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也特别好看。”
他笑,又说:
“我这回,没有逗你。”
刚好赶在林心慈再一次回头叫她前,路琛完完整整地对她,说完了这些话。
严宁的心跳。
几乎在这一瞬。
再一次。
全然混乱失序。
严宁是在一种略微失神的状态下,走回到林心慈和严向荣的身边的。
而后,她又立刻下意识地,再把目光投向花坛那边。
就见。
少年伫立在原地,礼仪周正的,对这一家三口:
“阿姨,叔叔。”
他目光又依次地看过她父母,最后,眸色清浅,带着笑地,也转向她:
“严宁同学。”
他略一颔首后,说:
“再见。”
那一刻,严宁太过混乱的思绪中,竟唯有一个念头,是无比清晰的——
还是。
奇怪又奇怪。
明明还没有分别。
她就已经忍不住,开始期盼,他所说的,下一次的,再见。
第56章 喜欢
严宁和爸爸妈妈一起,先去教室参观了一下4班的文化展板,又在校园稍微逛了一下,之后,一家三口去到学校操场,观看校庆的节目。
操场上。
现下,比早上刚开场时,又多了许多人。
为了方便节目观看,舞台对面的空地上,只设置了不算太多的座位,供需要的人使用,大部分的地方都是空着的,大多数人,也都是站着看的。
人群热闹,很有节日庆典的氛围。
而台上的表演,也是唱歌、戏曲、舞蹈、小品等等,精彩纷呈,应有尽有。
爸妈看得都挺投入,还不时会转头过来,跟严宁聊两句节目内容。
虽然严宁是都很顺畅地应了,但实际上,她一直是心不在焉的,根本一点都看不进去台上的演出。
她也当然。
知道,是因为什么……
巧的是。
没过多久,就遇上了辛静一家。
打了招呼过后,林心慈、严向荣和辛爸辛妈倒是一见如故,两家父母挺热络地聊起来天。
趁着这个间隙,辛静就拉着严宁往旁边走了步,关切地,小声问道:
“宁宁,没暴露吧?”
严宁轻轻摇摇头。
辛静呼了口气,感叹道,“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真枉费了路神那么完美的演技!”
一听到他的名字。
严宁本就乱作一团的心绪,就像难解的麻团一样,顿时纠缠得更紧了一点。
但,严宁也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有点惊讶,又实在忍不住想知道——
之前。
在她所不知道的那段时间里。
面对她的父母。
路琛除了上去直接表明身份以外,还,演了什么?
看出严宁眼中的求知心,辛静立马善解人意地凑得更近了些,绘声绘色地,帮好友解答疑惑:
“就早上,在校门口那儿,我和路神刚到,就碰上叔叔阿姨了,你都不知道,我一指完人,心里慌得正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路神就A上去了——
他先是装作碰巧遇到,跟叔叔阿姨问了声好,然后就说,他是一中的志愿者,可以带学生家长参观介绍学校。
那话说得,一板一眼的,根本找不到破绽!而且,讲起一中的历史,也是信手拈来,你爸你妈根本一点都没怀疑地,就跟着他走了!”
今天的校庆节,一中学生会的确是有志愿者,但一般是引导入场,和帮忙指路的。
另外,路琛也没有参加学生会。
这些,严宁都是知晓的。
而现下,在严宁的脑海,能有效地对好友提供的信息进行处理前。
辛静就往旁边偷看了一眼,确定父母们都没注意这边,又开了句玩笑:
“说真的,要不是路神在各方面都超神,我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提前为此,偷偷练习准备了许久,来惊艳四座了,哈哈!”
说是玩笑,但这其中,又是否碰巧揭露了一些事实真相……
严宁不知道。
她当下能切实感受到的,就只有心里的那一大团乱麻,在愈发缠绕,打结。
所以,面对这个话题,严宁只是干巴巴地笑了下,根本不知作何应答,也甚至在亲密的朋友面前,也开始,完全放松不下来……
又过了没一会儿。
快要轮到高二文(1)班表演,文(1)的节目是一个搞笑风的情景短剧,辛静是主要演员之一,她被叫走,到后台那里准备。
大概也因知道这个节目,没有‘那个人’参演。
严宁望向台前,准备等下好好帮好友加油、应援的打算,才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实现。
但辛静前脚刚走。
后脚,叫人没想到的是,方则安就直奔着辛静刚刚站地方过来,到了之后,他挠挠头,左右找了找人,却没找到,颇为迷茫地,问旁
边的严宁:
“你闺蜜人呢?难不成闹鬼了,我明明看到她就在这儿的啊?”
严宁心本就乱着,现下实在不想和一个她看到,就会联想到另一个人的人,有过多交流。
于是,她低头,抬手,指了一下前方:
“辛辛在候场。”
“哦哦,我知道了,谢谢啊。”
不想,方则安也不打算走,反而就这么留在这儿了。
这里正对着校庆的舞台,前方也没多少人遮挡,是一个挺好的观看节目的位置。
想着,方则安应该是想看节目,再加上,辛爸辛妈也没走,还跟爸爸妈妈在聊天,严宁也就没多说什么,随他去了。
但,方则安显然是闲不下来的性子,文(1)节目还没上场,他大概是觉得干等无聊,又开始主动跟严宁攀谈起来:
“我过来,其实主要是想问问你闺蜜,这些东西,她什么时候要啊?”
严宁扭头,只瞥了一眼,就看到了那抹熟悉的亮粉色。
她立刻回想起——
那上面,可是写着硕大的“宁宁”二字的!
严宁心下一惊,当即眼疾手快地制止住,方则安乐呵呵地,就要把帆布包,从他肩膀上拿下来,给她展示内容物的动作。
然后,严宁又飞快回头扫了一眼。
爸妈还在跟叔叔阿姨说话,他们没有注意这边。
好悬。
马失前蹄的事没有发生。
严宁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又赶忙转过视线,对方则安,很是认真、很郑重地说:
“拜托你再多拿一会儿,起码现在,千万不要把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
方则安似懂非懂。
但他点点头,豪爽答应,“这好说,没问题!”
估计是这一段对话,让方则安觉得找到了一个严宁也感兴趣的话题,于是,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同时,赞叹道:
“对了,我刚才见了——”
方则安话才刚开了个头,严宁就眼皮一跳,立刻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本意是想,让方则安止住他要说的话。
但,方则安显然是会错了意,以为严宁是要他低声些。
方则安不太理解,但照做,压低了音量,也继续语气高涨地飞速道:
“你们这节目,录制用的设备,真是碉堡了!贺哥这一提议,路哥竟然连专业拍纪录片的摄像都找来了,牛掰牛掰!”
方则安边说,还边不吝夸赞地比出了大拇指:
“还得是我路哥,真讲哥们义气!对哥们真掏心!哈哈!”
严宁却像对这些话,有些理解不能一般,她已经顾不上所谓的音量问题,转头,抬眼,讷讷问了句,“什么?”
方则安挠头,想了下:
“哦对,路哥对你们也掏心呀!我这不是也被他喊来,给你们帮忙了吗,哈哈哈!”
此刻,面对方则安笑出的一口白牙。
严宁心里的那团乱麻,终于彻底地、避无可避地,被打上了死结。
可她身后就是爸妈,周围还有一众老师同学。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可以纾解心事情绪的地方。
万般思绪作乱。
严宁只能胡乱地,随口应了下:
“应该,是吧……”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演下去,身边人来来走走,文(1)的演出结束之后,辛静下台,说要和她父母一起,到学校各处合影留念,方则安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
严宁因为那些快要塞满的心事,对周围的感知,始终像是隔了一层纱。
直到。
舞台上,主持人报幕:
“下一个节目,是来自篮球社的花式篮球表演!”
严宁几乎是在听到节目名后,就猛然苏醒一般,立刻睁圆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望向前方。
可台上,一连串的参演者全部上台后。
并没有那个她熟悉的身影。
也就是说——
没有,路琛。
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一刻,严宁再清晰不过地感知到了,她内心,泛起的那些难以抑制的,失落。
五分钟的花样篮球节目,编排得挺精彩。
严宁虽然保持着目光向前的状态,却仍是无心欣赏。
节目结束后,篮球社的人一一下台,严宁的视线,也无意识地跟随过去。
也就在这时,旁边的严向荣转头问了一句:
“宁宁,渴了吗?要不和爸爸一起,去超市买点喝的?”
严宁本来想点头同意的。
可她话到嘴边。
不远处,舞台侧边,篮球社那一帮人里,有个人稍微一挪开,后面,竟然不期然地,露出了,那个让她魂不守舍、魂牵梦萦的身影!
漂泊混乱的心。
像是就在这一刻,找到了安全所。
不想。
再失了他的位置。
严宁脱口而出的话,就快速变成了,“爸爸你去吧,我想接着看节目!”
临近中午。
大概因为一中那个“正午十二点的彩蛋”的传统,操场上的人,慢慢变得越来越多起来。
这时刚好,旁边过来了两个同班的女生,跟严宁打了声招呼。
严宁站在林心慈身边,心脏咚咚快跳着,借由和女同学说话的动作,她视线余光,暗戳戳地,也一直不停地,看着那人从台边上过来,从她身旁,稍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经过,再往后。
只停了一两秒。
严宁寻到一个和同学说话空档,就又假装整理头发,忍不住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就见。
此刻,在她的斜后方,不算太远的地方。
那个身高腿长,在人群中,也足够显眼、耀眼的少年,就站在那儿。
她和他的目光,又不偏不倚地,在空中相遇。
他歪头,勾唇一笑。
似是早就察觉她的存在。
严宁心跳又骤然快了些,忙转回头。
可仅仅只是知道,他现在就在那里,就好像让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般,让她心安……
很快,十二点前的最后一个节目表演结束。
主持人上场,互动了一小会儿后,就到了要倒数的时间。
“大家,准备好迎接今年的校庆彩蛋了吗?!”
主持人说完,便把话筒朝向舞台下面。
台下众人齐声呐喊:
“准、备、好、了!”
其中,就包括严宁,还有她旁边也受气氛感染的林心慈、以及那两个同班的女同学。
主持人收回话筒,看向手机上的时间显示:
“那就让我们一起倒数——10……”
全场人也都跟上:
“9,8,7……
3——2——1!!”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
忽而,有铺天盖地的泡泡,随着微风,飘散在空中,美轮美奂,蔚为壮观。
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而那短短的一霎。
林心慈伸出手去,从前方拉过,因为买水而姗姗来迟的严向荣。
严宁身旁的两个女同学,则在忙着掏出手机,激动拍照。
而严宁。
有一种从心底而来的冲动。
让她没有丝毫犹豫地,转头,重新望向身后不远处,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只是这次,没有四目相对。
对准她的。
是一台摄影机。
路琛,在拍照。
这个瞬间,会被照片,明明白白地记录下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严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了些想逃的想法,挪开了视线一霎那。
而后,又在那种冲动,又或者,该称之为勇气的驱使下。
她再一次地,抬起视线。
即便心跳疾驰,脸颊炙热,她还是没有再躲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当时当刻下。
严宁的内心,就如同一瓶被打翻了的气泡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在迫不及待地,对着她自己诉说。
她忽然,就又想起了,高中开学初见那一天,他隔着楼梯,在斑驳阳光下,仰头,笑眼望过来的目光。
可能从那时起,有什么东西,就被埋下,渐渐地,随着时间,随着相处,在她心里慢慢滋养,发芽,开花……
不过短短片刻,却又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不远处,少年按完快门,放下摄影机,随之露出的那双墨眸,一如既往地,清浅笑着,看向她。
两人隔着满场的欢呼的众人,遥遥相望。
即便没有别的东西做记录。
但从严宁的视角。
这一刻。
也会永永远远、完完整整刻印在她的心底。
因为所有那些不知名的、所谓异样的情愫都汇集到一起。
严宁终于些许迟缓、又无比清
晰地,想明白了一一件事——
我,喜欢,他。
我喜欢,路琛。
那一刹那。
路旁草长莺飞,晴空湛蓝微云。
她在人声鼎沸中,听到了,今年的第一声蝉鸣。
这是一个。
新的夏天了。
第57章 小海盐
4班的大合唱,选的是一首表达送别之意的《长亭外》,所以表演的时间,被放在了校庆的尾声。
严宁和班上同学上台演唱后,没多久,随着校领导一番慷慨激昂的致辞,宛城一中校庆庆典也正式结束。
学校食堂免费开放,提供午餐。本就是放假时间,下午,就由学生和家长们自由支配,可以参观学校,也可自行离开。
因为之前已经在校园里逛过,而且这会儿学校人流量太大,哪儿哪儿都是人,严宁一家就没再多逗留。
严向荣开车,带着妻女,先去找了家饭店吃饭,然后,难得有空闲的午后时间,一家三口都在,就一起去附近的公园又散了散步。
公园里。
鱼食投入池塘。
严宁站在桥上,垂着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和水底慢慢聚拢过来的各色锦鲤,有些出神。
“宁宁,在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被旁边的林心慈开口一问,严宁立马回神,忙摇头,遮掩道,“没,我在看鱼。”
隔了不远,桥头那边的严向荣,忽而喊了一句:
“心慈,宁宁,看我这儿!”
这边的两人,闻声照做,严向荣横拿着手机,对准家人,连按了好几下拍摄键。
严向荣拍完后,打开相册,很是欣赏,“很好,多张美照到手。”
林心慈笑,朝严向荣那边走:
“行了,别自夸了,我还不知道你,能多拍出些正常照片,就不错了。”
总共也就没几步的距离,再加上严向荣步子大,还在妻子动身的那一刻,就即刻相向而行,所以,两人很快汇合。
林心慈伸出手,严向荣温柔地牵起妻子的手腕,把手机上的那一刻,用压低的声线,说了句:
“虽然摄影技术一般,但画面里人够美,怎么不是美照?”
林心慈用另一只手,轻拍了下严向荣,低声嗔怪:
“当着孩子面,你正经一点!”
可她脸上,名为幸福的笑容,到底还是洋溢更深。
严向荣长了一副斯文周正的皮囊,闻言,笑笑,往后稍退了一小步,推了下眼镜,又即刻恢复成了外人眼里,那个工作严谨细致,为人和善,但也很有原则的严高工。
太阳有点大。
林心慈看手机屏幕的时候眯了眯眼。
严高工又好脾气地往旁边挪了挪,尽职尽责地,抬起手臂,充当起了遮阳板的重任。
同一时间,桥中央。
严宁还在对着水面发呆。
因为。
又来了——
自从意识到,她喜欢路琛的这件事后。
怎么好像什么事,都能联想到他?
中午,爸妈问她想吃什么,她没多想,脱口而出了一家饭店名,等爸妈说就去这里后,她才如梦初醒般想起——
这家饭店。
就是上一回,方则安生日,因为温书锦的事,非要对她道歉和道谢,请客去吃的那家。
同行的,有辛静,还有……路琛。
那天,路琛帮她做掩护,还有,聚餐结束回家时,出租车上,辛静说的那些对于她和路琛关系的天马行空联想。
现在一回忆起。
立刻,就让严宁面红耳赤。
以至于,在饭桌上,爸妈都有些奇怪地问,“宁宁,你脸怎么这么红?”
严宁只能慌忙拿起旁边的那杯冰可乐,灌下两口,掩饰道:
“我没事,就是水煮鱼太辣了!”
鱼是辣。
但严宁其实没吃两口。
所以也明白。
她脸颊上那些泛起的灼热,绝大多数,还是因为心绪引起。
午饭后,来到公园。
车停在了外面的停车场,一家人,是从公园正门进来的,阳光明媚,园区里应季的各种花草树木都长得繁茂。
一闻到一些略显熟悉的花香,严宁的脑海中,就不由浮现出,今早在花坛时的那些画面,以及更早些,在多媒体楼里时,发生的一切。
尤其。
路琛看向她,对她说的那两句:
“是,特别好看。”
“你这样,也特别好看。”
也跟着在,她脑海中来回重映。
严宁的脸颊又不由开始变得滚烫。
她这回,也算有了一点经验,趁着爸妈没在意的时候,严宁直接把在公园门口买的冷饮,往自己的脸上一贴,用物理传导热量的方式,降了温。
还好,方法奏效。
她没有再被爸妈看出异样。
沿着公园中心的湖岸走了一会儿,一家人就到了,遛弯的人,聚集最多的池塘景观处。严向荣去旁边买了两袋鱼食过来,分别递给了严宁和林心慈。
严宁拆了包装,喂鱼的同时,余光忽而注意到不远处,那一片在树影遮蔽下的大片草坪。
记忆一下闪回,她又不由想到了当初,和七斤一起奔跑过的那片草地。
虽然不是同一家公园,不是同一块草坪。
但当时的一切,她即便现在想来,也依旧是历历在目。
那个午后。
在她被课业快要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是路琛察觉到了。
他带她出来,把七斤的牵引绳递给她,也给了她一个肆意奔跑、去放松、去发泄的机会,那种把压力释放出来的,从心底涌现的快乐,根本叫人难以忘怀……
严宁一边不由自主地分神回忆,一边,目光注视着桥下,因为鱼食聚集而来的锦鲤。
那其中一尾金色的胖头鱼。
也不知怎的。
在她眼里。
竟也越看,越有点像——七斤。
于是,严宁忍不住出神在想——
不知道,七斤最近怎么样?
也不知道。
它的主人,现在,又在哪儿……
就在这个时候,爸爸喊了一声,严宁转头,被拍下了照片。
然后,在妈妈过去,和爸爸一起查看照片的时候。
留在原地的严宁,繁杂的心事,就顿时如同雨后疯狂冒出的春笋一般,更多了太多太多。
她又控制不住地胡乱在想——
在不久之前的学校操场里,在漫天泡泡飞舞的那一刻。
路琛……
真的是在拍她吗?
还是她自作多情?把他拍别人、别的景物的动作,误认为了是在拍她自己?
而如果,真有她的照片,他会,拿给她看吗?
还有,为什么要拍她?
人一般不会给对自己不重要的人和物拍摄,那是不是说,她对他而言,是重要的,愿意记录的?
那又是以一种什么关系呢?
相熟的同学?好朋友?邻居家的妹妹?
又或者。
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微小的可能性……
水面波光粼粼,严宁手上的鱼食袋,因为她的全然出神,一直保持着微微倾洒的状态,桥下的锦鲤越聚越多,在水面下,像一座小山似的冒着尖。
“宁宁!咱们该走啦!”
林心慈在桥头那边喊了一声。
严宁猛然回神,她忙暂时收拢住杂乱的心事,把剩下的一点鱼食全都撒进了池塘,然后,朝爸妈那儿应了一声,“来了!”
傍晚。
回到惠泽小区。
林心慈和严向荣在厨房忙活,准备晚餐。
严宁原本是被安排在客厅看电视。
但她很快察觉,她这认清心意后,大半天都在胡思乱想的症状,不仅没好,反而因为一想到——
下午学校没有什么事,路琛可能和她一样,早出了学校,甚至,现在,就在对门302室……
意识到这一点后。
严宁那种不自觉的紧张,又开始席卷全身。
这些思来想去。
甚至,让她在家里都有些坐立难安。
发现意志力无法作用后,严宁干脆,飞快地关了电视,回到房间。
她从书柜里,找出了之前买的那本《高考数学真题精选》,翻找到之前画上的难题、错题标记,强制性地给她过度发散的思绪,画上终点,转而把精力都投入学习的海洋遨游。
一两个小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等到林心慈敲门,严宁才发现,已经到
了吃晚饭的时间。
晚饭过后,严向荣明天要上班,他没待太久就要开车回材料所,严宁明天也要开学,被爸妈叮嘱,不要太晚睡,严宁点头答应。
晚上的时间,为了不再让脑子乱糟糟地瞎想,严宁又坐回书桌前,学习了两个小时左右,一直到快到平常的休息时间,才停了笔。
一个晚上,她做的全都是难题,脑子也不由开始累。
严宁稍微活动了下肩颈后,就一如往常地,顺手,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每日计划的记录本。
这个本子,是严宁升高二时新买的,海蓝色的皮质封皮,和她高一那本记录本,是同款不同色。
翻开新的一页,严宁也很快如平常般,写好了明天的日计划。
只是,等到——
要完成她自己的小秘密,选取不同颜色的便利贴,贴在计划旁,明里在上写下明日重点,暗里用颜色代表她今天的心情时。
严宁却犯了难。
因为,刚被学习暂时压住的那些回忆,再次霎时喷薄涌现。
一想到,校庆、乐队、舞台、掌声、人群、漫天飞舞的泡泡彩蛋……
还有,白色T恤,柑橘味的香气,照相机。
以及那个,隔着一众人群,笑意款款,望向她的少年。
在这个天气凉爽的夜里。
严宁顿时又感觉到了一阵难言的燥热,她胡乱地扯了几下衣领,试图给自己降温,同时,把目光落在一旁的便利贴上,想要用选颜色这件事,来让自己正正心神。
但,这些便利贴的颜色很有限。
而且选来选去,严宁都不太满意,总觉得,没有任何一种颜色,能稍微描绘出她今天的这些心情感受……
忽然,灵光一现。
严宁飞快地撕下了一张纯白色的便利贴,快速把明日重点写好后,贴在记录本上。
随后,她又马不停蹄地,从书桌一角,拿来笔袋,把里面所有颜色的荧光标记笔都掏出,然后,在那张白色便利贴的一角,严宁一笔一划地,画下了——
半个彩虹桥。
它是七彩的。
无需再往密码纸上记录什么。
只要看一眼,就能让她回想起,那些泡泡在阳光下折射的耀眼光芒。
又是一半的。
因为,这是——
她一个人的秘密。
一个人的心事。
做完这些之后,严宁又脸颊红扑扑地,盯着那半个彩虹桥,看了好一会儿。
她那一直躁动不安的心,终于,稍稍,平静了一点。
合上记录本,已经超过了一些严宁平常休息的时间。
想到明天一早就要去学校。
严宁快速收拾好东西,熄了灯,踢掉拖鞋,爬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脑袋,试图酝酿一下,基本不存在的睡意。
可惜。
用处不大。
她虽然已经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个名字,也用记录本,隐晦地记下了今天发生的事,但是,不知为什么,却仍隐隐觉得不够。
她从来不知,自己,是一个如此贪心的人。
而在床上,翻来翻去到第几十次。
严宁终于又想到了,另一件,可以稍作纪念的事——
因为要在校庆现场联系,严宁今天去学校的时候,把手机也放在小背包里带去了学校,而现下,这包,就放在衣柜侧边的挂钩上,里面的手机,也还在。
严宁没开灯。
迫不及待地摸黑下床,去把手机拿了回来。
她坐在床边,直奔目标地解锁屏幕,点开小企鹅图标,聊天界面顿时显现出来。
因为下午和爸妈一起外出,严宁就把软件的消息提醒音关掉了。
此刻,屏幕最上方显示的,是今天联系过的,辛静,杜莹,还有班上的几个同学,以及几个自动接收消息的群聊。
和辛静,是在日常闲聊。
杜莹发来了几张在休息室的照片,还说,希望最近能有时间,和她,还有刘贺、潘运珹一起,吃顿庆功宴,严宁应下。
和班上同学,基本是在对接今天合唱舞台的事。
也还有几个人,说看到了严宁开场的乐队舞台表演,过来夸赞、赞扬,严宁都一一回复了谢谢。
严宁最终还是暂时没打算,把乐队的事,对父母坦白,所以,下午的时候,为了不让就在身边的爸妈,扫到提到乐队舞台的消息,她还都多发了几张表情包,把那些消息盖过。
而现下。
虽然又有两个对话框上面跳出了红点。
但,严宁根本顾不得,她直接指尖往下拉,其实也没隔太远,就找到了——和L的对话框。
她轻抿唇,点进去。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新年祝福。
Ningning说:-[新年快乐。]
L回:-[新年快乐。]
严宁唇线绷得更紧,勉力控制住又要发散的思绪,但也没去点消息输入栏,而是,转而轻触了下自己的头像。
到资料页。
她又丝毫没犹豫地,点开昵称栏,把原来的[Ningning]删去,重新输入上了——
[小海盐]
敲下这三个字,又刷新了下界面,确认名称已经修改好后。
严宁在全黑的房间里,又盯着这唯一的光源,屏幕上那个昵称栏,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她终于,轻轻长舒了一口气。
再一次地。
严宁隐晦地,写下了自己的心事。
当然。
和路琛有关。
她还记得,初见那天,暑气炎炎,在逼仄的楼道里,路琛书包侧边,用咖啡打包透明袋,装着的那一瓶冰镇的海盐气泡水。
他应该,是喜欢这款水的。
一起看电影的那个午后,他给她倒了一杯柠檬味的。其他不同口味的,她也不止一次见到他喝过。
而这三个字。
也和严宁自己,能有那么一些些的关联。
海盐气泡水,淡淡的味道,严宁也很喜欢。
其实严宁本身,不是一个太爱喝饮料的人,但也不记得从哪一个时间节点开始,她偶尔,去便利店,买饮料时,这种水,早就成了她的首选。
还有,“盐”和“严”,是同音字。
即便被其他人,甚至是家人看到,大概也只会觉得她是心血来潮,不会猜出,什么别的其他含义……
做完这件事。
严宁总算心安了些,她关了手机,放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她仰面,闭上眼,躺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心跳不受控。
可严宁唇角却也是轻弯着的。
只是,没多久,期盼得到的安稳睡眠,并没有如愿找上门来。
另一种矛盾的想法,又开始在严宁的心头萦绕。
一想到,这个新昵称。
路琛也会看到。
严宁现在的心情,根本就是——
怕他懂。
更怕他不懂。
不对。
懂与不懂的先后顺序,好像该调换一下……
嗯……
又好像,不用换……
到底换是不换……
从侧躺,到仰面,再转向另一边。
思来想去,严宁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认为的。
在这上面纠结根本于事无补。
还让她本来就混乱的心,好像更乱了一点。
她干脆用被子把头一蒙,不去想了。
就这么慢慢地,在没有得出结论前,终于,昏昏睡去。
第58章 雨天
校庆之后,学校里的日子,又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
天气渐渐变热,白天只需要穿校服短袖即可,只有早晚,或者偶尔降温的时候,才会用上外套。
但临近期末,再加之,距离今年的高考也不过月余时间,对于这批高二生,各科老师也不免比以前更多了些鞭策,日常念叨着:
“上课别犯困啊!都给我精神点儿!”
“看看你们高三的学长学姐们,晚自习结束后,教室灯还总是都亮着的,多用功!多学着点,明年的现在,就轮到你们了!”
学习上多了些紧张感,不过,偶尔空闲的时候,辛静还是会时不时地,来理科班找严宁玩。
严宁也一样,有空时,就会去找辛静。
但现在不一样的是。
到了文(1)班,严宁总是比之前,多了一份紧张。
因为,‘那个人’的存在。
而且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严宁和好友聊天的间隙,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熟悉的颀长身影。
可每每一见到路琛,或和他对上目光,又或者,看到他偷偷跟她打招呼的手。
不知怎的。
明明对这些有期待。
严宁却总仍会控制不了心跳,有些慌乱地别开眼。
就连周六下午,两周一次,在对门302的学习,也类似。
和以往许多时候一样,那天,是严宁先到了对面,可和以往不同的是,在路琛还没来的那一段时间。
不知为何。
就变得,尤为漫长起来。
她心里。
总开始不满足。
想要……快点见到他。
可真的一见他,她又会因为紧张、纠结,而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趁着赵爷爷、岑奶奶不在客厅,路琛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抛出的那些话题,也都被严宁以:
“嗯。”“对。”“没错。”
这些回答,而草草终结。
所以到头算下来,她和他的交流,竟还不如以前多……
唯一庆幸的是。
期末课业多,赵老师布置的物理题也大多很有难度,所以,路琛大概会觉得她是因为专注学习,无法分神。
而不是,有别的什么——‘异样’。
除此之外,路琛也没提过,校庆那天拍照的事。
同样,应该,也没有注意到她昵称的更改。
对于这些,严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松一口气,又还是,莫名有些许失落。
她就这么矛盾,又纠结着。
每天,除了学习之外的空闲时间。
好像。
就这样。
不知不觉的。
被他占据了大半。
直到有天,数学课上,严宁从老师那句:“好了,我们来看下一题。”中惊醒。
她才猛然发现,自己竟在上课时,也开始走神。
还好,错过的,老师刚讲的那道题,是她做对的。
但严宁也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对于喜欢路琛这件事,就像学习一样,严宁也开始做起了规划。
她把每天晚上,学习计划完成后,到入睡前的这一小段时间,划定成可以胡思乱想、可以去想他的时间。
这反而成了一种动力。
促使她每天都更快、更专注地,完成学习计划。
严宁的日子,又恢复了正常和平静。
或者,起码。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是这样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五月中旬。
又一个周五。
因为降温又下雨,这天的课间操被临时取消。
假期作业虽然多,但是,严宁这周末只有赵老师的物理课要上,剩下的时间,完全可以把作业写完。
所以,一下课,严宁合上课本,放下笔,就决定去文(1)班找辛静玩。
辛静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她们班下课晚了一点,严宁走到文科班楼梯口时,正好和要去找她的辛静碰上。
外面的雨,下得很密,不过没风,走廊上并不会潲雨。
所以,两个小姐妹,就挽着手,高高兴兴地走到了一块没人的栏杆段,边看雨景,边聊天。
过了一会儿。
从楼梯口那边走来两道人影。
其实毕竟是下课,这短短一小段时间里,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是挺多的。
严宁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余光稍稍一瞥。
她就格外注意到了其中一道身影,而且视线稍一调转,定睛一看——
那人,果然,是路琛。
天冷,路琛今天也穿了校服外套,只是和她这把拉链拉到最上的人不同,他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半敞开的V字型里,露出素白的T恤衣领。
他好像,一直偏爱素色的衣服。
他手上拿着一把收起来的黑伞,伞面上有雨滴落下,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而大概,是她这一眼,看得时间略微有点长。
路琛也注意到了她。
他侧身,把伞往她身后方窗台上放的时候,眉眼一抬,视线不偏不倚地和她对上,然后,看着她,他轻轻笑了下。
严宁内心立刻不由产生了些许波动。
但这些天,她所坚持的,“只在固定时间想起喜欢他这件事”的锻炼,也算稍有成效。
虽然目光没有那么坚定,但严宁还是微微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恰好,辛静这时问了句:
“……宁宁,你说哪一个比较好呀?”
严宁就顺势转回头去,装作很忙,完全没有分心地,继续帮辛静选,她暑假要带去偶像组合演唱会的应援手幅。
而一旁,路琛放完伞,也没进教室,而是在隔了严宁她们两步远的护栏处,站停下来,目视远方,看风景。
跟着路琛回来的金子硕,也去放了伞,然后又屁颠屁颠地跟了过来。
没几秒。
旁边忽然一句激动的:
“啊!我的好宁宁~~果然还是你最懂我!爱死你啦!”
让路琛望向远处的目光,骤然一停。
这回,连掩饰都没有,路琛径直侧过头去,视线不咸不淡地,落在了辛静熊抱住严宁,还开心得来回摇晃的手臂上。
这边刚刚发生的事,是鉴于对应援手幅,辛静全然不能取舍,严宁就诚恳地给出了建议:“全都要。”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而眼下,虽然严宁的脸是朝向路琛这侧的,但她的注意力,全然被身旁的好友占据,丝毫没察觉到来自几步之外的那道视线。
但,另一个人,显然注意到了。
金子硕直起身子,贱嗖嗖地把路琛看过去的视线一挡,故意抻着脖子问:
“往哪儿看呢?路哥?什么这么吸引你哇?我背后长花了?”
其实,自从今年年初,路琛生日当天的那场篮球赛之后,就有一个终极问题,让金子硕一直抓耳挠腮地好奇、特别想要弄明白——
那一天,他路哥,绕道去观众席,见的那个神秘女孩,到、底、是、谁?
只是金子硕也有自知之明,路哥太高智,口风又紧,真想玩他就跟玩傻子一样,所以,从本人这里探听得到真相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金子硕就换了一种方式——
他开始默默观察起,路哥和不同女生的相处方式,想试着,从里面找出些端倪。
可这两三个月,一圈看下来,金子硕根本就没发现什么反常的地方。
除正常交流外,路哥对于女孩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走高冷范,唯一可能有些许例外的,大概,就是班上的辛静。
但,说可能。
是因为,这两人也没多什么交流。
只是,校庆前的那段时间,金子硕有那么两回看到,路哥和辛静在路上碰到,两人不知短暂说过什么。
真的超短,也就一句话的功夫。
等金子硕兴冲冲地从后面追上来,想偷偷探听一下时,两人的对话就已经结束了。
所以,他一无所获。
不过,金子硕也倒是发觉,比起路哥,辛静明显和常来这边的方则安,经常有说有笑地,更熟了许多……
但,话又说回来。
刚刚放伞的时候,金子硕就隐约瞄到,路哥有个往栏杆那边转头的动作,再加上现在,已经是第二次了。
所以。
今天这个贱,他必须犯一下。
旁边,女孩子们的声响小了些,又恢复成了聊天的状态。
路琛平淡
“嗯”了声,视线焦点转到金子硕头上,不带什么感情地说了句,“你头顶是有一朵。”
金子硕愣了一瞬后,才想起来,这一朵,应当说的是花。
“诶?在哪儿在哪儿?是哪种?小花园里的丁香吗?我刚从那边过来着,竟然还落我头上花了啊哈哈哈!”
金子硕有些惊喜地低头抬手去摸,可左摸右摸,左拍右拍都没有,好一会儿才脑子一抽,想明白——
路哥。
大概、也许、可能,就是在损他。
诶!
一把辛酸泪。
段位不同,他果然还是不该上赶着被路哥虐菜……
金子硕刚一抬起头来,就见路琛视线从他头上掠过,不轻不重地,朝斜后方扫了一眼。
金子硕也又顺势跟着一侧头,就看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停在那里,说了句什么,那个常来找辛静的可爱妹妹,就这么跟着那男生直接走了。
金子硕觉得男生很眼熟。
再加上,八卦心又上来了,他转向辛静,笑嘻嘻地问了句:
“静姐,那人谁啊?你朋友就这么抛下你,跟他走啦?”
辛静先翻了一个大白眼,然后才道:
“那是周遇礼,现在理(2)的数学课代表,我们之前都是一个班的,大家都认识好嘛?而且,周遇礼只是传话,我家宁宁,是被她班的数学老师叫走的,ok?”
金子硕找辛静聊的这会儿功夫。
路琛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另一边,沉默地、也眸色愈来愈深地,跟了那两人一路。
在方才错身而过的那一瞬。
因为被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隔开,严宁走在了靠近教室的那一侧,并没有往路琛这边看。
而那个叫‘周遇礼’的。
路琛上下打量了几眼。
他戴着一个厚重的黑框眼镜,略显古板,但细看五官,长得还算可以。
这本该,是一场正常的同学间的交往,但在路琛扫到,男生耳尖的那一抹微红时——
忽而有什么吵闹的东西,开始在他心里响个不停。
如果非要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
那应该是——
警铃大作。
目睹,那两道并肩同行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口。
路琛眉头深深皱起,他转身,从窗沿上又拿起那把折叠的黑伞。
金子硕看到,忙问,“路哥,你去哪儿啊?”
就只看到路琛的背影。
“超市。”
金子硕:“哦。”
那他就不跟去了,他刚从那儿回来的。
又过了半秒,金子硕才又反应过来——超市,路哥刚刚不也去了吗?
数学组教师办公室在二楼。
路琛快步从楼梯上下来,其实,要去超市,直接继续下楼,是距离最近的选择。
只是。
路琛往台阶下看了一眼,雨水打湿地面,台阶上有不少学生踩出来的潮湿鞋印。
所以,他就有了一个恰当合适的理由——
这边路太脏了,他要换一条走。
路琛心安理得地转了个弯,从走廊路过,脚步放缓了些。
然而,还没到对侧楼梯,路琛就忽而看到,办公室门口,严宁和那个眼镜男生一起走了出来。
路琛下意识地,连忙靠在空闲的栏杆上,假装看风景。
正巧,旁边是个打球常和他一队的队友,一看是他,就热情地凑了过来。
“路哥,怎么来了?”
“哦,问你周末打球去哪个场地。”路琛随便找了个理由,余光始终注视着楼梯那边。
很快,楼梯口处,路琛眼尾扫到眼镜男生,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快速递到了身旁女孩的面前。
女孩似是怔了一下。
而后,才缓缓接过。
少年一瞬间攥紧了身前的栏杆。
他的视线,也如同鹰隼一般,倏尔转了过去。
借由双眼裸眼5.2的视力,路琛可以判定——那是一封信。
“抱歉,我还有事。”
不过几秒后。
女孩的身影一消失在楼梯处。
路琛才松开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他声音冷硬,眸色甚至比这连绵的阴雨天还要晦暗,挥手打断了旁边人的话。
几分钟后。
因为下雨,又临近上课,现下,超市几乎没有什么学生在。
整个货架区都是空空荡荡的,收银员在柜台那儿,用手机看着电视剧。
在文具区。
路琛驻足了一瞬,终于还是拿下了货架上,那个浅蓝色的,画着星星的信封和信纸套装。
结过账后,路琛走到门口。
外面的雨一直没有停,他仰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才会放晴的天。
然后,他收回目光,拉开校服拉链,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揣到怀里,才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
雨打在伞上,淅淅沥沥的。
恰似,此刻,少年连绵不断的晦涩心事。
第59章 情书
夜深人静。
严宁坐在书桌前,对着面前,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的那个信封,发呆。
她好像。
人生第一次地。
收到了,一封情书。
可是在这样一个,她刚认清自己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却收到了来自另外一个人的信。
她其实。
是不知所措,迷茫,困惑……
大于了其他所有情绪的。
简而言之。
严宁不太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封信。
给她信的这个人,严宁认识,但也没有觉得太熟悉。
他叫周遇礼,现在是高二理(2)班的数学课代表。
文理分科前,周遇礼和她是同一个班的,印象中,周遇礼数学成绩不错,有段时间,好像座位就在她附近,两人偶尔会一起讨论一下数学题。
但这没什么奇怪的。
不光是周遇礼,其他所有人来找她讨论问题时,严宁总是都乐于接受的。
分科后,高一下学期,她和周遇礼,分别是两个理科重点班的数学课代表,两个班由同一个老师带。
所以,去办公室送作业,还有偶尔帮老师忙的时候,她也见过他。
总体来说,两人说过一些话,可也仅此而已,没有什么超出普通同学关系之外的交流。
故而,白天,下雨后的课间操时间。
周遇礼找到她,说理(4)班的数学老师陈梅有事叫她时,严宁就没多想地,跟着他走了。
到办公室。
4班的数学老师陈梅,还有点惊讶,说的确是有事找严宁,是要给今天的数学作业加上两道题,不过已经让她带教的另一个班的课代表于欣欣,把题目送到了严宁那儿。
严宁和于欣欣当然也认识,于欣欣知道她座位在哪儿,看到她不在班里,应该会把东西直接放在她课桌上。
严宁当时想,这大概,是个小误会。
理(2)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就在陈梅的斜后方,周遇礼也跟她一起进了屋,现在应该就站在那儿。
之前的情况,可能类似,周遇礼来办公室送作业,正好听到她班的数学老师,提到了她的名字,误以为是要找她来,然后,又碰巧在文(1)的门口看到她,所以,才会传递了错误信息,把她带来了这里。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周遇礼怎么会从文(1)经过?
明明,办公室、文(1)班、还有周遇礼在的理(2)班,都不在同一个楼层。
这点奇怪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严宁还是没再多想。
快到上课时间,跟陈梅老师告别后,严宁打算直接回教室,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周遇礼也正好走了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办公室紧邻着楼梯口。
估计因为下雨的缘故,此刻,楼梯上没别人经过。
“严宁。”
周遇礼出声,声音莫名有一点急切,和他平常略显少言木讷的模样,大相径庭。
忽然被周遇礼这么喊了一声后,严宁不由脚步微顿,侧头去看他,“嗯?”
楼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我有
一件东西,希望你能收下。”
周遇礼语速颇快地说完这句话,就不由分说地,从他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对折后,扁平的、长方形的物体,而后递到严宁的面前。
严宁垂眸去看。
隔了一秒,她才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那是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里面装着的,应当是一封信。
多少还是不解,严宁下意识地抬头,又去看周遇礼。
周遇礼还是平常那种板正的表情,只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推了下眼镜,脸上飞红,有些不太敢看她,却又把那个信封,更往她面前递了下。
这下严宁终于大概意识到,这信,代表了什么。
然后。
第一反应,是她不能收。
可没等严宁开口拒绝。
旁边,办公室,开着的房门的里,有脚步和对话声传来:
“徐姐,上课去啊?”
“对,我下节是五班的课。”
周遇礼却对此浑然不觉一般,还直愣愣地杵在那儿,手上拿着那封信,甚至有种不把信给到她手上,就不罢休的倔犟。
一中当然是明令禁止早恋的。
如果被老师发现,后果包括但不限于,请家长、写检查、通报批评……
同样糟糕的是,虽然现下楼梯口这里没有别人在,貌似走廊上也没人注意这边,但楼下,传来了些许上楼的响动,还有同学间说笑玩闹的声音。马上,就要有人来了。
不想徒生事端。
严宁只好当机立断,匆忙抬手,拿下了信。
可是,当时是暂且解决了问题。
现在,怎么处理这封信,又成了一个新的、巨大的问题。
今天晚上计划内的作业,严宁全部都写完了。
外面安静,林心慈也应该已经睡了。
房门,在刚刚,严宁准备从书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这封信前,就被她轻轻锁上了。
而在写最后那张卷子前,她就一直在犹豫不定的是——
这信。
看。
还是不看。
严宁却仍没有一个答案。
这就像是,一道新型的难题,却没有提供配套的题目解析。
又犯难纠结了一会儿。
严宁是有想到——向人求助。
第一个人选,当然是和她关系最亲近、最要好的朋友,辛静。两人总是无话不谈的。
可是,虽然,现在手机还在她房间里放着,但,对于把周遇礼的事,落在纸面上,写成消息发给朋友,严宁还是不由有些担心——万一哪天再被爸妈看到聊天记录,她不敢想,可能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而打电话。
现在夜里安静,严宁又很担心,会被妈妈听到。
所以,只能暂时作罢。
严宁又盯着信封,看了两分钟,她脑海中,竟不由慢慢浮现出另一个人。
要说。
收到过很多情书。
对此,该如何处理,很有经验的人……
她认识的,也就只有一个路琛了。
明天下午,她又要去对门学习,抛开她自己那些不可言明的心思,只以朋友的身份,向他寻求一下意见……
好像,也没什么不妥的吧……
可没过一会儿。
这个鬼使神差冒出来的念头,就又被严宁摇摇头,自我否定掉了。
因为——
直接问他。
会不会显得她很别有用心?
而且,毕竟,他是男生。
男生女生,在恋爱观念上,总归是有一点差别的。
所以,找路琛聊,是不是更不太合适……
严宁手托着腮,支在桌面上,不知不觉地,又分神想了好一阵。
等到发麻的手臂,终于让她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时间——
已然是深夜。
再犹豫不得了。
严宁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桌面那个信封上,还是最终决定——看吧。
不然,信都收下了。
万一哪天在学校,再遇到周遇礼,他要是管她要答复,她连信都没看,也不知该怎么说。
这么下好决心。
严宁拿起那封用胶水封好的信,用剪刀拆开了。
信纸一展开。
是那种老式的,红色横线打底的文件纸。
周遇礼的字,挺像他这个人,一板一眼,写得端正认真。
【严宁同学:
见字如面。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高一开学那天,在教室,你就坐在我的斜前方……
第一次和你说话,也在班里,你把下发的教材递到我手上……
后来,我们见面和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比如,那次在教室门口……
这个月月初,在校庆舞台上,我见到了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你。
你是如此的耀眼,让我的目光,不由紧紧地跟随,舍不得离开……
虽然写这一封信,有些唐突,但我想跟你说——
我钦慕你。
我对你很有好感。
我现在的目标有江大、北清、盛华……
目标专业,有……
不知里面是否,有和你重叠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考上同一个大学,更好是同一个专业,由此,前缘再续。】
末尾没有署名。
但严宁对周遇礼的字体有些印象,知道,这应该就是他写的没错。
而且准确的来说。
这更像是一封剖白信。
一整篇信粗略读下来,周遇礼先是回忆了一下他对于严宁的初记忆,以及,后续的一些日常交流,和他的心路历程,最后,又展望了未来。
这些小事,严宁其实都不太记得了,用力去想,也只能想到一点模糊的片段。
所以,看完信后,她内心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而对于这张信纸,还有信封。
她想来想去,不管放在哪里,又或者,再带回学校,还给周遇礼,都不太合适,也不安全。
虽然很有些抱歉。
但严宁最后还是选择把它们撕碎掉,不过没有直接扔在垃圾桶里,而是拿了空白的白纸,叠了个小纸包,把碎纸片都装了进去,又用胶带封好,准备明天,等林心慈外出后,和垃圾一起,放到小区的废品投放处。
做完这一切,就又已经超过了,严宁平常睡觉的时间。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困倦慢慢袭来,却又在她想到另一个人时,忽地清醒。
原来。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会不自觉地,记下和他的点点滴滴。
难怪,在这之前,在她去想路琛相处的那些时间时。
清晰的记忆。
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或许,她远比比自己以为的,更早、更深的,喜欢上了那个人……
那封情书的后劲,以另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猛然上涌。
黑暗中。
严宁转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试图借着清幽的夜风,降下自己周身的热度。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忍不住。
手一抬
,拉起被子,盖住了头顶。
枕头柔软下陷。
她脸颊烧得,简直,像是生病-
周六下午。
严宁照例到了对门学习。
不过,没想到的是,她刚一进屋,赵爷爷岑奶奶都在,岑奶奶端了一盘烤得精致漂亮的小熊饼干放到书桌上,笑呵呵地说:
“宁宁,快来尝尝看!小琛今天不来,他打篮球赛去了,这些都是你的,烤箱里也还有,等会儿奶奶帮你打包,带回家去多吃点。”
这种饼干,严宁上回说了句很好吃,也多吃了几块。
没想到,岑奶奶今天就又专门帮她做了,严宁受宠若惊,连忙跟奶奶道了谢。
之后的补习也很顺利,赵爷爷给她解答了些问题,又布置了几道新题目,就去厨房帮岑奶奶的忙去了。
客厅只剩严宁一人。
严宁翻开笔记本,摊开草稿纸,拿起笔,准备开始写题前,余光一扫到对面空着的座位,她又忍不住,分了心去想——
上一次,能和路琛对话交流,还是上上周来这里学习的时候,他没提球赛的事,所以她也不知道,他这周不会来。
她是抱着能见到他的心情来的,一朝落空,心里,多少是难免失落的……
就在这时——
门铃,忽然响了。
严宁不由地瞬间目光抬起,带了两分她已然察觉的期待,看向门口。
厨房里,赵爷爷岑奶奶也听到了门铃响动,岑奶奶拿着模具往饼干上印小熊的动作一顿,想了下,道:
“是清理空调的师傅提前来了?老赵,你去开下门。”
赵爷爷戴着隔热手套,正站在烤箱旁边等马上要出炉的饼干,闻言,正打算照做。
厨房的玻璃门关着,但隔音并不完全,严宁依稀听到了岑奶奶的话,忙起身,提高了些音量,对二老道:
“我来开门吧!”
岑奶奶听到,转头,笑看着严宁,也放高了音量:
“诶,好,谢谢乖乖!”
严宁快步到门口。
门一开,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她又倏地愣住,原本到嘴边的礼貌问好,也跟着尽数打住。
因为——
“怎么,傻了?”
路琛竟不知为何出现在了门口,他唇角一勾,看向她,明晃晃地笑着,又刻意压了下声音,问:
“是不高兴我来,还是,太开心我来啊?”
第60章 夜路
如果换做以前,听他这样逗人的话,严宁或许会有些愠恼。
而现在。
她内心在一瞬间胀满的。
却只有——见到他的,惊喜。
严宁的心情真是,大起大落又大起。
而关于他的问题。
“不高兴”三个字,太违心,她根本说不出口。
但“太开心”,她更是不可能承认。
怕被眼前这人看出异样,严宁的视线往地上飘,声音也跟着小小的,只能转移话题道: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与此同时。
厨房的玻璃门拉开,赵爷爷收完那盘烤好的饼干,又放完新的一盘进去,匆忙一出来,却见来人是路琛,也不由奇怪道:
“不是打球去了吗?”
“方则安想打,替我去了。”
路琛答得随意,边说边往屋里进。
严宁往旁边让出位置来,看着他,站到她刚站过的地方,又握上,她方才拉着的门把手,轻轻一推,把门关上。
莫名的。
严宁的心脏,像是跟着那“咔哒”一声,也轻颤了下。
再之后。
烤箱设定好了时间,烘烤中的奶香黄油香阵阵飘来。
还是那张四方书桌。
还是赵爷爷岑奶奶都去午休了。
严宁一道题写完,在将笔记本翻页,微微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无意扫到对面那人,忽而有种,幻视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感觉。
因为昨天下雨降温。
她今天穿的是略厚实的长袖长裤,而对面,路琛一身白色印花T恤,外搭海蓝色格子衬衫,下穿白色休闲短裤,蓝白运动鞋,一整套看起来很有清新的少年感。
也看起来,和她不像在同一个季节。
就跟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一样。
可又好像。
其他什么都不一样了。
记忆太过鲜明地浮现。
尤其,再想到,昨晚那个,她刚意识到的事实……
“困了?”
大概是见她半天没动作,和她落在桌面上,没什么焦点的目光。
路琛问了句,在卷子上写画的笔停下,很自然地作势要起身,去沙发上,拿抱枕过来,“要不睡一会儿?”
自打之前严宁因为昏倒,额头受伤,再来这边学习的时候,赵爷爷和岑奶奶见她头上的疤痕,也很是心疼,不止一次跟严宁说过,学累了,就休息,不要勉强自己。
但她现在走神,哪里是因为困……
“我不困!”
严宁忙摇摇头,视线垂下,装作很忙的样子,把笔记本多翻了一页都没注意到。
而对面。
路琛投来的目光却并未收回。
“那就是,又有心事?不妨跟我说说?”
他似是随口一问,语气也是友好而亲切的。
但那一刻。
严宁着实算是体会到了。
什么叫做,慌不择言、做贼心虚:
“……是,有一点事。”
在当下,严宁满脑子只想着要把关于他的那些心事遮掩盖过,于是想都没想地,就选择把最近她遇到的、另一件感到困惑、但原本没打算说的事,脱口而出地,对路琛讲了:
“是这样的——”
一抬眼,和那双墨眸迎面对上。
严宁有点慌张地斟酌了下话语,飞快道,“假如,有个人,收到了一封信,对方说对她有好感……”
那一瞬间。
路琛不动声色地握紧了笔杆。
“可她,对对方,并没有同样的感觉,该怎么处理呢?”女孩轻柔的声音,继续有点急地说完。
路琛的手,又顿时松了。
云开月明。
有那么一霎那。
虽然不应该。
但路琛是完全没能压住上扬的唇角的。
之前找朋友帮了忙,他今天鸽掉的球赛,原本是为了还人情。
他在想。
应该再没有,比今天这样,用全权包场两队今晚聚餐的花销和场地,以及未来一年,不限次数、不限时间,只要他有空,就去帮人打球赛的承诺,换回这一个下午时间,更划算的事。
路琛轻咳了下,抬手掩唇,想试着掩饰住自己的这点失态。
不过,严宁其实也没有注意到。
因为她话一说完,视线就忍不住开始往旁边飘,焦点,虽没落在对面那人身上,但,视野中,他存在感还是太重,让她脑海中盘踞的,她想问的,变得远不止出口的那些——
比如。
他收情书的经验那么多,对不喜欢的人,都是怎么处理的呢?
甚至。
不止这样。
他,对喜欢的人呢……
但这些话。
即便以朋友的身份,她也终究还是没有切实的勇气问出口。
一方小小的天地。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
沉默了两秒钟后。
路琛微笑开口:“那直接拒绝对方,就好了。”
话一出口,路琛此刻心情愉悦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妥,他清了下嗓子,尽力做出一副可靠的姿态,才继续道:
“如果自己不好出面,也可以,找别人代劳。”
路琛边说,边一手托腮,悄悄观察着对面女孩的反应,那句,跟在后面的,“比如说,我。”
正要说出口。
却见,严宁忽而回神一般,快速摇摇头:
“还是自己去比较好吧。”
再然后,严宁就低下头,垂了眼,像是又专注回到习题上。
可实际上,是她怕再多抬头一会儿,就要露馅了。
在一种莫名别扭的心理下。
她实在不是很想,让路琛猜到,她刚刚描述的人,就是她自己……
话题就此打住。
路琛在对面,难得有完全静不下心来的时候。
他其实很想问问。
关于拒绝周遇礼的事,她想什么时候去?需不需要他帮忙?
可是。
刚才他们的对话里,就连主语,都是“有个人”。
他太罕见的,有种不知该如何措辞的词穷感。
他实在不好开口,甚至不知,该不该开口……
而这边。
严宁虽然目光落在题目上,貌似在做题,却还是一心二用,也远没有,她表现得那般平静。
她生平以来,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在
弄清自己的心思之后,紧接着跟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这段感情。
这次借由情书的事。
严宁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早恋。
这两个字,太能压垮一个人。
高中阶段,她不想影响对方,也同样不想让自己陷入到太过不确定的危险境地中。
所以,在昨天晚上,严宁就暗自下了决定——这些事,就等到一年之后毕业再说。
只是。
她现在又想到。
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她需要在此之前弄明白。
那就是——
路琛对她。
是怎么看的呢?
他……
会不会。
有别的什么,喜欢的人呢?
她就这样。
患得患失。
又容易胡思乱想。
越来越像是生了场求医无门、药石罔效的病……-
虽说理(2)和理(4),两个班,中间就隔了一个教室。
但一连好几天,或许有刻意回避的成分在,周遇礼一次都没有再出现在严宁面前。
关于那封信。
严宁也虽不至于这么快淡忘,但也不由在想,是不是周遇礼把信递出来之后,就有点后悔了。
她想,这样也好。
这倒是免了她拒绝周遇礼时的尴尬。
一直到周四晚上。
严宁一如既往地,在第二节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才从教室里出来。又因着和同学讨论问题,今天她下楼的时间,比平常更晚了些,路上已经基本没什么人在。
这两天气温回暖,即便是晚上,严宁也没再穿校服外套,只穿着学校发的夏季蓝白T恤。
夜里,风稍微有点凉,通向校门口的梧桐大道上,人影稀少。
严宁抱着有些发凉的胳膊,脚步,也比平常走得快了些。
而当后面传来很是匆促、并直奔她而来的脚步声的时候。
严宁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借由路灯。
严宁很快分辨出了,来人,正是周遇礼。
一晃神儿的功夫,周遇礼已经跑到了她面前,堪堪站住的同时,语气急促地喊了她一声,“严宁!”
严宁停在了原地。
两个人中间,隔了有两三步的距离。
周遇礼音量不算高,但在夜里,显得有些过于迫切又心急:
“我上回给你的信,你有没有看?我等了好几天,都没见你给我回信,所以,就来找你了。”
他原来是这个意思。
严宁转过身去,诚恳说了声,“抱歉,我没写。”
她再稍一环视四周,时间太晚,只有树影轻晃,周围也没有别人在,是一个可以把话说清楚,快刀斩乱麻的机会,于是继续道:
“话还是直接对你说好了。”
闻言,周遇礼垂下的双手握成了拳,略显一点拘谨地点头,“好。”
严宁看向周遇礼的眼睛,认真道:
“我高中阶段不打算谈恋爱,大学的目标,也不能陪你一起实现,这就是我的回答。”
她没有直白地说明——“我不喜欢你”。
一来不想太直接,让周遇礼尴尬。
二来,也因为,那封信上,周遇礼写的,只是,“我钦慕你”“我对你有好感。”
钦慕这个词,本身就是褒义中性的。
而,好感,更是包含了可深可浅的含义,对同学、朋友、甚至是只见过几面的人,有好感,都不奇怪。
见周遇礼明显愣住。
严宁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我对你的好感,仅限于隔壁班的同学关系。”
她说完,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你别走!”
周遇礼很着急,往前追了两步。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想要去拉严宁的手腕。
严宁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注意到严宁蹙起的眉头,周遇礼没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急急道:
“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吗?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几乎是在周遇礼没有压住音量的那一刻。
几步远外,梧桐树影后。
传来了一点根本不算细微、甚至可以说是明显的响动。
大概。
是有什么人在。
严宁听到了,但此刻,她只想先把眼前的事解决掉。
她仍面朝周遇礼,淡然回应:
“同样的道理,我不喜欢你,当然也没有什么错。”
她话一说完。
周遇礼再次怔愣在原地,哑口无言。
梧桐树后,人影显现。
严宁的目光,这时,才分过去了一瞬。
但,在刚一触及到那个模糊隐约的轮廓的时候,她霎时愣住,同时脑海中,也如同条件反射般,闪现出那个太过熟悉的名字。
与此同时。
那人又稍微往前走了一点。
月光倾洒。
他的脸庞,被轻轻描绘出——
竟然,真的。
是路琛。
他怎么会来?
而且,她刚刚的话,是不是都被他也听到了?
严宁方才的淡然镇定顷刻被夺走,心脏骤然快跳,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个什么劲……
周遇礼此刻可能还沉浸在消沉中。
他没动作。
大概也没注意到后面的来人。
一想到路琛在这里。
严宁就愈发想要快点了结面前这件事,快速出言提醒了下:“有人来了。”
周遇礼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慌忙往四周查看。
而严宁尽力维持住表面的镇静,最后说了句: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多生枝节,对你对我,都是麻烦。”
周遇礼还没看到旁人,赶紧又回过头,犹豫着,好似还想再说些什么。
而这时。
树旁的高大身影,脚步刻意一动。
“咚、咚!”两下。
松软的泥土,愣是被那人踩出坚硬陆地的动静。
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这声响一出,周遇礼顿时更慌了些,推推眼镜,终于还是忍下不甘地说了句,“好吧。”
“你怎么会来?”
周遇礼一走。
严宁脚步稍微慢了一点,果然,隔了不到两秒,就有个路琛,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严宁强行压制住心头的那些波动,佯装平常地,侧头,抬眼,去看身边那人。
然后。
竟第一次。
很是难得地,在路琛的脸上,看到了一些实打实的——
心虚。
“我怎么会来,那个,是因为……”
路琛抬手搭在后颈处,话说一半,就没了后文。
是啊。
严宁这时才反应过来。
他出现在这里。
肯定不是简单的巧合。
毕竟,周遇礼今晚会出现在这儿,来找她的事,她事前都没有听说,也没有料到。
那,只是从她这里,听到只言片语的路琛。
更应该是,不会知晓……
四目交接。
她眉头无意识轻蹙,这点疑惑还没问出口。
路琛的手从后颈处放下,眼尾一塌,似是妥协般,坦白交代,“那天在楼梯口,我看到他递东西给你了……”
那天。
楼梯口。
严宁的瞳孔不由因着惊讶,微微放大。
记忆闪回。
当时,她和周遇礼一起走的时候,路琛人还是在一班门口的,而不久之后,他就出现在了二楼,还看到了周遇礼把信给她的那一幕——
就是说。
大概,或者说,可以肯定的是……
路琛,是跟着她过去的?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哪个男生,给她送了什么东西?
又为什么这么在意,要不惜花费时间,又隐藏自己,悄然跟着她?
最重要的是——
如果这些还仅仅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他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
行为举止。
甚至,就像,最近的她,一样……
那双墨眸仍一瞬不瞬地看向她,眸底似藏着比海更深的汹涌波涛。
那一瞬间。
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窗户纸。
朦胧,萌芽。
正在呼之欲出。
严宁的脸
颊,在顷刻间烧得绯红。
她下意识地,或者说慌忙地,稍稍和身旁那人错开眼,却又在余光中,看到,他也很不自然地,抬手,摸了下鼻尖。
好在还有夜色做掩。
乱糟糟的心情肯定是完全整理不好了,严宁只好忽略掉异常加速的心跳,装作寻常般,应了声:
“哦。”
她没再问。
他也没有继续说。
两人就这么稍微隔了一两步,在夜色笼罩的校园,一起继续往大门口的方向走。
这条夜路上没别的什么人。
到门口还有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
可严宁手心已然生出一点细汗,觉得再不找些别的事情,转移下注意力,她就要紧张到,快要不能呼吸。
她所剩不多的理智,做出了决定,试着如往常般,挑起一下别的话题。
“七斤,是不是该饿肚子了?”
严宁没转头,看着脚下铺着地砖的路,轻声问了句。
因为要给七斤放饭,路琛从前,基本是不上晚自习,或者只上一节就走的。
而现在,明显太晚了。
“不会,刚买了个自动喂食机,七斤最近,块到饭点儿,就会在机器前面守着,口粮一下来,就准时准点的吃,一口都没落下。”
路琛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夹杂着一点惯常的、淡淡的笑意。
本该是轻松的话题。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很轻,也很缓。
甚至快到,要人耳热的程度……
所以,半晌,严宁才终于堪堪止住了胡思乱想,又只回了声,“哦。”
然后也再没说话。
终于。
不知不觉中。
走到了校门口。
一出门,两个人要走的方向,正好相反。
然而。
严宁和路琛,两人的目光刚一对上。
就又默契地,同时都有些语塞。
夜风吹散了一点热意,却根本吹不散少年少女青涩悸动的心事。
最后,还是严宁先开了口。
她轻呼一口气,强撑着如寻常般,挥了挥手,说:
“明天见。”
而后,就见路琛眉目舒展,笑:
“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