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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制良缘 寸薪 19285 字 1个月前

“嗯。”她往放凉的糯米里拌入酒曲和纯净水:“这样下次来的时候就能喝了。”

阮长风小时候有被亲妈自制的发酵食品放倒,最后全家一起住院的悲惨往事,对于此类产品有种本能的戒备警惕:“你确定做出来能喝?”

“呃……”被他这么一说时妍也不太确定了:“我是按照书里抄的方子来的,坛子用具也都好好消毒了……总之试试吧,要是被杂菌污染了就算浪费几斤糯米吧。”

“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是不是节俭了。”

“我也不是有意节俭哦,就是觉得好玩儿。”她一摊手:“怕你以后不带我来了,找个由头回来。”

阮长风帮她把坛子口封好:“就这么不到一个月感觉还好,待时间长了看你难受不。”

“不难受不难受,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那毕业之后你来镇上教书?”他捧着酒坛问:“收在哪里?”

“就埋在院子里吧,这样不会丢,”时妍拖着铁铲走到院子的枣树下:“这里可以吗?”

阮长风自然地接过工具开始挖土:“就我俩前天散步路过的中学,你觉得咋样?”

“教初中数学的话其实在哪里都差不多……”时妍心里想的却是阮长风学的金融在这个小镇上恐怕没什么好工作:“算啦,还是宁州好。”

“人心不足。”他不带恶意地嘲笑:“既要享受大城市的工资,又想过小地方的悠闲生活。”

“没有,我确实不准备离开宁州。”她在酒坛上贴了张红纸,因为有弧度,怎么都贴不平整,时妍反反复复揭下来重新贴:“要是寒暑假能来这里度假就好了。”

“有点出息没,世界那么大,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带你看,你怎么就记挂上这么的小地方了。”

“以后要是跟你去了别的地方旅行,大概也会遇到很喜欢的景色吧,说不定会忘了这里。”她腼腆地说:“我没敢想那么远。”

“为什么不敢想?”他拄着铁锹问她。

时妍没说话,心里却想,在那么遥远的将来,他的身边仍然有自己吗?

他们会不会渐行渐远?阮长风是想要一路向前走到世界尽头,自己以后能不能跟上他的脚步?

她这样笨拙苍白的人,人生的上限就是个公立中学的数学老师,到底能陪他走多久呢?

他们又不可能真的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地去卖灯笼。

时妍异样的沉默,阮长风突然想起季唯的话——她只是需要自我奉献而已,被需要的人可不一定是你。

一念及此,心中一阵惆怅不安。

为什么不敢想?

“呃,你这个坑是不是挖得太深了……”时妍写了张红纸贴在酒坛上,一回头就看不知不觉阮长风已经在树下挖了个半人高的深坑。

“好像是有点,”他又往回填了些土:“埋深一点不容易被偷吧。”

“我要不要再在上面立个牌子,说此地无美酒一坛?”时妍小心翼翼地把酒坛子沉入坑底。

“这样肯定是美酒么?”

“只要不酿出来一坛蛆就算胜利……”时妍双手合十祷告。

阮长风哈哈大笑,因为蹲了太久脚麻,差点倒栽葱一头摔进坑里。

时妍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后领,哪能拖得动一个成年男性,也被他带翻,最后两人一起滚在地上,沾了一身泥巴。

“天哪我昨天刚洗的头……”

阮长风把挣扎着试图起身的时妍按了回去:“反正已经脏了,再躺一会。”

时妍怕弄脏更多地方,小心翼翼地躺着一动不敢动,阮长风慢慢蹭到她身边,调整姿势和她并肩躺下。

视野突然就变得很干净,只剩下瓦蓝瓦蓝的天空和枣树零星的一点树杈,这个时节的泥土冰凉柔软,却似乎已经隐含了些许春天的萌发气息。

阮长风轻轻地侧过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声说:“我有点不舍得走了。”

“嗯。”

“我们放暑假再来玩吧,平时周末也可以过来。”

“好。”时妍闭上眼睛,神志一片空灵澄澈,似乎感受到和土地的连接。

然后,她觉得唇边掠过了同样柔软温暖的东西,唇齿气息缠绕纠缠,初吻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一切就这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地发生了,再没有患得患失,整个世界只有此刻拥吻的彼此。

未来如何谁都说不清楚,也不在乎,总之万物可爱,蓬勃生长,什么都不值得担心,也没什么过不去的槛。

第406章 宁州往事(37) 患得患失

回宁州后, 他们的生活迅速回归了原来的秩序。

时妍到家第一时间是把行李箱里那一包塑胶制品还给了奶奶,就像要证明什么似的,红着脸骄傲地说:“喏, 还给你, 完全没用上。”

奶奶原本浑浊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看着时妍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时妍不得不怀疑奶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可当时正好阮长风在楼下等她回学校, 不想让他等太久,就匆匆忙忙地背着包下楼了。

“脸好红……你跑什么啊。”

“没什么。”时妍坐进车里还忍不住小声发笑。

“想什么好玩的?”

“奶奶好像高估了我们俩的发展进度。”

阮长风秒懂:“两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在一间屋里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呢。”

“可是我们确实什么都没发生啊。”

“真的?”他凑近了些反问。

时妍反应了一会,捂着脸垂下脑袋。

“你这害羞得有点迟钝啊。”

“别笑话我了, ”时妍小声说:“如果第一天晚上你真的想要……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阮长风一愣:“那是逗你玩的,你都没准备好, 我哪能真对你怎样。”

时妍捧着绯红的脸颊嘤了一声:“你人品太好了。”

“这跟人品有什么关系, 只有顶顶没种的男人才会觉得一定要上床才能拴住女人。”他笑着地捏了捏时妍的鼻尖:“我是吃定了咱俩肯定得一直在一起,最后不结婚根本没办法收场,这种事情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

时妍呆呆地问他:“你怎么就能这么确定呢?”

阮长风原本信心满满,被她问得也有点慌了:“为什么不确定?”

“两个人谈恋爱是很简单,但是走到结婚那一步是很难的吧。”

“去民政局扯个证有什么难的?”

“结婚还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啊……”时妍小心翼翼地想着,他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上自己这样的出身, 残缺苍白如她,最后能不能融入那样健全充盈的家庭氛围中去?

阮长风连连摇头,只觉得她杞人忧天:“就算到时候有些困难, 也没什么不能克服的。”

可到那个时候他还想不想娶她呢?时妍有些忧郁地想,似他这般无时无刻迸发着灵感的男人,待在她这么无趣的人身边, 大概也快要厌倦了吧。

这话当然不能对阮长风讲,否则他非得跳起来不可,时妍又转而安慰自己,人还是得享受当下的快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真到了他厌烦的那天,大家好聚好散就是了。

阮长风看着她患得患失的神情,满腔的气恼无奈,最后化作一个带点惩罚性质的吻,在她一侧的唇上咬了一口。

“我们走着瞧吧。”他幼稚地威胁:“时妍,走着瞧。”

开学后没多久的某天,宁乐突然来找时妍。

“咱们活动教室的钥匙,你这边有没有多余的?”

“我记得我去年把琴房的钥匙都给你们了,每个人至少一把,还有柜子的小钥匙也拴在一起了,”时妍问:“你们全都忘记带了?”

“哪有一人一把这么多,”他苦笑道:“现在不就我和张小冰么,反正我俩的钥匙都弄丢了,哦,还有史师,好久没见到他了。”

时妍心想,乐队变成现在这样,大概是散了。

“什么时候丢的啊。”

“有两个月了,放寒假之前好像就找不到了。”

“怎么这么久才想起来找我呢?”

“我今天开车来的,想着家里地下室挺空的,”宁乐挠挠头:“要不把架子鼓搬回家吧,每天看着应该比较容易想起来练吧。”

时妍遗憾地说:“抱歉,我和长风的钥匙都交出来了,要不你去问问小唯吧。”

提到季唯,宁乐的脸色骤然苍白,嗫嚅着小声说:“我……我是不敢问了。”

“怎么啦,小唯又不吃人。”

“我昨天下午在校门口遇到季唯了,她当时从一辆车上下来,”宁乐本来想说车的品牌,又怕时妍这个土包子不懂,就含糊道:“很贵很鬼的车。”

“呃……这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啊,就上去找她借钥匙……然后车里面有个男的,突然把车窗降下来一点点,”宁乐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真的只露出眼睛:“他看了我一眼。”

“所以呢?”时妍还是没懂:“不就是看一眼么。”

宁乐打了个寒噤:“你不在这个圈子,平时也接触不到,大概没见过那种踩死蚂蚁一样的眼神吧。”

时妍心里大概猜到他说的是孟怀远,想到自己那个英年早逝的单反相机,虽然后来孟家又陪了个同款的相机给她,但心中还是一阵抽痛,却摇摇头:“这跟小唯没什么关系,她不是在外面实习么,也许是搭了同事的顺风车。”

宁乐看出时妍装傻,也懒得多费口舌:“我去找个开锁师傅吧,不打扰你了。”

“哦对了,你再等等。”想到相机,时妍又顺便想到了别的,从宿舍拿出厚厚一沓照片交给宁乐:“都是之前帮你们拍的照片,洗出来了好久了,一直忘记交给你们。”

宁乐接过照片一张张翻阅,好像又回到了去年,大家一起挑选乐器,布置琴房,练习合奏,在城市的夜风里奔走着,追赶一场场比赛演出……从什么时候起,他们连琴房的钥匙都弄丢了呢。

“谢谢啊,”他有点感触:“你真的拍了很多照片。”

“早就该整理出来给你们的……”时妍低头。

其实是因为这张相机储存卡被孟家检查过,最后虽然和新相机一起还回来了,也只删掉了那几张她偷拍苏绫梳妆台的照片,但时妍心里就是有说不出的膈应,有种隐私被入侵的不悦感,所以哪怕相机的内存卡快满了,也总拖延着不太愿意整理旧照片,生怕发现有什么珍重的照片也被删掉了。

“哇,这张也在啊。”宁乐突然大笑起来:“这黑历史不得了。”

原来是那张大伙一起把学生主席扒光了绑在树上的照片,围在动弹不得的黄俊身边,夜色微光下每个人都笑得非常得意。

“果然还是大家一起干过的坏事比较容易被记住啊……”

“这家伙,后来没找你麻烦吧?”宁乐突然严肃下来:“他要是敢怎么样,你跟我们说。”

“能怎么样呢,他今年都毕业了。”时妍掩嘴轻笑:“肯定再也不想见到我们几个了。”

“所以,我们就这样了?”宁乐问她:“就这么结束了?”

“是啊,就这样了,”时妍苦笑:“算不算好聚好散?”

“不算吧,”宁乐握拳:“就算十年以后我想起来野骨乐队的结局,应该也会觉得挺憋屈的……我们这几个人,除了张小冰,最初加乐队的理由好像都不是喜欢音乐,而是为了泡妞吧,现在妞也没泡到,音乐也没搞出什么门道来,每天稀里糊涂的,这都快毕业了。”

“小唯确实是乐队的核心。”时妍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季唯当时为什么加入了:“她心思不在这上面了。”

“其实季唯不是关键……你才是。”宁乐看着时妍:“你才是乐队的主心骨,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野骨乐队从你走的那天起就解散了。”

在季唯连续四节专业课没来上课的那天,时妍觉得必须得去看看她了。

“她不接你电话了,还是不回短信?” 阮长风很不以为然。

“回倒是也回了……说是有事。”

“所以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又不是请了病假,普通事假而已,也许是公司有事呢。”

“她在孟氏实习已经让我很担心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啊,多难得的机会。”阮长风一脸懵:“你知道我们班多少人想去实习没机会么?”

时妍暗悔失言,怎么可能再透露更多消息,只断然道:“我去看看她,你不许跟着。”

阮长风耸耸肩:“我还不想去呢。”

按下门铃后,季唯过了很久才来开门,一身宽松的居家服,素面朝天,看上去气色倒是还好。

“今天怎么这么有闲心来看我了?”她笑着把时妍拦在门外。

“我怕你身体不舒服。”时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里都是冷汗。

“没什么呀,都挺好的。”她伸手扶住门廊:“就是突然不想上课,请假玩几天。”

时妍看出她有意无意地阻止她进门,生怕她在房间里藏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勉强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你有客人?”

“哪有什么客人,除了你谁来看我。”

时妍踮起脚尖往屋里张望了两眼。

“怎么,不信我?”季唯故意左右移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对不起……”

“算了你自己进来检查吧,”她斜飞出一道眼波:“看看我有没有藏男人。”

时妍宁愿待会给她跪地认错,也不想今晚继续失眠了,毫不客气地脱鞋进屋,几个房间扫了一眼,虽然乱得没有下脚的地方,但确实没有藏人。

“喏,拖鞋。”季唯那个拖鞋追上来:“就是到处太乱了,不好意思让你看见。”

时妍已经撸起袖子开始整理桌面了:“不乱,我顺便帮你收拾一下。”

季唯神情明显的慌乱了一下,再次拦住她:“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家,干活多不像话啊,走走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时妍敏锐地捕捉到她刚才的眼神落点,翻开桌面上一本过期杂志,捡起了下面的小东西:“这是什么?”

“你不去当侦探真是浪费了。”季唯知道瞒不住了,小声嘀咕道。

时妍翻来覆去地看手中的白色医疗检测器械,尤其是顶端的两条红色横杠。

她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又拿起包装盒仔细读说明书。

“行啦别看了,就是你想的那样。”季唯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怀孕了。”

时妍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了。

“哎呀别哭别哭,”季唯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孩子在我肚子里揣着呢,我都没哭。”

“谁的啊。”

“阮长风的。”季唯的眼神严肃下来:“其实他一直对我旧情未了。”

第407章 宁州往事(38) 代价

听到这个回答, 时妍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我一定要杀了孟怀远……”

季唯悻悻地啧声:“你这么信任他啊。”

时妍勉强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想到季唯腹中的孩子,又是一阵悲哀涌上心头。

“是他强迫你的吗?”

“我要是不愿意, 谁能强迫得了我。”季唯盘腿坐在沙发上, 摆摆手:“自愿的。”

“怀孕也是自愿的?”

“这属于意外。”

“那你什么打算啊……”

“当然是挟子逼宫,杀上门去, 让他抛弃三十多年的结发妻子来娶我了。”

“啊?”时妍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你也知道不可能咯。”季唯耸耸肩:“我明天去医院检查, 幸好月份还小,吃药应该能解决。”

时妍心中一阵刺痛,看季唯还是满脸不在意的神情,似乎只是急于摆脱一个小麻烦:“那……孟怀远知道了吗?”

“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啦, ”季唯严厉地警告时妍:“你绝对不能跑去质问他,不然这孩子就打不掉了。”

“……”

“他多想要个正常健康的小孩啊……”季唯唇边浮出一抹冷笑。

时妍膝盖一软, 差点给她跪下:“小唯你的心怎么这样大, 真就跟这人在一起了。”

季唯笑得天真烂漫:“我是不懂事,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接着往前走就是了。”

她越是这样时妍越心疼,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次无论如何真的要跟他断了。”

季唯轻轻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时妍陪季唯去医院。

季唯的性情比先前更加阴晴不定,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到医院挂号看诊时也还情绪稳定, 开单子抽血的时候却突然崩溃大哭, 甚至险些昏厥。

时妍把她送回家安顿好,又跑回医院取检验报告,确认怀孕的消息也让她眼前一黑, 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帮季唯开了药回去。

季唯吃了两天米非司酮,身体一直没什么反应, 只是情绪非常低落,时妍寸步不敢离开,也请了假,晚上和季唯久违地躺在一张床上,摸着她依旧平坦的肚子直叹气。

“这孩子来得早了点,”她安慰季唯:“你以后肯定会有别的孩子的。”

“就这一次也就够烦的了,怀孕已经这么麻烦,别说再一点点养大了。”季唯神色郁郁:“我一点也不喜欢小孩,要是你帮我养还差不多。”

“好,我帮你养着。”

季唯在枕头上蹭去泪水:“小妍,幸好你还在。”

时妍心想,不管之前再怎么放狠话,说什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总归还是放不下她,这辈子纠纠缠缠兜兜转转,大概会比男人陪伴彼此更长时间。

到第三天,季唯服下米索前列醇,不久就开始肚子疼,却不怎么顺利,足足痛了八个小时,折腾得面无人色。

时妍急着带她去医院,季唯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去,哪怕嘴唇咬出斑斑血痕。

这期间季唯的手机一直在响,似乎有人试图联系她。阮长风倒是安静的很,没来打扰,因为时妍撒谎说找了个封闭改卷的高薪兼职。

“你不知道他势力有多大的,”季唯虚弱地说:“这几天一直在找我,去医院万一被他发现了……”

时妍愣了愣:“就算再怎么恐怖,也还是你的身体最要紧,如果再流不下来……”

“到时候再说吧,”季唯眼神空荡荡地看着天花板:“我要记住现在受的每一分疼。”

“嗯,以后可要好好珍惜自己了。”

季唯什么都吃不下去,时妍用人参炖了鸡汤给她补充体力,季唯痛得声嘶力竭,她竟也开始感同身受,仿佛自己也在经历相同的痛苦。

“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季唯勉强喝了两口鸡汤,结果扭头就全吐了出来:“啊对不起。”

“男孩吧,所以才这么要强不服输。”时妍把手轻轻搭在她腹部,仿佛能隔着皮肤感受到小生命在绝望的挣扎。

又是漫长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季唯神志昏沉,喃喃道:“阿远,我想要阿远……”

终归还是爱着他么……时妍现在只想帮她度过难关,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我帮你回拨回去?”

“嗯。”

结果回拨过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这些天也打了不少个电话了,怎么这会反而不接了啊?”时妍急了。

“我还知道一个号码,”季唯呢喃着念出一串数字:“他不让我打这个号码,我偷偷记下的。”

时妍再次帮她拨通,这次铃声响了很久,终于被他接了起来。

时妍含泪把话筒递到季唯耳边,她刚喊出一声“阿远”,已经被孟怀远干脆利落地打断:“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弄到我的私人号码,我也不关心你是哪家银行的客户经理,但你打扰了我陪伴家人的时间,我明天会找你们行长谈谈的。”

季唯就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脸上的仅存的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边传来了苏绫柔柔细细的声音:“他们搞电话推销的也不容易,你别太为难人家了。”

季唯仰头惨笑一声:“对不起打扰您了孟先生,求您……放过。”

他没有说话,默默挂断了电话,几分钟后换成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季唯直接按了关机。

仇恨永远比爱更有力量,季唯气得把床单抓出几个窟窿,硬是挺过了这一波最危险的难关。

“我其实很怕……”阵痛的间隙,季唯轻声说:“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怕你会劝我生下来。”

“为什么会对我有这种误解,”时妍苦笑:“你自己都还在读书,生下来怎么养啊。”

“因为你看上去就母爱泛滥的样子……”季唯说:“不像我,只觉得这个小东西好麻烦。”

“嗯……也不是的,”时妍想了想:“我其实一直都觉得,生命实在是很苦的,如果没有完全准备好,还是不要把孩子带来世上吧。”

季唯眨了眨眼睛,泪意再次涌了上来:“小妍,你受过那么多苦,怎么还能爱这个世界啊,我已经完全做不到了,我每天眼睛里看到的全是虚伪和欲望。”

时妍疲惫地贴着床沿上趴下来:“要是能换换就好了,我也想体验被所有人爱着的感觉。”

“可惜换不得。”季唯想笑,随即又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痉挛了几分钟后,终于流下了死胎。

衣不解带地又照顾了季唯几天,确定她情绪和身体状态都稳定下来之后,时妍总算有空回家休息一下,之所以不回学校,也是怕遇到阮长风不好解释。

在楼梯间里正好遇到季识荆,时妍躲了半天也没躲过去,被季老师叫住:“哎小妍,等等。”

时妍尴尬地回头:“季老师。”

“最近有没有和小唯联系?”季识荆刚下班,一只手拎着菜,另一只胳膊夹着书,时妍看到他鬓角似乎多了些许白发。

“没有……”时妍心慌意乱地补充解释:“她现在搬出去住,我们又没有课在一起上的。”

大概是时妍乖乖女的形象太深入人心,季识荆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说谎,叹了口气:“小唯也好久没回家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外面干什么。”

时妍听得一阵难过,季老师和阿姨如果知道掌上明珠做了富翁的情人,还要独自承受流产的伤痛,又该多绝望。

可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听她说好像是在哪里……实习?”季识荆温和地笑着:“小妍你了解吗?”

“的确是个很大的公司,”时妍轻声说:“很累很忙,也能学到很多东西,小唯忙完这阵就回来。”

“那就好……也不是很好,”季识荆心疼地说:“又不是非要她做什么职场精英,我们好怕她把身体累坏了。”

时妍完全没办法面对季老师真诚的眼神,随口敷衍了几句,继续上楼。

“小妍你也是,”季识荆殷殷叮嘱:“脸色怎么这样差,看着也瘦了,是没好好吃饭还是念书太累了?”

时妍被他说得差点又要哭了,含糊地“唔”了一声,冲上楼,跑回自己的小床上悄悄抹了一会眼泪,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时妍一睁眼,就看到奶奶满脸严肃地坐在床头,手里拿着季唯吃剩下的堕胎药,心里高呼不妙,这几天过得兵荒马乱,居然忘了把药扔掉或者留在她家。

“你翻我包了?”她决定先发制人。

在老人家这一辈的观念里面大概不存在隐私权这种东西,她直接无视时妍了的抗议:“你自己解释一下?”

时妍头皮一阵发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编瞎话了。

奶奶和季唯妈妈几乎天天见面,关系好得像姐妹俩,要是知道季唯怀孕的事情,几乎也就等于季老师全家知晓了。

可如果真的自己把这件事情揽下来……这口黑锅要是扣到阮长风头上,她又实在舍不得。

“我现在带的班上,有个女学生怀孕了……”急中生智,时妍总算想起了自己还有份课外辅导班的兼职,虽然钱少事多,阮长风一直想让她辞了,但总算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不敢告诉家里,只能托我买药。”

“才初中就意外怀孕了?”奶奶大惊。

“是啊是啊,”她急忙附和:“现在的孩子可早熟了。”

奶奶虽然觉得时妍的态度有点微妙的不自然,但又没有证据,只能先把这事揭过。

但怀疑的种子还是种下了,奶奶此后一直留心观察时妍的举止,连带着对阮长风的印象也差到极点,倒是从未想过事情其实发生在季唯身上。

第408章 宁州往事(39) 梅开二度

两周后, 季唯返校上课。毕竟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已经恢复地差不多, 几乎看不出异常, 甚至多了几分苍白哀怜的楚楚风韵。

她大概已经和和孟怀远谈过,辞掉了孟氏集团的实习工作。那个男人从她的生活里迅速淡去, 时妍终于感觉不到季唯身上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整个人为之一松,连午饭都能多吃半碗。

季唯开始专注于自己一团糟的学业,少不得很多专业课要补。兜兜转转,他们三个人又回到教学楼顶层的那间朝西的小教室上自习, 仿佛一切波折都没有发生过。

又一年清明节,按照之前的约定, 时妍扫墓的时候带上阮长风。

奶奶因为之前的事情, 对阮长风有点迷之不爽,说话总是含沙射影,阮长风听着不是滋味,独自去找李老师的墓。

也许是吸取前年挨揍的教训,这次那位功成名就的前男友并没有出现在老师墓前,到处清清静静的, 只有一捧小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晃。

时妍处理完自己家的祭扫, 顺着山坡找到了他。

“小妍,你说老师会不会生气啊。”烧纸的时候,阮长风问她:“我把乐队搞砸了。”

“乐队不是你一个人搞砸的, 我也有份。”时妍把纸钱一张张投入火坑:“老师可以托梦来骂我。”

烧完纸钱,他们手拉着手沿着山坡缓步而行。

“小妍,你以后想活多少岁?”

“先把奶奶好生送走, 然后不要活得比你长就行。”

“那怎么行,女的一般都会比男的长寿吧,”阮长风急了:“尤其我这种性格的,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作死了。”

“如果两个人非要先走一个的话,活着的那个会比较难受吧,”时妍笑道:“我只是比较自私,不想承受那种痛苦而已。”

“不好,不好,”他只是不停摇头:“你必须得长命百岁才行。”

这时候他们正好走回了时妍父母的坟前,奶奶听到阮长风的话,幽幽地说:“要死也是我这个老太婆先死,你俩在这争什么?”

阮长风看到她父母合葬的墓碑,从生卒年推算,实在是很年轻,去世的时候才刚刚三十多岁而已。又看了时妍的爷爷以及两个伯父的墓碑,全都称得上英年早逝,最年长也不过活到五十岁,最小的那个是时妍的堂哥,八岁便夭折了。不由暗叹一声这个家族的多灾多难,的确缺乏长寿的命数,难怪时妍对未来这样悲观。

“我已经是我们家这一支最后的女孩了。”时妍平静地说:“前年老家的族长修族谱的时候把我们这一支划掉了。”

“为什么啊。”

“女孩不让进族谱,这个家族的男人已经死绝了。”

“那我们以后生个孩子,跟你姓好不好?”阮长风拉拉她的手:“你想生几个?全都跟你姓,能不能把你家的香火续上。”

时妍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奶奶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小孩能写进族谱,要是那些个未婚先孕的,来历不明的……可不算数。”

时妍感觉这话太不对味,趁着阮长风脾气上来之前,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他拖走了。

阮长风一路闹别扭,又不能回击长辈,气哼哼地对时妍说:“毕竟她儿子儿媳都在那躺着呢,她怎么能这样说你,不怕把你爸妈气活过来么。”

“我爸妈肯定不会生气的,”时妍怕他追问奶奶话里的内涵,慢吞吞地转移了话题:“就算你在他们坟头蹦迪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为什么啊。”

“因为那里埋的根本不是我爸妈。”

“哈???”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时妍捂住脸:“一对跟我父母同一天出车祸去世的外地夫妻吧。”

“到底什么情况?”

“爸妈去世的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奶奶病倒了,我才四岁也啥都干不成,所以遗体在医院太平间里听了好几天才出殡。”时妍挠头:“结果就在前几天的时候,有一家人也来认领遗体嘛,县城小医院不正规,工作人员弄错了名字,结果把我爸妈抬出来了。”

“……”

“你也知道,车祸去世基本都是面目全非的,那家人大概也是太伤心了,就没仔细看,然后就把我爸妈带走火化了。”

“……”阮长风惊到说不话来。

“结果奶奶掀开白布发现人不对啊,才知道弄错了,可是那家人是外地的,当时已经带着骨灰回家了,又没留下联系方式,所以就找不到了。”

“那怎么办啊?”

“奶奶手一挥,说反正人家也会安葬祭拜我爸妈的,要不就算了,先这样吧。”时妍也觉得这起乌龙悲伤又好笑:“既然弄错了那也没办法,我们就好好祭拜这对夫妻,当成自己的亲人好了。”

阮长风被这个故事震撼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命运何其不公,在这个家族,在她的身上施加了这么多的不幸,背后到底熬过多少寂寞伤痛,才能表现地如现在这样云淡风轻。

她们到底经历过多少次离别,才能这样疲倦地挥挥手,平静地说,要不就算了,先这样吧。

“然后呢?”他心疼地拥住时妍。

“……然后奶奶找医院扯皮,要了一大笔钱,我们就搬来宁州住了,我后来一直靠着这笔钱上学。”时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我认他们做父母也是应该的,毕竟我爸妈只是把我生出来,他们俩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我养大了。”

时妍一直以为季唯的生活里面再也不会有孟怀远这个人了,季唯也确实是一直给她这种已经走出来的印象,要不是六月的一个台风天里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才知道季唯一直在多么努力地骗她。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季唯被人发现独自在海边游荡,甚至一度往深水区走过去,幸好被救生员及时救起来,才没有晾成惨祸。

时妍匆匆忙忙赶到派出所,见到季唯的时候她浑身湿透,鞋也被冲走了,脚上全是贝壳划出来的伤痕,眼睛里一片空茫茫的伤心。

被时妍领回家后,无论怎么追问,季唯也始终没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有轻生的念头,她们之间终于有了不能分享的秘密。

只是时妍后来看新闻,偶然间发现出事的那天,孟怀远似乎,可能,大概,在那附近参加一个集团新项目的奠基仪式。

那天晚上,时妍不安稳地睡到半夜,半睁开眼发现季唯披头散发地坐在窗前,眼神冷得像霜雪,她对时妍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什么不能算了?”她迷迷糊糊地说。

“我不会放过他的。”季唯坚定地说:“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让谁付出代价?孟怀远么……时妍喃喃道:“你别死好不好,我没别的朋友。”

“我不会再犯傻惩罚自己了。”季唯合上她的眼睛:“我不能辜负了你。”

时妍还想追问,可是在太困倦了,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后一切照旧,季唯也彻底恢复了常态,仿佛深夜的决心只是她做得一场梦。

总体来说,大三下学期是时妍的大学生活中最平静的一个学期,她和阮长风就像世上每一对普通的学生情侣,做着这个年龄该做的事情,迷茫充实地过每一天。季唯也回到她身边,慢慢整理破碎的心情,每天和阮长风以拌嘴为乐。

时妍对之前那种生活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感觉心有余悸,现在的一切都让她感恩戴德。

这年暑假她和阮长风一起把驾照考了下来,虽然全程都还算顺利,他们也晒成了两团煤球,加上杂七杂八的事情耽误,便忘了宛市有个小镇,镇上有间小院的地下埋了一坛酒。

也许他们都没有忘,只是每每闪念,都会迅速被别的杂事分散心神,也就默契地都不提了。

他们已经不得不为将来考虑了,不能在任性地说走就走,平常最多也就是拿着相机在宁州城里转转,拍拍从小司空见惯的山水和街景。

大四上学期,经过好几轮筋疲力尽的笔试面试,时妍率先定下了工作,宁州老牌公立初中的数学老师,也是她和季唯的母校,离她家步行只要十五分钟的路程。

阮长风九月份的时候参加了一次秋招,回来之后突然说想出国,先读个研再说。

他绩点不怎么突出,英语还可以,想去理想的学校确实需要很多准备,时妍没什么意见,默默表示支持。

阮长风有点注意力不集中的小毛病,尤其不擅长应试,去年就试水考了雅思,成绩惨不忍睹,现在事关前程,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付出一切可能的努力,甚至求时妍陪考。

反正不是时妍自己掏钱,她闲着也是闲着,觉得学学英语肯定是不会错的,就跟着阮长风一起学,她对自己的哑巴英语毫无信心,知道口试肯定没戏,抱着打酱油的心态陪阮长风去考了,最后两人考出来的成绩居然比他还高了半分,可见阮长风还是没大用心准备,但居然比她还要高兴,抱着时妍原地转圈圈。

直到有一天,阮长风美滋滋地拿着两份offer给她,时妍才知道他也偷偷帮她一并申请了学校。

时妍又看了一眼资料最后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预算,一句话都没说。

“小妍小妍,我们一起去留学吧!”他像是干成了一件大事后急于炫耀的孩子,甚至没有注意到时妍黯淡的脸色。

这是时妍第一次跟阮长风发脾气,当然以她的性格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他大发雷霆,所以只是整整一周不理他,这也足够让阮长风惶惶不可终日了。

有一天晚上时妍都准备睡了,突然被室友叫起来:“小妍,你快去阳台。”

时妍之前就听到楼下熙熙攘攘,本来没当回事,走到阳台,看到楼下嬉皮笑脸的阮长风,顿觉眼前发黑。

这次他居然用蜡烛摆了个“sorry”。

她气急败坏地给他打电话:“今晚蜡烛你自己收拾,别指望我大晚上不睡觉帮你抠地板上的蜡油!”

阮长风笑嘻嘻地说:“你仔细看,这次我买的是电子蜡烛。”

“还真是让您破费了!”

“你肯跟我讲话就行……哎别挂别挂,”他好声好气地说:“骂我也行,让我听听你说话。”

时妍叹了口气,平静下来:“你先把蜡烛收起来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又没摆你名字……”

“可是你人站在这里呢,”她有气无力地吐槽:“读个大学而已,连这种蠢事都梅开二度了,以后在学校里不要跟我走在一起。”

这是个很有效的威胁,阮长风从兜里摸出个袋子,就像瞬间长了八只手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蜡烛收了起来,鼓鼓囊囊一大包。

“你买这么多蜡烛怎么办啊……”

“这不马上又到圣诞节了嘛,”他说:“我已经怂恿看好几个师弟表白,到时候把蜡烛卖给他们。”

时妍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409章 宁州往事(40) 好年华

“那什么, 天挺冷的,你快去穿件衣服。”阮长风把手机夹在肩膀上,夸张地搓了搓手:“别冻着。”

“我想回去睡觉了, 先挂了。”

她把手指放在红色的拒接按钮上, 却久久没办法按下去。

“小妍,对不起, ”他郑重地说:“我不该自作主张帮你申请学校……我真的只是想让你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长风你有没有想过, ”时妍声音有点哽:“对于我这样出身的人来讲,有更多的选择,其实是一种残忍?我拿什么资本去陪你一起做梦啊。”

“我不是说了,早就和爸妈谈过, 他们会连你的学费一起付啊,”这件事情他们好像从来不能相互理解:“你在怕什么呢?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的东西?你的自尊有没有一千斤重?”

时妍摇摇头:“你就当我是性格缺陷吧, 反正出国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面。”

“你就这么甘心在宁州这一亩三分地里面困一辈子?当个初中老师干到退休?”

“……嗯。”她已经不生气了, 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无奈:“长风,我们最后都会回归平凡无聊的职业里去的,起码我还挺喜欢当老师的,也很适合我。”

“我没有不让你当老师,我只是想让你趁年轻的时候多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他语气委屈到哽咽:“你想选择什么样的归宿我都会尊重你的,可是我真的有好多风景想跟你分享啊。”

然后他说起阿尔卑斯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 说起非洲大草原上羚羊迁徙的时候, 成片的脊背看上去好像连绵起伏的海,说起剑桥某些学院保留的陈旧风俗,穿黑袍子的学生们手里捧着蜡烛在哥特风格的连廊下结伴走过, 图书馆里有些古籍几乎一翻就要化为纷飞的纸页……他向她描述了一个足够精彩的世界,只要她伸伸手,那些就也是她的了。

时妍几乎就要心软了, 差点答应。

“可能那不是我的福气吧,”她最后擦了擦眼角:“我奶奶说人太贪心会遭报应的。”

“那我也不去了。”他的神情不像是赌气。

“千万别这样,我希望你能去!”时妍急道:“花了那么多精力准备,不去太可惜了。”

“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不是这样,我当老师有寒暑假,你以后还是能带我去很多地方,旅游就足够了,真的不用非得去读书。”最后反而变成了时妍安慰他,语气惊人的温柔:“我会在这里等你的,多久都可以……如果你以后还想继续深造,我辞职去陪读也可以,办法是有很多的,路也有很多种,只是我现在想当个初中老师,我就想走好脚下这一步路。”

阮长风想说话,结果打了个喷嚏,揉揉眼睛,又打了一个。

“还让我穿衣服,结果自己穿少了吧,”她小声嘟囔:“站那别动,我给你拿件外套下去……”

为了庆祝首次冷战和好,阮长风的感冒好了之后策划了一场短途旅行。

张小冰自从放弃音乐后,把兴趣点转向了野外生存类的活动,还在学校里组织了好几次短途的徒步活动,各种装备已经相当齐全,阮长风耳濡目染,就想借点装备去和时妍野营。

时妍找出那本已经被她翻烂的《宁州时尚文化导览》,随便找了个看上去风景不错、海拔不太高的山脉,宁州近郊的落雁岭。

她挑地点,阮长风挑日子,两个人的选择都怎么不明智,寒冬腊月的落雁岭实在没多少可看的风景,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树杈,如果下雪的话雪景应该很纯净,可惜那几天也只有凛冽的北风,似乎要吹到人骨头缝里面去。

“要不……先回去?”站在山脚下,阮长风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你冷不冷?等天气好些再来?”

“好不容易来一趟……”她纠结地看着阮长风身上沉重的装备:“冷倒是不能,倒是你感冒有没有好全?”

“感冒完全没问题啦,”他碰了碰时妍的手指,确定是一贯的温暖干燥:“要是就这么回去肯定要被张小冰笑话。”

“那就随便走走,尽快找个地方扎营吧。”时妍下了决定:“把炉子点起来就好了。”

他们在山里找了块低洼的河谷安营,好在今天气温虽然低,但总算晴朗明澈,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乏味。阮长风借帐篷的时候向张小冰学过使用方法,但拿到手里看着一大块奇形怪状的布还是有点犯难,时妍找出说明书仔细读,两个新手叮铃咣当忙活到天擦黑,总算把帐篷支了起来。

那时候露营还属于非常小众的户外项目,很多专业一点配套产品都不好买,也没有太好的燃料储备,漫山遍野地捡干树枝,最后总算把炉子点起来烧开一壶水,也就只是随便煮点泡面先应付一下。

“既然进山了,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打猎。”阮长风提议:“我今晚就去布置个陷阱,明天早上没准能弄只兔子吃。”

时妍默默擦拭相机镜头,心说咱俩连个成品帐篷都搭不好:“要剥皮去内脏,我是不敢处理。”

阮长风老老实实地吞了一口泡面:“我也不敢。”

时妍把热好的茶叶蛋和香肠加到他碗里:“我还带了奶粉和八宝粥,明早也能吃得不错啦,再把煎饼热一下。”

阮长风看着她被昏黄的篝火照亮的面容,觉得能像时妍这样把一切安排得稳妥周到,实在是一种极难得的优点。

时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还以为是他嫌伙食不好,开动脑筋想办法:“我待会编个笼子吧,河岸再往东边走会宽一点,也许能网到鱼。”

“忙那些干什么,让鱼在水里面待着吧,”他伸了个懒腰:“我们也早点休息。”

时妍看了一眼手机,才八点多,端着锅碗去河边准备清洗,手指刚碰到水,冰得缩了回去。

阮长风刚捡了一捆树枝,赶紧过来试试水温,皱眉:“水这么凉,又没洗洁精,别洗了回去烤火吧。”

“碗这么脏我受不了……”她苦笑:“总不能扔了吧。”

“两个碗而已,扔了也就扔了呗,你冻感冒了才不划算呢。”

“今天扔两个,明天扔两个,”时妍忍不住念叨:“咱俩很快就得对着锅吃饭了。”

“你是准备在山里待多久啊,明天不就走了,背着我还嫌重呢。”

“啊,明天就要走了吗?”

阮长风挠头:“你不会又看上这里想常住了吧,那咱俩真变成野人了。”

“没有,”时妍莞尔:“毕竟生活还是挺不方便的,就是没体验过这种感觉,有点新鲜。”

“给你看个更新鲜的,”他勾勾手:“跟我来跟我来。”

“看什么啊。”

阮长风反而找块布把她的眼睛蒙上了,牵着她的手往河谷深处走。

山里的冬夜实在是太安静了,耳边只剩下淙淙水声和彼此的呼吸与脚步声,又被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混着松针气味的清冷空气吸进肺里,五脏六腑都有种冷静空旷下来的感觉。

“还没到吗?”走了十几分钟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她走得磕磕绊绊:“你带手电筒没,一定要记得回营地的路啊,不行就沿途做点记号。”

“我以为你肯定会一路撒面包屑呢。”他踢开时妍面前的一块石头,笑道:“快到了快到了。”

水声果然越来越明显,空气中的湿度也渐渐增大,阮长风扯下时妍眼前的布,一手指天:“你往上看。”

时妍揉揉眼睛,眼前一片深蓝,赶紧把眼镜戴上,才看清头顶是一片堪称璀璨的星空,面前还有个静美的小湖泊,点点星辰落在湖面上,泛起碎银似的波澜,她忍不住失态地叫了一声:“好漂亮啊!”

“是吧是吧,我之前看到地图上有个湖,就知道肯定好看。”

“哎呀忘带相机了!”她懊恼地说。

阮长风从身后取出相机递给她:“帮你背着呢。”

时妍在取景框里面看了半天,皱着眉毛一直反复调参数,好几次举起相机到眼边,最后却一张照片都没有拍。

他捡起一块石头打水漂,酝酿半天才丢出去,干净利落的三点水,搅碎了湖面的涟漪,兴奋地双手合十:“小妍小妍,刚才这个拍到了吗。”

“没拍,”时妍痴迷地看着眼前的风景,还有星光下风华正茂的他,真是美好到让人心碎的好年华:“今天晚上,我要用眼睛记。”

“光用眼睛不够吧,”他绕到她身后,轻轻把手搭在时妍心口:“还要用这里。”

“嗯,”时妍用最舒服的姿势被他搂着,享受整个人被包裹起来的温暖感觉,觉得此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心里也记住了。”

第410章 宁州往事(41) 夜幕

返程的时候时妍居然主动把眼睛蒙起来了。

“这怎么的, 小游戏玩上瘾了?”阮长风换了一只手拉她。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时妍轻声说:“爸爸以前就这么牵我的手从幼儿园回家,我们会打赌能不能做到一路都不睁眼。”

她对于父母实在没有多少记忆了, 但偶尔能想到被父亲温暖的大手牵着, 然后闭上双眼走在长长的夜路上的感觉。

“你做到了么?”

“好像一次都没有成功,我总是半路上忍不住偷偷睁眼。”

阮长风没说话, 手指却默默用力握紧了些,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滩上,她在心里偷偷告诉自己,他这是在带她回家。

知道她看不见,阮长风频频回头看她, 如此柔弱孤独的女孩子,手指的骨节也是纤细柔软的, 心中无限怜恤, 进而体会到悲哀的感觉:“小妍,等我明年出国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今天晚上真的很高兴,”时妍不会假装分离永远不会来,他这一去要去多久,还会不会回来,谁也不知道, 她只是平静地说:“我们不要想将来的事情, 今晚只要快乐就够了。”

她这么坦然,只会让他更加难过,这种情绪传递给时妍, 她突然定住脚步,拽了拽他的袖子。

“怎么啦。”

“我们回去之后做点更快活的事情吧。”她庆幸自己蒙住眼睛,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他的反应了:“我……准备好了。”

“……哦。”

他继续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时妍的脸始终滚烫,他只是呼吸略微急促,脚下的每一步都平稳坚定,好像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走路上。

他怎么这么淡定啊,时妍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是她没有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吗?

下一刻,阮长风耐心耗尽,用嘴咬住手电筒,直接把她抱起来,向着营地的方向,全速跑了回去。

“别急别急!”时妍小声惊叫:“你小心别摔跤了!”

“不会的,”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深夜,云雨初歇。

阮长风点了根烟,披衣起身,重新点炉子烧了壶开水,拧了条热毛巾帮她擦拭。

高|潮的红晕尚未褪去,时妍倦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神志却格外清明通透。

不管以后他们能走到哪一步,他们白头偕老或者相忘于江湖,她永远不会忘记他带给自己的这个夜晚。

有这么一夜的快乐,哪怕是贫瘠荒凉的漫漫余生,也不足为惧了。

“环境还是太简陋了,都没办法洗澡,”他还是不满意野外的环境:“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已经很好了。”

阮长风眯起眼睛说:“这个场景跟我想象中差别还挺大的。”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也不算想象吧,是我有天晚上做梦来着。”他在她身边躺下,细细描述自己的梦:“我梦到……时间应该是星期六下午,不是星期天,因为周一就要上班的话,星期天下午会给人一种绝望的感觉。我们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刚睡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午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夕阳从百叶窗里面照进来,把房间分隔成一条一条的暖黄色光影。整个屋子都是橘色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有点闷热潮湿的感觉……然后你头上戴着兔子耳朵,我们两个就待在那个黄昏的房间里面,酣畅淋漓的做|爱,一轮又一轮,把各种姿势都尝试一遍,好像天永远不会黑,人也永远不会累。”

时妍默默捂住脸:“你的春梦好详细啊,为什么连兔耳都有。”

“醒来之后想想应该是因为你正好有一个这样的帽子吧,我们去年过年在宛市买的那个。”他有些遗憾地说:“说起来也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吧,被我的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噢你说这个啊,”时妍从包里翻出来那个粉色的兔耳毛线帽:“我觉得不冷就没拿出来,你要是早说我刚才就戴上了。”

阮长风抢过帽子扣到她头上,爱不释手地抚摸她头顶那两只柔软的长耳朵,摸得一时兴起,又压着她胡作非为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时妍穿衣服的时候,阮长风终于问出了那个好奇已久的问题。

“话说你锁骨这里的纹身怎么回事?”

时妍扒开衣领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唯字,一时间没想到什么好的说法,所以选择了避而不谈:“今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阮长风也不勉强她回答:“起这么早,今天什么打算?”

“也没想过,就随便走走,拍拍照。”时妍把头伸出帐篷,随后在寒风中打了个寒噤:“外面好冷。”

阮长风还惫懒地躺在睡袋里:“就这鬼天气,不如睡觉。”

时妍穿好羽绒服出去:“你再躺一会,我去烧点水洗脸。”

时妍在帐篷外准备早餐的功夫,阮长风又浅浅补了一觉,起来后慢悠悠地洗漱吃饭,然后打点行囊整理营地,时妍还是忍着水凉把锅碗瓢盆都洗干净了背上。天亮后气温也回升了一些,他们离开河谷,从另一条路出山。

这本来应该是一场完美的旅行,即使走到中午的时候天气转阴开始下小雪,也不过是增添了些许浪漫的元素,因为燃料和食物储备都还算充裕,时妍甚至有点想再扎营住一晚,好拍点雪景。

不过温度下降的比想象中更快,他们俩穿的衣服再厚也有点支撑不住,行走在狭窄的林中小径,道路也逐渐变得泥泞湿滑,阮长风又背着沉重的行囊,时妍怕他体力不支,急于找个休息的地方。

赶着瞌睡送枕头,时妍正好在相机的镜头里发现了半山腰的一处小木屋,猜测应该是守林人住的。

“如果有人起码可以讨被热水喝,”时妍精神一振:“就算没人我们也能歇歇脚。”

阮长风本来也挺高兴的,结果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时妍因为怕耳朵冷,一直戴着个棉耳罩,把耳罩拉下来仔细一听,果然萧肃的寒风中听到若有若无的泣声,又因为太过高亢呜咽,反而不像人声:“是风吗?”

阮长风拢了拢衣袖:“我觉得像女人在哭。”

时妍打了个寒噤,继续往前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总觉得方向就是守林人小屋。

等走到木屋门口的时候,他们终于确定了屋里有人,不仅在哭,还在嘶哑着求救。

怎么办?时妍用眼神问他。

阮长风皱眉:“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正经人,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咱俩也不是正经人咯?”时妍正想推门,又被他拦住了。

他站在那扇虚掩着的房门前,纠结良久,还是摇摇头:“我没觉得累,咱还是接着走吧,我真的不想惹麻烦。”

“万一真的有人需要帮助怎么办?”时妍认真地看着他:“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会进去看看。”

阮长风和她对视了一会,叹了口气,把时妍挡在身后,又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防身,然后推开了房门。

天光和风雪进入了室内,屋里只有一个被折磨得很难说还具备人形的女人,但总算没有其他威胁,阮长风只看了一眼,就狼狈地退了出来,对时妍说:“还是你进去……帮帮她吧。”

时妍看清屋里的情形,倒抽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想把她放下来,可她被绑得太紧了,身体又已经完全冻僵,时妍解不开绳子,焦急地说:“你那把瑞士军刀呢?快来帮忙啊。”

阮长风说:“你先给她找件衣服穿上。”

“先别管衣服,”时妍看了一眼房间地上已经被撕成布条的衣服,急道:“赶紧把她放下来,我已经摸不到她的心跳了!”

他们合力割断绳索,时妍铺开睡袋,把那具饱受欺凌的残破身躯放进去保持体温,又从保温杯里倒了半壶热水喂给她。

女孩终于恢复了些许体力,缓缓睁开纤长眼睫,即使满脸血污,阮长风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眼神太纯净了,眸光隐隐泛蓝,似一面忧郁深邃的镜湖。

“长得漂亮还是有用啊……咳咳,”她唇角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声音嘶哑低沉:“不能当饭吃,但是能保命。”

其实她整张脸已经被打得有些变形,肿胀的双唇上全是野兽般撕咬的伤痕,根本看不出美丑,但仅仅一挑眉间的神采,分明是绝色佳人的韵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张脸招来的灾祸。

时妍心里难过极了:“你要不要给家人打个电话?”

“赶紧报警才对。”阮长风说。

时妍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决定打给谁吧。”

她冰凉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下一串数字,开口第一个字就让时妍差点落泪:“妈……”

如果妈妈还在,时妍心想,如果是自己经历了这么大的委屈和伤害,第一个电话也一定会打给妈妈。

“小珂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天跑哪里去了家也不回电话也不接你想把妈妈急死吗?”母亲在电话那边歇斯底里地质问:“这是谁的手机?”

“妈你是对的,”孟珂闭了闭眼睛:“……做女人真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情。”

“你在哪里?”苏绫终于察觉出来她语气不对:“我叫人去接你。”

“我没事,”她竟然笑起来:“过两天就回家。”

孟珂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时妍:“谢了。”

“要我们帮你报警吗?”时妍问她。

“不用。”

“可是你刚刚经历了非常严重的暴力犯罪。”

“嗯,我知道。”她悲哀地说:“求你了,这件事情真的不能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