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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话音落下,大楼在红光中分崩离析,爆炸产生的气浪卷着粉尘扑面而来。卫亭夏眯起眼睛,任由飞灰落在他的睫毛上。

卫亭夏的侧脸在一片暗色昏沉中,显露出刀锋般的锐利冷漠。他看着那栋大楼,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忽明忽暗。

看着飞溅的玻璃碎片,在卫亭夏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燕信风忽然想起刚才在实验场地内看到的零星记录。

那些Beta实际上已经不算Beta了,他们长出了Omega的生殖腔,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腺体和生殖腔还未发育完全,他们就死在了实验里。

这些发现让燕信风联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而最不好的那个,此刻就立在他左手边。

“走吧。”

卫亭夏突然开口,转身拉开车门时,一块建筑碎片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在车门上撞得粉碎。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巡查队马上就会过来。”

一个皇子,一个未来的皇子妃,出现在非法实验的废墟外,完全解释不清。

燕信风明白他的意思。“接下来去哪?”

卫亭夏坐进驾驶座,待控制台亮起后淡淡道:“带你去开房。”

“真假的?”被骗过一次的燕信风将信将疑,“其实我们可以尊重一下婚前守贞的传统。”

卫亭夏没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悬浮车瞬间飙出十里地,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悬浮车果真停在了一处高级私人酒店门口。

助理已经在酒店里提前预定好了房间,卫亭夏一下车,就有服务人员迎上前来。

“二殿下,房间已经备好了,请走这边。”

服务人员的目光主要落在卫亭夏身上,但还是没忍住,朝着燕信风的方向瞧了两眼。

这时候,就能看出高级酒店的服务人员素质之高了,寻常人看见这么个人高马大的Omega跟着皇子来开房,必然是要多看上几眼,甚至想方设法问出名字,但这个服务员只是看了两眼便低下头,仿佛突然患上了选择性失明。

“嗯。”

卫亭夏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朝旁边伸手,燕信风会意走到他身前,本以为是想牵手,却被卫亭夏一把揽住腰。

“走吧,宝贝,”装成Alpha的Omega如鱼得水,在燕信风侧脸轻佻地亲了一口,“带你休息去。”

燕信风迷迷糊糊地被他牵着走,一路上一直避着人,心里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未婚小情侣偷尝禁果的刺激快感,一进房间,还不等灯光亮起,他便飞快转身,托住卫亭夏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哎,你……”

话语被亲吻吞没,化学药剂的刺鼻香味在唇舌接触中缓缓蒸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本质更甜蜜缠绵的气味纠缠,卫亭夏眼前发晕,感觉燕信风这次亲得格外用力,顺着唇角一路咬到脖颈,在后颈那里有意无意地啃咬着。

这时候可不能标记,他现在在首都星,身上的气味如果发生变化,一定会引起怀疑。

卫亭夏伸手推推燕信风的胸口:“不行。”

燕信风不动:“什么不行?”

“不能标记,”卫亭夏语气加重,“太危险了。”

他自认为把话说得很明白,可燕信风不听,还是从腺体上舔了一口。

湿润的触感让卫亭夏瞬间汗毛倒立,伸腿想踹却正好被人勾住腿弯,抬得更高了。

他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敢咬,我打烂你的头。”

“还有呢,要不要给我一刀?”燕信风问。

他终于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眼神暗沉沉地在卫亭夏眉眼间徘徊,不像恼怒,更像是单纯地叙述。

“这个倒不至于,”卫亭夏随意道,“这是更高层次的惩罚。”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避讳两人之前的龌龊龃龉,可燕信风的眼神却变了。

卫亭夏注意到了,抬手蹭过燕信风的眉毛,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

燕信风否认,然后凑上前去,又在卫亭夏湿润红肿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已结合的AO之间是有一定程度上的心灵感应的,卫亭夏能感觉到,燕信风确实没有生气。

那就更奇怪了,干嘛要突然提起之前的事?卫亭夏很困惑,刚想问却被吻住,燕信风的信息素气味勾得他头晕,不自觉就陷了进去。

等雨歇云散,再度清醒过来,已经是几小时后的事。

卫亭夏趴在床上打哈欠,打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事,指挥燕信风打开光脑。

一则放大加粗的新闻消息弹跳进两人视线中。

【郊区废弃大楼突发爆炸,紧急救援疏散近百人。】

新闻配图是滚滚浓烟向上升起,救援人员来来往往,一个受害者都没出现。

卫亭夏坐起身,喝了口水,接通通讯。

通讯那边是个沙哑熟悉的男声:“救出来237人,绝大多数陷入昏迷,还有一些精神不太正常,65%以上的人都是Beta。”

卫亭夏挂断电话,看着燕信风调整光脑。

“……其他地方一定还有。”他道。

燕信风点点头,没有出声。

新闻闪烁其词,没有提到实验,也没有提到受困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偏向。

“官方记载中没有提起过各地的Beta失踪案件,”卫亭夏翻越0188提供的资料,越翻眉头皱得越紧,“偶尔有一些民间声音,但很快被压下去了。”

“军队呢?”燕信风问,“军队里的Alpha怎么样了?”

如果民间都没有记载,那军方更不可能有。但光想想蓝钉号,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卫殊确实厉害,聪明也够狠心,但他还不至于把手伸这么长,全帝国唯一能做到这步的人只有一个。

卫亭夏隔着被褥将光脑扔进燕信风怀里,道:“你一直在查蓝钉号的事,还查到什么?”

“小批量的军方人士失踪,不多,每次可能就两三个,很容易被定性为战场失踪或者叛逃,还有一部分是退役后才消失的,也不多。”

但是小股小股的河流汇聚起来,同样变成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燕信风在追查途中,心里始终有一个问题,首都星要这么多的Alpha干什么?

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明白了。

……

房间里灯光柔柔,落在身旁人身上时,像一层带着圣洁光辉的纱衣,让人联想起婚礼誓约和不背叛的誓言。

燕信风曾试图将每个在这样灯光下的卫亭夏都记在心中,因此每一次都看得格外认真,目光仿佛带着重量。

他们两个的相处绝对算不上非常和谐,总是会有争吵碰撞,爱欲过后的几个小时往往是彼此最心平气和的时候,燕信风也会在这时有什么说什么,从一些争吵恼怒中摸索到片刻的温柔体贴。

可今天晚上,有句话卡在燕信风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如鲠在喉。

在首都星的人看来,卫亭夏是Alpha。

一个皇子,从出生的那一秒钟开始,便经历着无数窥探审视的目光,研究院负担着他的身体状况检查和分化鉴定,研究员把职业生涯压在一次又一次的分析上,怎么就判断失误,把一个Omega认定成Alpha?

又或者说,卫亭夏本就该是Alpha,是中间出现了问题。才让他成为了Omega。

而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导卫亭夏下逃离首都星三年,颠沛流离、隐姓埋名的源头。

……

燕信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胆子大的人,现在看来,一旦涉及挚爱,再勇敢的人也会在某一刹那成为懦夫。

“小夏。”

他低低唤了一声,挪到床头,不顾卫亭夏奇怪的眼神,把他揽进怀里。

卫亭夏稍微动了动:“怎么了?”

“没事,”燕信风伸长手臂。掌心扣在卫亭夏的小腹上,“我抱抱你。”

更奇怪了,但或许是此时的气氛太惑人,卫亭夏没有再反抗,向后躺进他怀中。

Omega真正躺在怀里的瞬间,燕信风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人捅了一刀。

你受了很多苦吗?他想问。有很多人欺负你吗?

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卫亭夏必定会生气,所以燕信风只是想了一圈,又将其重新压回喉咙。

他抱得更紧,鼻尖蹭过卫亭夏的肩膀,犹豫一会儿后小声道:“我明天要离开。”

卫亭夏转过头:“去哪儿?”

“边境,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很快就会回来。”

“那你可小心一点,别开到半路被炸死,也别耽误婚礼。”

卫亭夏的担忧嘱咐很有特色,燕信风笑着点头。

“你放心。”

此时,距离林桃到达坦斯维卡星球,还剩43小时。

第44章 卫亭夏的秘密

第二天凌晨, 卫亭夏还在沉睡,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轻轻压在他身侧的床褥上。

“我走了。”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

卫亭夏含糊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只丢下一句:“早去早回。”

没良心的Omega。

卫亭夏好像听见有人这么说,不等他反应,便感觉到燕信风从他脸上亲了一口,接着是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渐远, 房间彻底归于沉寂。

“……”

卫亭夏又翻了回来, 无意识地将枕头按在刚被亲过的地方蹭了蹭, 很快便再次沉入梦乡。

等他彻底清醒时,刚好接到助理的通讯。

“殿下, 有一件事。”

“说。”

“是小公主, ”助理的声音有些犹豫,“她最近的举动有些奇怪, 我担心有心人留意,恐生事端,所以先来跟您说一声。”

卫亭夏正在洗脸的动作一顿, 抬起头, 镜中映出他挂着水珠的脸,水珠无声滴落在台面上。

“怎么奇怪了?”

“殿下最近格外喜欢游玩享乐,还时常多人同游,府邸上多了很多Omega,她听说了您给袁先生办理入学的事情,嚷嚷着也要这样做。”

卫婷云。游玩享乐。

这两个是怎么挨到一起的?

Omega又是怎么回事?

卫亭夏擦擦脸, 猜测:“会不会是她的朋友什么的?”

卫婷云都多大了,也到了交朋友的时候,作为哥哥, 卫亭夏是不会阻止小妹妹交朋友的。

“不是,”助力断然否认,“我留意查问过,这些Omega里面一部分是首都星本地人,还有一部分来路不明,据零散消息,似乎是公主从其他星球甚至星系带回来的。”

“……”

卫亭夏把毛巾扔回台上:“她什么时候去过别的星球?”

卫婷云是皇室的Omega,按照老皇帝的看法,她是极其珍贵的不可生政治资源,而且刚刚到适婚年龄,老皇帝怎么可能允许她离开首都星。

助理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们拿不准那些Omega的来路,也拿不准卫婷云究竟想做什么,所以只能先将问题汇报给卫亭夏。

“行,我知道了。”

卫亭夏先问0188:“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什么事,]0188道,[你可以去处理你的家族问题。]

于是卫亭夏吩咐道:“10分钟后来接我。”

“是。”

通讯切断,卫亭夏也已收拾妥当。他踱步到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燕信风是凌晨出门,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离开首都星,往边境走了。

[你知道他这次离开是去见林桃吗?]0188问。

卫亭夏神色未变:“为什么这么说?”

[三十九小时后,林桃将抵达坦斯维卡星球。那是医疗项目的最后一站。]0188分析道,[如果燕信风在那里守株待兔,足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林桃又不是多坚定不屈的人物,她只想保命,也许最开始她还可以为卫亭夏狡辩一番,但只要燕信风流露出半分不说就死的意味,任何秘密都守不住。

“那我能怎么办?”卫亭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解的事实,“随他去吧,我管不了了。”

自从怀孕后仓皇逃跑,卫亭夏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瞒一辈子。他的很多做法在愤怒不满的驱使下显得不够合理,燕信风一定会怀疑。

加上最近各种坏事的催化,也许燕信风联想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拦不住,就这样吧。”他低声说。

话虽如此,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愁却极快地掠过他的眼底,如同阴云缝隙中乍现又消逝的微光,转瞬便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下去。

卫亭夏不在意孩子,可他偶尔会想燕信风是怎样看待这件事,然而这个念头本身便带着刺痛,卫亭夏也不愿意想久了,怕把燕信风想成一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然后自己气自己,燕信风也无辜受屈,再挨一刀。

……

十分钟后,助理准时到达。

卫亭夏打上一支伪装信息素,换好衣服后坐进悬浮车后,让他把自己带到卫婷云的府邸。

“别告诉任何人,”他翘起二郎腿,顺便从一旁的小柜中端出鲜切的果子,“尤其是卫婷云。”

“属下明白。”

悬浮车飞驰而去。

等果切吃了一半,车子停在卫婷云房子前的长道上。

下车前,0188道:[生命体数量为39。]

卫婷云不喜欢人多,房子里常年活着的东西常年无法突破十位数,现在居然飙到了39。但凡换个人,卫亭夏都会疑心她在开后宫。

下车以后,刚到门前,紧闭的房门就被人用力从里面打开,然后卫婷云就咧着个大大的笑冲出房子,扑进卫亭夏怀里。

“哥!”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做作的开心,“大忙人,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卫亭夏接住她,目光在她冒汗的额头一扫而过:“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呀,”卫婷云道,手臂却更紧地箍着他,像怕他跑了似的,“我正准备去逛街呢,你要不要一起?”

她盛情邀请,说完,拽着卫亭夏的袖子就要把他往外面扯,可卫亭夏没上当,脚跟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皱紧眉毛,故作不解:“你以前不是最讨厌逛街吗,还总是嚷嚷着麻烦。”

卫婷云有自己的道理:“不是给我买,也不是给你买,是给未来嫂子买的,你都要订婚了,怎么没想着给人家买点礼物啥的?”

买了呀,昨天还带他去开房了呢。卫亭夏心里接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

“礼物不急。”

他反手轻轻按住了卫婷云拽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朝房子里面看。

一片衣角从角落一闪而过,躲的很着急。卫亭夏眸色微动,道:“我有点渴了,喝点水再去。”

说完,他不等卫婷云反应,径直走进房子。

身后的卫婷云一见他进去,脸上当即露出完了一般的暗淡表情,但想到还没被抓住现形,她连忙又跑进屋里,满脸殷勤。

“哥,你快坐,想喝果汁还是水?”

面对他的问题,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挑起半边眉毛。顶着卫婷云小心谨慎的目光,他施施然地坐在沙发上。

“你热情得都让我有点害怕了。”

“哈哈哈……瞧你这话说的,我不是你妹妹吗?我疼你是应该的。而且你都快结婚了,以后咱俩也……”

卫婷云纯粹是慌得口不择言。

她从小是个不服气的果敢性子,谁都不怕,老皇帝训她都敢瞪眼,偏偏遇上卫亭夏的时候,胆气会弱上几分。

眼下卫婷云心里清楚,事情肯定瞒不住,早死晚死都会死,因此只能对着卫亭夏笑,试图蒙混过关。

“哥——”

卫亭夏一抬手:“少来,把厨房里那两个叫出来。”

卫婷云:“……”

卫婷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她垂死挣扎,卫亭夏也不跟她啰嗦,把腿往桌子上一搭,按照0188给出的地图念,“厨房里两个,楼上十个,地下室里还有十五个,嗯……还有八个人……”

“你不要再说了!!!”

卫婷云扑到沙发上,伸手去捂卫亭夏的嘴,一边捂还一边抱怨:“你们Alpha怎么这么讨厌?”

不是Alpha讨厌,是你哥讨厌。

卫亭夏没有提醒,只是哼笑一声:“愿意说说怎么回事了吗?我听人家讲的时候,还以为我妹妹准备娶上几十个妃子呢?”

“你知道吗?你其实一点都不幽默。”卫婷云一屁股坐到卫亭夏旁边,也不装了,“小孟,我想喝果汁。”

话音落下,刚刚跑着躲开卫亭夏视线的Omega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两瓶刚榨好的苹果汁。

“是冰过的,有点凉。”

小孟的声音很细很弱,瞥过来的视线也很畏惧,卫亭夏拦住卫婷云伸手去接的动作,盯着他看。

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的Alpha用心不良,小孟的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然后很小心地蹲在桌子旁,将两杯果汁放下去。

然而正当他伸手的那个空档,受姿势限制,衣袖往上滑了些,露出细瘦苍白的手腕,卫亭夏的目光瞬间停滞在上面。

尽管已经被医疗器精心修复,但那条手腕上还是布满了暗沉的针眼和条状疤痕,像是光洁布料上蒙住的灰尘。

卫亭夏倏地伸手,抓住小孟的手腕,把他拖到自己面前,手指按住其中一道伤疤,反复摸索。

“殿下!!”

小孟尖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同时身体剧烈颤抖,试图逃离,却完全无法与卫亭夏的力气抗衡,只能哆嗦着被他拖近,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卫婷云也没想到他哥突然这样:“哥!”

她着急忙慌地伸手,想把卫亭夏扒拉开:“哥,你干什么?你吓到他了!”

卫亭夏语气低沉:“你也吓到我了!”

他松开手,坐回沙发上,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稍远些的人。

全都是Omega,而且和小孟的状态差不多,稍微状态好点的,眼神也是一样的麻木恐慌。

“……”

卫亭夏捻动手指,眼神暗沉。他摸过可以确认,小孟手臂上的伤疤,绝大多数来源于长针直接扎入动脉后,长时间抽取血液,再看他此时的神态,卫亭夏联想到了一件事。

“……小云,你从哪里把他们捡回来的?”

从卫亭夏看到针孔开始,卫婷云的动作就有点僵硬,等卫亭夏收回手片刻后再开口,她就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她哥这次来见她,就是为了这些Omega。

一瞬间很多不好的猜测涌上思绪,卫婷云慌得抓住卫亭夏的手,好像是想让他离开,又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哥……”

她哆嗦着喊了一句,刚好对上卫亭夏看过来的视线,一瞬间,卫婷云忽然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害怕的。

“小孟是第一个,”她低声回答,“我去医院做体检,检查的时候从路边捡到了他,那个时候他快死了,我就把他送进了我的私人医院,然后……”

然后小孟又带着她找到了好多人,每一个都是这样,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卫婷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一个照顾流浪猫狗的年轻小商贩,站在一片废墟中,看着人像动物一样狼狈无助。

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光看他们身上的伤痕,就知道事关重大。

卫婷云后来也尝试着问过,结果发现了更令她震惊的是,这些Omega里面有几个甚至原先是Beta,最近才被强行转化成Omega的。

小孟就是这样的。

按照他的说法,他是偏远星系的一个普通小职员,一次回家路上被绑架,再醒来就进入了实验室,然后就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昏迷与痛苦,等他再睁眼时,已经被固定在了实验床上,长而锋利的针扎紧他的身体,不间断地抽取着血液。

其他人和他的经历差不多,卫婷云捡到他们的时候,血都要被抽干了,费尽千辛万苦才救回一条命。

卫婷云账户里的钱花掉大半,连卫亭夏送她的两台全新机甲都偷偷卖掉了。

可花钱不足惜,更让人惊恐的是这些人的遭遇。

“哥,为什么会这样啊?”卫婷云小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没有告诉过别人,钱也都走的是私人账户……”

她不怕卫亭夏知道,但她怕别人知道,首都星中有这种权力肆意绑架Omega的人不多,皇室和贵族中总有一个。

卫亭夏道:“没事,他们不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话音一出,卫婷云当即松了口气。从小到大只有卫婷云是真把他当亲人,如果卫亭夏也想害她,卫婷云很难脱身。

而一松气,更多的疑问就冒了上来。

卫亭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把小孟扶起来,亲自拍了拍他膝盖上的不存在的灰尘。

他声音轻柔地道歉:“刚才我只是太着急了,没有恶意,还请你不要怪我。”

小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快速跑开了,其他人也默默退回到房间里。客厅只剩下兄妹二人。

卫亭夏叹了口气,思索片刻,转而看向还在等他说话的小妹妹。

“你觉得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

还不等卫婷云开口,0188率先道:[你要告诉她吗?]

“我需要有人帮我救治所有还没被救出来的实验体,”卫亭夏道,“她最合适。”

单看卫婷云能不声不响地把这么多人弄回自己的房子,就知道她是有手段的,只是略微稚嫩,稍微教一教就会很厉害。

0188不再说话。

卫婷云点点头:“父皇前段时间身体不好,但最近好像好些了,可能是知道你回来了,所以高兴……”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卡在了喉咙里。

身体忽然好转也是正常的,毕竟研究院那么多人在,可是卫亭夏提起这个绝对不是没有理由——

卫婷云的脸色骤然惨白下去。

看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卫亭夏点点头,继续道:“他最近开始注射一种新型药剂。药剂里有一种核心成分,只有Omega的血液中才能提取,而且是活体持续提取。”

解释点到即止,卫亭夏偏过头,注视着卫婷云放大的瞳孔,语气意味深长:“小云,你给自己捡回了一大堆的麻烦。”

“他们怎么能是麻烦呢!”卫婷云条件反射地反驳,声音拔高,带着被刺痛的激愤,“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受害者!是……牺牲品!”

“你难道不是吗?”

卫亭夏反问,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针扎进她心里。

“你把他们藏在自己这里,一旦被其他人发现,哪怕只是为了掩盖丑闻、维护所谓的体面,他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一落,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卫婷云。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这一场哭,不是哭她哥凶她,是哭她有这样一个爹。

卫婷云想到小孟空洞的眼神,想到那些蜷缩在房间里、如同惊弓之鸟的身影……

这一切的源头,是那个为了延续性命,坐在皇宫肆意残害生命的血缘父亲。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将她撕裂。卫婷云忽然就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连保护几个无辜的人都如此艰难,甚至自身难保。

卫亭夏看着她无声地崩溃,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等着。

“我不能不管他们……”

良久后,卫婷云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泪水中艰难地挤出来,“哥,你别说出去,我求你了,我就你一个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卫亭夏。

一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强烈的期盼,在她被泪水淹没的心底疯狂滋生。

卫婷云想,如果权力不在那个人手里呢?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哥哥呢?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冲破了所有理智的藩篱,让她脱口而出:

“哥,你、你什么时候……才能做皇帝啊?”

这话刚说出口,卫婷云就不想忍了,哇的一声哭出声,一边哭一边把脸往卫亭夏的身上凑,泪水沾到衣服上,瞬间就哭湿一大片。

她还不到十八岁,是个孩子,能承受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卫亭夏没嫌她哭得难听,也不嫌她的泪水鼻涕,轻叹一声,伸手摸摸卫婷云的脑袋。

“没事的,”他小声安慰,“别怕,以后不会再有皇帝了。”

卫亭夏下定决心。

……

……

另一边,燕信风独自一人到达了边境的坦斯维卡星球。

作为边境常年接受医疗项目辅助的新要求,坦斯维卡的经济状况和环境水平都维持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水平线上,全星球的人都是一样的穷,遍地是尘土和机甲废料碾成的石头。

燕信风随手捡起一块打量,然后又扔到身后,已经安排好的接应人员走到他面前,稍微弯了弯腰后说:“确实是她。”

两小时前,医疗团队降落坦斯维卡星,预计休整一夜后开始医疗援助。

燕信风闻言偏偏头:“她现在在哪儿?”

“林医生休息在接待所,同行的还有12人,每人一个房间,她的隔壁是医疗项目组的组长,一个Alpha。”

“行,我知道了。”

接应人员闻言迅速离开,消失在人群中,燕信风调出光脑,设置好预定时间以后,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

林桃从一场梦中惊醒,睁开眼,人造照明光正毫无遮挡地从窗外泼洒进来,明澄澄地铺满了半个房间,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她下意识翻过身,避开那刺眼的光源,蜷缩起身体,试图重新沉入睡眠。

然而,一个冰冷的认知如针般骤然刺入脑海,让她瞬间彻底清醒。

她睡前,是拉上了窗帘的。

“很高兴你还保留着一些……星盗的直觉。”

角落里传来经常在林桃的噩梦中萦绕的声音。她倏地坐起身,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坐在房间角落的扶手椅上,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房间内还未拆开收拾的行李。

“成为帝国军医的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会比星盗更舒服自在吗?”

恐惧无声无息地浸润骨髓,林桃咽了口唾沫,拼尽全力想要稳住那擂鼓般蹦跳的心脏。“不会。”

“我还以为你离开是因为有更好的选择呢!”

燕信风无所谓地笑笑,显然没把她的回答放在心上。这个星盗头子终于离开角落的椅子,慢慢踱步到窗前,高大的身影遮住大半漏进来的明亮光线。

他看起来漫不经心,望向林桃的眼神却仿佛在评估一件既定的死物。林桃的脊背瞬间绷紧,不自觉地向后蜷缩,脑中飞速盘算着现在呼救会不会有用。

然而不等她开口,燕信风就仿佛看穿人心般轻描淡写道:“我不建议你发出声音。因为无论他进不进来,你都一定会死。那样就很可惜了。”

林桃知道他没开玩笑,她见过燕信风动手,眨眼不到的时间,三个顶级Alpha被嵌进墙里,骨头碎了一地。

想到这里,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道:“你想知道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燕信风缓步行至床边,居高临下地与林桃对视,“你在基地的时候,待遇同样很好,而且不需要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离开?”

“不是我要离开,”林桃反驳,“是卫亭夏带我离开的。他拿枪指着我的头,逼我上了机甲。”

“为什么?”

为什么?

林桃冷笑一声,道:“因为我知道了一个他绝对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世界四简介已出!

第45章 此生至痛

燕信风脸上的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冻结了。他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变,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审视。

他沉声问:“什么秘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人造光从他被遮挡后剩余的空隙里斜切进来, 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正好落在林桃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她惨笑一声,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是个Omega,还能有什么事?”

“卫亭夏怀孕了。”

“……”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连窗外人造光源那微不可闻的嗡鸣似乎都消失了。

燕信风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冷硬。

良久之后, 燕信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缓缓问:“……你说什么?”

林桃的呼吸一窒, 绷紧身体后强逼着自己大声道:“他怀孕了!卫亭夏怀孕了!!”

现在想来, 林桃真的不应该任由自己的好奇心发作,偷看那份体检报告。

……

四个月前。

深蓝基地内部的人员体检全部结束, 作为当周的轮班人员,林桃负责将这些体检报告系统整理归纳,方便下次查询。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数据屏上报告自动分类, 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下的纸质资料, 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在基地的大部分时间实际上是平稳而且有点无聊的。燕信风不是好战贪婪的首领,他的规划里永远带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养期,因此对于林桃来说,她能想到的事情也绝大多数跟基地有关。

纸张在手下反复翻动,不自觉的,林桃想到了那个Omega。

漂亮的Omega, 坏脾气的Omega。

燕信风的Omega。

从三年前卫亭夏出现,林桃一直对他有一种好奇,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窥探, 想知道他为什么出现,为什么与燕信风结合,又为什么懂得那么多的知识。

这是极其可悲的劣根性,应该被尽力扼杀,可在这样一个无人管理的深夜,林桃突然任由劣根性疯狂生长。

她迅速坐直身体,接管了数据屏的自动整理,简单搜索以后就找到了卫亭夏个人的体检报告。

这些报告理论上是单项查看,除非有重大疾病伤害,否则只有体检人自己能看见。

林桃这时候看报告也没什么用,只是单纯满足一下没用且烦人的好奇心。

然后她就看到自己永远都不该看到的几行字句。

【综合生理扫描:

宫内发现:单一活性孕囊

预估孕周:12周+3天

胚胎发育指标:符合当前孕周

风险评估:

孕酮水平偏低。

体内激素水平失衡。

综合评估:

存在先兆流产显著风险,建议尽早治疗。】

林桃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卫亭夏怀孕了。她想。首领要有孩子了。

这是喜事,报告出来都三天了,为什么卫亭夏还没有告诉首领,是想等一个惊喜吗?

林桃不死心地又将整篇报告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指尖在虚拟屏幕上划出细微的颤抖。当确认怀孕周期和各项数据无误后,她难以置信地搓了搓发僵的脸颊。

她并没有太在意先兆流产的事情,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只要稳定治疗,这个孩子一定能生下来,现在唯一让林桃疑虑的就是卫亭夏的表现,好像他根本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难不成孩子不是燕信风的?

林桃觉得自己真是熬夜熬出毛病来了,卫亭夏的孩子不是燕信风的,还能是谁的?俩人都结合了。

办公桌的金属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疼,林桃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把消息透露给燕信风,说不定能换来梦寐以求的小组主管职位。

她抓起外套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人这一生中如果被枪指过一次,那么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那种感觉。

林桃瞬间感觉到冷汗布满后背。

再接着,她就听见了卫亭夏的声音。

“你看见了?”

Omega漫不经心的话语配合着顶在她后脑勺上的枪管,渲染出极度惊惧的颜色。

“不好意思,”林桃试图道歉,“我就是随便看看,没想到……”

她咽了口唾沫:“你、你有先兆流产的风险,应该及时治疗才对,不然孩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卫亭夏忽然越过她伸手,将报告删除。

“你不用担心这个孩子,它肯定生不下来,”卫亭夏说,“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这两句话,林桃都不明白。

而十五天后,当林桃蜷缩在走私舰的逃生舱里,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舷窗外,卫亭夏正倚着医疗舱,难得为自己点了一支烟。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滴落在合金地板上,与先前战斗中留下的血迹融为一体。卫亭夏面不改色地撸起袖子,给自己打了一支伪装药剂。

“我本来没打算带你走的,谁让你看见了报告……祝我好运吧,林医生,”他说,“也祝你好运。”

星盗首领的已结合Omega一跃成为帝国二皇子,林桃也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代价。

……

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完毕,林桃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浸湿睡衣,在极度的慌乱和恍惚中,她竟然感觉到一丝解脱。

这个秘密在她心里憋了太久,能告诉另一个当事人是非常好的。

在林桃看来,燕信风就算没有暴跳如雷,也起码应该表现出一个Alpha被爱人欺骗戏耍后的愤怒,可她看了许久等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燕信风唯一流露出来的,只有无尽的哀愁与悲伤,让人联想起针刺进深海。

他在悲伤什么?

悲伤自己无权知道真相,还是悲伤那个孩子?

林桃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远。

“……谢谢。”

良久后,燕信风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叹息。 “好好做你的军医,我也祝你好运。”

林桃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应,男人已经转身离开。

一片明暗交界中,他的背影挺拔如常,步伐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可不知为何,林桃却觉得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整个人空落落的,只剩下一层僵冷的壳。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拐角。

林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意识到,燕信风并不是在为上述两者悲伤,他的难过,只是给卫亭夏。

……

……

卫亭夏睡到一半,忽然被人唤醒。

这两天他一直在处理那些Omega的去处,费了些功夫把身份证明全部安排妥当,分批接送进疗养区或者安排返回家乡。卫婷云崩溃一段时间后也迅速振作,帮了他不少忙。

与此同时,按照那几个Omega的仅存记忆,卫亭夏锁定了几个比较有可能的药剂生产场地,0188正在逐一排查。

林闻斯那边已经收到消息,距离动手只差一个时机,只要控制住首都星,那么其他几个星系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亭夏列了一个表格,里面全是近三个月来无故失踪的Alpha和Beta,数字触目惊心。

处死卫殊成为了最后才需要考虑的惩罚,让这种人死真是太便宜他了,就该让他和老皇帝一辈子服苦役,把拿走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还回去。

卫恒脑子不好使,一味好勇斗狠,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卫亭夏还记恨着自己逃跑的时候被卫恒发现,这个神经病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派了机甲去追尾堵截,险些把他害死,就应该把这种人发配到边境星球去挖土豆……

他梦里都在想这些事,因此当感觉到有人蹲在床边,牵住他的手的时候,卫亭夏的嗓音里还带着睡意。

他低声唤道:“……燕信风?”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呼吸沉重。

卫亭夏眨眨眼,自然而然地翻过身,侧躺在床上,注视着燕信风漆黑的头顶。

“怎么了?”他问,“机甲真炸了?”

在他的视野里,蹲伏在床边的燕信风摇摇头,一言不发,两次呼吸后,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卫亭夏的掌心。

他哭了。

这个被背叛、被捅刀都未曾流过泪的男人,此刻跪在卫亭夏的床边,肩背压抑地起伏着,无声哽咽。

“……”

卫亭夏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个逃离帝国的黑户,燕信风能一步步走到覆盖全境的反叛军首领之位,足够他说明是个正义感极强的人,他有对自己要求极高的隐形道德准则。

让他知道卫亭夏经历过改造,又因为他的缘故流产,还不如杀了他。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可卫亭夏仰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总觉得有冰冷的棉花狠狠塞进他的胸口,将所有的血液与□□都吸吮殆尽,只留下潮湿又沉重的一团,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你是在为那个孩子难过的话,我只能跟你说抱歉,”他慢慢开口,“我知道你去找了谁,我也没想过能永远瞒下去,但还是太快了。”

太快了,快到卫亭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快到他从没考虑过燕信风是否能接受自己规划好的未来。

卫亭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了。对他来说,那团组织的出现才是意外,失去是必然的,他的身体不适合孕育生命,出现了也只不过是增添伤害。

可他有时候也会试着回忆,回忆燕信风是不是个喜欢孩子的人,他有没有期盼过一个新生命?

“燕信风,你不要怪我,”卫亭夏一字一顿,“你怪我也没有办法,它本来就生不下来。”

话音未落,卫亭夏感觉到手背猛地一热。

是燕信风的手,带着滚烫的湿意,用力覆了上来,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哽咽声骤然拔高,又被他死死咬碎在喉咙深处,化作更沉痛的呜咽。

“不……不是……”

燕信风断断续续地否认:“不是为了它,是为了你……”

他像是被自己嘶哑的声音惊到,狠狠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只覆盖着卫亭夏的手,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

“对不起,小夏,对不起……”

最后一层遮盖被徒手扯碎,露出了鲜血淋漓的真相,Alpha,成年,改造,流产,无数个恶兆般的词语被林桃串联在一起,将燕信风砸个头破血流。

他得知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真相,然后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知道。

林桃将流产归结于孕酮过低,可燕信风却心里清楚卫亭夏会流产,完全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该怀孕,他本该分化成Alpha的,是有人将他改造成了Omega。

他的小夏受了好多苦,甚至他自己也是加害者之一。

泪水无声滴落,在身下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斑。燕信风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覆上卫亭夏平坦的小腹。

那处柔软温热的肌肤在他触碰的瞬间,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卫亭夏想躲,却终是强忍着没动,任由燕信风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

沉重的痛楚几乎碾碎了他的理智,喉头哽咽着,翻涌的悔恨混着泪水决堤而出。燕信风将额头重重抵在卫亭夏单薄的肩头,滚烫的湿意浸透了衣料。

“对不起……”

嘶哑的声音又一次破碎地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重量,“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他哭得好惨,从见面到现在,卫亭夏从没见过这么多眼泪。那像是要淹没一切。

“你再这么说,我真要打你了,” 卫亭夏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泄露出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事跟你没关系。”

“是吗?”

燕信风极其惨淡地笑了一声:“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怀孕。”

如果不怀孕,那很多疼痛就可以避免,也许结局无法改变,但至少卫亭夏会好受一些。

“啊,对,都是你的错,”卫亭夏顺着他的话讲,“那你准备怎么办?”

本来只是顺口刺挠一句,可没想到的是,燕信风竟然真的说:

“我想好了,明天就去结扎。”

他不舍得问卫亭夏经历了什么,能做的只有将一切掐死在自己这边。

“……” 卫亭夏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想要孩子了?”

“没有特别想要,” 燕信风的声音闷在他颈窝,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你再受一次罪我就去跳楼。”

对,跳楼,砸下去以后把地板砸出一个大洞。

卫亭夏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两个人是看不见彼此表情的,燕信风沉默两秒,又郑重其事道:“对不起。”

他怎么有脸责怪卫亭夏离开,全都是他活该,自己作孽自己受罪。

燕信风忍不住想,如果三年前,在卫亭夏分化之前,他来到首都星,把二皇子抢走会怎么样?Alpha就Alpha吧,等抢走卫亭夏,他费尽手段也要把这个Alpha勾到手。

性别之分,总好过卫亭夏受一阵的剥皮挫骨。

“你能告诉我一个名字吗?”燕信风小声道,“卫恒还是卫殊?你告诉我,我把他的头剜下来。”

无尽蔓延的冰冷悲伤之外,是如火般缓缓烧灼的愤怒怨恨。燕信风都恨不得再捅自己一刀,怎么可能原谅真正的始作俑者?

“你真想知道?”

“是的。”

卫亭夏闻言从他怀里半偏过身,抬手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沾了一手的泪。

“好可怜,”他感慨一声,然后屈尊降贵地凑过去,在燕信风唇角亲了一口,“哭得好惨啊公主殿下。”

燕信风红着眼眶不明所以:“你为什么总说我是公主?”

卫亭夏的指尖还沾着泪,证据确凿:“因为你娇气,而且还哭。”

泪水还没干呢,哭不反驳,但是娇气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燕信风刚才还觉得心被剖开放血,痛得无法呼吸,此刻被卫亭夏这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态度一搅和,紧绷到极致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终于能喘上口气。

他默默低头,等着卫亭夏开口。

而卫亭夏却思索一会儿后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很急,脑子不好用,”卫亭夏道,“你满脑子想的都是要为我报仇,但他俩中但凡死一个,首都星的局势都会马上转变,后续就不好处理了。”

所以如果真要杀他们,必须要等到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他重新把人按回自己颈窝,手掌安抚性地拍了拍燕信风绷紧的后背。

“急什么?”卫亭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随意调子,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剜人头,“等你脑子里的水控干了,等我都安排好了,等……”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感受到怀里的人明显屏住了呼吸,才慢悠悠地补上,“……等你把结扎手术预约好了再说。”

燕信风:“……”

满腔的悲愤与杀气,被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噎了一下,哼哼唧唧地松开手,硬挤着躺在卫亭夏身边。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一句:“……明天就约。”

卫亭夏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燕信风后颈细碎的发尾。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沉重压抑的气氛,被身体依偎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几分。

今夜是燕信风难得脆弱的时候,连日的疑惑终于解开,露出的真相比长剑要锋利,钻心剜骨的痛苦逼迫战士丢盔卸甲。

只是卫亭夏也没想到,让燕信风流泪的会是自己。

听着耳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他说不好现在是什么感觉,只仿佛站在一片空前浩大的迷茫白雾中,几番摸索后,终于在朦胧无措中窥见一点亮光。

卫亭夏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想趁真正天亮之前再睡一会儿。

“……你还有什么瞒我的?”燕信风的声音在寂静中悄然响起,“一起告诉我,行吗?”

他怕卫亭夏还藏着什么毁灭性武器,预备趁他不备骤然引爆,将他炸得措手不及、七零八落。

卫亭夏顺着他的问话想了一会儿,隐约想起来确实还有一件事没告诉燕信风。

于是他实话实说:“有。”

燕信风:“……”

他深吸一口气:“你不能这么对我,老公的命也是命,老公的心脏不是让你当皮球玩的。”

卫亭夏笑了一声,不理他。

于是燕信风继续试探:“比这个还糟糕吗?”

燕信风忍不住发散思维,然后觉得今天晚上就把皇宫给炸了是个很好的主意。他在首都星附近囤积了大量炸药和应急联络切断设备,只要及时封锁首都星对外的通讯,两个小时内把皇帝的脑袋轰出星球并非难事。

麻烦的是后续扫尾,但大不了把闹事的全杀光。顶多场面比预想的更惨烈些……

燕信风在心底飞快盘算,一个虽然冒险却还算稳妥的方案迅速成型。他睡意全无,掀开被子就要起身行动。

然而他刚坐起身,就被卫亭夏用力拉了回去。

只能说不愧是有顶级Alpha潜质的Omega,卫亭夏这一拽力道惊人,燕信风整个人倒摔回床上,咚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磕上床头板,硬生生砸出一道深长裂痕。

“怎么了?”燕信风瞪大眼睛,“他们这么对你,我把他们炸了怎么了?”

“他们又怎么对我了?”卫亭夏都快气笑了,“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燕信风反问:“我想的哪样?”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把那几个姓卫的全都片成鲜嫩可口的涮肉片。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大概就是我多可怜多无助巴拉巴拉……”

燕信风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要是承认,一定会被打,所以他绷紧了脸:“你是最棒的,我永远不会这么想。”

“那就行,”卫亭夏伸手摸了摸床头的裂缝,安抚道,“对我来说很糟糕,但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

燕信风躺回床上,和他面对面:“天底下有这种事吗?”

只有当卫亭夏快乐的时候,他才会快乐。如果卫亭夏觉得某件事糟糕,那么燕信风也不该从这件事上获得任何乐趣。

“有的,”卫亭夏注视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又重复了一遍,“有的。”

“……”

身为任务者,对主角的动心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说明他在无尽的旅途中变得怯懦,可以被打败。

卫亭夏不愿承认。他觉得自己应当永远坚强,永远一往无前。他回不去本源世界,只能更用力地抓住一切可能,在万千世界中穿梭,攫取那微茫的希望,像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可他同样清楚地感知到,当这串名为燕信风的数据望向他时,他确实在那样爱恋难过的眼神中软弱踟蹰。

或许别人没有发现,但卫亭夏心知肚明,他已经不再势不可挡,每一次感受到背叛与伤害后,他都在为燕信风手下留情。

这对他来说真是糟糕极了。

……

第二夜凌晨,首都星另一角落发生大规模爆炸,波及范围极广,相关人员奋力抢救搜查,最后只挖掘出八名尸骨尚存的死者,此外有数十人受伤,已迅速送往医院救治,但身份保密。

同一时间,得知消息后的老皇帝连夜召卫恒进宫。

18小时后,卫恒获封亲王,成为所有皇子公主中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