系?”
“等等。”桑芙开口。
司铭来了,还挺负责任,她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一些,不过两个人是一伙的,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桑芙偏头,定定地看向男人:“请你向我道歉。”
男人气焰不足,半句废话也没多说,道了歉,也呆不下去了,灰溜溜地回去把车停正,桑芙得饶人处且饶人,没再说什么,“到时候我空了联系你。”
司铭说:“没问题。”
桑芙转身走了,司铭看着她的背影,一个不留神,差点被自家车屁股创了。
他吓得往旁边一跳,怒火中烧:“还倒,再倒我就给你压死了!”
也不知道他那好助理哪找的司机,要不是他最近手里抓了好几个本子,忙得焦头烂额,早给他炒了。
……
桑芙习惯性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更早一些,到房间时,只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基本都是演员,不过不是主角。
打了招呼,他们就坐下来,又等了一会儿,导演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地来了,今天是他们见的第一面,免不了社交,没那么快进入到围读之中。
导演向众人介绍:“各位,这就是我们的制作人司铭先生。”
司铭作为本剧的制作人,给他们拉了不少投资,身边的演员们都一个个起身去握手,桑芙看过去,目光在空气中碰上,两人都是一怔。
“怎么?”导演问,“司先生,你和桑小姐认识啊?”
听到对她的称呼,司铭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话却是对桑芙说的:“你就是编剧?”
他一直以为,她转发的那个宣传片是帮朋友,没想到模特本人竟然就是她。
“我也没想到你就是制片人。”
对事不对人,是桑芙的行为准则,尽管半个小时前她还对司铭略有隔阂,但在工作她就会拿出工作的态度。
她颔首:“你好。”
剧本围读持续到了傍晚,大家才各自离开。
其实剧组里也给桑芙安排了酒店,但是要顾及的人不少,钱又要花在刀刃上,酒店舒适度便就没有那么尽如人意。
而且可能去大厅还会碰到很多不得不打招呼的人。
她想了想,自己重新找了家酒店办了入住,离拍摄地也很近。
回到酒店,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开始日常的码字。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
白天剧本围读,晚上回酒店写书,时不时还要更改剧本内容,因为围读时大家一起讨论出了更优的发展。
每天晚睡早起,她很久没有过得这么充实,也不觉得疲惫,整个像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昂扬。
这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就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响。
还以为是剧组那边的事,桑芙走过去,定睛一看,发现并不是。
是庄墨闻的消息。
庄墨闻:[休息了吗?]
她顿了一下。
拿起手机回复:[还没有。]
没来得及放下,又是叮咚一声。
庄墨闻:[初一想你了,每天都要去你房间门口转很久。]
桑芙脑海里随着这行文字,浮现出初一在她门口嗅嗅转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你跟它说,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的头发是湿的,毛巾没有裹到的地方还在顺着发梢滴水,低头回复的功夫,几粒豆大的水珠接二连三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桑芙连忙抽了纸巾去擦。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几秒钟之后,又叮咚一声。
擦掉了水渍,桑芙目光复又落在屏幕上,终于看清楚他发来的信息。
庄墨闻:[它好像听不懂。]
第二条则是他又过了好几秒,不知道思考了什么,才发过来的。
桑芙视线下移。
他问:[方便视频吗?]
……
十分钟后,桑芙吹好了头发,盘腿坐在地毯上,给他发信息:[我好了。]
几乎是刚发过去,视频申请就弹了出来。
桑芙点击接通,初一的小胖脸就把整个屏幕塞满了,一见到桑芙,画面一时间更加混乱了,它一个劲儿地拱屏幕,好像把屏幕拱破了就能真的见到她一样。
“初一,”她觉得它好可爱,甚至在想,以前的她怎么会怕它呢,弯着眼睛笑,“等我回来给你带玩具好不好?”
初一拱完屏幕,发现拱不烂,她还一直在里面,大失所望,没过多久就转移了注意力,叼着地上的一只玩具跑走了。
画面微晃了一下,她看见庄墨闻的脸,很随意的一个角度,灯光也随意地映出他骨骼的阴影。
背景是客厅,衣领像家居服,桑芙有点印象。
四目相对,他们各自顿了一下,庄墨闻先开口说:“它去玩了。”
桑芙抿唇,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很奇怪,在锦园时他们也经常有沉默无言的时候,却都远没有如今的沉默尴尬。
可能和这个视频通话有关系。
她想。
在这张窄窄的屏幕里,他们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
太私人了。
她平时只会和盛微瑶打,连父母都很少通视频,常是电话而已。
“那我……”
“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同时出声。
桑芙就暂时把“挂了”那两个字咽下去,思考了一会儿:“其实明天任务比较轻,可以回来,但是我的车被人刮了,还没有空去修。”
“明天送去修的话,就又忙起来了,所以还要等一段时间。”
“嗯。”他慢声说,“那初一还要想你很久。”
桑芙笑笑:“还好啦。”
不过算了算,到今天为止,是她住在酒店的第四个晚上。
除去十一旅游,这回算是她离开锦园时间最长的一次。
她有些出神,就又听庄墨闻问:“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桑芙眨眨眼,怕他误会,又解释说明:“不过是餐馆里的,不是我做的。”
她听见庄墨闻笑了一声,隔着电流,沉闷的。
“是你做的也可以。”
通话结束,桑芙在地毯上坐了很久,才起身,去开电脑。
到了睡觉的时间,她就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毫无睡意地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朦胧的灯影出神。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看向天花板。
现在想想,自从她搬到锦园以后,好像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吃过晚餐了。
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人,后来无知无觉地接受了两个人,到如今,只是回到最开始的那样而已。
但此刻的她,竟然产生了一丝丝的不习惯。
怎么可以呢。
桑芙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的生活总会有一天会恢复原状。
现在的一切,也会迎来土崩瓦解的那一天。
她不可以沉溺,不可以习惯。
这样,就不必忍受难捱的抽离了——
作者有话说:小芙瘦瘦的,庄教授每天就关心一日三餐吃好了没吃饱了没[摸头]
红包~
第29章 半熟桑葚 “那你要怎么求情?”
忘记前一晚究竟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桑芙清早起床,能感觉到明显没有前两天精神。
天空才将将露出鱼肚白,她这些天基本都是这个点起来。
下楼吃了个早餐, 车也送去4s店修理, 看着对方报来的账单, 桑芙直接转发给司铭。
司铭也很爽快, 相应的转账立刻转了过来。
[这事儿真不好意思。]
[没事。]
消息发送, 桑芙将息屏的手机放在桌面上, 继续敲击键盘。
服务员走过来,将一杯外形精致的咖啡摆在她面前:“您好,您的咖啡,请慢用。”
“谢谢。”
今天相对轻松很多, 还没到集合的时间,桑芙就坐在楼下的一家咖啡厅。
这里光线好,氛围佳, 又比较安静,背景音也舒缓,很适宜静下心来码字。
她拿到咖啡, 顺手拍了张照。
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边有一只很精巧的花瓶,里面插着老板特意换好的鲜花。
阳光顷洒,花瓣亮晶晶的, 桌面上也有它的影子,窄窄的,落下来,因为太阳本身不烈, 颜色也不重。
以至于当桑芙检查照片,冷不丁看到自己角落的手指上那条细长的灰影时,还吓了一跳。
仔细放大看了,才看清不是戒指,只是影子而已。
她这才分享到了微博。
出门在外鱼龙混杂,她又要跟着剧组到处转,那枚婚戒毕竟是庄墨闻的,虽然他们选得没有很认真,但价格实在也和便宜二字搭不上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出发来剧组的第一天起,她就把戒指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里。
为了以防上次的事再次出现,她还特意跟庄墨闻知会过,他听了,没有阻止,只是说了句:“即使丢了也没关系。”
他说没关系,是体面,桑芙不至于傻傻地真当做没关系,还是严谨地收好了。
点的是热拿铁,桑芙喜欢搅拌均匀再喝。
醇香顺滑。
她挑了几条评论回复,退出微博,顺手就点进了视频app,有时候她和盛微瑶可以连着好几天不发信息,但是她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条对方转发过来热门视频。
桑芙会抽时间看看,今天有一条很有意思,是给小狗做饭的。
好像没有给人做那么复杂,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熟了。
她还在盛微瑶的聊天框编辑,屏幕上方却忽然弹出一条来自微信的新信息,在她眼底闪烁了几秒,自动收回。
很短暂,但桑芙还是看清了。
庄墨闻:[今天几点下班?]
……
下午五点,最后一天剧本围读结束。
桑芙开车回到酒店,正要进大厅,脑海里倏然划过一丝念头,她步子微顿,转去了一旁开的那家大型超市。
她仔细地按照社交平台上的搜索内容购买了一系列食材,然后结账回到酒店。
她住的房间里配有厨房和简单的厨具,只是一直没有用过而已。
天色漆黑,六点钟还没到,酒店房门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桑芙从厨房里探出身子,走过去开了门。
刚开出一条门缝,一只蓬松的狗头就挤进来,黑豆豆似的眼睛,像两颗巧克力豆,亮亮地盯着桑芙看。
“初一!”
白天时,庄墨闻跟她发信息,说想带初一过来转一圈,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她。
[它在家只要听到赵阿姨提起你,就会叫。]他解释说。
桑芙很惊讶。
初一是只“哑巴”狗,性格温和,出门碰到别的狗都从不龇牙,在家几个月,桑芙就没见它怎么叫唤过,就见它卖萌撒娇哼唧去了。
真的有这么想她吗?还是她不在,没有人给它塞小零食吃了?
想到这一点,桑芙唇角微扬,抿出一丝笑意。
后者的可能性大约更大。
但初一能来,她还是很开心的。
[不打扰。真的可以带它来吗?]
庄墨闻回答:[可以。]
[就当遛一圈了。]
没等门彻底打开,初一就灵活地扭了进来,像这个地盘的统领者一样,自信昂扬地巡视起了整个房间。
桑芙从它身上收回视线,她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庄墨闻,他面容清俊,一身黑,羊绒大衣挺阔,气质温文尔雅。
他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如墨的眸光里,笑意温润。
“好久不见了。”
明明才几天,他却说好久不见。
桑芙不太明白。
只心口泛起若有若无的痒意,像是被一根柔嫩的羽毛尖飞速掠过,一瞬间便消散了。
连她自己都没能抓住缘由。
“晚上好,”桑芙别过脸,她朝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些位置,“进来吧。”
厨房传来叮呤当啷的声响,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桑芙顿了一秒,忽然转身,如临大敌般往厨房走:“糟糕。”
“怎么了?”庄墨闻跟在她身后合上门,意料到什么,“厨房有吃的?”
隐隐地能听到初一大快朵颐的声音,桑芙点头:“有给它做的饭,但是我做多了——”
她只是想做一点给它试试,如果还不错,她回家有空就常做做,但是没经验,量取得有点多。
刚出锅,还没来得及分出一份小的,庄墨闻就来了。
两个人刚进厨房,就见初一不知怎么跳在了凳子上,伸长脖子够到台上的碗,此刻正在埋头苦吃。
庄墨闻大步跨过去,哭笑不得地一把拎住狗脖子,抽走见底的饭碗,初一抬起头,整张脸糊满了汁水碎粒。
“它吃得多吗?”背后,桑芙的声音很紧张。
庄墨闻转身,面露遗憾地把碗翻过来。
“空了。”
桑芙:“……”
……
庄墨闻刚把厨房用过的厨具洗干净,就听到浴室那里的水声也停了。
“过来,初一。”
温软的嗓音远远地飘过来,庄墨闻擦干双手,朝外走去。
“呜呜”的吹风机声音充斥着在耳畔,桑芙盘腿坐在地毯上,在给初一吹脸周围那一圈刚洗干净的毛。
刚吹两下,初一就猛地甩了一下脑袋,水滴四溅,桑芙偏头眯起眼睛躲了一下,笑容却未减。
丁香紫的毛衣包裹住她纤瘦的身体,她应该是回家后才散开的头发,向来直顺的发丝有了几分自然的弧度,别在耳后。
乌黑的发丝,使得她的皮肤看起来更瓷白,像是刚落的新雪。
她整个人沐浴在温柔的灯光中,笑容映在庄墨闻眼底。
他半倚着墙,心忽然变得很平静。
没由来地,庄墨闻想起先前容清秋说的那番话。
……
容清秋拿着盒水果进来洗,还特意关上了厨房门,庄墨闻一顿,容清秋已经走到他旁边,打开了面前的水龙头,一边洗水果,一边开门见山地问他:
“你打算几时跟你外公坦白?”
庄墨闻面不改色:“坦白什么?”
容清秋抬手往他胳膊上来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他:“你骗骗外人得了,你骗得了我?每次晚上打电话,你和那丫头就没有同时出现过,躺没躺一张床上都没个准。”
“你们两个究竟是不是认真的?”
话音落下没多久,“吱——”门被人打开。
容清秋一下噤声,庄墨闻也回头看了桑芙一眼。
她什么都没发现,送完抹布,又被容清秋三两句话糊弄出去了。
待门复又被关上,外面没什么声音了,庄墨闻才淡淡说:“结婚证您不都看见了,那盖了章的,还有假?”
“屁,”容清秋要不是顾忌着门外还有个桑芙,早大声骂出来了,“结婚证能证明啥,顶多证明你没乱搞男女关系,是有备而来。”
她从他的态度里也能估计个八九十来。
“自小教育你行事要无愧于心,光明磊落,你倒好……别的不说了,那丫头很纯粹,也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给人骗过来的,总之,你绝不能耽误人家,找个时间,和她说开分开。”
庄墨闻原本在默默听训,听到“骗”那个字,也没解释。
既然结了婚,纠结谁主动谁被动意义不大,除非他无利可图。这点认知,庄墨闻最初便懂得。
一直到容清秋最后一句话出口。
他问:“外公那边怎么办?”
容清秋洗完了水果,低头在切,语气就像手起刀落那样干脆:“我跟他去说,这事儿确实是他逼急了,他自己得认。”
庄墨闻却始终没再开口。
没应下,也没拒绝。
过了片刻,也许是过了很久,容清秋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你对那丫头……”
“外婆,”庄墨闻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音温厚平和,却很有力量。
“我们的事,您就别插手了。我有数。”
……
庄墨闻没有答应容清秋,绝大一部分是因为的桑芙的约定。
失信不是他的风格,也会打乱她的计划,令她失望。
或许还有一小部分的私心。
只是他也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的身影,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跃动,庄墨闻看着她牵动的唇角,和微弯起的眼睛,有些移不开眼。
她在笑。
不是腼腆的、浅浅的笑容,而是像当初他在她房间里看见的那张全家福一样,肆意大笑。
那是一种,能够溢出来的开心。
“庄教授。”
桑芙关了吹风机,突然抬头朝他看过来,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都活泼生动了许多。
他身形一动,走过去。
“怎么了?”
“初一明天要多跑几圈?”桑芙摸摸初一的软毛,仰起脸,“我可不可以替它求一下情。”
毕竟是她的过错,小狗又什么都不懂。
“……”庄墨闻好笑,他半跪下身,“那你要怎么求情?”
桑芙顿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反问,一时也游移不定起来。
她看一眼初一:“就,嘴上求一下不行吗?”
庄墨闻缓缓摇了下头,吐出两个字。
“不行。”
桑芙犯了难。
本来还觉得庄墨闻挺好说话的,看来他对初一的减重很上心,所以比较有原则吧。
只是苦了初一了。
庄墨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见她两条秀气的眉毛苦恼地皱在一起,还看着初一,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
他若有所思,开口:“吃饭了吗?”
突然转变话题,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因为剧组忙碌导致午饭推迟,中午吃得晚,她回家时还不饿。
庄墨闻问:“约你吃饭,可以吗?”
桑芙:“啊?”
他却已经起身,去拿进门时挂在一旁的大衣,利落地穿上。
“作为交换,初一明晚不加跑。”
桑芙低头看了看初一,然后扔下吹风机,立刻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是“约”哦~庄某很会偷换概念的
[捂脸偷看]
以后晚上九点更新
红包掉落啦~
第30章 半熟桑葚 “我也会嫉妒。”
西式餐厅格调优雅, 水晶灯闪烁着耀目的光芒。
初一被工作人员带出去溜了,包间中一下子安静得剩两个人,桑芙默默切着牛排。
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西餐厅用餐, 之前他们一起出门吃饭, 大多都是中餐厅。
“以前没问过, 我很好奇, ”庄墨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相亲过几次, 为什么最后选中了我?”
桑芙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都过去了好几个月了,但她思忖片刻,还是认真回答:“直觉吧。”
“直觉?”
“感觉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桑芙说, 灯光下,她的脸蛋小巧而精致,“当然, 除了直觉,我身边的朋友,家人都在夸你。”
她爸妈倒是被蒙在鼓里谁都夸, 可信度极低,还是因为盛微瑶的话, 再加上她当时阴差阳错听了一堂他的课,透过他的言行举止,能看出他的涵养。
不过最终, 能让她把话说出口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拒绝。
明明可以瞒得很好,但庄墨闻却选择了坦白,告知她实情。
这恰恰给了她相信他的勇气。
现在回想起那天, 简直潦草得不像话。
但凡她的直觉有一丝偏差,说不定两家现在就是鸡飞狗跳,世界上就算有后悔药她都来不及吃。
庄墨闻听了,低笑一声:“我这算不算被你发了好人卡?”
桑芙抬起眼睫,面对面的角度,使得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手。
无论是视觉,还是从切身实地地感受来看,他的手都很大。
不止是跟女生比较,即使是在男性中,庄墨闻的手也算是偏大的程度,修长而漂亮,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握着银色刀叉,显得温雅矜贵。
桑芙的视线停留了一瞬,才延迟着抬起来,庄墨闻眸光温温,她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我的好人卡,从不乱发、不违心发。”
让主卧,请阿姨……事无巨细,体贴入微,桑芙终于明白从前无意间在网上看的那句话——
“你要找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只对你好的人。”
源于他骨子里的修养,所以结婚以来,他对她很好,尊重她,照顾她。
这样的人,无论是谁做他的妻子,他都会像对待她一样对待那个人吧?或许摒弃所谓的合约,他会对他真正的妻子更加用心。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桑芙垂下眼睫,盯着盘子里红嫩多汁的牛排,往嘴里塞了一块。
奇怪。
前一刻觉得可以称得上美味的食物,如今在口腔里,却匪夷所思地平平无奇起来。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庄墨闻嗓音轻缓,“更不是普渡众生的菩萨,对谁都好。”
“……”桑芙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的话,竟然精准地贴合了她的内心活动,可她的思绪却有些乱,乱到她的字词无法连成句,所以不得不保持一定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桑芙握着银叉,戳了下牛排,干巴巴地说:“是吗?”
“嗯。”庄墨闻说,“比如,我也会嫉妒。”
这个词用得有些重,却让气氛轻松了很多。
桑芙就顺着他的话问下去:“真的,什么时候呢?”
庄墨闻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连成浓密的一线,让她的眼睛线条格外清晰,瞳孔映着灯光,明亮澄澈。
他慢慢地说:“家里出现别人的东西。”
她的表情逐渐从好奇转变成疑惑:“为什么会是嫉妒?你不喜欢那个人不应该是生气?或者别的……”
嫉妒这个情绪,怎么也不太对。
庄墨闻像是被问住了,他明显怔了怔,才开口:“这个,我也不知道。”
他目光移开,又喃喃地重复一遍。
“我也不知道。”
轻得桑芙都听不见音节。
不过,他当时确实很想趁她不在家,把那块慕斯给扔出去。
越远越好。
……
十二月底,今年不知怎的,所有季节的天气都变化无常,这个冬天才刚开始,霖城的气温就已经一路持续创下新低。
剧组马不停蹄地开工了,顶着冷空气,除了演员得穿反季装,其他工作人员都裹成粽子了,即便如此都还冻得不行,更别提像桑芙这种不肯裹成粽子的存在。
“今天马哥请客,请大家喝热奶茶暖暖!”中途休息时间,桑芙本来在和女一号讨论剧本,就听到远处马哥的助理大喊。
马哥是本剧的男一号,略有名气,平时几个主演就会轮着请喝奶茶,这大冬天的,也的确暖心。
所有人就一窝蜂地围过去。
“走呀。”女一号一听,笑吟吟地拉着桑芙就起身,“剧本呆会儿再讨论,先休息,你瞧你的手,我刚披上外套手都暖和了,你一直穿这么厚还冷冰冰的。”
她们其实年龄差不了太多,都是二十出头,比起旁人也多了一些话题,桑芙就放下剧本,跟她一块走过去。
“好。”
到的时候,正听到马哥的助理说:“咦,小刘,你今天早上不是请假了吗?”
“害,我就请了半天。”
“那你看这,我们少算了个人头啊。”那助理略一思索,“算了算了,先拿走吧拿走吧。”
她们来得晚,在外圈排队,等排到就剩两杯了,女一号拿了一杯,正要让桑芙也拿,助理像是这时才注意到桑芙,恍然:“还有桑小姐啊,我还以为没人了,那这样,我这杯给你吧。”
桑芙看了眼那奶茶,说:“这杯是你的,那就你自己喝吧,你发这些也辛苦了。我不用了,谢谢。”
她本来也不是很喜欢喝奶茶,因为女一号和她交往多一些,以前她的助理拿的时候就会顺便帮她带一份,桑芙也就收了。
也不是非喝不可。
后来从人群里退出来,女一号小声抱怨:“哎,他是助理,帮人做事的,那杯给你也是应该的啊。”
冷风吹过来,桑芙的喉咙隐隐作痛,说:“没关系。”
“唉,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女一号说,“那我先回车上了,你刚刚跟我说的点我都记住了,情绪我会调整好。”
桑芙点点头,“好。”
休息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也回了车上,凑合着睡了个午觉。
也许是昨天睡得太早了,这会儿很清醒,睡不着。
桑芙给盛微瑶发了个消息:[微瑶,你觉得我脾气很好吗?]
盛微瑶回:[干嘛问我这个。]
桑芙:[突然想到的。]
盛微瑶:[别惹毛你,都挺好的。]
[主要你也挺难惹毛的。]
印象里,桑芙真没跟谁吵过架,但盛微瑶也清楚,很多时候,桑芙的脾气好只是她懒得计较,她要是较真起来真不得了。
高中时期因为一道题,可以和数学老师争执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数学老师承认是他弄错了。
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她和桑芙还在同一个班级,那个年纪的很多孩子都早熟,情情爱爱的谣言满天飞。
盛微瑶发育得比同龄女生都快一些,所以变成了首当其冲的一个。
她当时只知道干着急,干委屈,是个子比她还矮半个头的桑芙站出来,领着她,找到那个散播谣言的男同学,要求他在下周升国旗时,在全校面前给盛微瑶道歉。
“我就不,你能把我怎么样?”男生吊儿郎当,还学会了冲她们吹口哨,很下流。
桑芙挡在盛微瑶面前,直视着男生,说:“我会告诉大家,你十二岁,还在尿床。”
男生嗤笑:“喂,谁会信呐?”
桑芙没理他的话,继续开口:“你妈妈说你上次尿床,不敢让她发现,偷偷洗了床单,被发现了还哭着让她不要说不出去。你是不是也觉得,你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尿床,很丢脸?”
毕竟年纪不大,羞耻心的界限很低,男生见她很认真,好像真的会这样做,立刻很生气:“你不要乱说,我妈跟你又不认识!”
桑芙波澜不惊:“你怎么证明不认识?”
“你——”男生脸都气红了,他咬牙,“好,道歉就道歉,你不要给我乱说!”
之后,那座学校,就没人再敢传盛微瑶的谣言,因为他们都知道,盛微瑶有一个朋友,比他们还会编。
盛微瑶每次想起这件事,心里都暖洋洋的,也不知道当时小小的桑芙,怎么会那么勇敢呢。
所以,再想起桑芙高中时所经历的一切,尽管桑芙现在已经走出来了,但她仍会感到格外的难过,自己居然什么忙也没帮上。
桑芙发过来一个笑眯眯的兔子表情包:[今天晚上我来找你好不好?]
她很少会这样,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盛微瑶去黏她,或者要桑芙去黏自己。
更别提她现在还在忙工作,这根本不是她的作风。
盛微瑶问她:[你怎么了?]
快到开工的时间了,桑芙揭开盖在身上的毛毯,叠整齐放回原处。
她拿起手机,回复:[就是想找你说说话。]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只是感到自己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有点困惑不解。
是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吗?
她的情绪总是很混乱,有时候会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些不合时宜的……类似于雀跃,亦或者是别的,她捉摸不透的感觉。
今天拍到了晚上十点多,桑芙本来想收拾下东西再走,但看这时间还是直接去了盛微瑶家。
反正她家里什么都有。
十一点,她敲响盛微瑶的家门。
洗漱完,她们挤在一张小床上,看天花板。
盛微瑶跟着她潜心观察了半天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我家天花板没漏水吧。”
“没有。”桑芙说,“我在发呆。而且离这么远,我也看不清有没有裂缝。”
盛微瑶:“……你想说什么?”
桑芙偏头看向她,她很苦恼:“我就是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盛微瑶就问她:“最近工作有没有不开心?”
桑芙摇头:“没有。”
“书写得顺不顺利?”
“很顺利。”
“那……”盛微瑶也不知道从哪里攻克起了,她费劲地想想,又想到一点:“和庄教授相处得怎么样?和谐吗?”
桑芙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很好。”
就没有不好的时候。
“这也好,那也好,”盛微瑶是无可奈何了,“你究竟在纠结些什么?”
桑芙却闭上眼睛,被子一蒙不说了。
“算了,睡觉吧。”
盛微瑶不干了,坐起来扒拉她的被子:“桑芙,你大晚上来找我,又什么都不说,有你这么吊人胃口的嘛?”
“冷,”桑芙把被子又薅上去,她说话声音闷闷的,“我感觉可能是因为我这两天感冒了,所以脑子比较乱。也没别的。”
“……哎呀,行吧。”
盛微瑶对病人下不去手了,只好又躺回去,揣着她那颗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八卦之心,迅速睡了过去。
身旁的桑芙窝在被子里,也许真是因为感冒了,她的睡眠变得前所未有的差,盛微瑶均匀的呼吸声已然响起,桑芙却迟迟没有睡着。
直到后半夜,她才沉沉地睡过去。
……
又熬了几个大夜。
元旦前夕,终于有一天是下午收工结束的,桑芙实在没睡惯酒店的床,干脆就搬回锦园住,等有大夜戏,再重新做打算。
她回来得很临时,没跟任何人提前打招呼,回家时庄墨闻还没下班,赵阿姨隔了有近半个月没见她,高兴坏了,直说要做几样大菜。
“不要了赵阿姨,”眼见赵阿姨就要出门买菜,桑芙拦住她说,“就平时那些吧,我感冒了吃不下。”
她如今精神恹恹的不说,也实在没有胃口,赵阿姨做多了,还得浪费。
“好吧好吧。”赵阿姨只得听,“那我就照今天的计划来。”
庄墨闻回到家,几乎是推开门的那一瞬,便看到了桑芙在客厅里和初一玩闹的背影。
他步子微顿,靠近她:“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桑芙回过头,看到庄墨闻脱掉外衣挂在一旁,他里面穿着件黑色修身羊毛衫,半高领,显得肩膀很宽。
不知道是他衣品好,还是他身形气度优越,桑芙就没见哪件衣服穿他身上不合适过,都是很衬他的。
她开口:“太着急了,就没和你们说。”
听到回答,庄墨闻偏过脸,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声音很沙哑,还有很重的鼻音,和以往很不一样:“感冒了?”
“很明显吗?”桑芙一愣,“有好几天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好。”
“吃药了吗?”
“在吃。”
“明天还走吗?”
“要走。”
庄墨闻说:“嗯。一直没有好转的话还是要去医院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去了厨房。
桑芙以为他要去看看赵阿姨做了什么菜,就继续拿手里的玩具逗初一,又过了两分钟,耳边传来清脆的磕碰声。
她看过去。
庄墨闻收回手,留一个瓷杯在茶几上,杯口水波荡漾。
“喝点温水。”
庄墨闻说,“外面气温低,没好全再出去,容易反反复复拖严重,越早痊愈越好。”
桑芙说好。
除了没精神,她觉得自己的状态都还好。
一直到半夜惊醒前,桑芙都是这样认为的。
从睡梦中醒来,即使盖着被子,身体也是虚冷的。
她喘着气,坐起来,摸了下额头,然后晕晕乎乎地下了床,到处找退烧药。
嗓子又干又哑,没找到退烧药,桑芙先去厨房接了杯温水喝。
她喝水的时候,想起刚来锦园那会儿,庄墨闻好像跟她说过,家里有药箱,可是放在哪里了?
桑芙轻手轻脚地从厨房出来,开了一盏灯,去客厅平时放容清秋送来的中药的地方找了一圈。
那里还整齐地摆着几包中药,她拿回来因为没多久就去了剧组,现在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没有,只有那些中药。
她没办法,又顶着胀痛的脑袋晕乎乎地上楼。
……
半夜接近两点。
庄墨闻忽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今天字数肥肥的[摸头]
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