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霜请求道:“贵妃,您就去吧,否则”
王音姝卷起墨画,说道:“你娘还在府中做着洒扫的活,而今年事已高,是该做一些轻松的活计了。”
菱霜跪在她的身前,感激涕零。
夏疏望着王音姝手中的食盒,不紧不慢地说道:“贵妃娘娘在此稍作等候,奴才这就去通报陛下。”
陆理的视线从话本上移开,惊讶道:“姝贵妃?她怎来了?”
夏疏说道:“陛下,您若是不想见,奴才这就寻个由头”
“见!”陆理打断他的话,浪笑道:“贵妃艳绝京城,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不似皇后寡淡无趣,平日里对着朕一张冰块脸,朕至今心有余悸。”
夏疏心中揣测,陆理心中更不待见沈芜了。
陆理望着丰盛的菜肴,喜笑颜开,注视着王音姝,夸赞道:“贵妃甚是了解朕的心意,若论天下第一楼的盛名花落谁家,当是京城千雀楼!朕已许久没有尝到千雀楼的佳肴了。”
王音姝从食盒中端出一坛酒,说道:“陛下难道不想念千雀楼的美酒吗?”
“哈哈哈哈哈。”陆理握着她的手,开怀道:“还是爱妃懂我啊!”
二人推杯换盏,交谈甚欢。
碎玉熄灭了几盏烛火,沈芜坐在榻前抱着枕头,琢磨道:“陛下为何特意灌醉我寻找这些东西?莫非从恩施义诊开始,就是他亲手设的局?“
碎玉说道:“娘娘,您别多想了,许是陛下不慎触碰到枕头之下,恰巧发现了。”
沈芜摇摇头,分析道:“先帝是陛下至爱至亲,宫闱之乱之时无论如何也没丢下先帝一人,我看得出,陛下可以为先帝豁出性命,先帝感染鼠疫,但是宫中只此一例,陛下即便如世人口中说的那般昏聩无能,也不会相信天降鼠疫于先帝一人。”
碎玉突觉背脊发凉,问道:“娘娘,您是觉得陛下设了局?”
沈芜尚且不敢笃定,说道:“日后凡事当心一些。”
诗词歌赋,人间风月,王音姝无一不晓,陆理赞叹道:“贵妃举止端庄,才貌双全,尽显世家贵女之风范,朕能得贵妃陪伴身侧,实乃朕之幸。”
王音姝的脸颊微红,美酒虽好却也醉人。
“听闻贵妃精通琴棋书画,尤擅笛子,不知朕可否有幸听上一曲?”
王音姝还未来得及出声,菱霜已递上了笛子。
陆理笑道:“看来传闻不虚,贵妃甚是喜爱笛子,时刻随身携带。”
王音姝拿着笛子,眼底的失落化作了笛音。
陆理问道:“贵妃吹的是什么曲子?朕怎么听出了悲戚之感?”
菱霜开口道:“陛下,奴婢斗胆相告,贵妃吹笛之时不喜多人在侧,奴婢等人在此候着,扰乱了贵妃的心神,恐扫了陛下的雅兴。”
陆理抬手吩咐道:“如此,你们暂且退下,待贵妃一曲音毕再入内伺候。”
王音姝换了一首曲子,醉意蔓延,身形不稳地摇晃着。
眼前怎么出现了两个贵妃?陆理揉揉眼睛,仍旧看不清眼前的虚实,他说道:“怎么越来越热啊?”
王音姝不胜酒力,扶着桌沿坐在椅子上,口干舌燥,找寻着热茶。
陆理的眼神逐渐迷离,一股燥热由内而生,他抓住王音姝晃动的手。
王音姝欲挣扎却已无力,被他的力气拽入怀中。
“皇后。”沈芜的脸浮现在他眼前,陆理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侧。
王音姝如获至宝般地握住他的手背,深情款款地唤道:“郎君。”
陆理将她抱得更紧,嗔怪道:“我们已是夫妻,唤一声夫君可好?”
“你当真要我?”王音姝含泪埋入他的怀中,失而复得地紧紧揽紧他的腰,唤道:“夫君。”
欲望被唤醒,陆理低头亲吻她的额心,柔声唤道:“皇后。”
他的嘴唇本能地察觉出不对。
当日雪中他亦曾亲吻过她的额心,沈芜的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栀子香。
陆理放开她,咬破了嘴唇,恢复了些神智,看清了眼前之人。
不及片刻,陆理不敌药力,自封穴门陷入昏迷。
翌日清晨,陆理迷糊之中揽紧王音姝,呓语唤道:“皇后。”
“皇后?”王音姝瞬时清醒,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地去,枕边人是陆理!
“陛下,您该起身了。”王音姝唤醒她。
陆理闭着眼眸宠溺地笑了一下,未及片刻,他眉头微皱,惊醒睁眼一瞬,是王音姝的脸。
“贵妃,你怎么”陆理扯着被子往里缩,本能地检查自己的衣物,幸好,和衣而睡。
王音姝离榻,恭敬道:“陛下,臣妾为您更衣上朝。”
陆理结巴道:“不不用了,此等小事交给宫人即可,贵妃先行回清梧殿吧。”
圣上宠幸姝贵妃的谣言传遍了整个皇宫,也传到了沈芜的耳中。
碎玉瞧着她气定神闲的神情,说道:“娘娘,您怎么还有心思吃果子呢?”
“那我该如何?”沈芜压制着心中突如其来的烦闷,企图说服自己,“现下后宫之中只有本宫与贵妃,可陛下贵为天子,日后身边的嫔妃会越来越多。”她突然觉得嘴里苦涩,扔掉了手中的果子,起身喃喃道:“且我对他绝无半点心悦。”——
作者有话说:亲了贵妃的额心。
双洁
第28章 无论如何,朕先赔礼 清梧殿空寂宁……
清梧殿空寂宁静, 王音姝遣退了所有闲杂人等。
菱霜连磕了三个响头,双手奉上藤鞭,泣声请罪:“奴婢恳请贵妃娘娘责罚。”
王音姝不施脂粉, 颓然地坐着,手中紧紧捏着笛子,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在地上。
“娘娘, 奴婢对不起您。”话音刚落,菱霜抓紧藤鞭的一端抽打自己,一下又一下, 手腕掌心鞭痕触目惊心,她咬紧牙关地忍痛。
“够了!”王音姝嘶吼道。
转头望见陆理的脸,她敛起震惊, 镇静地保持世家贵女的风范,刻入骨髓的矜傲不允许她在外人面前失了一分仪态。
现下她失态地发泄心中的崩溃, 泪眼婆娑地质问道:“你在我身边多年,深知我与郎君有情,为何要帮着他们,试图断了我最后一丝念想?”
菱霜重重地磕头,额心渗出了血丝,无颜抬头看她, 哭道:“数日后, 您将会与心悦之人重逢, 老爷希望您在此之前与陛下圆房, 怀上皇嗣,绝了您心中的情意。命奴婢在酒中加入春情药,若是奴婢违逆, 老爷就把奴婢的母亲发卖至沿海,此生不复相见。”
王音姝步履蹒跚地在殿内徘徊,四处张望,悲戚道:“我已入了这深宫,终生囚禁,不曾料苟延残喘余生的权利也没能握在自己的手中。”
“娘娘,奴婢罪该万死。”
泪水洗刷着面容,王音姝冷笑道:“他们不知道我为何一往情深,在他的身边,我可以随性自我,而不是王家恪守陈规,负起家族荣光重担的女儿。”
菱霜移跪到她跟前,抓着她的衣裙,声声哀求,句句请罪。
王音姝俯视她,自嘲道:“一切不过是我天真,姑母老了,迁去了陵安寺吃斋念佛,我就是王家新的棋子,父亲如何容我终日消磨年华?”
蝉鸣燥耳,沈芜捧着医典,视线却失去焦点。
碎玉瞧她出神,晃晃手唤道:“娘娘,怎么了?”
“哦。”沈芜回过神来,随意说道:“没什么,殿中有些枯燥,我们出去走走。”
碎玉蠢蠢欲动,说道:“娘娘,禁军的校场已重新休憩完毕,不如奴婢陪您去瞧瞧?”
沈芜强颜欢笑道:“是你这个丫头想去看看吧?”
碎玉嬉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禁军旧编的混子大多数折在文试这一关,就再不踏入校场苦练。
偌大的校场,只有炎炎烈日与它相伴。
碎玉欣喜地陪着沈芜走走看看,练靶场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靶子,沈芜上手摸着新弓,说道:“真是一把好弓,户部花了大价钱了。”
碎玉说道:“所有的王公贵戚一同观看武试选拔,户部自是不敢从中偷工减料,若是失了陛下的颜面,他们有几个脑袋?”
沈芜打量着她,问道:“你这丫头现在说话张口就来,去哪里听了那么旁门小道消息?”
碎玉叹气道:“娘娘,宫里不似外边自由。旧时,百济堂里呆上一日,可谓是耳听八方奇闻异事,如今奴婢只能趁着去浣洗监送衣取衣,御膳房等处之时,探听一些宫中的消息。她们皆传此事陛下尤为看重,早朝时多此询问,下面干活的人个个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自是不敢敷衍了。”
沈芜从箭筒取出一支弓箭,箭头在烈日下闪着铮亮的光芒,倒映着她严峻的神情。
搭弓拉弦,一气呵成,沈芜松开双指,弓箭划破虚空,直中靶心。
碎玉欢快地跑过去察看,拔出弓箭,向她招手欢呼道:“娘娘,正中靶心。”
或许是烈日刺眼,沈芜微微眯着眼睛,神情全无半分欢悦,风拂过她的脸庞,耳后的流苏微微晃动,她仰头闭眼,自问道:“我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她若是射中靶心,定会雀跃不已,笑着向母亲撒娇讨要夸奖。
书案上的话本凌乱四散,陆理扶额,烦恼不已,说道:“朕派人送东西去安庆殿,也不知道皇后作何反应?”
苦等半刻,林暄回来禀报道:“陛下,娘娘神情一如既往,属下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陆理来回踱步,怪罪他:“你怎么不早点进来拦着朕呢?”
林暄委屈道:“您平日里的酒量,可谓是千杯不醉,属下哪知道您……且属下当时想进去,可菱霜先行进入寢殿瞧见……而后将我们都拦在殿外,这……属实不宜擅闯。”
陆理指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朕喝酒误事啊。”
山脚下的柿子树硕果累累,佃户们正赶着牛车往返于田间和庄上,半人高的竹筐装满了金黄的谷子,迎来了丰收的时节。
农妇们合力推倒竹筐,谷子倾泻在地上,摊开晾晒,江潮也加入秋晒的行列。
沈遥端着草药出来,瞧见他忙碌的身影,问道:“江统领,您怎么来了?”
江潮走至她的面前,接过她手中的扁箩,应道:“沈小姐,我通过了文试,可最近因家宅修葺分身乏术,故今日特意携礼来谢您辅试之劳。”
“贺喜江统领!这真是喜事一桩!”
沈遥打心眼子里替他高兴,江潮住在庄上备试,虚心请教,朝夕用功,时而陪她入山寻草药,时而帮助做些力所能及的劳力,且耐心教她练武,是个极好的人。
沈芜瞧他有些害羞,逗趣道:“不知道江统领送我什么谢礼呢?”
江潮帮着摊开草药,颇为自豪而神秘地说道:“不是江某吹嘘,这件谢礼难得,沈小姐一定会喜欢。”
沈遥来了兴致,她自幼锦衣玉食,也见过诸多世间好物,可从未有得不到的萦绕心头之物。
“什么啊?可否泄露三分,让我猜一猜?”
江潮思考片刻,说道:“此物能护人心脉,即便地府阎罗王要此人三更死,亦能拖到五更。”
“此物定是药物。”
江潮逗她,捧场道:“沈小姐聪慧,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沈遥被逗乐了,对着他笑道:“江统领是不是迫不及待把答案告诉我了?”
江潮注视着她,也跟着笑了,说道:“那江某就说了,是续心草。”
“什么?”沈遥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捂着嘴巴瞪大了双眼看着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的续心草可是医书上记载的具有续命延寿的珍贵之物?”
江潮笑着点头。
“那快走啊!”沈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往前跑,江潮松了力跟着她走,视线从她的纤手移至她的背影,侧脸的弧度令他甚是满足,这件谢礼送对了!
沈遥惊喜地注视着盆里的续心草,惊叹道:“我的天爷呀,续心草乃可遇不可求之物,百济堂中也没有此物,你在何处寻到它的?”
江潮说道:“我寻遍了这庄上十里之内的山岭,本欲给你寻一株灵芝作为谢礼,老天眷顾,没寻到灵芝,却让我寻到这株续心草!”
“你怎么认得它是续心草?”
江潮挠挠头,谦虚道:“我既陪沈小姐多次入山寻药,想着不能一窍不通,预备文试期间,学得乏了便看看医书,权当解乏了。”
“所以,你这些伤是为我寻药之时受的伤?”沈遥指着他手背上未愈的伤。
他接过扁箩之时,沈遥已注意到他手背上的伤。
江潮翻转手掌,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是些皮肉小伤,江某乃习武之人,皮糙肉厚,不碍事的。”
沈遥愧疚地看着他,说道:“深山之中,荆棘遍布,毒虫众多,你必然不止这点伤,让我瞧瞧,上些药。”
江潮恳切道:“沈小姐,赠谢礼乃江某的心意,并非你之所求强求,无须挂怀。”
沈遥抓住他的衣袖,说道:“那也需要瞧一瞧,上些药好得快一些,不能耽误了你的武试。”
江潮拗不过她,只得邪恶道:“江某的伤在胸膛之处,男女授受不亲,沈小姐的关怀之意江某心领了。”
沈遥毫不避讳,说道:“医家眼中无男女之别,只有伤患。”
江潮握住她欲解下他外衫的手腕,怯羞道:“男女有别,私密之处只有亲近之人能瞧。”
沈遥望着他眸光微闪,指尖微微一顿,问道:“何为亲近之人?”
江潮弱声道:“双亲,兄弟,妻子。”
沈遥抬起另一只手,使劲地掐他的手背,江潮吃痛地松开她的手腕。
“守旧之人!若是你身受重伤,当下能救你的只有女医者,你该如何?”沈芜努嘴瞪他,“不要命了?”
一番话堵住了江潮的嘴,他本无此意,只是不愿她看到那些小伤而怀有愧疚之心,一切皆因他情愿罢了。
沈芜抱起续心草,回首傲娇地鼓励道:“武试选拔,尽全力即可,我相信你。”
江潮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坚定地说道:“好!”
蒙掌柜急匆匆地前往东苑,那群读书人又吵起来了,甚至动了手,愁得他头风又犯了,叹气道:“士人不是一向讲究君子和而不同?怎么三天一吵,五天一打呢?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小厮紧随他身后,说道:“这次因为是因银子抵徭役之事而争论起来,多方一开始只是友好辩论,可是他们当中有一位士人家中贫寒,听说他的兄长今年本不应该应役,却怒气上了头,双方厮打在一起,一发不可收拾。”
蒙掌柜糟心不已,急声道:“这应是天家该思虑之事,他们即便在此打破了头又有何用?打碎的杯盏皆是上乘的白瓷!”
陆理彻夜难眠,安庆殿没有任何一点动静,他几次想去,却在半道折返,莫名地心虚,又拉不下脸面。
陆理掀开被子,急躁地唤道:“林暄!”
林暄匆匆入内,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陆理的余光瞥向他们,说道:“改日你出宫为朕寻一些新的话本。”而后趁机与他低语。
林暄朗声应道:“属下遵旨!”
陆理躺在榻上,望着殿顶,叹声道:“希望此法可以奏效,朕要向皇后赔礼。”
片刻,他疑惑地自问:“朕为何要赔礼?”
思来想去,陆理内心愈发烦闷,辗转反侧,下定决心道:“无论如何,先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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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本宫与陛下从未有间隙 宫人不断地……
宫人不断地端送着东西入内, 华服、鲜果、点心、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沈芜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不禁问道:“林护卫,这是何意?”
林暄回禀道:“皇后娘娘, 这些是陛下特意吩咐送到您殿中的东西,望您喜欢。”
沈芜多日来的烦闷终于得到了一丝排解,她傲娇道:“本宫这里平日里不曾短缺任何吃食和物件,陛下无须费心准备。”
林暄替自家主子美言:“娘娘, 陛下体贴,给您准备了惊喜,您且等等。”
沈芜指着地上, 案上的东西,疑惑道:“这些不是惊喜?还有别的?”
林暄说道:“娘娘,恕属下不能多言了。”
碎玉凑近低语道:“娘娘, 陛下这是在跟您求和呢。”
沈芜反驳道:“本宫与陛下之间从未有间隙,陛下何须求和?”
陆理听了禀报, 喜出望外地问道:“皇后当真是这么说的?”
林暄用手指示意殿外有耳,低声道:“属下亲耳听见。”
“如此便好,皇后不生气了。”
沈芜仍旧提不起兴致,内心腹诽道:“大张旗鼓地送了这么多东西,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明明是他……”她拍拍自己的脸, 强行将注意力转回医书上, 嘟囔道:“他爱作甚便作甚!与我无关!”
饱满的枣子在清水里漂浮着, 碎玉与宫女将表面搓净。
“碎玉姐姐, 我们娘娘可算是快要熬出来了。”
碎玉问道:“何出此言?”
宫女掩嘴小声道:“自娘娘与陛下成婚,宫中皆传帝后不和,陛下迫于先帝的遗旨不得已立了后。数日前, 殊贵妃侍寝的消息在宫外传开,宫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也敢在衣食上怠慢娘娘,最好的最新鲜的东西都第一时间送去了清梧殿,而今陛下大张旗鼓地送了这么多好东西给娘娘,有意缓和关系呢。”
碎玉不通情爱,琢磨不透圣上的意思。在她眼中,陛下似乎对娘娘若即若离,过往对娘娘的好也不过于是碍于天子的颜面,不愿遭受言官扰耳。
果不其然,宫里又传,陆理之所以送了那么多好东西到安庆殿,只因沈芜的母亲与妹妹奉旨进宫了,不能失了皇室面子。
夏疏在前引路,说道:“夫人,二小姐,走过这条长廊,便是安庆殿了。”
沈遥搀扶着李婕,二人一路拘谨不已。
沈芜揣着双手,在安庆殿门口目不转睛地张望着宫阶。
碎玉笑道:“娘娘,你先坐一会儿,夫人和二小姐且得一会呢。”
“我已许久没见过阿娘了,父亲一直未传家书入宫,不知阿娘如今身体可转好了些?”
终于,宫阶下的人露了头。
“臣妇,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沈芜鼻头一酸,眼眶湿润地扶起她们:“母亲与妹妹无须多礼。”
母女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沈芜对陆理心存谢意,他竟召了母亲与妹妹入宫团聚,解她思亲之情。
德政殿内烛火明亮,陆理埋头看话本。
夏疏入内禀报道:“陛下,奴才已将沈夫人与二小姐送回府了,皇后娘娘甚是开心啊。”
陆理漫不经心道:“皇后心情如何无须同朕禀报,沈夫人与二小姐可满意朕的款待?”
夏疏错愕片刻,说道:“甚是满意,奴才特意说了都是陛下的心意,沈夫人与二小姐感念陛下隆恩!”
陆理扔下话本,舒展腰背,如释重负道:“当日皇后遇刺一事,朝中众臣各执一词,吵得朕心烦气躁,而今也算是抚慰了沈卿及众臣。”
夏疏说道:“那今晚陛下在何处安寝?”
陆理朗声道:“做戏做全套,朕今夜歇在安庆殿。”
沈芜愉悦地宽衣。
“皇上驾到!”
沈芜正欲上榻,停住了脚步,匆匆地穿上外衫。
“臣妾见过陛下。”抬眸一瞬,沈芜敛起了笑意。
陆理内心咯噔道:“她怎么这副模样?见到朕就这么不开心?”
“朕今夜歇在安庆殿。”
沈芜的眼底闪过几分惊讶,随即平静道:“臣妾替陛下更衣。”
沈芜站在他的身后,替他脱下外衫,陆理内心不安地站着,说道:“剩下的朕自己来。”
二人同盖一张锦被,却同床异梦。
窗外的虫鸣声随秋减弱,陆理清晰地听到沈芜的呼吸声,他微微侧目望着她,内心些许失落道:“皇后还在生朕的气。”
沈芜压制着睁眼的欲望,也不敢翻身。
清晨二人皆眼下略微乌青。
陆理叉着腰对着林暄埋怨道:“话本里的法子不管用,你是没看到,皇后都没有正眼瞧过朕一眼!”
沈芜对镜梳妆,碎玉在一旁念叨道:“二小姐如今勤奋习医术,奴婢瞧见她的掌心已长了茧子,定是研磨药粉所致。”
“茧子?”沈芜不经意地问道,但这二字却戳中她隐约的神思。
“对啊,二小姐的手哪经得起苦力活。”
“对!茧子!”沈芜倏忽起身往外走,碎玉一脸茫然地跟在身后问道:“娘娘,发生了何事?”
沈芜说道:“你可还记得那位昏迷在宫道上的宫女?”
碎玉说道:“当然记得了。”
“她在宫中纳鞋,经年累月,掌心指头必定覆着茧子,可那日,我依稀记得她的手并未有茧子。”
碎玉幡然醒悟,说道:“娘娘,我们须得速去确认。”
她们终究慢了一步,那位宫女已至出宫的年岁,昏迷被救不久之后,皇恩浩荡,顺利出宫。
碎玉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多谢嬷嬷。”
沈芜问道:“如何了?”
“已向几位老嬷嬷打听清楚了,那位姑娘确实在宫中数年了,数月前已出宫归家。”
沈芜陷入了沉思,她仍旧不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为何陆理暗中寻找线索?
沈芜吩咐道:“碎玉,寻个由头,你出宫一趟。”
宫人在暮色之时推着倒净的潲水木桶入了宫门,宫道上的火把被逐一点亮。
“我有点内急,你等我一下!”
宫人在离南苑十余米之处停下,匆匆地跑到石丛隐秘处方便。
他重新推车,说道:“怎么感觉轻了些?”
一旁的宫人帮忙推,应道:“一路上我都没用力,你自然觉着吃力些。”
“好啊,敢情你一路上都在耍赖,回头得请我喝上二两酒。”
“好嘞。”
银雁卫唤醒她们,押着入地牢,而后解下蒙眼的黑巾,拿开堵嘴的布条。
林暄腰间佩刀步入地牢,命人将火把点得更亮些。
“看清楚,这人你们可认识?”
老农妇,少女被摁着肩膀走近刑架上之人。
“老天爷啊”两鬓发白的老农妇发出哀嚎,“我的儿子。”
“哥哥!”
母女两欲上前,却被抓着肩膀拽回来,银雁卫呵斥道:“安分些。”
林暄亲自盛了一瓢水泼向他。
“醒了?”林暄拿起挂着的鞭子,指着母女两,说道:“好好看看这是谁?”
刑架上的人狼狈不堪,散落脏污的头发挡住了双眼。
“二贵!哥哥!”哀戚的呼喊回荡在地牢中。
闻声,他猛然甩开了头发,瞪大眼睛地望向她们。
“阿娘!妹妹!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二贵转而怒瞪林暄,挣扎着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能伤害她们!”
林暄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也不想伤害她们,可你的嘴巴闭得太紧了,我只好出此下策,还好。”他望向她们,露出阴暗的笑容,说道:“你变换了册籍,但乡音不改,我费了些功夫,还好我运气甚好,找到了你的家人。”
母女两害怕地牵紧彼此,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二贵挣扎着,咆哮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无辜的,你放了她们!”
林暄对着她们举起鞭子。
二贵愤怒地喊道:“住手!”
母女二人恐惧地闭上了双眼。
“啪!”
“啊!”二贵发出痛苦的嚎叫声。
“二贵!哥哥!”母女两泣声唤道。
老农妇拉着女儿跪在林暄面前苦苦哀求道:“大人,您放过我的儿子,贱妇愿意以我这条贱命换我儿子的命!”
林暄略过她们,径直走向二贵,厉声问道:“方才的那一鞭力道可足?”
二贵沉默不语,不服气地怒瞪着他。
林暄挑眉笑道:“我很欣赏你的骨气,只是你若再缄口不言,我保证,落在你阿娘和妹妹身上的鞭子一定比落在你身上的疼。”他做出爆竹燃烧的动作,恐吓道:“砰!皮开肉绽。”
银雁卫重新绑住她们的双手,堵住她们的嘴。
林暄坐下,冷声道:“我可不是什么活菩萨。”他将鞭子扔给银雁卫,歪头示意。
母女两呜咽地挣扎,饱含热泪的双眸注视着二贵。
银雁卫抬手欲挥鞭。
“住手!我说!”二贵红了眼,似一只落败不甘的丧家之犬。
林暄洋溢着胜利的笑容,赞许道:“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亲人更加重要。”
供词夹杂在话本之中递到了陆理的手中。
陆理朗声念着话本,林暄低声道:“陛下,属下还发现了一个细节,二贵的后背有一朱红刺青,与宫闱之乱时其中一个阵容的逆贼图样一致。
陆理念道:“只见那黑脸青天老爷,拍案宣道,彻查此案!”
碎玉买通了一个内宦,乔装打扮成太监混在采买的队伍里出了宫。
沈遥打量着她,马车内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碎玉无奈捂脸,说道:“二小姐,您就别笑奴婢了,这是娘娘给您的信。”——
作者有话说:某人哄媳妇,哄不好咯[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0章 从不出入风月场所 沈遥邪恶地盯着……
沈遥邪恶地盯着江潮, 憋笑道:“江统领,你就帮帮我这个忙吧。”
江潮羞红了脸,将信递回她的手中, 为难道:“沈小姐,江某家规森严,一贯严格律己,洁身自好, 从不出入风月场所。”
“哎呀,我只是叫你去探探伶影阁的虚实,寻找线索, 不是让你去”沈遥的话音戛然而止,手指互啄表达未尽的意思。
江潮清清嗓子,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好吧。”
沈遥笑道:“有我在, 不会让姑娘们吃了江统领的。”
碎玉与沈遥乔装成男子的模样,一同到了伶影阁的门口, 江潮略局促地回首,可瞧见她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松懈了下来。
沈遥有模有样地捋着沾上去的胡髯,说道:“江公子,请吧。”
江潮宠溺地摇摇头, 浅笑道:“走吧。”
老鸨热情地唤道:“西娘, 南娘, 快来招呼三位公子。”
江公子照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掏出钱袋扔给老鸨,财大气粗地说道:“本公子不要什么西娘,我要你们这的头牌。”
老鸨市侩地瞧了一眼钱袋里的银子, 喜笑颜开道:“三位公子请上雅间稍作片刻,我这就去唤我们的头牌姑娘陪伴公子。”
沈遥与碎玉紧张地扇扇子,上楼之时打量着楼内四周。
姑娘对镜施粉黛,轻张朱唇抿唇脂。
“月娘!”老鸨推开她的房门。
月娘眸光一闪,霎时起身回首欣悦地问道:“妈妈,可是梁大人来了?”
老鸨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不满地说道:“月娘,我劝你别做梦了,妈妈我纵横风月场多年,最是清楚世间男人的德性,情意浓郁之时,轻许下诺言,穿上了衣裳离了榻,就什么都不作数了。”
月娘失落地坐下,我行我素道:“梁公子绝不是这样的人,他最看重我们之间的情意,他一定会为我赎身。”
老鸨翻了一个白眼,说道:“月娘,这些出入风月场所的男子,你怎能奢求他对你存有真心?枫娘的下场”
“妈妈,够了。”月娘微怒地打断她。
“好,我不说了。”老鸨拉起她,“现在有贵客,你快些去招呼他们,若是讨得他们的欢心,没准儿还能多赏你一些银子,攒着为自己赎身,还快一些。”
月娘倔强地挣开她的手,说道:“我不去。”
老鸨变换了和颜悦色的神情,没好声好气道:“月娘,你在这阁里吃我的喝我的,梁公子可没有给我银子,你那份真心和情意在我这不好使,你今日若不去将公子们伺候好了,日后什么客人我也往你的房间推!”
“三位公子,月娘来了。”老鸨推着月娘入内。
江潮生疏地说道:“姑娘既已经到了,妈妈就先下去吧。”随即将几两银子放在案上。
“月娘,好生伺候公子。”老鸨揣上银子,经过她身旁之时,低声提醒道;“别犯倔,和好日子过不去。”
碎玉压着嗓子,发出低沉的声音,学着话本里教的那样,说道:“月娘,可擅琴艺?”
月娘应道:“奴家擅琵琶。”
碎玉提议道:“那便戴上面纱半遮面为我们弹奏一曲。”
此言一出,雅间里的其他三人讶异地望着她,碎玉说道:“这般更有情趣。”
“好。”月娘以丝帕替代面纱,系于耳侧的珠钗上。
琵琶续续弹,沈遥微微眯着眼打量碎玉,逼问道:“你去哪里学的这些不正经的招数?”
碎玉与她耳语道:“陛下平日里喜爱看话本,时常也会来安庆殿与娘娘同坐一案,一人看医书,一人看话本,遗留了一些话本在殿中,偶尔乏味之时,奴婢也拿来瞧一瞧。”
一曲终罢,老鸨唤了一些姑娘进来翩翩起舞。
沈芜怀疑先帝感染鼠疫与南苑,亦或身侧的女子脱不了关系,而她仔细回想曾在宫中各部义诊之时,从宫人闲谈之中亦听过伶影阁的名字,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沈芜不信这个邪。
江潮学着浪荡公子的口吻,说道:“你们跳得卖力一些,公子们开心了,回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月娘淡然地坐在一旁为他倒酒,只是点点头回应他。
起舞的姑娘嗔娇道:“公子,你可不要哄奴家开心啊。”
江潮扔给她一两银子,沈遥心中揶揄道:“好啊,方才还一脸羞怯,现下竟有模有样地玩起来了。”
姑娘接了银子,奉承撒娇道:“奴家方才只是逗逗公子罢了,公子出手阔卓,非是一般人。”
“姑娘这话本公子爱听。”他做起掩嘴的动作,逗她们:“悄悄告诉你们,本公子在宫中当差,即便是天子也见过。”
月娘的眼底闪过一丝光芒,一改淡然的模样,开口道:“公子是在宫中当差的贵人?”
沈遥在案上轻扯着碎玉的衣袖,示意她注意月娘。
江潮反问道:“月娘不信?”
江潮将太医令的令牌随意地甩在案上,姑娘们停下舞蹈,围观着那块令牌,发出一阵惊叹声。
月娘靠近他些许,捻着酒杯说道:“方才是月娘眼拙,竟不知道公子是宫里的贵人,月娘自罚三杯。”
沈遥在一旁起哄道:“月娘,江公子如今未有家室,你可要把握机会。”
江潮警惕地看了沈遥一眼,只得继续吹嘘道:“本公子可不是假把式,在宫中颇有人脉,深谙宫中的大小事。”
月娘说道:“奴家有一同乡早些年入了宫,听说做了内宦,可一直未有音讯,家中亲人心焦急不已,不知大人可有内宦的至交好友?”
江潮望着他们揶揄地笑道:“不过是一些没了根子的阉人,本公子岂可跟他们厮混在一起?”
姑娘们掩嘴哄笑起来。
月娘再次举起酒杯,赔笑道:“大人,是月娘唐突了。”
一位姑娘说道:“月娘心中牵挂同乡,可能那位同乡恐不在人世了也说不定。”
月娘低垂着头,没有回应她的话。
马车缓缓行驶在闹市中,沈遥笃定地说道:“月娘似乎对宫中的事很是上心,或许她与宫里的人有牵连。”
碎玉说道:“奴婢也注意到了,并且可能是内宦。”
江潮说道:“我暗中查一查月娘的原籍与及来历。”
沈芜在安庆殿坐立不安,直到碎玉回至殿中,方才安心。
荷塘中的莲叶已凋败零落,虫鸣嘈杂,宫女太监提着灯围绕在亭外,陆理悠闲地品茗,赞叹道:“秋高气爽,不似夏日般炎热闷人,夜晚偷闲拂秋风,杯中茗茶舒心头。”
夏疏奉承道:“好诗!陛下好兴致!”
陆理转而埋怨道:“朕在宫中听曲也惹得言官不悦,话本也看腻了,只盼林暄今日出宫能为朕寻到一些新奇的话本。”
林暄说到就到,将包袱打开,里面慢满满当当全是话本。
林暄从怀中掏出一本,故作神秘地展示给他们看,说道:“这本话本可厉害了,我求了说书先生半日,他才肯将这本话本卖给我。”
陆理伸手,问道:“是什么好东西?让朕瞧一瞧。”
林暄低声道:“阁老不是一直上奏让陛下您雨露均沾,早日延绵子嗣,兴旺皇室,这本正是有助于陛下学习要害之术。”
夏疏捂着嘴笑道:“林护卫,您平日里瞧着正经,不曾想到您一鸣惊人啊。”
周遭提灯的宫人羞得低下了头。
陆理说道:“他可不是什么正经的人,朕为亲王之时,可没少风花雪月。”
林暄说道:“陛下,您怎么还把属下卖了呢。”
陆理抬头望着一轮弯月,说道:“既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当趁着月色赏读。”说完,他纵身借力踩着廊柱,一跃而上抓住檐沿,翻身落在顶檐上。
林暄一把夺过宫女手中的灯笼,喊道:“陛下,没烛光怎么看?当心伤眼啊!”接而也跃上了顶檐。
众人只得在下面仰头等待。
“陛下,属下根据二贵的供词出宫探查了一番,他们私下聚头的据点已人去楼空,据附近的街邻说,他们从皇后娘娘遇刺当日夜晚就闭了店,再也没打开过大门,属下已派了银雁卫蹲守。”
陆理俯视着月夜下的宫殿,说道:“蓄谋已久,事情败露动作利索地撤了,若不是你眼疾手快捏住了二贵的下巴,击打他的背脊,震出了他臧在嘴中的毒药,一旦咬破,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
“他们在京城当中布局已久,二贵的乡音俨然跟京城中的人一样了,若不是军中士兵多来自各方,我恰巧听过与他同乡的口音,还找不出这条线索。”
陆理厉声道:“查下去!不管他们背后之人是谁,朕也不容允他们潜藏在京城乃至这座宫城之中,再次伤害朕身边之人!”
林暄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禀报:“陛下,属下出宫查探之时,正好瞧见了江潮进入了伶影阁,身后跟着两位公子,不过其中一位公子的身形,属下觉着有些熟悉,但没看见脸。”
陆理拿话本抽他,嫌弃道:“江潮去风月场所,与朕何关?”
王松鹤深信姝贵妃与陛下圆房的消息,说道:“如此老夫便心安了,若是贵妃先行诞下皇嗣,皇后这枚棋子就无足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