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次日清晨。
晨光落在临街酒楼的黑漆栏杆上,将栏杆照得锃亮。
余蓓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浅粉桃花,下身则是月白色的绫罗裙,裙摆垂在地板上,随着余蓓的脚尖轻轻晃动。
伙计上了茶水便退下了。
邓苏给余蓓倒了茶水,坐在余蓓身边,探头看向窗外:“宁二爷今天应该能让族老们答应你和离的事情吧。”
余蓓回头看向邓苏。
她鬓边插了一只白玉簪,簪头雕成了莲花形状,转头时,玉簪在阳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
她笑着说:“当然会答应,没有一个家族中心的掌权人,会允许家里最有前途的人,竟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核弹。
“这样的人会同整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族里有人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
“他们会有分歧,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如我所愿的。”
余蓓和邓苏说完后,又将目光落回街上。
她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且轻缓地敲动着,咚咚的声音散发着,让邓苏安心的自信。
片刻,余蓓忽然站起身,倾身看向窗外,吓了邓苏一跳。
邓苏也立刻站起身,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起来,难道是宁靖朗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她顺着余蓓的目光看去,发现了甄嫣然和她丫鬟丹秋的身影。
邓苏瞬间松了一口气,有种被救赎的感觉,并主动请缨:“要我去把她们请上来吗?”
余蓓说:“当然啦!”
随后她抬手,冲着窗外,大幅度挥动,并提高了声音喊道:“嫣然姐姐!”
有些喧闹的街道上忽然出现清脆的女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从窗口探出头的余蓓。
如今虽是封建社会,但没有封建到女子不许出门的地步。
余蓓这般在街上大喊,虽确实有些伤风化,但也仅会让人瞠目片刻,不会引起众怒。
被喊到的甄嫣然,心中倒是生出了些许尴尬的情绪。
她没有想到,余蓓会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喊她,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周围的人已经在四处寻找,寻找与被喊的人究竟是谁。
好在此时余蓓缩回身去,周围的人也渐渐不再关注这事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余蓓的丫鬟邓苏从酒楼中快步小跑出来,跑到正准备离开的甄嫣然和丹秋面前,笑着说:“嫣然姑娘,丹秋姐姐,我家夫人在楼上等你们,请你们上去喝茶吃饭!”
邓苏说话的语气与寻常的丫鬟也有所不同。
甄嫣然之前便感觉出来了,邓苏说话好似更加自然畅快,并没有太把自己当做是一个人前卑微的丫鬟。
或许正是因为有那样的主子,才会有这样的邓苏。
丹秋一想到攻击性极强的余蓓,嘴里总是会蹦出一些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话,她便担心让自家姑娘去酒楼里赴约是阴谋。
她上前半步扶住了自家姑娘的手,在自家姑娘看过来时微微摇头,让姑娘谨慎思考。
邓苏见着她的小动作也正了神色,对丹秋说:“丹秋姐姐不要担心,我家夫人肯定不会伤害嫣然姑娘。
“我们今日在此,也是偶然遇见了二位,既然在街上遇见了便是缘分,一起吃个午饭算不得什么吧。”
甄嫣然看了看邓苏,又回头看向丹秋。
丹秋眉头已经打了结,再冲着甄嫣然摇头,无论她心里是什么感受,丹秋对于余蓓总是抱有十足的警惕。
甄嫣然却说:“一直躲着其实也不是办法,不如去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邓苏在一旁疯狂点头:“对呀对呀,不如去看一看我家夫人究竟有多真心。”
甄嫣然耳根有些微红,这小丫头说话怎么与她主子一样,没什么分寸。
见周围又有人好奇看过来,甄嫣然对邓苏点点头:“还请苏姑娘带路。”
邓苏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嫣然姑娘可别这样叫我,我不过是一个小丫鬟。”
随后她侧身引着甄嫣然和丹秋进了酒楼,顺着楼梯往上,走进了三楼位置最好的那个包间。
楼下传来了卖花女轻快的叫卖声,不远处有一间小书肆,飘出来几句稚童背书的声音。
余蓓带着甄嫣然走到窗前的桌旁,请她坐下后,又对甄嫣然身后的丹秋说:“你也一块坐下吧,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不必太见外。”
丹秋微微一怔,连忙俯身低头说:“谢夫人,但丹秋怎可与夫人同*桌,还是在一旁伺候姑娘和夫人为好。”
她这话刚说完,抬眼看去,就见邓苏一副要坐不坐的样子,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丹秋顿时有些无语,这是什么意思?
邓苏原本是要坐下的吗?因为自己说了刚才的话,她便不好意思再坐了。
丹秋有些里外不是人的错觉,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同为丫鬟的邓苏。
倒是邓苏在她的愧疚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甚至冲她招了招手:“丹秋姐姐你快坐下吧,我家夫人好得很,平日里没有其他人在时,夫人与我也不会那么见外。”
就连甄嫣然也微微侧身,看向丹秋说:“如此,你便坐下吧。”
不多时,小二端着碟碗鱼贯而入,在桌上洋洋洒洒摆了一桌饭菜,上了好几道这家酒楼特有的美食和点心。
余蓓很是不客气,夹了一筷子糖醋松子鱼放进甄嫣然的碟盘中:“姐姐尝尝这个,这是他们这家店的招牌。”
随后她又看向丹秋。
丹秋忽然有一种余蓓要给自己夹菜的错觉。
余蓓可是夫人,她只是个丫鬟,夫人怎么能给丫鬟夹菜,难道她竟想用这种法子折磨自己,让自己背上判主的名声吗?
她脑海中一片纷杂。
当一块糖醋松子鱼落在她的碟盘中时,她吓得想一下子站起来,定眼看去,才发现是邓苏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邓苏看向丹秋,理解丹秋此时的战战兢兢:“丹秋姐姐,我家夫人平易近人,姐姐不用担忧,就像与家人相处一般即可。”
可丹秋没有家人。
她从小便被卖到了甄府,是甄嫣然的丫鬟,她不知道与家人相处是何姿态。
她看见邓苏自然地夹起自己想吃的菜,没有丝毫芥蒂,开始品尝美食,心中生出了十分奇异的感觉。
食不言应当是饭局上的礼仪,但甄嫣然却觉得不说话时,这包间中的气氛格外奇怪,映衬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声,越发显得这里带着些许诡异。
她咽下味美的松子鱼后,放下筷子,拿出巾帕擦了擦嘴角,又喝了口茶,这才看向余蓓询问:“宁夫人为何会在此处,现在还不到午时的时间。”
如今离午时还差近一个时辰,但她们已开始吃午饭,好在酒楼也见怪了各种客人,并未觉得稀奇。
余蓓也咽下自己口中的食物,喝了口茶,对甄嫣然说:“我让宁靖峰的弟弟去和族老谈我和离的事,在这里等他回来告诉我结果。”
这话让甄嫣然和她的丫鬟丹秋满心震颤,她们满脑子都是余蓓方才说的那话。
余蓓让宁靖峰的弟弟去和族老们谈她和离的事情?
甄嫣然诧然看向余蓓:“宁夫人,你真要和离?”
余蓓点头,一脸莫名:“对呀,我不是与你说过几次了吗?”
丹秋也忍不住了,甚至心中的好奇抵过了主仆之间的那点规矩:“敢问宁夫人为何要让宁大人的弟弟去谈和离的事?”
余蓓毫无隐瞒,告诉两人:“因为我手中有宁靖峰犯事的证据,我独自去族老谈,容易被他们杀人灭口。
“宁靖朗正好和他兄长之间有些矛盾,这份证据交给他,他不仅能助我和离,他自己的人生也能出现另一种可能性。”
她的深谋远虑让甄嫣然和丹秋感到震撼。
她们从未想过,宁靖峰的夫人竟是如此蕙质兰心之人,完全不似宁靖峰从前在甄嫣然面前所抱怨的那般。
她们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敲门声响起。
邓苏立刻起身去开门,宁靖朗出现在门外,脸上带着无法言喻的喜悦。
他刚想开口,却看见房间里多出来两人。
他立刻收起自己脸上的神情,肃穆以待。
大嫂怎么会与大哥的外室同处一室,难道这是这外室逼宫上门,想要在大嫂和离后坐上大哥正妻的位置?
可这外室是奴籍,此事根本成不了。
宁靖朗和大嫂相处已久,但深入接触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只这两天,已经让他心里自然而然生出了一些对大嫂深厚的情谊,此时几乎是不用任何思考,便站在大嫂这边,充满敌意地看着甄嫣然。
谁知道余蓓不仅没有半点警惕之意,甚至招手让他进来询问道:“和离的事情族老们答应了吗?这次谈判可还成功?”
宁靖朗面色犹豫,看向旁边的甄嫣然,又给大嫂使了个眼色:大嫂还是要等这个外室离开后,再说和离之事?
余蓓看懂了他的眼神,继续招手让他进来:“不用担心,她不是外人,是我邀她来吃午饭的。
“说起来,我和她也因为你那个伪君子大哥惺惺相惜呢。”
宁靖朗脸上的警惕恍然变成尴尬。
所以这两人并不是什么敌对关系,而因为找了同一个不好的男人而惺惺相惜,成为了闺中密友
第62章
不仅宁靖朗对于余蓓的说辞颇感意外,就连甄嫣然也抬眼看向余蓓,眼里满是荒唐.
且不说她什么时候和余蓓惺惺相惜?余蓓说那句“不是外人”是什么意思?
她头上顶着的可是外室的名头,这还不算外人吗?
片刻,甄嫣然又觉得“惺惺相惜”实则说得十分隐晦。
惺惺相惜,对宁靖朗来说或许只是女子之间的普通情谊,甄嫣然却能够懂得余蓓这话里的深意。
宁靖朗已经自洽完成,脑中逻辑通顺:哥哥那样的男子大嫂看不上,可能这个外室也看不上,两人都看不上哥哥,倒也不存在竞争关系,不会将对方视作敌人,反而会成为盟友,疼惜对方和自己一样遇人不淑。
如此,他脸上倒是生出了两分怜惜。
进门后,邓苏从旁边搬了一张凳子,放在余蓓身侧不远处。
宁靖朗又上前将凳子往后搬了两步,这才坐下,对余蓓说:“和离之事族老们已经答应,只需大嫂这边让家人去族中,与族老商谈详细细则即可。”
余蓓脸上立刻绽放笑容,对宁靖朗说:“谢谢二弟为我奔波。”
宁靖朗垂下眼眸,耳根微红:“大嫂不必客气,若不是大嫂,我这一辈子恐怕都要蹉跎在宁府的内院之中。”
余蓓顺口问道:“哦,你们宁家的族老愿意扶持你了吗?”
说起这事,宁靖朗眼底掩不住欣喜,再抬眼看着余蓓笑道:“是,过程有些波折。
“部分族老还是愿意支持哥哥,帮哥哥将这些证据压下,但最终,族老们还是决定放弃哥哥,甚至大义灭亲,为我的仕途铺路。”
余蓓道:“只要你站在为国为民的角度去做这件事情,除了你哥哥,天下就没有人不会站在你身边。
“当然,这事以后也会和你永久绑定,往后你若是像你哥哥这般……”
宁靖朗下意识打断了余蓓的话:“我不会。”
他眼神坚毅:“我不会,纵然我不会走得像哥哥这般深远,或许大多时候碌碌无为,我也不会像哥哥一样,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
余蓓点头,很是满意他的回答,端起茶杯,向他敬了一杯说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当然,我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帮忙,我也不会客气的。”
这话原本是宁靖朗想说的,被余蓓抢了去,他又有些不太好意思。
此时心神完全放松下来的宁靖朗,感受到酒楼包间中弥漫着的饭菜香气。
他今晨本就因为太过紧张,没吃什么,去了族里,更是和族老们来回争论了许久。
方才不觉得,现在放下所有的事情后,肚中的饥饿感瞬间袭来,他甚至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他想,与嫂子和哥哥的外室同桌好像不太好,要不自己去外边吃。
却没想着,他还没决定要如何应付余蓓的邀请,余蓓下了逐客令:“二弟的事情都说完了吗?”
宁靖朗神情一晃,看向余蓓,只觉得阳光下,余蓓鬓角的那只白玉发簪温润闪亮、冰清玉洁。
戴着这只发簪的人说话却让他难以接受。
他听见余蓓说:“既然事情已经说完了,弟弟你怎么还不走?你不会要和我们一块吃饭吧?”
宁靖朗嘴角颤动,没想到大嫂竟直接下了逐客令。
他、他当真没有半点想要和哥哥的妻子及外室共进餐的想法!
他方才明明已经在考虑要怎么拒绝了!
宁靖朗脸瞬间涨得通红。
旁边的甄嫣然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请人帮忙做了事,无论如何也该请他吃一顿,就算他不便与他们四人同行,在另一处包间给他叫上一桌,才算礼数,怎能如此将人赶走。
她张嘴想说,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安排这事,她不过是一个外室,她的身份若是邀请宁靖朗留下吃饭,对宁靖朗来说才是一种羞辱。
好在宁靖朗很快接受了余蓓的耿直。
他也看出来了,大嫂并不是针对他或没有礼数,好似只是单纯的想与她惺惺相惜的外室甄姑娘一同用餐进食,自己这个男子在这里确实不太合适。
他起身行礼告别离开,转身时,头脑有些恍惚,只觉得大哥不仅阴险狡诈,做了许多坏事,还识人不清,大嫂如此好的女子她竟不知珍惜。
宁靖朗离开后,包间里又只剩下余蓓、甄嫣然和两人的丫鬟。
甄嫣然没有忍住,抬手扶住额头,甚至觉得有些头晕。
丹秋则是张大了嘴,一脸诧异看着余蓓,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
余蓓的行为与如今的年代来说确实有些不合适,甚至在现代来说也稍显不够礼貌,但她自己倒是接受良好,甚至又开始给余蓓加餐。
和离的事几乎能够落下帷幕,她夹菜时说的话,便有些不知深浅了:“姐姐如今看见我的真心了吗?我是真要与那个渣男和离,无论如何艰难,我都一定会达成,就是为了和离后能够名正言顺地与姐姐……”
甄嫣然面色陡变,瞪了余蓓一眼,恼羞制止余蓓:“闭嘴。”
说完这话,甄嫣然再沉下脸,一张格外艳丽的面容此时也被压去了两分艳色,但眉宇之间的愁容又给她增添了几分风韵。
余蓓便这样,毫不掩饰地看着甄嫣然,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漂亮,怎么看怎么喜欢。
一想到即刻要和离,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求姐姐,她心里的欢喜就止也止不住。
一顿饭吃完,甄嫣然坐回马车上时,竟想不起这顿饭里任何一道菜的味道,满脑子只有余蓓毫无顾忌看向自己的眼神,以及她嘴里那些毫无遮拦的话。
她一时有些后悔,不应该赴约去吃这一餐,就该听丹秋的,早早离去才好。
丹秋依旧满心警惕,觉得余蓓不怀好意。
与此同时,她人也有些恍惚。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太过意外,她警惕余蓓的同时心中也担忧,余蓓与宁大人和离后,宁大人是否会更加毫无顾忌地糟蹋自家姑娘?
她此时根本想不到余蓓要做的,是要将渣男捶死,让他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两日后,天光依旧明媚,甚至比前几日更胜。
余蓓的大哥出门时心中便有不好预感。
今晨父亲特意把他叫到书房,告诉他,若是宁家露出半点不愿,余家这边不用挣扎,直接答应并规劝余蓓。
余大哥也觉得和离这事于余家不好,终归会让余家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多少会影响到余家的女儿嫁人。
他乘着马车去宁府外接自己的妹妹,站在马车边,看见妹妹从宁府走出来,步伐轻快,余大哥便眉宇微皱,语气带着些许训斥:“蓓儿,你是大家闺秀出身,走路不可如此轻佻。”
余蓓今日心情大好,没有与哥哥对上,方待会儿还要靠哥哥帮她说和离之事呢。
谁知她还未上车,余大哥又开口道:“你可知你和离这事会影响到家中姐妹甚至侄女的婚嫁,此事若是宁家不答应……”
余蓓转头看向余大哥:“不可能不答应,你也不许有半点退缩,其他的我自己来谈。”
话落她掀开马车帘走进车厢内。
在即将关上车帘的那一瞬间,余蓓又撩开车帘探头,看向车外站着有些错愕的余大哥说道:“大哥,若是女子在婆家受了欺辱,回到娘家后,娘家反让女子忍让,这样的娘家说出去,难道就不是笑话了吗?
“哪个男人护不住自己的姊妹?护不住自己的母亲和妻女,这样的男人叫男人吗?你说出去让全天下的人听一听,这样的男人难道才不应该是被耻笑的吗?”
话音落下,余大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未曾想到妹妹说这话竟如刀似剑,毫不客气地劈在他身上。
就连身边跟着的小厮和车夫听到这话后,也都低下了头,有人脸色羞得通红,有人则是眼底神色坚毅。
是啊,若是一个男子,连自己的姊妹妻女和母亲都护不住,这样的男子又哪里有男子气概?
娘家不给女子撑腰,反让女子忍让,这样的娘家说出去便没人笑话了吗?
余大哥气得浑身发抖,坐上车时心里那股气也险些没有喘过来。
到了宁家祖宅,他本想着宁家只要表现出些许不愿,他便顺势顺着宁家规劝自己的妹妹。
此时,他头脑已经被愤怒冲昏,满心只想着,妹妹既如此不尊礼数,那他,又何苦要为她撑腰为她争取。
却想不到,到了宁家根本不需要他开口,妹妹刷刷刷从他身后丫鬟的手中拿出好几页纸放到了宁家族老面前。
她一张甜美和稚嫩的脸,此时微微板起倒,是有两分严肃的姿态,对族老们说:“还请各位叔伯看一看我手中这份和离书,若是无异议,便签上姓名,今日正好去官府,将和离早早地办了,我也能留出时间,把自己的嫁妆行李搬出宁府。”
余大哥心想:你敢这样对宁家的族老说话,还真以为他们会听你一介女子的。
却不想族老们虽满脸不愿,甚至脸上愤愤,却还是低头认真地看起了那一封和离书。
余大哥看到这一幕,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当真半点犹豫也没有吗?
宁家为何会如此顺从妹妹的意思?
难不成妹妹给他们喂了迷魂丹?
迷魂丹倒是没有,把柄一大堆。
宁家的族老们就怕手握把柄的余蓓先他们一步,将宁靖峰做的那些事情抖落出去,那他们不仅捡不到大义灭亲的名声,甚至有可能会被宁靖峰所做的那些事情牵连。
第63章
余蓓的大哥不相信宁家竟会如此轻易地和离。
但余家族长们还真没有丝毫阻挡之意,显然他们私下已经谈好。
余大哥不愿意自己妹妹如此轻易地如愿,也不愿妹妹回到余家,让余家蒙羞。
他转头看向祠堂门外,他不相信宁靖峰也会这么轻易地答应妹妹和离之事,他若是和离了,往后在京城要怎么自处?
和离于女子来说是好事,但对男子来说却相当于一种羞辱。
若是女子犯了错,男子大可一封休书将她休了。
很多人私下将和离称为女子的休书,认为这是女子想休男子才会去做的。
余大哥想,宁靖峰应当不是一个会忍受如此羞辱的人。
今日的天气比前些日子更好。
阳光透过祠堂的高窗,在青砖上投下了几道歪斜的光带。
空气中浮动着微微晃动的灰尘,祠堂里旧木的沉味更是让人觉得腐朽。
不多时,祠堂外传来着急的脚步声,余大哥眼底透出些许期待,果然,跨进门槛的人是宁靖峰。
宁靖峰见族中三位老叔公坐在正位,立刻弯腰行礼:“不知诸位叔公叫孙儿前来是为了什么事?”
大叔公抬起枯瘦的手,往旁边的太师椅指了指:“靖峰,你且坐下,今日让你前来,便是要断你和余氏和离的事。”
宁靖峰脸色刷的一白,抬头看向叔公们,也看到了供桌后密密麻麻的祖宗排位。
黑漆描金的排面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好似所有的排位都在看他的笑话,都在怒斥他是一个连妻子都管不住的无能男子。
他手紧紧地抓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声音微微颤抖:“叔公,我与内子并无嫌隙,为何要和离?”
二叔公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这才轻声说道:“此事并非找你来商议,我们几人已经定下,方才已经和余氏协定了和离书,如今你只要在这和离书上签上字,我们再去衙门备案登记即可。”
宁靖峰听到这话猛地站起身。
他的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案桌上的烛火微微晃颤。
他声音甚至有些压不住:“叔公,和离这般重要的事情,为何不先与我商议,而是要擅自决定?
“我从未想过与内子和离,还请叔公们收回和离书,我这就领内子回去好好与她相处过日子。”
三位叔公眼神复杂地看着宁靖峰。
他们又何曾想让宁靖峰和余氏和离,这不是余氏手里拿着把柄威胁他们吗?
更何况,他们暗地里已经放弃宁靖峰,只是如今的宁靖峰不知晓罢了。
三叔公敲了敲桌案,咚咚的声音压住了宁靖峰的怒火,他冷眼看着宁靖峰说:“此事族里已经做了决定,你不得违反,若是你不想和离,执意要将她留在宁府,那便是罔顾祖宗,忤逆族规。”
三叔公这话说的铿锵有力,震得排位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宁靖峰这一刻,恍惚觉得三位叔公是从排位上走下来的家中祖宗。
他背后沁出冷汗,只觉得这事过于蹊跷,为何族里会如此轻易地同意这莫名的和离之请。
他转头看向余蓓,声音发颤,妄想从余蓓这边入手:“蓓儿,你我成婚四年,从未有过不合之时,为何今日要与我和离?若是为夫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告知为夫便是,为夫可以改,但为夫不想失去你这个妻子。”
旁边的余大哥总算等来了自己想要的机会,他点头,转身看向身边的妹妹,叹了口气说道:“蓓儿,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这其中不仅包括着你和宁靖峰的小家,还有宁家和余家两个大家,是什么事情让你非和离不可?”
余蓓一直在看宁靖峰演戏。
宁靖峰如今这样子演的倒像是真的有多爱她一样,她不知道宁靖峰为什么不愿意和离,或许只是觉得和离这种事情伤了他的脸面,所以他不愿意。
总之绝不可能是对自己动了情这样一类的理由。
再说就算他动情又如何,难道他动了情,自己就一定要给他正面的反馈吗?
做梦去吧。
她冷笑一声,既不看自己的哥哥也不看旁边的宁靖峰,而是抬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三位叔公:“叔公,和离的事能彻底敲定吗?”
三位叔公只看她单纯中却又透着狠厉的眼神,便忍不住心里发慌。
最终,大叔公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
他的声音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开口说道:“祖宗家法,不容违反,靖峰,你现在就在这张和离书上签字,随后便与我们一同去衙门,报备你二人的和离。”
香灰从香烛上簌簌落下,落在香炉里,染上了一层白白的霜。
窗外的日头慢慢高升,落进祠堂的光却越来越浅,照不亮祠堂这浓厚且令人窒息的沉重。
和离一事,让宁靖峰丢尽了脸面。
他在官府时,甚至不敢抬头看府尹大人的脸色。
这事只怕明日就要传遍整个朝堂,甚至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宁靖峰与妻子和离了,不是休妻,不是其他,而是和离。
妻子的和离书上写得十分清楚,她将带走她所有的嫁妆。
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嫁妆本就是女子的个人所有物,嫁入夫家后也属于女子个人,她带走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宁家若是在这个事情上为难余蓓,那当真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余大哥见此事一定,心中多少有些说不出来的憋屈,但碍于父亲的命令,还是不得不陪着余蓓回宁家去搬嫁妆。
谁知他到了宁家,发现与余蓓一同进入内院搬嫁妆的人让他有些眼熟,他很讶异。
他站在一旁,见余蓓和邓苏指挥着那些人,将库房里属于余蓓的嫁妆一件一件搬到庭院中。
邓苏在一边拿着嫁妆单子对货,余蓓偶尔上去看看自己的嫁妆保护得如何,再将一名中年男子招手招到跟前,与他一同查看嫁妆。
余大哥恍然间认出那个中年男子,那是京城最有名的当铺的掌柜啊。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站着沉着脸的宁靖峰,恍然明白,宁靖峰比自己更加愤怒。
妻子与他和离这事,本就已经足够让他受尽大家异样的眼神。
妻子和离当天,竟还找了个当铺掌柜,将她的嫁妆抵了出去。
他相信京城里所有人都会议论猜测余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而最终承担后果的是宁家和他们余家。
余大哥只要一想到自己也会被牵连,心中的怒火便噌噌上涨。
此时日头斜斜地落在院落里,青石板地一半亮一半暗,正如他们两家往后的人生。
此事若是处理不当,往后便只能在黑暗中苟活,若是处理好了,家族的未来还能敞亮。
当铺的伙计不停地从库房里搬出一箱箱的东西。
余蓓站在廊下,裙角被风吹起飞扬,指尖绕着腰间的罗带,听着掌柜在她耳边将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余大哥上前来到余蓓身边:“蓓儿,你过来,我有事与你说。”
余蓓眼睛都没抬一下,只看着伙计将她的嫁妆搬到院落里分类摆好,对大哥十分冷淡:“大哥有什么话就在此处说吧,没什么可避讳的。”
倒是那个掌柜十分通人情,微微弯腰道:“我到那边再去看一看,余娘子有事先与余大爷说话。”
说完他转身便走。
余蓓看了余大哥一眼,意思是有话快说,她这里还忙着呢。
余大哥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能变卖自己的嫁妆?”
余蓓说:“嫁妆是我出嫁时家里给我的,不就是我的东西吗?我为什么不能卖?怎么,我和离之后,余家要把嫁妆收回去吗?”
她一脸单纯看着余大哥。
收回去这样的话,余大哥也说不出口,他咬牙切齿的:“那你往后嫁人怎么办?你往后再嫁人就没有嫁妆傍身了。”
余蓓一脸无所谓:“哦,我以后不会再嫁人了。”
她心想,我要娶老婆嫁什么人呀?
嗯,她嫁给她老婆也可以,她想她老婆应该不会嫌弃自己没有嫁妆。
想到此处余蓓嘴角微微勾起,看着掌柜忙碌的步伐,心里也生出些许甜蜜。
不知道自己以嫁妆赎回姐姐退奴籍这件事,姐姐知道后会不会很开心呢?
余大哥见妹妹如此,心中愤恨更甚。
他不知妹妹何时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竟是软硬不吃,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他气的不行:“你难道就不为家里的名声考虑吗?”
余蓓说:“若是大哥你足够有出息,又有谁敢说余家半点不是呢?”
余大哥心里的火更是蹭一下冒了起来,正要骂她,又想起她今日出府时说的那些话。
恐怕自己若是真的骂过去,她又要说自己不够男人,护不住和离的妹妹,如此,他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转头看向宁靖峰,怒视宁靖峰,只希望宁靖峰能够上前来阻止妹妹变卖嫁妆。
宁靖峰被余蓓欺负了好几次后,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不再敢随意上前。
他都能想到余蓓对余大哥说的是什么话。
他此时现在去余蓓身边,又能说什么呢?无是说余蓓此番行为会让宁家蒙羞。
余蓓一定会反驳他,宁家是否蒙羞与他的成就有关,让他好好反思。
亦或者说,若不是他一直无法让余蓓有孕,且还养了个外室,常常言语中羞辱余蓓,余蓓也不会有如今这样的作为。
她定会将缘由全扣在自己身上。
宁靖峰后退半步,已有了忌惮之心。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气,他只是决定不再正面与余蓓对上,让余蓓肆意反抗。
第64章
余蓓和离及变卖嫁妆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飞遍整个京城。
日头渐渐落下,将一切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甄嫣然知道今天是余蓓要去和离的日子,特意让丹秋出去打听。
稀疏的阳光斜斜地落在院子里,甄嫣然站在廊下看风景,却没有将任何一处看进眼里。
凌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她转头看去,看到了她的丫鬟丹秋。
丹秋快步跑来,走到甄嫣然身前时竟有些微喘。
她喘着气,急促地喊了一声:“姑娘。”
甄嫣然说:“你为何如此匆匆回来?是余蓓那里和离不顺,出了什么事吗?”
丹秋连忙摇头,表明不是。
甄嫣然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余蓓有什么不测,当下沉下脸。
她原本艳丽的眉眼,因为此时微沉的脸色,被掩去了几分,只剩下沉沉的肃然。
好在丹秋虽疲累,却还是喘息着开口说:“姑娘不用担心,宁夫人……”
她咳了一声:“不对,是余娘子,她和离很顺利,临近中午时,便已经将和离书签好,并在衙门盖了印,只是下午京城最大的当铺去了宁府,我听说是余娘子在变卖她的嫁妆。”
甄嫣然眼底闪过诧异:“她为何要变卖她的嫁妆?”
按理说,余蓓所有的嫁妆只握在手中,便能保她这辈子衣食无忧,甚至能购买一处不错的房产,从此过上独自一人,生活也能悠然自得的好日子。
余蓓为何忽然要将那些嫁妆都抵掉,换成银钱?
丹秋摇头道:“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余娘子变卖这些嫁妆是要做什么,大家都在猜测呢,说是余家或宁家对于娘子不善,余娘子才会做出如此决定,或许她是要揣着银子去其他地方讨生活。”
甄嫣然摇头:“决不会如此,一个女子,身上带着大笔财产,无论去哪里都极有风险,只有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或者回余家,她才是最安全的,她不可能带着这么多钱财去往其他地方。”
丹秋也如此认为,只叹息道:“奴婢也没打听到其他的消息,或许等余娘子空了我们可亲自问她。”
丹秋想,按照着余娘子和自家姑娘的关系,亲自问余娘子应不是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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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蓓已经和当铺谈妥/
她将嫁妆的大部分变卖成银钱,少部分品相不错的便留下做礼物及敲门砖,这些东西她都放在了当铺的库房中,以便于以后需要时取用。
随后她带着银票和剩下的一些地契准备回娘家。
余大哥早已回了余家,将余蓓变卖嫁妆的以及强制和离的事情告诉了余蓓父母。
余蓓父亲余立诚当即勃然大怒。
暮色像是浸了墨的绸缎,沉沉地压下来。
余蓓回到余宅,走到家中堂屋,看见父亲正背手立在屋中间。
房屋点着足够亮堂的蜡烛,将余立诚藏青色的身影投在地上,黑沉沉的竟显得十分的恐怖。
余蓓还未回过神来,刚走进厅堂,余立诚便厉声道:“跪下,让列祖列宗看一看,我余家怎么会长出你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儿?”
余蓓站在堂前没有下跪,浅碧色的裙摆沾上了些许黑夜的沉。
余立诚对她的态度,她没有半点意外,无论是在原主的记忆中,还是她与这父亲少有的接触,让她能够清晰地知道余立诚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声音清脆地对余立诚说:“女儿没错,为何要跪?”
“没错?”余立诚猛地上前一步,抬手颤抖着指尖指着她:“说你和离也就罢了,你为何要变卖你的嫁妆,甚至搞得全城皆知,你知道,你这般做,会如何败坏我们余家的名声吗?
“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我余家的女儿和离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变卖她自己的嫁妆。”
他指着地上冰凉的青石砖,对余蓓说:“我再问你一次,跪不跪?”
烛火的光在余蓓眼眸中轻轻跳动,她挺直脊背,烛光投射在她的身影上,幻化出了利落的线,她微扬的下巴对余立诚说:“我不跪。*”
余立诚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
他抬手便要给余蓓一巴掌,余蓓机灵的后退两步,警惕看着余立诚。
说话就好好说话,动手做什么?
她心里想着,你若是真要动手,那我可要跑了,我可不是会站着任你随手打骂的小姑娘。
余立诚见她竟敢如此反驳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说出了最狠的话:“你若是不认错,便不是我余家的女儿,从今日起,便不要再踏入我余家的门。”
余蓓的母亲在屏风后听到此话,立刻快步踏出,上前挽着自家丈夫的手:“老爷,你有话好好说,不要这么说,她应当是被宁家气昏了头脑。”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余蓓道:“蓓儿,快跪下,跪下与你爹认错。”
余蓓冷眼看着父母:“我没有错。”
她这话说的十分果决,甚至看着此时在自己面前一个怕得要哭,一个气得发抖的两个老夫妻,她突然笑了。
那笑在她眼里掠起了浅浅的涟漪,她说:“既然爹你对和离归家的女儿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接受和离归家的女儿再回余家是吧?”
没有给余立诚回应的机会,余蓓继续后退两步,低头看着门槛,后退出房门,再看向余立诚,轻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余蓓和余家从今日开始便再无瓜葛。”
说完这话,她立刻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从家中廊下走过时,廊檐里点着的蜡烛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堂屋中的余立诚也从未想过女儿竟不顾他的威胁,甚至主动提出与余家再无瓜葛,她这是要做什么,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遍余家的笑话吗?
见女儿离去,余母险些瘫坐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已经哭得背过气去。
她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忽然变成了这般模样,这根本就不像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明明是那么的乖巧、听话。
余蓓走出家门时,跟在她身后的邓苏凑上前来:“蓓蓓,我们离开了余府,要去哪里住啊?难道要去住客栈吗?”
甄嫣然的事情还没办好,余蓓身上的钱几乎是不能大动的,一切都要等甄嫣然的事情尘埃落定后,再核算余蓓还剩多少零钱傍身。
余蓓眼底闪着,让邓苏都有些出乎意料的亮光。
她转头看向邓苏,亮着一双干净的眼睛说:“当然要去姐姐那里借住了,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机会,若是我自己在外面买了房子,寻到住处,以后还有什么借口和姐姐住在一起接近她呢?
“既然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咱们得先把近水的楼台搭起来才对。”
邓苏眼睛一亮,确实,她们不应该去客栈找房子或找牙人买一套院子,她们应该去找甄嫣然,如此还真是一个接近甄嫣然的最好时机。
余府离甄嫣然所居住的府邸并不远,路上并不像现代那般可以随手招揽马车送她们去甄嫣然府上,她们便只能携手相伴向甄嫣然的府邸走去。
一路上,倒是也遇到了零星几人,他们一看见是余蓓,眼睛都亮了两分,这就是下午和离闹得满京城人尽皆知的那位娘子。
有些女子甚至对余蓓投来羡慕的眼神,心想,她们要是也能像余蓓那般毫无顾忌,不管别人死活该有多好。
余蓓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走到甄嫣然的府邸。
邓苏才敲了一下门,角门立刻被打开。
甄嫣然家里的小厮露出脸来看见余蓓,双眼一亮:“余娘子,您先等我片刻,我立刻去通报。”
话落,他转身便向院内跑去。
此时,甄嫣然换上衣服已经快要睡了,听见小厮来报,立刻起身。
丹秋快步走进房间里,帮甄嫣然弄了弄头发,又给她披上了一件外衫,低声问她:“姑娘,余娘子此时来这里是为何?”
甄嫣然摇头表明自己也不知,想来应当是有重要的事情,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
她们走进厅堂,小厮已经将余蓓和邓苏带了过来。
余蓓看见甄嫣然的那一瞬间立刻张开双臂,向甄嫣然扑了过去。
她这一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连一直警惕着余蓓的丹秋也未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余蓓扑进了自家姑娘的怀中。
丹秋反应过来后,正想上前拉开余蓓,就听余蓓哇的一声哭了,那哭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响彻整个厅堂,吓了丹秋一跳。
而旁边的邓苏只是抬手扶额,她虽然很支持蓓蓓追妻,可蓓蓓有时候的行为当真是让人尴尬到下不了台。
邓苏后退两步,只希望厅堂中的其他人没有把她加入到这幅画面之中。
第65章
甄嫣然府中只有厅堂亮着几盏烛灯,昏黄的灯光将整个厅堂染得暖暖的。
余蓓扑进了甄嫣然的怀里,身上浅碧色的褙子还沾着叶露的寒气,发髻也稍微有些乱,在甄嫣然怀里一抽一抽的,假装哭泣。
甄嫣然身上则穿着一件月白的寝衣,外面松松地披了一件撒花夹袍,趿着一双软底绣鞋,显然刚从床上起来。
她眉头微皱,低垂着眉眼看着怀中的余蓓。
明知道她在自己怀中,听着像是假哭,可心还是跟着微微抽动了片刻。
她轻声询问余蓓:“余娘子,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深夜到访?你此时不是应该……”
她思绪一转:“是余老爷和余夫人说了什么话,让你难堪了吗?”
否则本该回娘家的余蓓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府中?
余蓓呜呜地哭着说:“嫣然姐姐,我以后就是一个没家的人了,我哪里都回不去了,你如果不收留我,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甄嫣然目光颤抖,诧异问她:“怎么会没家?我知道你今日和离了,和离后你不是应当回余家吗?”
余蓓说:“我爹不让我回去,说余家没有我这样的女儿,已经和我断绝父女关系,从今往后,我和余家再无半点瓜葛。”
话说到此处,她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贴在甄嫣然怀中怎么也不放开。
她想挤出两滴泪水,以示自己此时真的很可怜,但眼泪却不听使唤并未现身。
甄嫣然低头见她使劲挤眼泪的样子,只觉得心中浮现出许多怪异的情绪。
此时此刻,她依旧有一种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错觉,余蓓竟然真的与宁靖峰和离了,她本以为她是在说笑。
虽然和离一般代表着女子没错,但终归还是会让人觉得名声不够好听。
所以世间女子在婚姻中遇到了问题,大多都是忍让,很少会有人提出和离。
或许余蓓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和离后,无论是娘家还是从前的婆家,都没有她的一席之地,竟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
余蓓从甄嫣然怀里依依不舍地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甄嫣然,向她撒娇道:“嫣然姐姐,我现在无家可归,没地方去,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
“你放心,我一定会听话守规矩,也会给嫣然姐姐交够足额的房租,家里的一日三餐我也包了。”
她瘪瘪嘴说,“只求嫣然姐姐可以收留我。”
丹秋在甄嫣然身后欲言又止,想说:姑娘,你快看呀,她这模样哪里像是被家里逐出家门了,分明是自己跑出来就想与姑娘你住在一起,姑娘可千万不能上当!
丹秋根本没有机会开口,余蓓又在甄嫣然的肩膀上蹭了蹭。
余蓓抱着甄嫣然香香软软的身体,靠在她肩膀上,心里十分满足。
她终余能够名正言顺地把姐姐抱进怀里了,虽然是她靠在姐姐的怀里,但这心里的满足感却也是前所未有的。
上一个世界,她还只当自己是在快穿世界体验恋爱。
这个世界她却清楚自己怀里抱着的,就是她一直都很喜欢的江念真姐姐。
她又抱得紧了两分,将头靠在甄嫣然的肩膀上蹭了两下,发出了如同猫咪被摸毛时舒服的轻哼声,故作可怜巴巴地说:“只有嫣然姐姐你收留我,我今天晚上才不至余睡在大马路上。”
甄嫣然身后的丹秋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余娘子你如今这般有钱,用得着睡大街上吗?随便找个客栈租个小院子,都能对付,哪里就用得着睡大街上。”
甄嫣然又何尝不清楚,余蓓此时说的这些话大多是夸大其词,就算她不能回余家,她也不至余无处可去。
但她这般略显矫揉造作地扑进自己怀里,在自己肩膀上蹭着,甄嫣然不可避免地便软了心肠。
就算理智告诉她一定要小心警惕余蓓,她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柔软了下来。
她低声说:“既如此,便住在我院中的客房吧。”
甄嫣然身后的丹秋深吸一口气,心想还真被余蓓给哄骗过去了,怎么能就让她住进来了呢?
余蓓双眼一亮,再抬头看甄嫣然时,哪里还有方才的可怜,全然是一副得逞的模样。
只不过这模样配着她干净纯真的眼神,倒也不显让人讨厌,反而带着几分俏皮和可爱。
此时已经月上枝头,余蓓就这样在甄嫣然的宅院里安定下来。
她虽是深夜才进了甄嫣然的宅院,却也不是无人知晓。
当天夜里被几户人家看见,次日大家都醒来,这事儿便逐渐传开了。
余家原本以为余蓓去了庵堂,余蓓的母亲正准备往庵堂送些东西,却听闻余蓓竟是去了宁靖峰外室那里。
余立诚当即气得勃然大怒,甚至险些中风,嘴里不停说着再也不认这个女儿,但即使如此也无法疏解他心中的怒气。
余大姑在接到余家传来的消息后,也觉得余蓓这姑娘实在太过任性,哪里有和离后的姑娘竟住到了前夫的外室家里的。
她想这姑娘或许是太过刚烈,与父亲争吵后不愿妥协,这才随意找了个地方歇脚。
既如此,她作为余家大姑,还是亲自去把这个性子娇贵的姑娘,接到自己如今所住的庵堂吧。
想着,余大姑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期待,余蓓来了,就有人陪她了。
次日一早,余大姑来了甄嫣然府中。
她却没有踏入这间府邸,而是对守门的小厮说:“你去告诉余娘子,与她说,她大姑来了,让她快些收拾好行李出来,我接她去庵堂。”
小厮低着头应和,回身时却撇了撇嘴。
这人看不上他们嫣然姑娘,他还看不上这人呢,还不如余娘子磊落,颇有些狗眼看人低的感觉。
他到了后院的堂屋,甄嫣然和余娘子正在吃早饭。
让他诧异的是,邓苏姐姐和丹秋姐姐竟然也与两位主子同座。
丹秋稍有些不适,邓苏听了小厮的话,站起身对余蓓说:“娘子你好好吃饭,我去与大姑说清楚就是了,不需娘子出去。”
余蓓点头。
甄嫣然看了余蓓一眼,那艳丽的眉眼,一眼看过来,余蓓便酥了半边身子。
她听见甄嫣然说:“你这样对你大姑,太无礼数了。”
余蓓冷哼一声:“无礼之人,不值得以礼相待。
“大姑她若是对姐姐也一视同仁,谁会这样对她。”
话落,余蓓给甄嫣然夹了一个蒸饺:“姐姐你尝尝这个,这是苏苏今早去厨房,让厨子做的,这个馅很好吃呢。”
丹秋也觉得很好吃,更觉得余蓓说的话十分有理。
余家大姑看不上她们,他们又何苦自讨苦吃呢。
还要对她以礼相待。
余家大姑在门外等候,见竟然是侄女身边的小丫鬟出来见她,当即黑了脸:“怎么是你?”
邓苏福身行礼:“大姑奶奶,娘子说她就在这里住下了,不与大姑一同去庵堂。”
“她要与一个外室同住?”余大姑脸上的表情诧异,甚至带着些许对余蓓的嫌恶,好似余蓓是如何愚蠢的人,“她可知道这府邸里住的是什么人?”
邓苏说:“当然知道,娘子说,身份不能替代人品,甄姑娘如今的出镜也非她所愿,她并未做错什么,娘子不会因此便践踏甄姑娘,反而钦佩甄姑娘的品性,愿意同甄姑娘结为好友。”
“胡闹!”余大姑只觉得自己听了满耳朵胡话!
她也不是个好相处的性子,既然余蓓不愿意出来,她也不会再给台阶和机会。
她等着余蓓后悔的那一天,到时候余蓓自会求到她门上,让她收留她。
如今的余蓓看不上她的庵堂,以后,那将会是她求而不得的地方。
余大姑冷眼离去,只给邓苏留下刀子一般的眼神。
邓苏看着余大姑车马离去,扯了扯嘴角。
她家蓓蓓才不会去什么庵堂呢,她家蓓蓓眼里除了江总,哪里还有其他人。
邓苏回到堂屋,表明事情已经解决,她已经告诉余大姑,余蓓会一直住在甄嫣然府邸。
甄嫣然抬眼看向余蓓,丹秋也满眼不信。
甄嫣然垂下眉眼,对余蓓说:“余娘子,你跟你大姑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昨天夜里太晚了,你出去不方便,在我家借宿没问题,可若是以后还住在我这里,你知道我的名声不好,你会被我牵连。”
丹秋咬了咬唇,她不希望余蓓靠近自家姑娘,也不清楚余蓓心中在想什么。
但她也不希望姑娘是这样看自己的。
余蓓再次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对甄嫣然说:“姐姐,等我把你的奴籍消了,谁还敢再说你的名声。
“而且,为了走通关系,我把我之前的嫁妆都卖了,你不收留我,真忍心看我去大姑的庵堂,看大姑的脸色活过吗?”
甄嫣然和丹秋都抬眼看向余蓓。
甄嫣然没想到余蓓变卖嫁妆,为的竟然是给自己脱奴籍。
她不可置信看着余蓓:“你为何……”
她话到此处,竟有些说不出口。
丹秋比甄嫣然更加意外,她放下手中的碗筷,不可置信看着余蓓:“余娘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她会毫不犹豫接受余娘子,再也不对她有半点情绪。
第66章
余蓓早已知道,甄嫣然知道有人愿意给她脱籍,会非常开心。
她眉眼弯弯,看着甄嫣然的眼神充满爱意:“当然是真的,不过这事我也不敢肯定是否能办成,只能尽力。”
甄嫣然眼底泛出点点水光,她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哽咽:“尽力就好。”
她以前也听过宁靖峰说尽力。
尽力的结果便是一切照旧,无从改变。
甄嫣然十五那年,家中遭遇变故,父亲被定罪,家人大多流放,她则成为教方司的奴籍。
在教方司,她才知道外面的奴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是教方司的乐人,供人取乐。
最初,大家不曾对她动手动脚,只是言语上有所奚落。
后来,他们胆子越来越大。
甄嫣然知道暗中有人打过招呼,要护着自己,可那些人酒后依旧生出胆子调戏她,甚至要凌辱她。
后来,宁靖峰出现了,他三番五次的花言巧语,让甄嫣然相信宁靖峰会替她脱奴籍,甚至会帮她父亲洗脱罪名。
她无奈之下跟了宁靖峰。
很久之后,甄嫣然才发现,宁靖峰或许是在骗她,他的尽力就是什么也不做,把自己拘在这里。
甄嫣然想离开,宁靖峰却用教方司里其他乐奴的下场恐吓甄嫣然。
如今,甄嫣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余蓓。
她抬眼看向余蓓,眼底水色中,漫着悲戚。
她能说的只有尽力就好。
余蓓放下手中碗筷,走到甄嫣然身边,抬手将甄嫣然抱进自己怀中。
她站着,甄嫣然坐着,正好依靠在她的怀里。
那种柔软温香的感觉,一瞬间击碎了甄嫣然心底的防线。
她眼泪滴落,落在余蓓手背上。
余蓓轻轻抚摸甄嫣然的脊背,轻声道:“我一定能做到。”
甄嫣然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不会再有人值得她相信。
她的父母,在她毫不知情时,突然获罪,让她懵懂间成为教方司的乐奴。
宁靖峰也一次一次的背叛了她。
她的人生就是被背叛的人生,又怎么敢再去相信其他人呢。
此时此刻,她内心最深处,却觉得余蓓是可以相信的。
她自己也十分诧异,自己竟然会如此信任余蓓。
余蓓只觉得满心疼惜。
她不知道姐姐在现实世界经历了什么,但是这个世界,甄嫣然所经历的一切,一定是影射了现实世界。
自己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世界,已经决定救助江念真,就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目标。
早食后,余蓓和邓苏就出了门。
她们要去找户部尚书,那人从前和甄家关系较好,也比较欣赏甄嫣然的父亲。
当年,甄嫣然父亲获罪后,他也走动了些许关系,帮甄嫣然一家减少了些许罪罚。
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