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五岁时的爸爸 .
大片云朵软乎乎地枕着蓝蓝的海, 偶尔有海鸥跃起,被红太阳放出一缕光轻拍翅膀,海鸥就继续在海面低低飞行了。光很亮, 分不清是波光,还是太阳光,或是身边爸爸眼睛里的光……望望头枕着自己的小胳膊, 弯着眼睛惬意极了,小心窝暖融融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闭上了眼。
车轮悠悠,白云飘飘, 岁月漫长, 小孩子悄悄长大,大孩子静静回忆年少。
望望睁开眼的时候,诧异极了——这是哪里?这是谁?发生了什么事?定睛一看,一个衣服破洞到露肚皮的小男孩靠在稻草堆上,沉默地低着头,一下一下往身后的稻草堆晃悠, 看起来像是犯了错。望望站在不远处, 抓了下头发, 咯咯,小男孩的头发跟狗啃一样, 望望仰起脸笑了。
但很快, 他就收起了笑——小男孩原本沉默地低着头,注意到有大人端着馍筐过来,他抬起脸抹了把通红的眼睛,龇着牙,露出一个很……可怜的笑。望望想, 对,很可怜的笑。
端着馍筐的大人没有看见他,拿着剩菜的大人也没有看见他,捧着一小把碎骨头的大人还是没有看见他,反而把碎骨头扔给了一旁的大黄狗。大人们都进屋睡中觉了,小男孩看了眼地上的碎骨头,吞咽了下口水,想要走过去,还是算了,捂了下肚子,继续靠在稻草堆上。
望望看了眼正在狼吞虎咽吃碎骨头的大黄狗,他知道小男孩为什么不跟狗抢碎骨头了——大黄狗也是……瘦得皮包骨头,好像是一只生病的快不行的老狗。
再转回脸,小男孩不见了,望望一抬头,顿时笑了,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爬到稻草堆上,正叼着稻草堆、翘着二郎腿哼《捉泥鳅》呢“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望望四处看了好一会儿,爹爹呢,快点儿带爸爸捉泥鳅啊,爸爸好饿……望望哭了,他认出来小时候的爸爸了。
听见小小的哭声,小时载诧异地坐起来,往下一看,竟然是个小男孩——看样子跟自己差不多大,或许小一些,脸蛋肉嘟嘟、白亮亮的,穿得很好看,望着自己呜呜哭的样子很是天真惹人喜爱,不过个子要比同样五岁多的他要高不少……好幸福的小孩子,从哪里跑来的。
怎么不回家呢?他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他吧。
正想着,小家伙竟然笨手笨脚地想要爬上稻草堆。小时载笑了声,这可不是能爬上来的,得使劲一蹦……他给小男孩演示了两次,但他怎么都不会。小时载叹了口气,真笨啊。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倒是皮,倒是有本事一下子爬上稻草堆、爬树……可这有什么用?不如不会呢。
他抓了下狗啃似的头发,没敢用脏手碰小男孩的衣服,只抬起头对他说:
“你快回家吧,爸爸妈妈想你啦。”
“你就是爸爸……哇哇哇……”
“……?!”
小时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还不到六岁呢,什么爸爸?身前的小男孩哭声更大了,小时载有些无措,害怕被大人们听见——正想着,出来一个婶婶,却是完全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似的,路过他们朝屋后去了。小时载惊讶过后,很是难受。
莫非……这个小男孩也被爸爸妈妈不要了?
他想了下,说了句“跟我来”,转头就走,两步过后回头,小男孩果然抹着眼泪跟上自己走了,小时载苦涩地笑了下,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活这个小男孩呀。
不过,会有办法的!
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绕过村庄西面的背后,荒草丛生的小溪边,一片矮山丘的侧面,一个小山洞。望望看了一眼,里面有好多破烂,好像是狗窝,不,翘翘的狗窝比这里好太多。
注意到小男孩的视线,小时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让他在这里等一下,自己扭身钻进了后面野草比大人还高的树林带。既然决定要照顾小男孩,那总得弄些吃的吧。小山洞里,全都是没人要的破烂,跟他自己一样,没有什么都让小男孩填肚子的。小时载一边想,一边到处踅摸,别说小男孩有没有吃饭,他是真饿啊,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自己家,他能找得见的吃的,只有永远发霉的馍馍。吃过一次,又是拉又是吐,差点儿要了他的小命。但他捡回来了一条命,命大,嘿嘿。小时载不会一直委屈、难过,哭完就算完,他的命没办法没有,那他就只能活下去。好在村子里破烂多,林子多,他总能找到吃的。
然而,正是初夏,青黄不接的时候,果子还没长,该吃什么呢?
小山洞边,望望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刚钻进去看了看,结果被一只很大的老鼠吓得连滚带爬。爸爸小时候为什么会这样惨呀?他该怎么办呢?望望知道爸爸为什么比爹爹矮很多,也别小叔叔矮很多了……方才的一幕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浑身没有一点儿肉,胳膊肘的骨头都凸出来。
望望忍住哭声,抹掉眼泪,他决定了——不要梦醒,要留在这里,陪爸爸一起长大。哪怕他们要很苦很穷,至少要让爸爸有陪伴。爸爸最害怕没有人抱着他了。
刚放下擦眼泪的小手,望望看见小爸爸回来了。顿时又笑起来,咯咯,原来爸爸的调皮和乐观是天性。破烂的小背心被小爸爸拴在腰间,光着小膀子,跑着跑着还翻了个跟斗,忽然手里抓的什么东西掉了,小爸爸又赶紧去追,跑动间,好像一个野小孩。哎,可不就是野小孩吗?
远远的,小爸爸猴子一样蹿回来,还没到跟前,就冲他扬起大大的笑脸,还举起了手里的东西——望望咯咯笑着挥了挥手,忽然定住,小爸爸手里的东西是……兔子!
小爸爸抓兔子做什么?兔兔这么可爱,小爸爸要……肯定是用他换了只兔子!哇哇哇……之前在家里的时候,有一次爹爹惹爸爸不高兴,爸爸就说过卖了爹爹换兔子的。
呜呜,是不是轮到自己了呀,觉得自己没用所以换口吃的吗?
小时载今天收获颇丰,没想到自己能抓住这么大的一只野兔子,兴冲冲回来,结果小男孩还在呜呜哭,问清楚原因之后,小时载仰起头哈哈大笑……真是天真可爱的小孩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小时载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没人找小男孩,他就好好养着他,至少不让他饿肚子。
俨然忘了自己一样是小孩子。
原来不是用望望换兔兔,是要望望吃兔兔……望望惊恐地后退一步:
“不要吃兔兔,兔兔是我的好朋友,小时候每天晚上都抱着睡觉的,我们放了它吧。”
“……抱着睡觉?”
小时载有些懵,兔子怎么抱着睡觉?忽然明白,应该是枕头一样的兔子吧,他九哥就有一只很丑的鸭子枕头……但,明白归明白,小时载咽了咽口水,很难得的野兔子啊。
他们两个可以吃好几天呢,好几天不用捡垃圾吃了。
其实小时载也不愿意吃兔子,这是他第一次抓到,也是他第一次想要抓兔子……他害怕自己没本事弄来吃的,小男孩会很快离开自己,这才费尽九牛二虎的力气抓了一只。
抱着野兔子坐下来,小时载低头摸了摸兔子的脑袋,它有些害怕,一直不安地挣扎,或许窝里有它的爸爸妈妈吧……小时载抓起兔子,看着它的红眼睛:
“你回家吧,我可以向你许个愿吗?保佑我下辈子有个很爱我的家。”
“咕噜咕噜……”
“我抓的你不舒服是不是?嘿嘿,刚才跟你开玩笑的,不用你保佑我。是我把你抓来,不是你非要到我手里的……兔子,你走吧,祝你开心快乐!”
说完,小时载就把兔子放走了。兔子往前蹿了几步,竟回头看了眼,才一溜烟跑不见了。
小时载摸着后脑勺笑了下,见小男孩跟兔子似的红着眼睛,一直看自己,问他饿不饿,小男孩摇了摇头。可是小时载饿呀,再一次让他等等自己,朝村里跑去。
死乞白赖地跪着乞讨——是距离自己家最远的一家人,每次求婶婶给些吃的,能要来些。小时载跪着说尽了好话,才得了些烂菜叶、一个很硬的干馒头和两颗小拳头大小的蔫巴土豆。
够了,够他们吃两三顿了。小时载哐哐磕了几个头,才抱着东西去了小山洞。
他其中一个的安身之地。
小男孩坐在洞口的大石头上,一见自己回来,立即站起来挥挥小手……小时载开心坏了,远远地朝那边笑,真好,真好,这种感觉真好。哪怕人世间只有这样一个别人看不到他、他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小男孩呢,有人陪伴的感觉太好了。曾有一阵子,小时载都觉得自己是不是鬼,总是被人目不斜视地路过。嘿嘿,不是的,只是自己不讨喜罢了,如今更不是了,有人看见他了。
一边给小男孩唱歌让他不要难过和害怕,一边忙活着做饭——小时载有只捡的的破铝锅,烂了两个洞,被他钉了两块铝皮,竟凑合能用,漏水不太多,能做饭吃。
日子还是很不错的。
做了馒头土豆菜汤,小时载早就饿坏了,馋死了,埋头猛吃。一碗吃完,才发现小男孩捧着碗没有吃,啪嗒啪嗒掉眼泪。望望难过极了,好难吃的东西,好可怜的爸爸。
但他很快抹了眼泪,埋头赶紧吃,爸爸都能吃,他为什么不能?
见小男孩开始吃,小时载才放心地笑了。锅里的饭还有半碗,等小男孩吃完,小时载又盛给了他,结果小男孩怎么也不吃……连让了好几次之后,好吧,小时载再次狼吞虎咽。
吃完了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小男孩叫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呀?”
“望望。”
“真好听呀,我没有名字,你几岁啦,要么叫我哥哥吧?”
顿了顿,望望小声喊了“哥哥”,又说道:
“我的名字……小狗也可以这么叫,汪汪……”
没等望望把话说完,小时载就仰头大笑,怎么起这么个名字啊。
但,望望继续说道:
“是希望的望。但爹爹和爸爸说过,每个字都有很多意思,只要被爱,就算是‘汪汪’也很可爱。哥哥,你长大之后会有自己的名字,还有谁都比不上的爱。”
夜幕降临,山野的星星很亮,四处都寂静,能听见溪水淙淙,也能听到偶尔的鸟鸣,还有林子里树枝随风摆动的声音。说起来,这个环境有些像他们避暑的农家小院,很惬意。
假如不考虑他们眼下处境的话。
小爸爸许是早就习惯这样露宿,一手牵着自己,一手抓着胸口破烂的被子,睡得正香——望望枕着自己的小胳膊,跟爹爹爸爸弟弟露营过好几次,跟眼下有些像,但他怎么也睡不着。
不仅仅是因为无比破烂的山洞,还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爹爹,我该怎么帮爸爸呢?
许久,望望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的那一瞬,耳边似响起爹爹一向低沉温柔的声音“望望不用做什么,成为爸爸心底不灭的火种就好”,望望挣扎着想要爹爹抱,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着急地问“什么是火种”“怎么才能不灭”,爹爹的声音又响起“陪他开心,告诉他——小孩子总会长大,爱他的人总会来到”……听完之后,望望咯咯笑了,他下午就是这么跟爸爸说的。
望望比别的小朋友说话早、会说话,都是爸爸教的,爸爸好会跟他说爱,所以他也早早明白爱有多么美好。真好,他现在也能跟小爸爸好好说爱,好好陪他了。
第二天造早晨,望望一睁眼,小爸爸呢?!
忽然听见接连几声的“哈”,望望从山洞里爬出来,站到洞口四处一看——咯咯,小爸爸真的很厉害,还乐观,正在小溪里面抓鱼呢。望望没有抓过鱼,但他们在农家小院的时候,见过爸爸这么抓鱼,连爹爹都抓不住的,爸爸一弯腰准能抓住……竟是这么学会的。
望望跑了过去,在边上一个劲儿手舞足蹈地鼓掌:
“加油啊哥哥,你今天抓一只鱼,长大就有吃不完的鱼。”
“……哈哈哈哈你从哪里学来这么一套套的啊?”
望望抓了下耳朵,咯咯,是长大之后的爸爸教的啊。
他往旁边的小铁桶里面看了下,已经有三条鱼了!比他的小手还大!望望高兴地在岸边跑来跑去,激动坏了,要是小爸爸能抓到很多鱼,他就不用求别人给饭吃了。
正想着,小爸爸噗通摔倒了——溪水虽然不深,但对于五岁的又瘦又矮的小爸爸来说,显得又深又急,小爸爸接连爬了几下都没站起来,最后一下还跟着溪水飘了两米。
望望急坏了,怎么办呀,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要陪爸爸,想着就要往溪水里面蹦。
“别!!”
呛了一口水之后,小时载立马大喊,用力挣扎了两下,使出吃奶的劲儿——哦不,九牛二虎之力,扒住一块石头,站了起来,接着从一块石头爬到另一块,直到岸边。也不管自己浑身湿漉漉的水,疯了似的跑向望望,紧紧抱住……小时载没忍住,哭了起来。
望望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吧,抱着的小身体比他暖和很多。
小时载就算再不承认——他也知道自己方才动了什么念头,第一次这样。他想,干脆随着溪水飘走吧,无论去往什么地方,无论……听见望望哇哇叫着要往溪水里蹦的时候,才回神。
不管望望是真是假,小时载彻底清醒了,他会好好活着,好好长大的。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回走,到了山洞之后,小时载正收拾抓住的六条小鱼呢,听见望望对自己小声说“小孩子总会长大的,爱你的人总会来到的”,闻言,小时载大笑一阵,这个小弟弟还挺会说的,他点点头“我知道啊,我们都要变成很棒的,很厉害的大人”。
望望这才放下了心。
小时载弄完了鱼,只煮了一条,等小破铝锅里飘香的时候,他背过小身子用力吞咽了下,确保自己暂时没有口水了,才转过身,对望望说道:
“望望,你把鱼吃了,汤喝了,我去把剩下的鱼送给村头的婶婶。”
“……不留着我们自己吃吗?”
“不留啦,昨天她给我们三顿吃的,我得还人情呢,嘿嘿。”
说着,小时载把鱼连汤盛出来,想了下,把上面的鱼肉全部剥下来……小弟弟在家里估计没有自己吃过鱼,怕刺卡着他……弄完之后,小时载才拎着小桶跑去了村那边。
他饿得受不住时,抓过两次鱼,不能多吃,否则被人看见了不高兴。
溪里的鱼不多,属于村里的每个人,不属于他。
送完了鱼,小时载往回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稍微磨叽了一会儿,到山洞的时候,望望果然刚刚喝完鱼汤,正拍自己鼓起来的小肚皮呢,好可爱。今天抓鱼就是为了望望,为了看小弟弟吃饱喝足的这一刻。小时载再次下决心,他会努力的,努力好好长大。
望望见小爸爸回来:
“哥哥,你要煮昨天的饭饭吃吗?”
“……嘿嘿,我在婶婶家吃过馍馍啦。走,跟我去干活,愿不愿意?”
听罢,望望连连点头,他会帮忙一起干的。
没想到是割猪草。望望坐在一处土田上看,他帮不上什么忙,刚才只是跟在后面,小胳膊就被高高的猪草划了一道口子,小爸爸吓坏了,要帮他去求些药,望望赶紧说不疼,小爸爸才没有坚持,但不让他再跟着,叫他坐在这边看着就好。好吧,只能这样,苦难都会过去的。
时不时,望望就看不见小爸爸——猪草太高,小爸爸一弯了腰,人都看不见了。忽而直起小身板,背上已是满满一筐猪草了。不知割了多久,太阳都好高了,小爸爸才从里面钻出来。
身后,是夸张到让望望张大了嘴巴的大袋子。
小爸爸艰难地拖着拽着,硬是把比自己大好些的,装满猪草的袋子拖了出来。猪草用来做什么的?还是那家好心的婶婶,让小爸爸割满一袋子猪草,中午就给他两个馍馍。
小时载不常用这个活儿来换馍馍,因为他怕婶婶被自己连累,也知道婶婶家有足够的人手去割猪草,纯粹是偶尔为他发善心。哎,小时载心想,就算为了这份善心也要好好活下去的。
中午吃了馍馍,晚上又没着落了。村里的垃圾堆也没什么能吃的,小时载有些苦恼,要他自己的话,饿一晚再饿一早都可以。但是,这个小弟弟可怎么办?
忽然灵机一动,有了!
小时载蹲在小弟弟跟前,犹豫着问他:
“望望,敢不敢跟哥哥去……墓地?”
“敢!哥哥去哪我就去哪,我是哥哥最棒的小跟班,啦啦啦……”
闻言,小时载笑起来,好乐观可爱的小家伙。
第一次有人结伴,小时载很开心,希望今晚运气好些,能叫他捡着一些贡品——是的,村子里偶尔会有人来祭拜,祭拜的时候就不会空着手,总是把墓碑前面摆些吃的。时间久了,这些吃的不知道是被他们拿回去了,还是被野狗叼走了。野狗嘛,嘿嘿,自然包括小时载。
一连路过好几个坟堆,都没见着东西。
早就过了清明节,最近村里也没死人,小时载也不知道别人家的祭日都是哪天,每次来纯粹就是碰运气的。别人避讳这里,他可不怕,没有小山洞的时候,他不知道在这里睡过多少晚呢。
路过那座他曾被按着跪倒的坟墓时,小时载条件反射,猛地跪下去,连磕了三个头——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如果能让这家人开心些,他没什么不乐意的。
靠村子的一小片坟墓转完了,都没有贡品。中间很空旷的一片地,曾有个老奶奶在这里,不知是从哪里来,她搭了个小茅草屋,每天每晚都在这里,有时候盯着远处发呆,有时候拿着盆盆罐罐修修补补——小时载的那只破铝锅就是在老奶奶的指导下,修补好的。
小时载也很想像这位老奶奶一样,有一间遮风避雨的茅草屋,有修不完的盆盆罐罐,用修补的活计赚来刚刚好饱肚子的饭菜,这就够了。有些像说梦话,嘿嘿。
老奶奶不见的那天晚上,小时载跑来了,茅草屋里的东西早就被人拿空了。小时载不是来拿老奶奶不要的东西的,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拜了拜,又磕了三个头——偶尔来的几次,老奶奶不仅给他吃的,还教他怎么修补铝锅,所以他就当是孙子送奶奶呢。当时正要走,忽见地上有个东西闪了闪,小时载疑惑地走过去,竟然是一个巴掌大的陶俑,陶俑肩头还站着只陶小鸟。小时载对着空了的茅草屋咧嘴一笑,他知道,这是老奶奶专门留给他的。
但很可惜,后来陶俑、陶小鸟被九哥发现了——从他裤子口袋里硬是抢走了,小时载打不过他,更打不过恶狠狠看着自己的其他哥哥姐姐,只有忘了这件事。
如今,说给牵着的小弟弟听,小时载在夜色里笑了下,正要说话,听见望望道:
“没关系,等你长大会有更好的陶俑,陶小鸟。”
“嘿嘿,肯定会的,我也这么想!”
说完,小时载眼睛一亮,不远处的墓碑下面,有几块枣糕!香喷喷的!其实他没有看清楚是什么,纯粹是闻见味道的,好浓郁的枣味儿,只吃过一次,小时载就记住了。
拉着望望跑过去,小时载没有立即拿起来。让望望站在一边,他双手合十,说了很多请不要怪罪并祝愿这座坟墓里的人下辈子快乐幸福的话,小时载又跪拜三次,才拿起了枣糕。
整整四块!够他们吃两顿!
两个人就这样靠坐在墓碑旁,开开心心地吃了。吃完,小时载转身抱住很大的墓碑,好久好久,他一点儿都不怕,心里感谢,这几块枣糕是墓碑里面的人对他的善意,他会记住的。
见状,望望也抱住墓碑的另一边,还嘟起小嘴巴,隔空亲了好几下:
“里面的……人啊,咯咯,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我好爱你,希望你下辈子有很多爱,请保佑我的小哥哥好好长大,谢谢你……”
“我也爱你!请保佑望望好好长大!”
“保佑哥哥……”
“保佑望望……”
灿烂的星空下,两个小家伙笑着躺在一边,星星眨眼,他们也眨眼,熠熠的光茫不断流动在他们的心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里,望望听见爹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小狗崽,该醒了。”
哼哼,不是喊自己,就不起。
第92章 十二岁的爸爸 “小狗崽,该醒了。”……
黄昏, 晚风拂过,没有一丝凉气,才下了一场急暴雨, 但从树叶上掉落的雨滴都温热,更别说迟迟不落的大太阳下面有多难熬。有人在吃西瓜乘凉,有人却是运气不好晚熟的西瓜。
不远处, 十二岁的男孩子肩头垫着一块布,抹了把汗,露出的肩颈通红到脱了皮,他丝毫不觉得痛, 眯着眼睛看了看夕阳, 竟咧着嘴笑了下,接着蹲下身子,两手抓起地上的石板,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嘿”了声,便将这比人还宽大的石板扛上了肩头。第一步,男孩没站稳, 往后趔趄了下, 但很快后退一只脚, 咬着牙死死撑住,单薄瘦小的身板晃了两下站稳, 这才朝前走。
像什么呢……蚂蚁举起鹌鹑蛋。
但, 蚂蚁是举不起鹌鹑蛋的。十二岁的男孩,却扛起了远远重于自身的大石板。
……爸爸。
昭昭倔强地没有掉下眼泪,泪珠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被他生生憋了回去。他竖起小手掌,用力抹掉将落未落的眼泪, 小男子汉不可以哭,否则长大了怎么保护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这里——建筑工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十二岁的爸爸,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才三岁零一个月,小身体什么也做不了,方才喊了好多声“爸爸”,爸爸都没有听见,旁边的大人小朋友们也都没有听见……昭昭使出吃奶的力气再次大喊一声“爸爸”,还是没有听见,他低头看了看,摸摸自己的小胳膊,难道自己变成一团空气了吗?
再抬起头,欸——爸爸正在朝这边看!
昭昭捏紧小拳头,小脑袋都往前伸着,胀红一张脸更大声地“爸爸——”,爸爸终于听到他的呼喊了,脚步一顿,带着笑也带着疑惑地朝他跑过来。
少年时载纳闷极了,从半小时前就听见这个小家伙一声接一声的“爸爸”了,但他可没想过是喊自己,所以装作没听见,估计是叫工地上的谁。没成想,半个小时过去,小家伙还是冲自己大喊。这可就稀奇了,是不是没人要的小朋友看见长得像爸爸的人就乱叫?大步跑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小家伙,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小孩,又可爱又冷静,不怕人,他放轻了声音:
“你爸爸妈妈呢?怎么没跟他们在一起?你自己很危险的。”
“……爸爸。”
“怎么老问我叫爸爸啊?”
“爸爸!”
小家伙还有小脾气了,少年时载笑了下,却也没应,他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我才十二岁呢,哪里能给你当爸爸了。就算我现在二十岁三十岁……小朋友,哥哥这有上顿没下顿的,哪里能有老婆孩子呢?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吧。”
“……”
昭昭沉默着,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爸爸,隐隐有些明白爸爸说的话了。
他抬起小手,摸了摸爸爸亮晶晶的大眼睛,很认真道:
“会有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很大声地笑玩,少年时载轻轻叹了口气,倒不是自嘲,而是觉得小家伙豆丁一样大,却一脸认真地这样接他的话,实在是有种反差的可爱。
往后看了眼,活儿还没干完,少年时载抓了下头发,转回脸:
“小朋友,要不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今天晚上早些干完,等会儿送你回家。”
“跟爸爸回家。”
“……”
哑口一瞬,少年时载又笑了,小家伙这是非得认定自己是爸爸了?
就算他勉强给小家伙当爸爸,但是:
“我没有家啊,连一间破烂的屋都没有,睡桥洞,你要去吗?”
“去。”
“你可真是……”
“会有的。”
怔了下,少年时载才明白小家伙说的“会有的”指什么。
好吧,老婆孩子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暂时痴人说梦一下吧。少年时载站起身,刚要往工地上走,想了下,在旁边的一个工地小摊上买了瓶娃哈哈,递给小家伙,让他解下渴吧。
天气太热了。少年时载眯了眯眼,再看夕阳,祈求着快些落山吧,还能有一点点的清凉气。
往常,他们得干到天黑,直到星星满天的。少年时载记挂着工地边上树底下的小家伙,最终决定提前下工,只拿了一半的工钱,他争取三分之二没争取来,算了,就这样吧。
在工地边上用自来水管从头到脚冲了一遍,少年时载背着人换上一条很旧的大短裤,就这样光着脊梁朝小家伙走去——果真等着他,手里的娃哈哈没有喝,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
倏地一下,少年时载心口变得暖烘烘——天干物燥,此刻的他反而周身清爽惬意。连步伐都变得轻快许多,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等着他一起“回家”,哪怕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奇怪小朋友。
连日来的辛苦都没了,快要熬不下去的精气神儿再次饱满,似乎又有了奔头。从五月过完十二岁生日离开那个不喜欢自己却始终抱着奢望的村子,直到今天,少年时载已经在外打拼三个多月了,睡过路边、公园、商店门口……现在的桥洞,什么都干过,目前在工地上扛石板的活儿最累最苦,却也是给钱最多的,少年时载打算为自己拼一把,哪怕到了冬天有个住的地方呢,否则他很有可能被冻死在桥洞的。生活太苦了,咬牙熬吧,不然还能怎么办,没法生就只有死。
桥洞离工地不远,他们很快到了。
昭昭不是爱哭的小孩子,却在今天见到小时候的爸爸之后,总忍不住红眼圈。眼前的这个桥洞——它就真的只是桥洞,并不是昭昭以为的游乐场的“桥洞”。一张破草席,几个他认不出来的看起来像是锅碗瓢盆的东西,还有一只破破烂烂的布包,没了。
少年时载抿了抿唇,即使眼前只是个三岁的小家伙,还是有些窘迫的。这些东西他一捆,背在肩上比之石板,好像羽毛和泰山,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早晨去工地时就背上,晚上再背回来用——以防被别的流浪汉拿走。工地上也随处能睡,但少年时载有些怕那些身材魁梧的大人。
没关系,就像小家伙说的“会有的”——他要努力。
方才回桥洞的路上,少年时载在小商店里买了一点点鸡胸肉,又带着小家伙进了路边早就收完的还没砍倒杆子的玉米地,运气好的话,能在玉米杆子顶端找到些没长成的小玉米,或者说是玉米芯。成熟玉米的玉米芯自然没法吃,但没长成的玉米芯能咬得烂,还算清香。这是少年时载自五六岁就发现的“美食”,或者清水煮一煮,或者跟肉片一起炒,都很好吃。
不过,吃玉米芯的人几乎没有,大概只有猪和他吃。
玉米芯炒肉片,今晚将是少年时载第二次吃。第一次吃是有幸拿到了火柴盒那么大的贡品肥肉。这一次,少年时载买了鸡胸肉,一则没有肥肉卖,二则鸡胸肉更符合小家伙的口味吧。
很快,小铝锅飘了香——玉米芯的清香算什么,肉香才是真的好闻。
炒好之后,少年时载背过身咽了咽口水,确保自己不会再馋到溢口水,他把全部的鸡胸肉和一些切片的玉米芯盛了一碗,还有半个软乎乎的馒头,开始喂小家伙。没想到他会自己吃饭。少年时载抓了下头发,是啊,他很小就会自己抓着东西吃了,想喂饭是觉得有钱小孩不会自己吃。
第三次拒绝了小家伙想要给他夹的肉片后,少年时载转身坐到了桥洞门口,大口大口吃着馒头和玉米芯,已经很不错了,带着肉味儿的玉米芯跟平常的玉米芯比起来实在是太美味了。
吃完饭,时载问小家伙叫什么,没想到竟和自己一个姓,小家伙还坚持:
“是爸爸起的。”
“你爸爸给你起的名字真好听。”
“你就是爸爸。”
“……好吧。”
由此,少年时载翘着二郎腿,枕着自己的胳膊,嘴里叼了根草,有些吊儿郎当的:
“行,那我就好好努力赚钱,长大娶老婆……癞蛤蟆要娶老婆了,嘿嘿。”
“……”
沉默了下,昭昭摇头:
“爸爸是白天鹅。”
“……哈哈哈哈!”
“会有的。”
“……”
又是“会有的”,少年时载不置可否,走一步看一步呗。
眼下,这个大名叫“时鸣昭”小名叫“昭昭”的小家伙要怎么办?他能感觉到,似乎只有自己才能看到他。下工之前,时载装作无意地问了一个伯伯“那个小孩子呢”,伯伯却是纳闷地问他哪里来的小孩子——可当时,昭昭就站在那里,真是稀奇了。
莫非小时候睡墓地睡多了,见着鬼了?
鬼就鬼吧,他这破命也没什么好索的。况且,小家伙就算是鬼,也是一只惹人爱的小鬼。
那就——养着吧,自己也有个努力的奔头。
老婆孩子——孩子有了。老婆……算了,不嚯嚯别人,自己穷得里外漏风,带着昭昭好好过下去吧。就是有些奇怪,为什么昭昭一定坚持自己往后会有老婆孩子呢?
一转脸,小家伙拿着烧了半截的木枝,正用带点儿黑的那头在桥壁上画画。
少年时载凑过去,小家伙平静地看了眼自己,什么也没说,继续画第七坨狗屎——他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狗屎吧。真是脑袋奇奇怪怪的小家伙。少年时载笑了下,问他为什么画狗屎。
昭昭静了下,用小树枝指着第一坨狗屎:
“爸爸。”
“……啊?我为什么是狗屎?!”
“后面的……”
昭昭顿了下,摸了下爸爸的耳朵,让他看“都是爱爸爸的人,最后一坨是狗狗”,少年时载听完笑了下,这次有些自嘲,抓了下头发“狗爱我,还有可能,我如果有骨头喂它,任何一条狗都会爱我,人嘛……嘿嘿”,少年时载没继续说下去,跟他流着相同的血的那些人都不爱他。
更何况其他。
昭昭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眼睛:
“会有的。”
“……”
见小家伙坚持,少年时载便点了点头,行,人活着总要有希望。忽然想起昭昭三岁,那是不是该到认字的年纪了啊,村里小孩五岁读书,但他看城里人,都是三岁就要上学的。
少年时载没钱给小家伙读书,不过,可以先教他拼音。
十分钟后,少年时载看着墙上的两个字,陷入震惊。
少年时载回忆着偷学来的拼音字母,从“a”开始教,没想到刚写完,小家伙在后面跟着就写了个“a”,比他写的还标准好看。夸了句“昭昭真棒”之后,时载继续……没想到,他每写一个,小家伙就很快跟一个,到后面,小家伙竟比他还先写出来后面的。
连连“啧”了几声,少年时载盯着桥壁看了好几遍,真是……书法作品,算吧?
一低头,昭昭正扬着小眉头看自己,啧,再冷静早熟,也是三岁多的小家伙,少年时载笑了下,冲小家伙竖了个大拇指,接着夸道:
“昭昭,你这真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大天才,怎么这么棒!”
“……不是天才。”
“就是天才,不仅是天才,还是我的小福星,将来当我的摇钱树吧,嘿嘿,咱们两个一起去卖艺,你表演写字,我来扭屁股夸你,肯定会有人觉得我们又有才又好看给我们钱的。”
“……”
昭昭沉默了下,不理爸爸的胡言乱语,等他们睡醒,叫爹爹打爸爸的屁股。
见小家伙绷着小脸不说话,少年时载坐起身,轻轻摸了下昭昭的后脑勺:
“嘿嘿,逗你玩呢,怎么舍得让你去卖艺呀。放心我吧,我会努力让你读书的。”
“……”
昭昭没有接话,他已经在读书了,只是点点头,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
少年时载想了下“你的名字我不会写,我教你写我的名字吧”,他是跟那位给他改了现在名字户籍民警学的,阿姨很好,少年时载离开前去找了她,给她送了几条鱼,她就教自己写名字。
练了很多遍,才有桥壁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时载”,是想着——哪怕明天一早起来,昭昭就不见了,这个世界上会多一个人记得自己,那就足够了。刚写完,正补笔画呢,昭昭就在一旁唰唰地写起来了……不会吧?!很快,心里的猜测落地,果然,是自己的名字“时载”!
真是天才吧!三岁多的小朋友比他写字还好看?!
少年时载无比震惊,震惊无比,盯着昭昭写的两个字诧异良久,才道:
“昭昭,我有些相信你说的话了。”
“……就应该相信。”
“哈哈哈,让我抱一下吧,你可真是我的小菩萨。”
来保佑他往后不再吃苦的观世音菩萨,少年时载听工地上的人这么拜过。
昭昭听了,却是静了一会儿,摇头“才不是”。因为,他听见爹爹这么对爸爸说过,很不符合爹爹气势的话“哥的小菩萨,给亲一下吧”……怪怪的。开始上春季幼儿园之后,昭昭就跟哥哥睡到了儿童睡房,第一晚单独睡,昭昭有些睡不着,想要去找爸爸和爹爹,结果刚走到原来的大卧室门口,就听见爹爹来了这么一句……昭昭就没有进去了,爹爹要亲爸爸的时候,都是不让他看的,那晚还有这么一句奇奇怪怪的话,昭昭自然不会听不会看,转身回了儿童睡房。
被小家伙拒绝了亲密的话,少年时载没多想什么,收回了手臂,嘿嘿,他就算冲了澡也脏呢。
正要重新躺下,昭昭却主动扑了过来……少年时载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猛然埋着个小家伙了,小小一只,很需要自己的样子,但也同时,让少年时载感受到了非凡的温暖。原来被拥抱是这样的啊,心尖都在发颤,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再像往常那样露着风。
少年时载没忍住,抹了下眼泪,哽咽道“昭昭,爸爸……爸爸会好好把你养大的”,听了这话的昭昭很快抬起脸,举起小手,把爸爸的眼泪擦掉,很认真地说道:
“爸爸也要好好长大。”
“我会的……爸爸会的,跟我们昭昭一起开心长大。”
昭昭点点头,又抱了一下爸爸,才松开自己的小胳膊。
情绪很快平静下来,少年时载见小家伙有些困意,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每天早出晚归,他自己早都倦了,今晚难得多睡一会儿吧。结果昭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应该是不习惯。
少年时载想了下,哄一哄小孩子吧?怎么哄呢?他没经验,琢磨了一会儿,他亮起眼睛,整个人坐起来,在小家伙疑惑的目光里,开始自己的表演。是小时候在小山洞里自言自语练习出来的——少年时载发现自己很有模仿人说话的天赋,自己呆着无聊,怕语言退化,他经常自己把白天听到的大人们的谈话说下来,一人分饰好几个人,常常模仿得把自己逗笑。
跟昭昭学什么呢?少年时载抓耳挠腮地想了一会儿,皱着眉摇头晃脑地开口“俺爸妈昨天晚上可闹腾了”——是学曾在一个六岁女娃嘴里听来的话,少年时载忍住笑,又模仿听小女孩说话的另一个人“怎么闹腾了,大人不都是那样”,小女孩晃了晃小辫儿“俺爹说什么‘小娘儿们哪里跑’,俺娘先是笑,接着使劲哼哼……”,小女孩是怎么哼的,少年时载就怎么学。
还没哼哼完,被小家伙捂住嘴打断:
“爸爸,你别乱叫好吗?”
“……什么我乱叫?跟你说村里好玩的事情呢。”
“不要听。”
“……好吧,那你想听什么?”
昭昭沉默着想了下,看着爸爸:
“《猫和老鼠》。”
“喵呜……吱吱吱……”
闻言,昭昭“哈哈”笑了两声,摇摇头,他逗爸爸的,这个动画片就没有说话。
而且,这时候的爸爸肯定也没有看过动画片。
见小家伙笑了,少年时载知道他想听什么了,一路从猫叫学到青蛙、鸟叫……小家伙渐渐闭上了眼睛,睡了。少年时载开心地叹口气,也躺下去,一手枕着胳膊,一手轻轻给昭昭扇风。
他有些不舍得睡,怕一觉醒来……黄粱一梦。
不过还是熬不住困意,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他真的是又累又困,再哄不睡小家伙,他倒是要把自己哄睡了,摇着纸壳的手缓缓放在肚皮上,脑袋一歪,睡熟了。
另一边,昭昭悄悄张开了眼睛,凑近爸爸,悄悄在他破了皮的胳膊肘上轻轻亲了下。
——爸爸,什么都会有的。
没多久,昭昭也浅浅笑着睡了,因为他刚才听到爹爹在耳边说“昭昭和爸爸一样棒”,小家伙吃了一惊,四处看看,没有爹爹,他努力平静道“爹爹为什么不来帮爸爸”,又听爹爹低声缓缓道“等你跟爸爸早晨睁开眼睛的时候,爹爹就出现了”,闻言,昭昭才闭着眼睛睡了。
谁知,早晨睁开眼的时候,爹爹并没有出现。
少年时载见小家伙东张西望,奇怪地问他看什么?昭昭摇摇头“没什么”。少年时载觉得小家伙今早的情绪有些低落,他自己反倒是很开心,没想到一觉醒来还能见到昭昭,真好。便像昨晚一样学狗叫猫叫,逗着小家伙笑了,昭昭才重新有了饱满的精气神。
今天,少年时载还要去扛石板,昭昭怎么办呢?
只能仍是让他坐在树底下了,哎。昨天买的娃哈哈,小家伙没有喝,少年时载今天又给他买了只会在地上蹦跶的小青蛙,交待他一定把娃哈哈喝掉,才赶紧去忙。今天的少年时载比昨天有力气多了,大力士似的,每一趟来回都比别人时间短,还专往工头眼皮子底下路过。半上午的时候,少年时载向他求了求,最终使工头答应——他一上午干完上午、下午的活儿,给他半天钱。
中午,少年时载咬咬牙,买了些面粉,回桥洞给昭昭做烧饼吃。
他刚来这里的时候,在一个烧饼摊旁边看过许久,自然是没买过没吃过,就是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烧饼的,将来也能卖烧饼赚钱。后来他才明白,做烧饼也是要本钱的,所以才各种卖苦力。
今天中午是少年时载第一次尝试,做的还算成功,没有糊,两人分吃了一张饼。
下午,少年时载带着小家伙在城里转转,一则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找他回家,二则去给昭昭买两本学字的书,小家伙看样子是念过书的,不能耽误他,三则……既然已经休了半下午,少年时载准备顺便捡些破烂,再顺便呢,就是看看自己能不能捡到——那个曾被九哥抢走后,又据说卖给城里人的陶俑、陶小鸟?九哥有时说在他如今所在的城市,有时候又说别的,慢慢找吧。
陶俑、陶小鸟应该不值钱吧?否则怎么没被村里人捡走,留在了墓地?九哥大概是骗自己的,并没有被人买走,肯定是扔了,被谁捡到外边去了。希望如此,希望如此。
少年时载很稀罕陶俑、陶小鸟,一则是老奶奶无意中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二则……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少年时载觉得陶俑的肩很宽、怀抱很大,无论坐肩还是被抱着,一定都很温暖吧。少年时载恨不得自己变成另一只小鸟,或者陶娃娃,被陶俑永远抱在怀里才好呢。
哪怕没有生命。
找到陶俑、陶小鸟的心愿就在这种渴望里变得愈发强烈。
当然了,生来未有好命,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找到陶俑、陶小鸟呢?或者说,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找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正有些沮丧,少年时载忽然又昂扬起来,身边的小家伙不就是他刚寻到的希望和温暖吗?不可以胡思乱想,要乐观!乐观!乐观!爱笑的穷小子运气会好起来的。
少年时载一咧嘴,果然在垃圾箱里看见一个搪瓷盆,只破了一个小洞就被人扔掉了,他视若珍宝地捡起来。自己小包里有老奶奶曾送给他的一把小锤子,再捡到铝皮和钉子,少年时载就可以把搪瓷盆修好。他一手牵着昭昭,一手翻来拣去,竟真叫他捡来这两样东西。
昭昭一边陪着他,一边听爸爸说什么陶俑、陶小鸟,自己还是那一句:
“会有的。”
爸爸会重新捡到陶俑、陶小鸟的,也会拥有很多温暖的怀抱。
早上没有见到爹爹的昭昭有些情绪低落,不过这会儿他已经明白——等爸爸找到陶俑的那一刻,爹爹就会出现了。他在爹爹的办公室见过,一幅画有男孩捏着陶俑的画。
也许是这样吧,希望是这样的。
少年时载听完,哈哈笑了一阵,恩,无论还能不能捡到陶俑,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温暖怀抱也会有的。
又一觉过去,昭昭正迷迷糊糊为爸爸祈福呢,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唤:
“小狗崽,该醒了。”
“……”
沉默了下,昭昭翻了个身,又不是叫自己的。
第93章 想当小载老公 最开始就想过。
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看太阳,第二觉应该没睡太久,时载伸了下胳膊,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还在呼呼,他笑了下,迷迷糊糊好像梦见他们了, 或者是……跟着望望和昭昭对自己说的话陷入了回忆?又玩起了小时候自己常玩的游戏?
时载笑了下,车子停了,叔仰阔正低头认真地看自己,他抬手勾上男人脖子, 坐起身:
“哥, 偷亲我一下。”
“……”
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偷”字,叔仰阔将怀里的后脑勺按在胸口,低头亲了下老婆的耳朵尖。
时载压着声音笑起来,片刻后,放松道:
“你的小美人鱼被吻醒啦。”
“……”
早知道亲嘴了,叔仰阔想起一些事情, 耳根微微泛红, 正要低头再亲一下, 怀里人又道:
“哥,感觉我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小时候, 常常这么想——睡前告诉自己, 加油,明天早上一定会更好,然后在一个又一个自己编的美梦里度过一夜又一夜……幻想着睁开眼睛的每一个明天都有一个怀抱……梦啊,幻想啊……终于把哥给盼来了……那天早晨我根本不怕,哦不, 也是怕的,怕黄粱一梦,怕怀抱是假的,所以眼泪是高兴也是慌张,还想……把哥留下、唔!”
话还没说完,时载整个人被抱出了车斗,只来得及看一眼两个小家伙——都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又睡了……转过脸,自己已经埋头在宽广的怀抱里,接着被抬起脸,重重亲了一下嘴唇。
舒坦了,时载仰起脸笑了一阵。
叔仰阔把怀里人的大眼睛亲了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小载梦回几岁,哥没敢……”
“哈哈哈哈!你道德感太强了吧!”
“……”
“对了——”
话说一半,时载收起笑,哼了声,抬手揪揪男人微红的耳根:
“哥,你为什么不早些出现啊?”
“……”
“让我从五岁找到十二岁,再到十九岁……别,哥你别……”
说着,时载感觉道叔仰阔往后靠在了栏杆,自己往上略微蹿了下,好让男人在自己肩膀上埋得更舒服些。哎,时载的过去不能提,提一次这人难受一次,纵使早都解了心结,改了写历史。
梦中的那些片段,有望望,有昭昭,还有总在不远处陪伴他们的叔仰阔……或许他们四个在同一个梦里,或许只是时载的想象,无所谓了,过去的时载就是靠着类似的幻想过来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能坚韧乐观地长大,正是宿命里的他们在冥冥之中告诉自己——
好好长大。总有一天的醒来,会有怀抱,会有亲吻,会有爱。
都有了。从十九岁的那个春天直到今天,时载没有一天不被爱,没有一天不在叔仰阔的怀里。
陶俑到底有没有在他五岁时出现过,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让他坚持下来的细小片段中,有时载对这个世界的坚持和不懈追逐,有爱他的人在将来等着他,有美好的故事在他的幻想中悄悄改写了原本糟糕的命运。多么灿烂的宿命,多么美好的人间。
平复好情绪之后,叔仰阔抬起身,后仰着,让怀里人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能早些出现。”
“……为什么啊?”
这是他们谁也解答不了的问题,宿命本该如此,但时载想听叔仰阔怎么说,只听:
“因为——哥想当小载老公,而不是爹。”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时载仰头大笑一阵,余光里,男人虽为自己说的话不好意思,却仍认真地看着自己。
停下笑声后,时载抬起脸,亲了亲叔仰阔的下巴。还挺会逗自己开心。是啊,如果自己五岁遇见这人,啧,还真是能喊爹。不要不要,他要老公,嘿嘿。
说起来,他小时候虽然很惨,但也是遇见好人了的。比如村西头那个婶婶,婶婶在人多的时候为了村人们的口舌会装作看不见他,但若是没人的时候,时载去求饭、求活计,婶婶多少都会给他一些。时载外出打工后,连续两年都给婶婶拿钱。在他十四岁时,婶婶得了重病,他过年回村看看的时候,婶婶已经快不行,躺在偏间小床上奄奄一息。时载避着人,没日没夜地在婶婶床前孝敬了三天。婶婶临走之前突然好转些,要了馍和水,吃完之后搂着他“俺只恨你不是俺生的呦,你要是俺生的,豁出命也撕烂那些人的嘴”……那时候的时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自己是所谓的“天祸”。婶婶又跟他说“下辈子,若咱们有下辈子,俺给载载当娘”……时载哭得泪眼模糊,连连点头。后来,时载在婶婶的墓前守了整整七夜,才重新踏上外出打工的路。
还有那个不知去处的老奶奶。时载都有些记忆模糊,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呢?就当有吧,跟自己小时候幻想过的每一个“救世主”一样,用那些真真假假的好人爱自己,帮自己好好长大。
……
因为相信,所以希望出现。
正愣神,感觉到自己手心有些痒,低头一看,叔仰阔在自己手心写字呢,慢慢的,时载笑了:
“恩,我本来就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现在是大太阳。”
“嘿嘿,那哥是什么?”
“借光的月亮。”
“……”
时载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埋头蹭了好一阵,光——他们彼此相拥后,就都有光了。
忽听男人在自己耳边道“小载以后别……跪了”,一个“跪”字还说得有些含混,时载抬起脸,眨巴眨巴眼睛,哦——这话是因为听他说跪着求吃的……时载顿时笑起来:
“哥还真是敏感鸡啊……”
“两码事。”
“哈哈哈我说的也是两码事——敏感鸡,就爱吃敏感鸡,不行吗?
“……”
反复琢磨了两秒,叔仰阔忍不住揪了下自己发烫的耳根,没法跟老婆好好聊天。
时载哈哈大笑,还要胡说“此吃非彼吃”,话音刚落,被男人堵住嘴巴亲了好几下。他得了呼吸后,看一眼车上的俩小家伙,还在睡呢,荫凉底下没事,便想跟叔仰阔多说会儿话:
“哥,假如我没有捡到陶俑,我们还会相遇吗?”
“一定会。”
“那会是在什么地方啊?”
说完,时载也陷入了思考。正想象着其他可能呢,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在后面喊他,时载一回头,立即就笑了——蒋自擎的朋友,宿凹。蒋自擎最初进娱乐圈的时候,那位老板叫时载跟他一起组合出道,时载拒绝了,后来跟蒋自擎组合的就是宿凹,不过半年之后两人就各走各了。
宿凹跟自己一般大,今年也二十六,性子软糯,流心汤圆似的,人后嘛……就不清楚了。
旁边那位跟叔仰阔差不多高的,是宿凹的那位,叫聂屹崇。听蒋自擎说,跟宿凹之所以解散组合,就是因为聂屹崇——那天宿凹正跟所有练习生在舞蹈室跳舞,被这个头高大的男人找上门来,开口就是“王妃,不要我跟孩子了吗”……所有人当即愣在原地,接着哄堂大笑。
……王妃??哪家的演员啊?
最后,全部捂着嘴巴一边噗嗤笑一边吃瓜。
这男人看着高大凶猛,说出来的话却如此幽怨,更一副弃夫神态。胡言乱语之后,竟还捧着高高隆起的孕肚潸然泪下……所有人连声“啧啧”,纷纷看向公司最可爱的练习生宿凹,小茶杯犬不仅搞大了藏獒的肚子,还把藏獒抛弃了,竟让藏獒不顾脸面地哭成这样???
神奇,太神奇了!!
再后来,宿凹不再当爱豆,走了别的路子,也就不知道两人的后续了。
时载却因蒋自擎的关系知道他们的后续,就算不听那个大嘴巴叭叭叭,眼下也知道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他们,看起来依旧幸福甜蜜,牵着的孩子比他们家望望大两岁,不同的帅气。
聊了几句后,仍是各自甜蜜。
收回视线,时载突然哈哈笑起来,重新挂到叔仰阔的身上,接回他们两个刚才聊的——假如重新遇见,会是什么地方,怎样的情形?时载就着宿凹和聂屹崇的相遇,胡言乱语“哥,万一你是怀着孕的陶俑呢?苏醒后,我一边嫉妒你怀了谁的孩子,一边照顾你,结果若干年后,发现竟然是我们两个的孩子!其实我们上一辈子就在一起,我怀孕之后,孩子继续给你孵……”话还没说完,时载的屁股就轻轻挨了一巴掌,他嘶了下,又大笑起来。
叔仰阔无奈,轻轻给怀里人揉了下,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既然上辈子就在一起,还有了孩子,为何要遭受阴阳相隔的重逢之苦?每一辈子,他都要完完整整,不乐意听这种神经兮兮的假设。老婆以前认识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见臭男人一脸不高兴,还垂眸上了,时载赶紧亲亲哄哄:
“好好好,我不乱假设了,我们就只有那一种相遇,好不好?”
“恩,就该是那样。”
闻言,时载长长地“哦”了声,眨了眨眼睛:
“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遇,至于我们,自然最特别——比来比去,还是在床上相遇比较好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
又着了老婆的道,叔仰阔沉默不语,好好的一件事非要说这样不正经,他没话接。
见这人又不好意思上了,时载忍不住又笑了一会儿,堪堪忍住:
“哥,你猜我对你的初印象是什么?”
“……”
这让他怎么自夸,叔仰阔动了下眼皮,没说话,摇了摇头。
时载忍着笑道“一分为二地看你这个老古董,床上凶、床下小气加害羞,下半身凶、上半身小气加害羞、唔!”挣扎了一下,时载的嘴巴被放开,看着男人通红的耳根脖颈,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太好笑了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了,男人还是如此,倒也——从一而终,如同对他。
一转眼,两个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在车斗里笑着玩石头剪刀布。望望会,昭昭不会,一个教,一个懵懵地配合……四只小手跟时而起舞时而停下的海鸥似的,可爱呆萌。
继续出发——向远山,向海的另一边,向充满爱的港湾,向这灿灿美好的人间。
这次是两个人一起蹬车,虽个头差太多,但他们并肩携手,虽性子差太多,但他们爱得浓而深远。一个静听,一个欢笑,日子亦在这样的静好与热烈中去往一个又一个明天。
侧耳的猎猎风声里,一个大笑着逗问“哥,是不是最开始就琢磨过”……琢磨什么呢?另一个神色淡淡,却是不易察觉地眉眼微扬,迎向光——轻笑着坦诚“恩”。
——想当小载老公。
——最开始就想过。
第94章 不愿过五十岁 大夫和小患者
十六年后。
S市生态园, 正是六月第一天,夏日本炎炎,却经层层茂叶过滤后, 清爽不少。又偶有黄昏的小风从繁枝拂过,钻进微微掀起的衣摆下,叫人浑身爽惬, 啜一口冰丝丝的奶茶,更是舒慰。
双人带篷自行车上,近乎两米高的男人轻松地蹬着车,超过不少慢吞吞的年轻情侣, 带起凉风一阵阵, 更感逸然,高大男人看着才四十出头,面容冷峻轩英,肩极宽,随风起伏的衣服下显出鼓硕胸肌,怀抱很是敞阔坚柔, 袖下的臂肌不用使力也紧绷饱满, 手背上青筋虬结、骨节凸出有种格外的色.气, 一双长腿施展不开地曲着蹬车也不显别扭,整个人极为放松。
这个年纪的男人极成熟有魅力, 浑身气韵更显沉稳内持, 毫不浮山露水,高冷禁欲气息冲破天际,不动声色、波澜不惊,似一头蛰伏多年半隐深林的狮王,淡看世间, 凡事皆泰然。却眉宇间有微微的郁色,不知所思所虑为何。只在身边人哈哈大笑时,男人跟着微微扬眉。
身边人今年四十有二,自然看着更年轻,面容本就清俊姣好、帅气非凡,一双灵动大眼很是可爱惹人,毛茸茸的寸头很显青春活泼,圆圆的脑袋总想让人按进胸膛,微微的娃娃脸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带着唇珠的嘴唇时不时咧开大笑,活泼极了。细胳膊细腿在宽大潮范儿的大短袖大短裤底下更显纤细,坐在一旁不蹬车,偶尔笑得手脚动作大开大合,整个人明媚张扬无比。
任谁看也不像四十二的人。身边那位今年五十,看着也年轻,像四十多的。但两人一静一动一老成一热烈一内敛一活泼,比较下来,年纪差起来不像是八岁,至少十岁的样子。主要是活泼的这位长得就显小,穿得还青春十足,行为举止更是散发着旺盛的活力,对比起来自然……
一位笑声不断,一位不苟言笑。叔仰阔不明白手机有什么好玩,这么大的人了既不看路,也不看……都是玩手机玩的。是比十来年前的手机有意思,但也没必要这样吧。坐也不好好坐,一会儿伸出去手碰树叶,一会儿伸脚,白花花的大腿都要露出来了……不端庄。天没有很热,还偏要喝“加多多的冰”的奶茶,叔仰阔轻叹口气,提醒“别一口气喝太猛”,话音刚落,身边人咬着吸管故意“刺溜”了个起劲儿的……叔仰阔沉默了下,继续保持沉默。
一旁,时载喝完一口超爽的奶茶,继续哒哒哒地回了群里消息,他忍着笑,偷偷撇嘴,臭男人管得太宽,愈发能管了。这人是自年轻时候就极为自律,除了正经饭菜什么都不爱,非得拉着他一起自律,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大了,出来玩玩呢还这个吃了对胃不好那个太凉……穿个衣服也是管东管西,他都四十二了,穿个短裤怎么啦?有谁看呢。短裤还是又厚又重的工装裤,几根垂着的带子都快把小腿遮完了,就这还要一眼一眼地盯着他,让他随时注意不要走光——真是世纪大笑话,谁家的“走光”是按露小腿算呢,神经病。啧,真是五十岁老登了……哈哈哈。
不老不老,看着就四十多,这人自知比自己大八岁,很注意养生呢,反正比他自律健康。
也不是时载非要夸自家男人,中午吃一家网红店,人多拼桌,有人还问叔仰阔今年有没有四十岁呢,足见这人因对年纪的在意而倍加保养自己。至于这人看着为啥不高兴呢,是因为还有人问时载有没有三十岁,哈哈哈!八岁年龄差变成十来岁,这人心里别扭上了。
让他也穿短裤短袖,又凉快又年轻。臭男人偏不,无论夏天多热都是西裤衬衣或者休闲长裤POLO衫——还真是穿POLO衫的年纪了。这身穿搭本没什么问题,只是有活泼年轻的他在旁边衬着,显得他们两个像是……老板跟大学生,老成持重的老板和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哈哈哈。
说老登——时载可不敢再在这人跟前这么叫了,前一阵跟着网上热梗这么喊了一下,臭男人两天没理他,让他哄了整整一夜才好。好了没几天,要到叔仰阔过五十大寿时……哦,五十大寿也不能说,就因为他带着崽子们开了个玩笑,这人又生气了……年纪越大越小气娇气。
滴滴、滴滴……群里又来几条消息。
时载一看,又笑开了,仰云在群里说“真的不能给咱家老大哥打视频祝寿了吗”,秦西酣接话道“别了吧,再把老人家气哭了,晚上又得小哥哄”……哈哈哈哈!时载笑得几乎仰过去,秦西酣现在越来越会开玩笑,整个人开朗许多,或者说毒舌不少。
没等时载回复呢,他们家老大——时已望发了语音消息“谁让他不紧跟时代潮流的?就他万年不变老保守,越来越封建大家长……二叔这么说算客气呢,要我说,再这么下去,爹爹跟爸爸可就是老夫少妻咯”……群里又刷起了各种哈哈大笑的表情包,时载则是现场表演了大笑。
接着发消息的是他们家老二——时鸣昭先是一个微笑脸,再是一句“信不信你老父亲回来削你”……时已望紧接着道“哼哼,时鸣昭你要不了五十岁,再过二十年就也这样了”……时载笑得直摇头,小时候多哥俩好呢,现如今掐得那叫一个厉害,跟青春期那会儿有得一拼。
他动了动手指,艾特所有人发了一条【宝子们:今晚都请悄悄,我一晚上哄好完事,你们要闹起来,我若连续几天遭殃、你们必定没我好脸!慎重!此群三分钟后就此解散】。
三分钟里,没一个人再吭声。时载笑到不行,估计一个个的脸都成红屁股了。
三分钟后,名为【五十大寿全家欢】的群被时载解散了。
原本,时载准备领着这帮小的们,趁孩子们回家休假、大人们都不忙,好好给叔仰阔过个难忘的五十岁生日。结果没能成,老男人不高兴好几天。一则因为开玩笑的一句“老登”,二则不喜欢五十大寿的说法,三则……年龄恐慌,压根就不想过五十岁,更不想这样隆重地过。
所以,时载才带着人出来旅游了呗,他单独给小小地过一下。
前天上午出发,之后就建了这个群,俩弟弟,俩儿子,还有个侄子,朋友们……都还想着就算不大过,等生日这天晚上时载跟叔仰阔吃饭的时候,一起来个视频群聊,共同祝贺一下呢。
但,据时载这个“探子”探了一两天,发现这人仍是不愿过五十岁生日,对此耿耿于怀,只要时载提到这上头,叔仰阔就沉默……时载也没提什么,怕自己准备惊喜这人拉脸,所以有意无意地问问晚上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老男人都淡淡一句“照常”,啧。
行吧,谁不知道他们家最高最大的最爱面子呢。
不过五十岁生日就不过吧,等时载五十岁的时候,可是要好好过的,搞不明白有什么好年龄焦虑的。差八岁也不是现在才差,突然就十分介意了,真是无语。
交待了小的们千万别乱发消息,只祝一句生日快乐就好,不必加代表年纪的那个岁数。
时载早晨一醒就检查过家里小的们都发了什么祝生消息——拿了叔仰阔的手机,挨个看,没看两眼就笑得不行。无论小的们发什么,老男人都是句“收到,谢谢”,附带握手的小表情。
他都给这人发过很可爱的“收到谢谢”表情包,怎么就不用呢?非这么老古板。
每个人都按时载说的,绝不乱发,都是一句加了称谓的“生日快乐”,生怕惹着这人有什么不乐意的。但,对于仰云的消息,叔仰阔只回了“收到,谢谢”,没有握手的小表情。原因是仰云在“生日快乐”的后面加了个滑稽和狗头,哈哈哈哈!时载跟叔仰阔说过这两个表情的意思。
还有郑余桉的消息“恭喜进入五十大关”,叔仰阔的回复是两个微笑……哈哈哈哈!
老男人其实挺好玩。
尤其是年纪越大越跟古板,时载逗起来越发有意思。
解散了临时群之后,时载又在他们平时的家庭群里发了几张照片,然后打开相机前置,凑近旁边的老男人,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比了半个心,冲旁边人撅撅嘴:
“哥,咱们自拍个亲亲合照。”
“……”
车子停下来,叔仰阔凑过去,一手环着老婆的腰,一手握紧不知道什么形状的小手,低了下头,轻轻碰碰怀里人的发顶……咔擦,五秒到时,定格了他们无数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自拍。
时载哼了声,又瞪人一眼,把照片发在了朋友圈,很快一堆人点赞评论。
跟着叔仰阔下了车子,时载正拼命回消息呢,不看路,任人牵着,坐下来的瞬间一抬眼,才发现是片竹林边,很幽静。时载本是侧着坐人大腿,动了下,跨坐,脑袋抵在男人胸口,啪嗒啪嗒还是回消息。叔仰阔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会儿圆圆的、毛茸茸的发顶,没忍住道:
“有什么哥不能看?”
“……
抬起脸,把手机扔男人手里,时载撇撇嘴,他玩手机加起来的时间还没有半小时呢,太能管着他了。自己一天到晚啥也不玩,就会盯着他东管西管,猛啜了最后一口奶茶,时载把空杯往边上一放,贴近叔仰阔,将脑袋偎在这人颈侧,跟他小声说着话。
无外乎是这几天说过很多遍的“哥永远年轻,永远是我猛如虎的男人……”云云。
叔仰阔把怀里人的手机锁了屏,他从不光明正大地看老婆消息,今天怀里人之所以跟人聊天笑成这样……除了跟家里崽子们笑话他没别的,他没什么可看的,当面笑他、他都当听不见的。
双臂合紧,叔仰阔将人完全罩在怀里,一手轻拍,一手上上下下抚两下,心里又满了,怀里人不知道叽叽咕咕地在说什么,小嘴一开一合,那粒唇珠时不时蹭到自己的脖颈。
无人经过,情绪可以微微外露。叔仰阔一指抬起怀里人的下巴,一手揽着他的后脑勺使整张脸仰起来,大眼睛眨了眨,故意勾人。叔仰阔低下头,印上两片让他很是喜爱的唇,极尽厮磨。
竹影斑驳,竹枝随风微动,竹叶清香弥漫两个人的唇齿。两瓣本就饱满的唇变得湿漉漉之后更加招人,换气期间微微开合着,翕动间隐隐露出一点红。待那红渐渐探出,很快又被捉住,被勾扯着、顶.弄着、怜爱着、吮吻着……怎么也停不下来,恨不能时间在此停滞。
但,任谁也抓不住似水流年,如日头偏西,太阳会为人升起,却不会为谁站住。
怀里人微微抬起头,唯有这双眼睛仍如从前般明亮、美好,那样鲜活、这样蓬勃。正是生命力旺盛、活力满满的年纪,一丝都禁锢不得,只有任其肆意生长,愈发繁茂。
不忍反观自己。
叔仰阔亲了亲怀里人的大眼睛,嫣红唇瓣已然比他的怀抱还要温暖,再一次,再一次……
直到嘴唇有些肿痛,时载轻轻哼了声,才被放开,却转瞬,自己的眼睛又被一遍接一遍地细细啄吻。能感受到人对五十岁的焦虑,所以时载才不停地哄慰、开解。前两日还好些,今天是正五十岁的日子,时载能看得出来,叔仰阔格外恐慌似的,否则不会这样黏自己。
但也似乎,最近都很黏自己,不知从哪天开始,这人愈发喜欢这样静静亲自己。
尤其是眼睛。
时载埋头蹭了蹭有些肿的嘴唇,再抬起眼睛,笑道:
“哥,我现在是不仅不能呼吸说话了,还不能眨眼睛啦。”
“……恩?”
“我的大眼睛成了哥的新性趣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停不下来,时载趴在男人怀里一颤一颤的。
沉默片刻之后,仍是沉默,叔仰阔没法说什么,怀里人的大眼睛一直都是……只不过今天更甚,只亲着这双大眼睛,他就控制不住自己陡然外露的情绪。还是在外面。
笑完了之后,时载还要逗老男人:
“那你等会儿咋蹬车呢?”
“又不用……”
话还没说完,叔仰阔紧紧闭上了嘴,差点着了老婆的道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怀里人又大笑起来,叔仰阔无奈地深呼吸两下,埋头亲了亲老婆的发顶:
“别乱动,让哥缓缓。”
“好,我爱你。”
“……”
顿了顿,叔仰阔将唇贴在怀里人的额角,良久,低声漫道:
“更爱小载,永远。”
“嘿嘿,哥看我——”
本来从叔仰阔说“缓缓”那会儿,时载就想开玩笑“老当益壮”什么的,忍住没说,有些玩笑开过了,可是真能伤着老男人的,到最后,自己才是惨惨遭殃,嘿嘿。
所以时载临时改口,早就感受到这人浓重外露的情绪,逗完了人,再说爱,说完了爱,再朝人扮可爱——时载从网上学来的,两只手都做椭圆的手势,放在自己头顶各一边,晃下脑袋:
“汪汪——哥,请查收你的生日礼物——永远爱你的开心小狗!”
“……”
顿了顿,叔仰阔轻笑一声,猛地抱紧怀里人,将下巴放在怀里……小狗的脑袋上:
“谢谢宝贝,哥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
“嘿嘿,干嘛要跟我说谢谢,不是教你好多次吗?想说谢谢的时候,要说‘爱你哦’。”
“……”
怀里小狗永远是这样可爱,叔仰阔轻笑一声,捧起左摇右晃的脑袋:
“爱你,宝贝。”
“得加语气词!”
“……乖,饶了哥。”
时载这才嘿嘿笑着说“好吧”,这人不习惯网络用语,“爱你哦”可不是他们之间的那种爱来爱去,就是类似于“谢谢”的情绪表达,他教了好多次,这人只会跟他说“爱你”,跟别人还是“谢谢”。随他便吧,自己逗来逗去也觉得怪可爱的。
莫名其妙的,生日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学小狗,并把变成小狗的自己当作生日礼物,没想到如此合人心意。
那就真的不大过了吧,时载本来还准备了很棒的生日礼物,等以后有机会再送,对他们来说生日是甜蜜日子其中的一天,他们每一天都跟生日一样美好,无所谓了,而且这人是真的不愿意过,时载不想勉强——或者说,他这边送礼物激动得要死,这人却心里别扭,两下都不舒服。
时载又把两只手举到头顶比划,弯了下眼睛:
“汪汪——哥,你的小狗礼物饿了,要吃香香的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