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此时天色已暗,堂屋里点了许多烛光。
烛光熠熠,在四人的脸上漫开,越发衬得甄嫣然脸色绯红,甚至比醉酒的余蓓还要上脸,脸颊耳尖像是被浸了胭脂,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筷子,眸光闪动着说:“你的丫鬟不是睡在你院子里的耳房吗?”
那意思便是有丫鬟作陪,你为何会孤独寂寞。
余蓓抓住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甄嫣然的心刹那间就乱了,指尖僵硬,仿佛整个手掌都被烫到,想缩回来,却被余蓓死死的摁住。
余蓓哼哼着说:“那不一样呀,我和苏苏是最纯洁的姐妹之情,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歪心思的。”
邓苏在一旁疯狂点头。
她住在余蓓的耳房,不过是顺应这个时代的阶级规则。
她和蓓蓓从成为朋友开始,就一直是最纯粹的朋友关系。
余蓓不这样说还好,她这一番话,不正是在说她对甄嫣然有歪心思?
甄嫣然闭上双眼,惶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她更不敢相信,若是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她心中会有多么的厌恶,但从余蓓口中说出,她心中就只剩下了羞涩。
甄嫣然放下手中的筷子,睁开眼,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轻轻推开已经醉酒的余蓓,站起身道:“我吃好了,先回房了。”
这是极其无礼的事,若是平常,甄嫣然定然不会如此,此时不像是回房休息,倒像是落荒而逃。
甄嫣然已经离开,她的丫鬟丹秋,又哪里还能吃得下去,赶紧放下碗筷,起身对余蓓福了福身,便跟着自家姑娘走了。
邓苏探头看余蓓,余蓓冲她眨了眨眼睛,笑得有些狡猾:“微醺、微醺。”
邓苏笑了:“蓓蓓,你这般模样,全然是在欺负被古代封建思想侵蚀的江总啊!”
余蓓轻哼了一声:“不抓紧这个机会,等回到现实世界,她醒过来后,谁欺负谁还不一定。”
说完余蓓伸出手:“快扶着我去她的房间,我一进去就装醉,躺在她床上抱着她,怎么也不走。”
邓苏将她扶起来,两人借着月色和微弱的烛光,向后院走去。
此时,甄嫣然已经回到房中。
她正坐在矮榻上,缓缓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只希望能够尽快脱离让她浑身发烫的羞耻感。
她低着头,悄悄地咬了咬下唇的内侧,很不满自己禁不住撩拨的模样。
可越是如此,却越没有用处。
她攥紧了裙摆,脸上的绯红更是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最后藏进了衣服里。
丹秋从门外走进来,端着一盆微凉的水。
她抬眼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见自家姑娘脸颊红得像是染满了胭脂,心里又是生气,却又悄悄地钦佩余蓓如此厉害,竟能让自家姑娘露出这般模样。
“姑娘,先擦一擦脸吧。”她将描金漆盆放在卧房内的梳妆台旁的盆架上,再把雪白的绢帕打湿,回身来到甄嫣然身边,将微凉的绢帕递给她。
甄嫣然接过绢帕,轻轻按在脸上,如此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好几次后,她脸上的温度总算降了下来,就连眼底也荡出了几分清冷的光,好似之前被撩拨的人不是她自己。
丹秋心里想着邓苏说过的那些话,最终还是没办法像邓苏一样,纵容她家余娘子撩拨自家姑娘。
她对甄嫣然说:“姑娘放心,我一定守好门,不会让余娘子趁虚而入。”
甄嫣然听到她说这话,心里却没有放松,反而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失落。
当她意识到自己心底沁漫出了失望时,她目光微闪,不敢再与丹秋对视,低着头说:“那便麻烦你了。”
丹秋雄赳赳气昂昂,眼底满是一定会护着自家姑娘的决心。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邓苏扶着余蓓过来了。
她立刻上前拦住两人:“邓苏,你还是扶着你家娘子回她自己的院子吧,你家娘子醉了,你应当好好照看她,扶着她来我家姑娘的院子里做什么?”
邓苏淡淡笑道:“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哪里能安排主子,我家娘子要过来,我根本拦不住呀,难不成你想见我明日清晨起床后,被我家娘子挥着马鞭打罚吗?”
丹秋根本说不过邓苏,脸瞬间涨得通红:“你分明是在胡说八道,你家娘子根本不会打你!”
丹秋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护住自家姑娘,却不想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自家姑娘向她们走来。
昏黄的烛光和皎白的月光下,甄嫣然的身形看得不太清楚,眼底深处的暗光也隐藏在黑暗中。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仔细听还能听出微微的颤动。
她对丹秋说:“丹秋,余娘子是恩人,不许如此对她们无礼。”
丹秋的气势瞬间就散了。
再忠诚的丫鬟,也抵不住想要出嫁的姑娘。
邓苏只是顺势扶着余蓓上前几步,将余蓓塞进了甄嫣然怀中:“劳烦甄姑娘看过一下我家娘子,我本想将娘子扶回娘子的院落,可娘子如何也不愿意,姑娘也知道我家娘子的脾性,我是拿她没有办法的。”
甄嫣然压住自己脸颊的绯红和滚烫的热度,故作沉稳对邓苏说:“这几日也辛苦你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随后便顺势扶着余蓓,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她当然知道余蓓想要的是什么。
她方才的落荒而逃,不过是猛然之间涌出来的情感,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此时,她心底也生出了些许试探之意。
她想知道余蓓究竟是如何想的,她真如她所说的那般,想与自己有纠缠不清的关系吗?
邓苏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来到丹秋身边,扶着丹秋的手:“这盆子里装了如此多水,一定很重吧,我帮你一起拿走。”
话落便带着丹秋离开。
丹秋回头看自家姑娘。
邓苏借着黑暗低声对她说:“别看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你家姑娘心中也是愿意的吗?”
丹秋:“……”
所以她心中才堵得慌,她原本誓死做一个忠臣的。
两人走后,甄嫣然便扶着装醉的余蓓走进自己房中。
当她们一块走到甄嫣然的卧房里,这一番行走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让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些许改变。
余蓓悄悄地睁开了眼睛,偷偷看着甄嫣然说:“姐姐,我好困,想睡觉。”
甄嫣然一颗心在胸腔跳得极乱,脸上也有些压制不住的粉色慢慢泛起。
但她却依旧让自己的眼神保持冷静,微微低垂着眼眸,看着靠在自己怀中的余蓓:“你当真是想睡觉吗?若是如此,我便招呼丫鬟进来伺候你睡觉。”
余蓓立刻睁开眼,眼巴巴的看着甄嫣然说:“我说的睡觉,和姐姐说的睡觉是两个意思。”
甄嫣然脸一红,沉浸的眸光微微闪动,声音却依旧冷静:“你我二人皆是女子,这样的事哪里能做。”
余蓓不服气,环手抱住甄嫣然的腰,身体与她贴在一起,感受着身前人的温香软玉,她那双闪亮的眼睛好似比刚才更亮:“姐姐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都会,我有好好的学过呢!”
谁都不知道,在第二个世界穿越之前,她悄悄地躲在被子里,用手机学习了一些同性相处的技巧。
她早就已经计划好,到了这个世界,无论情况如何,她都一定要追到姐姐,然后学以致用。
此时,机会终于被她创造出来了。
甄嫣然想后退,却被余蓓死死地扣住后腰。
她心中慌乱之余,充满着大量的不安全感。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用过去被背叛的人生,来定义余蓓对自己的感情,不应该质疑余蓓的真诚,和她直至现在所做过的一切。
但她控制不住,她心中总是慌乱的。
余蓓看到了她眼中的褪去,看到了她的忐忑,瞬间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亦或者一定要按照顺序进行的规划。
只要她能够顺利的和甄嫣然在一起,能够让甄嫣然感受到感情的可贵,能够让她觉得幸福,自己主动献出自己,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这种事情总有一天会发生。
她放开一只手,拉住了甄嫣然的手,在她的指尖轻轻摩挲:“不知道姐姐心中如何想,姐姐既然担忧,那便姐姐来吧,我今日也喝醉了,唯恐手下不知轻重,让姐姐难受。”
直到两人一起躺在床上,甄嫣然还是满脸的恍惚。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答应的余蓓,又不知自己为何会随着余蓓的牵扯,与她一起来到床边躺下。
卧室里的灯火很足,两人的身形在烛光的映衬下染上了几分暧昧和温暖。
余蓓侧躺着,看着甄嫣然明媚且精致的眉眼,抬手轻轻抵住甄嫣然的下巴,随后指尖缓缓从肌肤上滑过。
她轻声说:“姐姐,你不亲吻我吗?”
甄嫣然侧过头看她,眸光已经完全沁上了水色。
她深吸一口气,撑起自己的身体,低下头,缓缓地吻上了余蓓的唇。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微麻,撑着身体的手险些软掉。
那是一种让她心脏逐渐发软发热的情感,随着两人嘴唇相贴,蔓延至全身。
直到这个吻在余蓓的主动下逐渐加深,甄嫣然思绪已经完全混乱,并沉溺其中。
那一瞬间,一直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情感,仿佛火山喷发一般,填满了甄嫣然整颗心。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与她这般亲密接触,竟会是这么让人着迷的情绪和感觉。
第72章
余蓓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是一个如此优秀的老师。
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因为甄嫣然的表现优秀到令她怀疑她是不是把第一个世界的经验带了过来。
最初,两人的相处非常的生涩。
余蓓凭借着记忆引导她,看着她眼里一次又一次闪过震惊,显然她从未想过,她们两人的相处还能有如此多的流程和花样,余蓓便心觉得意。
两个世界的姐姐都是她教出来的,虽然上一个世界,姐姐时常会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也脱离不开她的用心教导呀!
这个世界的姐姐更加单纯一些,根本不懂这里面的花样和门道,
明明该害羞的那个人,应当是自己,姐姐的脸却永远都比她更红上了几分。
她无法忽视那种呼吸急促、浑身颤抖时,身体完全被甄嫣然控制的颤栗。
她是一个直接的性子,毫不犹豫地表达自己当下的感受,甄嫣然的脸便更红了。
直至最后,余蓓身体绷紧,双手紧紧的扣住甄嫣然的肩膀,嘴里发出近乎于哭泣一般的呜咽声。
最后两人浑身汗腻腻的,却依旧舍不得分开,搂抱在一起。
微喘的呼吸声弥漫在两人身侧,余蓓又忍不住抬起头,在甄嫣然的下巴上轻轻吻了吻。
甄嫣然已经突破了某种壁垒,不再像之前那么羞涩,低头看着余蓓,看见她含水带雾的眼神满是餍足,甄嫣然也没有忍住低头吻上了余蓓的唇。
那是一种能够让心瞬间软化掉的触感,心里好像有什么在发芽,逐渐漫开,直至遍布全身。
她仿佛是孤舟上孤立无援的人,回到了岸边安逸温馨的人间生活。
余蓓给她营造的新世界,让她沉迷且留恋。
次日一早,甄嫣然把余蓓送出门。
今日余蓓要去帮甄嫣然换户籍,要将她教坊司的奴籍换成良籍。
这件事情她早就已经打点好,并不需要甄嫣然亲自去,她心里清楚,今天并不会一帆风顺。
有人不希望甄嫣然成为良籍之人,余蓓唯恐那些人见到甄嫣然时,嫉妒心生,会说出些让人难堪的话。
甄嫣然从前也是被万千宠爱的娇小姐,这些年遭受了不少讽刺、奚落和磋磨,她只希望甄嫣然和自己在一起后,不会再遭遇那样的人生。
所以余蓓只想尽自己之力,将这件事做到最极致。
果然,就算余蓓身边有刘尚书陪着,就算她递过去的银子足以让那些人眼睛笑开了花,仍旧会听到几句奚落之言。
“既然是甄姑娘换户籍,怎么不见她?反而是余娘子在这帮她操办?”
“甄姑娘真是好命啊,刚进教坊司不多久,就被宁大人接出教坊司,如今又有余娘子替她费心周旋换户籍,真是让人艳羡。”
有人背地里满脑子龌龊:“也不知道这个甄姑娘有什么本事,先是哄了宁大人,现在又哄了余娘子。”
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对甄嫣然的鄙夷。
直到新的户籍书拿在手中,余蓓才呼出一口气,纵然当着刘尚书的面,也握拳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为了嫣然姐姐的籍书,今日我一定不会忍耐至此!”
刘尚书倒是越发喜欢这个姑娘:“如今,我与余娘子也算得上是好友了吧。”
余蓓这才和缓了脸色,笑着说:“当然算啊,我们就是忘年交好友!”
刘尚书看她如同看儿女或孙辈,带着两分慈爱:“既如此,余娘子若是空了,可时常来府中玩耍,我夫人也想与余娘子成为忘年交呢。”
余蓓双眼一亮:“那我能带着嫣然姐姐一块去吗!”
人是群居动物,需要社交。
余蓓也希望甄嫣然能够通过更多的社交,逐渐转变她在别人心中的印象。
她希望姐姐能够像一个普通的妇人一般,拥有正常的生活。
刘尚书哈哈点头笑道:“当然可以,老夫回去后就让夫人给余娘子和甄姑娘送帖子,你们若是空闲了,要上门来玩耍,递个帖子便是。”
两人脸上带着笑意分开,
余蓓转身后,脸上的笑却落了下来,邓苏也十分警惕的走到她身边。
两人上了马车,余蓓将籍书,放在了贴身衣服里的小兜里,那是昨天夜里邓苏熬夜给她做的。
马车一路向南城门的方向驶去。
南城门坐落着许多小巷和许多两三进的院子,这些院子并不大,价格也不贵,所以在这处居住的人颇有些鱼龙混杂。
余蓓之前也在心中嫌弃过宁靖峰这个人太抠门,金屋藏娇也不知道买个好点的地方。
暮色落下,街上行人逐渐减少,叫卖声也不再能听见。
古人的夜生活并不多,大多数人家也没有那个本钱支撑他们过夜生活,不仅是因为在外消费十分昂贵,许多人家甚至还要省着用烛火。
天色暗下后,除去家中有家底的那些人家,大多都会熄灯歇息,如此既能休息好又能省下一笔烛火钱。
余蓓她们的马车经过甄嫣然那条小巷前一条巷子时,那巷子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甚至还有一些主人训斥的声音。
显然,这条巷子比起其他巷子,好似有所不同。
余蓓和邓苏对望了一眼,眼神并没有因为此刻环境的异常而发生变化。
就在此时,马车突然一个晃荡,余蓓和邓苏稳住身形,相互对望。
她们一直在关注马车外的状况,此时能够很清晰的感受到,又有一个人上了她们的马车。
这人此时应当同车夫坐在一起,不知是用什么东西威胁车夫的性命,才让车夫一言不发。
马车悄悄地转了个弯,转进那一条漆黑的巷子里。
待马车停好,坐在车轼上那个生人终于开了口,不过声音还是压低了许多:“兄弟们,我把人带回来了!”
“是谁!”余蓓按照计划询问,声音甚至装出了慌乱感,“我们马车上怎么忽然多了一个人,是谁在说话?不会是鬼吧!”
视听效果最好的邓苏:“……”
她想说,蓓蓓你演的有些夸张了。
就连车轼上那个人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心里的兴奋被浇灭了几分。
明明他听到车厢里那位娘子很是害怕恐慌,但不知为何,他恍然有一种自己被耍弄的错觉。
越发多的人从小巷的各个隐蔽处走出来,足足有二三十人之多。
余蓓掀开车窗帘,这才发现这些人为何会选择此处,
不远处是一处暂无人居住的院子。
既无人居住,这巷子深处发生些什么,也不会有太多的人知晓,
这些将她带到这里的人究竟要做什么。
另一粗犷男子走上前来,看着余蓓和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小丫鬟,顿时口水横飞:“这次的货色很不错!不愧是宁大人的妻子,长得可真是好。”
“快些别浪费时间,若是引来人可就不好了。”
余蓓蹙眉看着他们询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绑到这里来,是要劫财吗?可是我嫁妆抵出的银钱已经用的差不多。”
越来越多的人随着这几个人聚集在马车前,听到余蓓说这句话,纷纷不敢置信。
那嫁妆可不算差,一定能变卖一个好价,可如今余蓓却告诉他们,银钱都已经用完了。
难道真的全部用在了那什么甄姑娘的身上?
不少人心中可惜,转头又想,既然钱财没有了,图不成才,那就图个色吧。
他们便带着让人恶心的笑,一句又一句的话,带着难以言喻的脏污砸向余蓓和邓苏。
“没钱了不要紧,只要伺候好哥哥,我以后少不了你的钱用。”
“余娘子没钱了,不如将你的丫鬟卖给我,倒也能换一些银钱,供余娘子享用。”
“余娘子如今不是和离了吗?倒不如跟我,这女子在外,身边没有男人还是不行。”
“跟你有什么用?倒不如跟我,余娘子你若是跟我,我保你今夜无忧。”
还有些更恶心的话,余蓓和邓苏就当作耳旁风一样掠过了。
两人眼角带着讥讽,看着面前出现的男人,没有任何惧怕。
“你们说话怎么还遮遮掩掩的,到底要做什么?有本事直言,别想干坏事,还当个缩头乌龟,自己心里那点念头如此拿不出来,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这些人中,甚至有不少是喝了酒来到此地的。
余蓓这话一激,他们哪里受得了。
当即就有好几个跳出来,对余蓓说了些污言秽语。
那话听得邓苏只想伸手去捂余蓓的耳朵,余蓓却反手握住邓苏的手腕。
余蓓感慨:“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录音笔,若是能将这些话录下来作为证据,这里一个人也别想逃,全都得给我死的透透的。”
有人来当出头鸟,便也有人跟着出头鸟一起出头,跳出来很是辱骂了余蓓一番。
余蓓却依旧面色未变,嘴角带着些许甜美的笑意,眼神却冰冷无比道:“我虽不能将你们说的这些话留存下来,听到的人却也不少,都能当我的证人,看来我们要朝堂上见了。”
“以及,宁靖峰,你这个怂包孬种,有本事计划这些脏污的事情,没本事跳出来承认是吗?”
预备跳下马车,邓苏也跟着她一块跳下来。
此时众人才发现,余蓓手上竟拿着一根马鞭。
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听说的那个传闻。
余蓓能够拿着马鞭追得宁大人落荒而逃,是否也能毫不畏惧的对他们动手。
只听啪一声,余蓓甩着马鞭抽在青石板上,马鞭抽出了如同惊雷一般的声音。
那群人吓了一跳,却见余蓓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他们以为余蓓不过是虚张声势,忽然间,不远处,好几家打开了自家大门,手中拿着各式工具和武器蜂拥而出。
宁靖峰找来的那群人瞬间凉了脊背、瞪大双眼。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从未听说过京城里的百姓如此见义勇为,大家不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就连躲在小巷中,一直观察着此时动静的宁靖峰,脸上也出现了恐慌之色。
难不成这一次他又要输了?
第73章
小范围暴乱是一瞬间的事情。
余蓓身后突然冲出来许多住家户的男人,当时那群人都懵了,谁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见义勇为”的人!
什么时候,京城这些人这般多管闲事了!
从前怎么不见他们敢惹上来!
这些人里,不少已经喝了酒,二两黄汤下肚,哪里会受得了这些人的反抗!
且宁靖峰给了不少好处,他们为了那些好处,也不会转身而走、落荒而逃。
他们可不能像宁靖峰那个软蛋一样,会被一个女人打得丢了男人气概!
“妈的,老子还不信搞不定你一个女人!”
“就算为了你这娘们,老子今天也不可能回头!”
这些污言秽语伴随着男人们冲了过来。
哪知道,那些从巷子出来的住户,根本不惧怕他们,不知为何那么有勇气,冲着他们冲了上来!
这些男人是不怕的,他们人更多,平日里都是在京城里混的人,打架从来不退缩!
他们手中举着长棍,便冲上去对上。
一时间,巷子里满是男人们吼叫的声音,惊动得飞禽展翅四散。
周围邻居家养的狗也大声吠叫起来。
这时,两个高大的汉子来到余蓓身边,在嘈杂和男人的痛呼声中,一个拎着大木棍,另一个拿着一把没开刃的砍柴刀,对余蓓说:“余娘子,我们陪你去找你丧良心的狗男人。”
“来找我们的那个公子与我们说了,我们一定会好好地护着你的!”
余蓓手里握着马鞭,提起裙摆,冲两人扬了扬下巴:“在那边,我刚才看到他了。”
两个高大的男子护着余蓓和邓苏,走到一条暗巷。
此时,宁靖峰已经想逃走,可这条巷子他没有选好,竟然是一条死胡同,除非他从院子里的小门进旁边的宅院中,否则出了巷子进口,他无法离开。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误,他是不会相信,这里的百姓竟会出手相助,他们出来的时机,就像是早已埋伏好,等着一声号令,便会集结在余蓓身后。
恍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惨白着一张脸,满脸都是慌乱和恐惧。
难不成,余蓓早知道了他的计划,这些人都是余蓓招来的?
宁靖峰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却清楚自己的计划或许提前被余蓓知道了。
他已经彻底输了。
他此时躲在阴影里,希望自己能躲到事情全然过去。
然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仿佛来自地狱的黑白使者,让他背脊越来越寒凉。
“宁靖峰……”当余蓓的声音轻飘飘传到宁靖峰耳边时,宁靖峰心脏微微抽动,转头惊恐地看着余蓓,以及余蓓身边的三个人。
宁靖峰心已经死了,闭上眼后再睁眼,看着余蓓恨恨道:“这些人都是你找来的,对吗!他们根本不是路见不平而来!”
余蓓微微仰*起下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她鄙夷宁靖峰的愚蠢,也鄙夷他如此肮脏的心思。
这些人当然是她找来的,但她不会承认,她不会给宁靖峰留下话口。
“怎么是我找来的呢?他们都是拔刀相助的勇士。”
她指着外面那些喊打喊杀,意图对她图谋不轨的男子:“那些人是你招来的吧,宁靖峰,你不仅做人垃圾,婚内无法对自己的妻妾忠诚,连一个丈夫的基本责任都尽不到,和离后竟还做出如此龌龊的事情!”
宁靖峰从不知道自己的前妻竟是如此尖嘴薄舌之人。
她这一番骂在宁靖峰身上,气得宁靖峰浑身发抖,却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宁靖峰再一次被冲昏了头脑,拎起自己身边的那根木棍便冲着余蓓砸过去。
邓苏上前一步挡在余蓓身前,余蓓身侧的两个壮汉,拿着手中的棍子上前挡住宁靖峰。
当那两个壮汉和邓苏挡在余蓓身前与宁靖峰对峙时,余蓓也冲上前,甩出一马鞭。
她在宁靖峰面前挥了那么久的鞭子,这一次终于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宁靖峰身上。
那鞭子在空中甩出了破空声,从宁靖峰的脸颊抽过后又划过他的手背。
他拿着木棍的手,痛得立刻松开了木棍,整个人也后退两步,躬身捂着脸,痛哭嚎叫。
他怎么也想不到,鞭子真的会落在自己身上。
宁靖峰并不是什么有血气的人,他当即便想求饶。
此时余蓓在他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他对她的畏惧甚至比对自己的顶头上司更加深刻。
此时他更是后悔,后悔自己听从了朋友的建议。
是的,就算是如今,他也并不觉得今天他所策划的这一切是他的问题,都是朋友的怂恿,才让他有了如此计划。
他以为今日不过是挨一顿打,余蓓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狠狠地给了他几鞭子后,余蓓听到不远处传来官兵前来的声音,她将手里的鞭子一扔,扑进邓苏的怀里,向着这条小巷口看去,随时准备痛哭。
她如此的反应,让宁靖峰微微一震,直到宁靖峰看见出现在这条死胡同口的衙役,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余蓓。
这个女人是什么意思,她要让这些衙役把自己带走吗!
宁靖峰不敢想象,自己被带走意味着什么,他颤抖着手,指着余蓓说不出话来。
余蓓则开始装哭,在邓苏的怀里哭得嘤嘤哽咽,哭声格外婉转。
邓苏脸上也带上了怜悯和对自家娘子的疼惜。
邓苏看见官兵就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各位大人救救我家娘子吧,我家娘子已经与老爷和离,可老爷仍旧不放过我家娘子,竟请那些地痞流氓前来欺负我家娘子!”
她看向身边站着的两位壮汉:“若不是这些邻里街坊出来救我与娘子于水火之中,我二人今日必将曝尸街头。”
衙役不可置信地看向狼狈坐在地上的宁靖峰,看着他凌乱的衣裳和头发,看着他身上带着的血迹和脸上的鞭痕,随即又转头看了一眼,只衣角微脏却在邓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余蓓。
两人想起了出门时大人的叮嘱,立刻上前靠向狼狈不堪的宁靖峰。
宁靖峰当即挣扎起来,他不能被铐起来,他不能去衙门,他慌乱吼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胆敢这般对我!”
若不是出门前被叮嘱过,两位衙役也不敢如此硬气:“朝廷命官更是应当以身作则,若欺凌前妻之事,并非您大人所为,我家老爷定会还宁大人一个清白!”
宁靖峰依旧挣扎着怒吼着不愿意离开,狭窄的巷子里充满了他恐慌的回音。
衙役却不管这些,强势将他带走。
宁靖峰回头看向余蓓,他想求她替自己说话,他想道歉,想悔过。
可当他看见余蓓眼底的笑意和凉薄时,他知道不可能了,余蓓不可能原谅他也不可能放过他。
当他被押出巷子口时,他没有想到这里竟然聚集了如此多人,
现在已是深夜,月上枝头,却有这么多人出来看他的笑话。
他余光瞥见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那人怎么看着像是他的弟弟。
去向衙门的路上,他神情恍惚。
不可能,他弟弟若是在,怎么可能看着自己这个大哥被人这般带走。
若是自己丢了脸,那也是丢宁家的脸,弟弟难不成要看着宁家颜面尽失吗?
这些人被带回衙门,并不会立刻审问。
衙役们安抚了余蓓几句后,便也随之离开。
余蓓看着他们离去,这才回身对前来帮助她的街坊邻居们道谢。
街坊邻居们早就拿了好处,但他们也并非全然因为好处,才会如此卖力地帮余蓓,帮助弱小的侠义心,同样也能让他们心中充满成就感。
直到人群渐渐散开,街道又再次空寂,余蓓正准备走向马车坐车回家,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从巷子口向这边奔来。
马车停在她身前,车帘拉开,是甄嫣然。
甄嫣然披着衣裳,神情略显狼狈,看着余蓓,见她眼眶微红,仿佛是被欺负过的样子,甄嫣然眼底立刻弥漫起恨意,紧紧握住马车车帘的手,甚至因为用力骨节泛白,手背泛起两根青筋。
她心里也萌生了杀意,大不了就是和欺负余蓓那人同归于尽,但无论如何她也要保护这个真心对她的人。
余蓓见她如此,立刻上了马车,进入车厢后,拉着甄嫣然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摸:“姐姐我没事,我早就知道宁靖峰要做什么,已经布置好了,我没被他伤害到一点,就是衙役来的时候,装了装可怜,哭了一会儿。”
甄嫣然心里的愤恨这才消散了些许,随即而来,弥漫在心头的便是浅浅淡淡的羞怯。
如今还在马车里,身边有两个丫鬟,余蓓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握着她的手往她身上摸。
甄嫣然红着脸收回自己的手。
余蓓这次倒是没有继续耍赖,强迫甄嫣然吃她的豆腐。
她从李一的兜里拿出了甄嫣然的户籍,灿烂一笑:“姐姐,户籍的事我给你办好了,你现在是良籍了,宁靖峰的弟弟也答应我,会把你现在住的那间院子过在你名下,往后那里就是你真正的家了。”
甄嫣然低头看着手里的籍书,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宁靖峰承诺了几年的东西,余蓓几天就给她办好了。
“你这般对我……”甄嫣然不知该说什么。
她甚至觉得就算是以身相许,也无法报答余蓓的恩情,余蓓给她的属实太多了。
她这低贱的身份,竟值得余蓓用她的全副身家去换这一张良籍籍书吗?
余蓓握着甄嫣然的手,说话的语气自然且随意:“这有什么,因为我喜欢你啊。”
就这份脱口而出的随意,才让甄嫣然觉得真实。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吗?
原来自己被人喜欢,可以得到这么多?
第74章
余蓓不知甄嫣然心中是如何想的。
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当然要竭尽所能地为她付出。
她享受的是自己喜欢这个人时所获得的愉悦感,她一直也从甄嫣然身上获得了这样的愉悦感。
这也是她的家人教给她的。
他们一家人相互之间充满了爱意,便也会时时刻刻为对方考虑。
但是这种情感对于甄嫣然来说却格外的珍贵。
她回想过去,她家中未出事时,她家人对她好似也很疼爱。
可为什么,她却始终觉得,她是一个被家人抛弃的人呢?
甄嫣然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感觉,此时此刻,她心中只有对于余蓓的感激。
她久违地从余蓓这里体会到了什么是爱。
丹秋也格外动容。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有谁,像余蓓这般对自家姑娘。
这一张籍书,便如同敲门砖,敲开了甄嫣然和丹秋的心。
余蓓坐在甄嫣然身边,双手十分自然地挽住甄嫣然的手腕,靠近她笑嘻嘻地说道:“姐姐不要太感动哦,以后我还会给你更好的。”
甄嫣然转头看向余蓓,眼底已经没有了平日里常见的冷色,反而闪烁着熠熠星光,她说:“不用再给我更好,现在就已经足够了。”
余蓓靠在她的肩头,说话的语气依旧随意,好似她做的那些事情就应该是她该做的:“怎么能够算足够呢,我们要在一起很久很久,以后还要给姐姐更多更好的生活呢!”
甄嫣然垂下眼眸,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可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余蓓抬头双眼亮晶晶的,光芒险些要闪瞎旁边已经听不下去的丹秋的眼。
余蓓说:“姐姐怎么没有呢,姐姐你这个人和姐姐你对我的喜欢,就是你最珍贵的财富,你把这些都给我了,这怎么算是什么都没有呢?”
她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如果姐姐能让我正式搬到你的房间里和你一起住,那就再好不过了。”
甄嫣然脸颊瞬间泛起嫣红,眼睛水水的,虽然没说话,神情却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就在此时,系统跳出一条消息:“恭喜宿主,你终于组建家庭成功了!”
更让系统惊讶的是:“宿主,家庭配偶这一栏,出现甄嫣然的名字后,初始幸福值就已经达到了四十八点!”
这说明甄嫣然在接受余蓓的同时,便已经觉得格外幸福。
系统带来的也并不全然是好消息:“可是宿主,孩子这一栏还是空白的。”
余蓓眨了眨眼睛,现在处理好宁靖峰,便是接纳这个孩子的最好时机。
甄嫣然看出余蓓眼中的迟疑,她心底忽然生出一抹慌乱,询问余蓓:“怎么了?”
余蓓偷偷看了邓苏一眼。
甄嫣然怎么会错过她的这个眼神,她也转头看向邓苏。
丹秋跟着甄嫣然转头。
邓苏满头冷汗。
看我干什么!你们俩刚还在你侬我侬,现在看我这个电灯泡干什么!要感受灯泡的温暖吗!
邓苏轻咳一声,小声对余蓓说:“娘子,你有什么想和甄姑娘说的,就直说,甄姑娘肯定不会生气。”
甄嫣然又看向余蓓。
余蓓有什么要跟她说的?有什么事情让余蓓这样的人都觉得难以启齿?
余蓓终于看了回去,看向甄嫣然。
余蓓眸光闪动,但其实在光线略微昏暗的马车里,不太能看清楚她的眼神。
甄嫣然因此越发紧张,只是她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慌乱,反而带着她常有的冷静。
余蓓鼓足勇气,小心问道:“我想问姐姐,你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呢,我从未在府中见过她。”
甄嫣然神情一怔,没想到余蓓问的是这个问题。
她最近确实在想女儿的事,她心中想过好几次,如果余蓓当真要和自己在一起,一定会介意女儿的存在。
甄嫣然有为此而困扰,但困扰她的事情太多了,她在此时此刻之前,也并不认为自己和余蓓会成为余蓓所说的那种关系。
所以,女儿的事情,她没有思考太多。
此时,听到余蓓谈及女儿,甄嫣然眸光微动,心里再次慌张起来。
她还未来得及思考自己恢复良籍后,是否要将女儿接回来,余蓓便已经问起这个问题。
甄嫣然想问余蓓为何会问及女儿。
但她开不了口。
她心中恐惧,恐惧听到让她失望的回答,她害怕……失去这个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女人。
余蓓握住甄嫣然的手,一如她往常那般笑得灿烂无比,好像没有看到甄嫣然眼底的挣扎,她说:“姐姐的女儿,一定也和姐姐一样漂亮可爱吧。我没有孩子,以后也不想要孩子,如果姐姐愿意让我把你的女儿当作我自己的女儿一般对待,那我将会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你是……”甄嫣然有些不敢相信,却又觉得余蓓的话很有说服力,“你是想要一个孩子。”
余蓓摇头:“因为那是姐姐你的孩子,我才想见她,也愿意将她当作我自己的女儿对待。”
“因为我?”甄嫣然不是很明白余蓓的意思。
她见余蓓点头,心中虽不懂,那种恐慌感却已经消失。
旁边的丹秋倒是比甄嫣然更加激动一些。
她明白了余蓓的意思,迫不及待探头看向余蓓:“余娘子,你真的愿意将我家小姐当作是你的女儿一般对待吗?”
余蓓看着丹秋挑眉:“怎么,我对你家小姐的真心,还不足以让你信任我吗?”
丹秋眼眶一红,逼仄的马车厢里,甚至能听到她哽咽的抽泣声。
她压着声音:“余娘子,我家小姐……”
她话未说完,看向甄嫣然。
甄嫣然一直看着余蓓,纵然仍旧不知道是否应该信任余蓓,她还是接着丹秋的话继续说道:“她没有在府中,我让嬷嬷将她带去乡下了。”
“难怪呢。”余蓓反而惊喜道,“姐姐这般真是聪明又谨慎呢!就是要防着那个渣男!”
甄嫣然和丹秋微怔。
果然,她们就不该用寻常的想法去代入余蓓。
“那我们明日便可以把小姐接回家了吗?”丹秋看向甄嫣然。
她很心疼自家小姐。
每回姑娘去看小姐时,小姐眼底的思念,都能让她心肝发疼。
甄嫣然有些犹豫。
余蓓却道:“现在去呀!”
她握着甄嫣然的手晃了晃:“既然早晚都要接回来,不如现在去。”
余蓓眼神和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些许:“我们疼惜她,那就现在去把她接回来。”
甄嫣然迟疑了片刻,便说好。
丹秋立刻通知车夫驾车去城外。
车夫算着时间,正好能赶在城门关上前进城,便驱车去了城外临近的一个村子。
余蓓好奇问甄嫣然:“宁靖峰那个渣男不曾问过她吗?”
甄嫣然摇头道:“婵婵是个女娘,他不曾问过。”
她嘴角挑起一抹嘲讽:“他曾不止一次可惜婵婵是个女娘,若是个男儿,他早就将她接回府中了。”
“那是我们婵婵好命。”余蓓如此说。
甄嫣然却再次摇头:“身为女子,在这世间便不算好命。”
余蓓握着甄嫣然的手捏了捏:“她是否好命由我们说了算,而不是他人说了算。她往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会有什么样的人生,也是我们和她一起决定的。”
甄嫣然抬眼看向余蓓:“可若是太离经叛道……”
她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出口。
余蓓的人生难道不算离经叛道吗?
她身为一个女子,想和离时,便想尽办法、用尽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想替自己摆脱奴籍,也是毫无畏惧地登上了尚书大人的门。
如今坊间是如何评价余蓓的?那些人当真看不起余蓓这个和离之人吗?
好似并没有,就算她与自己同住同一府邸,也并未像自己那般遭受到别人的冷眼。
甄嫣然看着余蓓,恍然惊觉,身为女子,纵然这世道压在身上的痛苦再多,只要足够坚韧豁达,或许就能像余蓓这般,让人生如自己所愿。
此时月上枝头,街道上的行人越发稀少,出城后乡间的道路更是荒无人烟,只剩月光。
进村后,车马声吵醒了一些村户,大家都打开门窗往外看。
“好像是村东那婆子家小姐的家人。”
“是那位啊,总算又来了,那小娘子整日都想着她的娘亲呢。”
“只是可惜了,她那出身……”
“嘘,甄姑娘是个好人,帮了我们村那么多,不能如此说,只要小姐在咱们村,就不能让小姐被人看不起。”
王婆子也听到了路上颠簸的马车声,她身边的小女孩也坐起身,抬头看向门外。
小姑娘名叫婵婵,今年三岁,从记事起,她就一直跟着王婆子,娘亲只有偶尔才来看她,爹爹确实是问也不能问起的人。
婵婵很懂事,不再问起父亲,却也期待娘亲的到来,虽然娘亲每次来,都冷冰冰的,不像王婆婆那般喜欢亲昵她、疼惜她。
王婆子打开门,见着自家姑娘时,黑暗中,眼底月光莹莹,一双已经浑浊的双眼,瞬间清明起来:“姑娘怎么来了!”
她近日也听闻了一些宁府的事情,可传到乡下的消息不知扭曲了多少。
王婆子上前扶住自家姑娘的手,这可是她从小带大的小姐,如今却……
“姑娘,那宁府的夫人,是否磋磨了你?”
“我可没有!”余蓓从甄嫣然身后冒出来,吓了王婆子一跳。
第75章
王婆子是甄嫣然母亲的奶嬷嬷,一直跟在甄嫣然母亲身边,甄嫣然母亲嫁入甄府,她也未曾离去。
甄嫣然和甄嫣然的母亲都是她带大的,比起自己的儿孙,她对甄嫣然母女俩感情更深。
甄嫣然生下婵婵,宁靖风得知甄嫣然生的是个女儿,便不怎么在意,甄嫣然也就生出了想要将婵婵送出去养的念头。
“甄家已经全家流放,即使我留在京城,如今也是奴籍,她跟着我,终然宁靖峰愿意将她带回宁家,她也摆脱不了乐奴之女的名声。”甄嫣然曾经是这般对王嬷嬷说的。
王婆子也就带着婵婵离开了,去了城郊的乡下。
她们这些人,在甄家遇事时,就已经被甄老爷放了奴籍,如今婵婵便是记在她名下。
这是宁靖峰不知道的事。
王婆子这些日子听闻了许多宁家的事,唯恐余蓓针对自家姑娘。
此时余蓓突然跳到她面前,她不仅因为突然多了一个人而吓了一跳,也因为突然出现的人是余蓓,而来不及收起脸上极其厌恶的神情。
余蓓晃荡到王婆子面前,为自己解释:“我不仅没有做磋磨姐姐的事,我还,给姐姐退了奴籍,她现在已经是良籍了。”
余蓓可不是什么内敛的人,她既然做了这样的事,且为了这件事花费了大半嫁妆,她当然不会藏着掖着。
果然,王婆子听到这话后满眼震颤。
从她家姑娘进了教坊司那一天起,她就期盼着有人能够将她家姑娘赎出来。
她一直信任宁公子,她以为要将她家姑娘落籍良籍是件很艰难的事情,曾经还劝过她家小姐多给宁公子一些时间。
未曾想到,这个才与她家姑娘相识不久的夫人,明明应当与她家姑娘万般不和,却是将她家姑娘从教坊司救出来之人。
她看向甄嫣然,又看向甄嫣然身后的丹秋,带着期盼询问:“当真如此吗?”
丹秋从甄嫣然拿到籍书那一刻,一直很激动,眼眶通红,声音有些哽咽,说不出话,只一味的点头。
王婆子也是瞬间湿了眼眶,本要哭出声的她立刻抬手捂住嘴,声音嘶哑的叨念着:“终于、终于,姑娘终于不再是奴籍了!”
余蓓微微挑眉,满眼都是骄傲。
她就知道,散尽一大半嫁妆换甄嫣然一个清白身十分重要。
王婆子赶紧将三人迎了进去。
她们所住的房子算不上太好,但堂屋却干干净净,暖黄的烛光将小小的堂屋照得很温馨。
王婆子给几人端来几张凳子,又要去烧水。
甄嫣然连忙拦住她:“嬷嬷不必如此,我们这么晚前来,是来见婵婵的。”
正说着,旁边卧房门探出一个小脑袋。
虽光线昏暗,余蓓一眼便看见突然出现的小女孩。
她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脑袋上,眼底带着刚醒来的困意和朦胧,一双小小的手扒着门框,探出半张脸,看着堂屋里的几人。
她目光从王婆子身上扫,逐渐转移到其他人身上,最后落定在甄嫣然身上时,她一双眼睛越来越亮,眼底的困意半点不见。
余蓓能够感受到,她嘴里有话即将脱口而出,但不知什么缘由,她将那股冲动忍了下来,就这样静静的扒着门框,看着甄嫣然。
直到王婆子轻笑一声,眼中含泪对婵婵说:“婵婵,这是娘亲呀,你怎么不过来?”
婵婵看向王婆子,这才怯懦开口:“奶奶,这不是梦吗?”
王婆子的眼泪又没有忍住滚落出来:“当然不是梦,是娘亲来看你了,这怎么是梦呢。”
婵婵这才迈起小短腿,跨过门槛,从房间里走出来,踏着小碎步走到甄嫣然面前,拘谨地将双手搅在一起,期盼地看着甄嫣然,但不敢上前。
余蓓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她喜欢江念真在每一个世界里养的小孩,因为她们都和自己的母亲极其的相似。
余蓓甚至能够在她们的身上看到些许江念真的影子,这越发让她觉得欢喜。
她近乎自言自语般的喃喃开口:“姐姐,她这么可爱,我们真应该早点把她接回家。”
余蓓的话扰乱了一室寂静。
婵婵看向余蓓,小小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疑惑。
这个姨姨她从来没有见过。
余蓓弯眼一笑,起身上前两步后,蹲在婵婵面前,这让她看起来和婵婵一样高。
她看着婵婵说:“你好呀,小朋友,我是你娘亲的闺中好友,你可以叫我蓓姨,当然,如果你愿意叫我干娘或者娘亲,我会更开心。”
王婆子满心伤感再次被余蓓冲散,她不可置信看向甄嫣然,发现自家姑娘的视线一直落在余蓓和婵婵身上。
昏暗的房间里,甄嫣然的眼底看不清神色。
王婆子又看向丹秋。
好在丹秋注意到了王婆子眼底的疑惑,那一瞬,丹秋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自己总算不是那个唯一被余娘子震住的人了!
不,她今晚根本没有被震住,她方才还险些被余娘子说的话弄红了眼睛,今晚被震住的只有王婆子。
丹秋露出一脸过来人的习以为常,用眼神安抚王婆子:安啦安啦,这个余娘子是这样的,就是被自家姑娘迷得五迷三道,爱屋及乌这种事情,在余娘子身上再正常不过了。
她小声对王婆子说:“是余娘子让姑娘来接小姐回家的。”
王婆子本就满心震颤,此时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回家?”
她不会是会错意了吧!
丹秋点头,眼底也沁出些许感慨和激动,点头回应王婆子:“嬷嬷赶紧收拾一下你和小姐的行李,我们得赶在城门关门前回去呢。”
那这时间可紧得很。
王婆子赶紧去收拾东西,一边收拾,还一边回不过神来。
那余蓓不是个杀人不眨眼、手段见不得人的恶毒妇人吗!今日一见,怎么与传闻中的不同呢?
王婆子和婵婵的行李不算多,很快就收拾好,将院门锁好后上了马车。
坐上马车,婵婵缩在余蓓的怀里,浑身僵硬。
除了王奶奶,从来没有人这般抱过她。
余蓓让婵婵坐在自己腿上,搂着她小小的身子,弓着背在她肩窝蹭了蹭,轻声道:“好香好软的女宝宝啊!我们婵婵真可爱,今天晚上和我一起跟你娘亲睡好不好呀!”
婵婵僵硬着身体,眼神慌乱看向王婆子。
王婆子想伸手去接,却又觉得不合适,转头看向甄嫣然。
甄嫣然也没见过这种世面,更没有这样和婵婵相处过。
她从前也没有与婵婵这么亲密过。
第76章
余蓓以一种绝对强势且自然的亲近,抱了婵婵一路。
小姑娘最初心中害怕,身体僵硬,渐渐地,便放松在余蓓温软的怀中。
她们一行人到甄府时,婵婵已经靠在余蓓肩膀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满是依恋。
只是下了马车后,见到那般宽大的宅院,从未出过村子的婵婵又生出了怯懦,一直躲在王婆子身后,不上前来。
余蓓向她伸出手,她更是低下头,不敢再看。
余蓓也理解,那虽然是一间破房屋,对这个小孩子来说,却是她一直生活的地方,突然半夜离开,她反应过来后心生警惕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