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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终比 接下来的,是野兽的搏杀。……

宁玉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整个身躯不自觉往前伸,想看清台上的女子究竟是谁。

她怎么可能没死呢?怎么可能活着走出剑阵?

宁玉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宁愿相信是有人假扮江渔火, 也不信她能破了剑阵。他的目光似乎也引起了江渔火的注意, 她略一抬头, 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宁玉的位置。

那样淡漠无情的眼神,除了江渔火再没有别人。

宁玉开始额角狂跳, 脊背倏地渗出一层冷汗。她的眼神在告诉他,她不会放过他的。

卿林注意到他的异样, 宽袖中的手悄悄按住宁玉的手,“怎么了?”

身边人略带凉意的手让宁玉收了几分神,但此时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强作镇定安抚地回握卿林的手,但手心的潮湿还是泄露了他的虚弱。卿林略一皱眉,心中疑惑更甚。

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单薄而狼狈的身影上, 从天阙山上吹下的凉风轻轻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样貌便更加清晰地显露在众人面前。

苍白淡漠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 血气不足的唇紧抿着, 倔强又倨傲。

李梦白占的位置好, 在看台上就能将场下人所有动作和表情一览无余。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落在场中女子身上,一次次扫过去, 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最终下了结论:此人实在平平无奇。

李梦白目光游移了几次, 最终又顽固地落回到那个人身上。来都来了,多看几眼又何妨?若不是她几次三番主动诏他,他才不会闲着没事跑到这堆人里面看两个人打架, 无论是什么地方,人一多都会变得臭烘烘,仙门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肮脏玩意儿。

他只是好奇,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既不是族中人派来的间谍,也不是觊觎他的美色,她到底为何而来?

另一边的看台上,帷幕被微风轻轻荡开一角,将裹着灰烬气息的血腥味送入帷幕后,白袍的宗子微微抬手掩鼻,一直缠在他手上的银蛇此时也抬起头,用力抽动它比针孔大不了多少的鼻孔,贪婪地吸取着空中的味道。

伽月弹了一下银蛇的脑袋,他知道它也认出来了。这个姗姗来迟的比试者,正是那天水潭边的人。故意在结界外以血做火印,烧他头发的帐还未算,她倒是送上门来了。

银蛇被弹了一下还不肯罢休,它实在眷恋这味道,卯足了劲一阵猛吸,甚至跃跃欲试想要溜出去到气息源头那人身边。直到两根手指重重地捏在它脑袋上,鼻孔被整个捂住,银蛇才恹恹地老实缠回主人手腕。

伽月手上力度不轻,已经是小施惩戒的程度。方一认出就如此躁动,须得让它认清楚究竟谁才是它的主人。

比试台上。

“抱歉,久等。”江渔火微微点头向莫笙致歉。

“我知道你不会临阵脱逃,你的眼睛里没有恐惧。”莫笙站在她对面,高出江渔火一个头,黑沉沉的目光俯视她,“但你缺乏对比试的尊敬,神明会降下惩罚。”

江渔火不懂天阙山的规矩,不知道神明原来连这种琐事都要管,她不由轻嘲一笑,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她才不管什么神明不神明,她只要打赢。

向对手行过赛前礼,江渔火身上最具人性部分的展露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是野兽的搏杀。

没有互相试探的阶段,上来便是拼上全力的肉搏。

雄浑的剑气在晨光中肆意狂妄,以绞杀一切的气势将另一方合拢包围,雪亮的剑光看的人眼花缭乱。这是江渔火从昨夜的剑阵中领悟到的招式,包围、围剿,让猎物无处可逃。只不过昨夜的猎物是她,现在的猎物是莫笙。

看台上的宁玉见到她剑下熟悉的招式,心中更是大骇。而一直认真观战的卿林已经敏锐地发现江渔火的不对劲,她转头看宁玉,眸光淬冰,“你昨夜借走赤金印去做什么了?”

宁玉垂下眼帘,掩住晦暗不明的情绪。

卿林却一把扯下他的面纱,少年清俊的面容上有一道深深可怖的伤口,皮肉翻飞。宁玉大惊失色,抢过面纱慌忙重新戴上。绝对不能让师尊见到他的这幅样子,绝对不能。

卿林沉重地闭上眼睛,自喉咙里发出深重的叹息,“你昨夜,用金印去对付江渔火了是不是?”

身边的弟子慌乱地遮掩面容,恍若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卿林失望地摇头,忽然起身,“宁玉,我们出去好好谈一谈。”

看台上的这一幕小插曲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人们只发现空出了两个还不错的位置,很快连这两个空位都被后面的人填上,没人注意到重垣峰的师徒二人已经离场。

江渔火的剑阵并非金印加持后的牢不可破,莫笙被这从未见过的招式猝不及防割出几道伤口,但他也不甘示弱,运转灵气罩住周身,双手二指在胸前相交,凝神结印,虚空中当即降下一道闪电,将围住他的剑气劈得烟消云散。他没有武器,只需法诀调动,天地间万事万物都是他的武器。

见他破得这样轻易,江渔火也不气馁,再次运剑朝着着莫笙进攻,但对方却好似不想与她正面对上,借着宽阔的场地躲避她的攻势,若是实在躲不过,便运法诀化解,永远不让剑气近身。

昆仑九剑,不过如此。几次三番成功化解江渔火看似势不可挡的剑意,莫笙不由在心底冷嗤。

“若是只会用剑,你大概不是我的对手。”莫笙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江渔火猛然回头,状似惊骇,一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瞬移到她身后的样子。

莫笙心中讥诮更甚,一个法决天罗地网正要将江渔火困住,谁知对方惊骇的同时反手射出一道剑气,一剑刺中他腰侧,白袍顿时染血。莫笙心中大悔,她分明早有防备,让他偷袭不成反被暗算。他灵力深厚,修的是术法,身体自然不如天天舞刀弄剑的昆仑弟子强健,一道伤口已让他脸色煞白,但也将他的战斗欲彻底激发出来,势要与对方不死不休。

江渔火本欲趁机快剑制敌,速战速决,她的灵力不足以支撑那么多高阶剑招的消耗,但莫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二指并拢,念动法决,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和比试台后的天阙山遥相呼应,带着如天柱般的磅礴威压,势要将地上的人击得粉身碎骨。

他想要逼她使出“日月齐光”。日月齐光,破一切力,但同时也会将她本就不够深厚的灵力消耗殆尽。他看过她的招数,早准备好法宝抵御她的“日月齐光”,只等着她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走进他的圈套里。

江渔火抬头即将压顶而来的光柱,金光在她眼中闪耀,黑色的眼眸里光芒跳动如炬火。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江渔火提着剑迎着光柱旋身而上。

她不怕死么?

莫笙看不懂她的举动,为何不使出“日月齐光”来破力,竟敢迎上去,她难道看不出这道力量足以让她粉身碎骨么?

看台上的人也同样疑惑,尤其是昆仑弟子,不由都为她捏一把汗。却见江渔火手中光剑纵横起势,瞬时间无数道银光在光柱中翻飞,剑影并不消散,反而有如实体般锋芒毕露,宛如插进去的飞钉,逆势而上。

她难道以为凭借几道剑意就能将它绞碎吗?

莫笙此时才发现这人是真不知天高地厚,是他高估她了,剑法卓绝又如何,始终不过一介莽夫而已,他甚至为此战特意带上本命法器,也是多余。

可随着她剑光的穿刺,本该从天而降的光柱迟迟没有降临,整个赛场有什么地方变了,却说不来是从何处起的变化。

有敏锐的人发现风停了,天上的云气却开始翻涌。

很快,原本穿行于光柱的无数道剑光凝滞,银光大涨,像是要灼穿一切,无数道剑光汇聚成一道巨剑,贯穿光柱,金色的光柱渐渐被其吞噬,天地间只剩下银色的巨剑。

江渔火身形停在半空中,持剑的手向后蓄力,空中巨大的光剑也随着她的动作横扫过来,她利落地往前一刺,剑气凝结而成的巨剑便直向莫笙所在的位置而去。

场中的所有气息被这道巨剑攫去,在场人只觉得连呼吸都被夺去了,巨力毫不留情地斩向比试台上渺小的白袍修士。

这样巨大的力量,恐怕那天阙弟子不仅要命丧当场,甚至连尸骨都拼不出一具完整的。有胆小的看客提前闭上了眼睛,占据了好位置的人甚至往后挪了挪,怕血肉碎片溅到自己身上,弄脏自己的衣服。

莫笙再顾不得其他,立刻催动全部灵力,一片剔透如琉璃的天柱碎片从他体内淅出,立时在他身前展开保护屏障,这原本是他计划用来对付她“日月齐光”一招的,但这一击的力道已经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但那道巨剑却在就要接近目标时忽然剑势往上一扬,剑心便错开白袍修士的身体,直往他身后远处的一座小山头而去,轰隆一声巨响,山石应声而倒,原本就不高的小山头被生生削去一截。

剑气扫过莫笙的身体,纵使他用了一品的天柱碎片用来抵挡冲击,还搭上了自己的所有灵力来加固屏障,但还是被击飞出去,内脏在身体里翻涌,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他拼尽全力牢牢才勉强抓住台边石柱,免于被击飞到场外,只要还在场上,便算不得他输。

第62章 法阵 “你想赢,我也想赢。”……

灵障破碎, 山石倾颓。

这一剑让整个比试场陷入长久的寂静,众人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只是仙门年轻弟子们一场比试, 竟用出了如此威猛的招数。

众人只见识到它的威势, 但因这一招太久没有人真正使出过, 一时间场内竟没有几人能认出来。

一位年纪颇大的昆仑门人直接站了起来,胸中惊叹久久不能平息。

他见过的。

百年前, 有人曾用这招挽救了那个即将倾覆的王朝,但也正是因为这招搅乱了人间风云, 使得用招之人遭到天道反噬,修为跌落。从此昆仑立下规矩,昆仑弟子, 不得干涉人间事务,只能旁观其更迭运转。

百年来,再也没见过人使出此招。没想到, 今日竟在大比上让他再次见到了。

有年轻的弟子向他问询,他只是摇头,隔了很久才低声道, 不像是回答,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是,’辟帝阍’啊。”

昆仑九剑中的第八剑, 可斩开天门的一剑。很久以来, 只存在于传说中。

而刚刚使出这惊才绝艳一剑的女子此刻正拄着剑, 将半身重量压在铁剑上,艰难地站立着,她手中的铁剑暗淡无光, 显然是灵气已经耗尽,身体再无力支撑。驾驭这样的力量必定对自身消耗极大,不管是灵力还是体力,众人觉得她这般状态也属正常。

帷幕后的蓝眸透过微风掀起的一角,将目光轻轻落在场中黑衣女子身上。

她一手拄剑,一手捂住胸口,将胸中上涌的血气生生咽了下去。虽然还能站着,但受的伤不比对手轻。她没有看倒下的对手,对四周惊疑不定的话语也置若罔闻,只是看着远处被她削平的山顶,叫人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什么。

只是此人虽然剑招了得,却终究过于心慈手软。比试中不得伤人性命,这是仙门大比的规定,但实际比试过程中误杀死对方的情况并不少见。一旦上了比试台,便是生死自负,这是仙门内默认的。而她用这种近乎自毁式的打法,却不取对方性命。

伽月在心里摇头,天阙弟子会让她知道,一时手软的下场。

江渔火又咽下一口血腥,看着远处的山顶,纵然胸中气血翻涌,此刻也觉得无比快慰。

她试成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以为她本就有实力驾驭“辟帝阍”,只有她自己清楚,以她那在莫笙面前少得可怜的灵力,想要使出这一招绝无可能。可偏偏她的对手是灵力充沛的莫笙,他甚至毫不吝惜地调用灵力之柱,看到金色光柱的一瞬间,江渔火就起了念头——借他之力,运她之剑。

她原本只是想搏一搏,结果一试即成,破空削山,酣畅淋漓。

若是温一盏在此,定以为她疯了,若是借力不成,她灵力耗尽无法再运“日月齐光”抵挡,便只能以肉身对抗。

但她赌赢了。

不过她的目的只是赢,并不想要莫笙的性命,所以最后她还是让剑招偏移了方向。

重伤之下,莫笙久久未能起身。

他一直妥帖收藏的天柱碎片被打碎了,连同他的自尊一起,那个野蛮的女人分明有机会杀了他的,却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愚蠢地放过了他。

但她让他在那位大人面前落得如此狼狈,在那位大人面前丢了天阙的脸面。

莫笙心中的愤恨难平,胸中肺腑仿佛被搅碎了,怒气一荡让他又吐出几口鲜血,连同吐出来的还有分辨不清的血肉碎块。

他往高台处看了一眼,白色帷幕后面的人影依然端坐着,未曾像场上看客一样为对方惊才绝艳的招式所倾倒。同样地,也没有为他的落败而惋惜。

这就是神明应有的样子,永远不偏不倚,平等地蔑视脚下每一个凡人。

莫笙视线回到对面的江渔火身上,看出来她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她借了远远超出她目前容纳限度的灵力,驾驭这样的力量本就会让身体受到巨大冲击,而她还竟敢在最后关头强行改变巨剑方向,真是不要命了。但也正是江渔火不知死活地调转那一下,他才能从她手底下捡回一条命,只要他还在场中没有死,他就还有机会。

场边的鼓没有敲响,风中隐约传来某种含混不清的吟唱。

江渔火的注意力被风中的声音吸引,视线从远处的山顶落回到眼前的对手身上。

莫笙瘫坐在原地,身体无法动弹,但口中却在不断念着什么。

还不肯认输吗?

看台上渐渐有人躁动起来,和身边的人小声蛐蛐,“那女子不是赢了吗?为什么司裁还不击鼓,莫非是在拖延时间?”

“稍安勿躁,天阙的修行与各门派都不相同,那弟子还有一息尚在,此时说胜负还太早了。”

“可明明是那女子饶了他一命……”

“赛场上,哪里还讲究恩情。”

偌大的比试场上,白袍修士瘫坐在赛场边缘,黑衣修士站在中间,谁也没能再往前一步。

此时两人都是灵力耗尽的状态。莫笙五脏俱损,浑身无法动弹,江渔火血气动荡,只能勉力支撑。

风中断断续续有句子传入江渔火耳朵,分明都是晦涩而破碎的语句,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真正在记忆中搜寻时又毫无头绪。

但对方却随着念动的咒语开始恢复力量,莫笙从地上站起来,缓缓从边缘回来,走近江渔火。

“原来这就是你们天阙修炼灵力的咒语吗?”江渔火对着走过来的莫笙道,“难怪要比其他修士都快许多。”

“你的灵力已经耗尽了 。认输吧,现在认输我可以留你一条命。”新吸收的灵气让莫笙身体的痛楚缓解许多,他平静地开口。

江渔火摇头,“你想赢,我也想赢。”

莫笙忽然变脸,声音尖刻,“那你就去死吧!”

他是不能输的,历来只有赢得仙门大比的弟子才有资格成为下一任宗门护法使者,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他已经进入高阶弟子的行列,下一步就是宗门护法,这是他为自己规划的仙途。

只有赢了比赛,他才可以成为护法,侍奉那位大人左右。

场上忽然刮起了大风,一道风旋呼啸着席卷而来,将比试台上的江渔火瞬间卷上半空,风啸叫着仿佛要将里面的人撕碎,却在风劲最强时忽然减慢下来。半空中压下来一个五边形的法阵,风力一松,原本被风裹挟的人重重摔回地面。

李梦白气得握紧了拳头,他修的正是符咒和阵法,看到场中的五边形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个阴毒的家伙,她放他一马,他竟然用五灵阵来对付她。

风、雷、水、火、木,天地间的五种力量会轮番在这个法阵里上演,让困在阵中之人承受五种折磨,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是不折不扣的杀阵。

李梦简直要气死了。他生气她方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对方,白费这许多功夫。亏得一身好剑法,脑子笨死了。虽然他骗她的时候丝毫没有手软,但看到她上了别人的当,还是让李梦白愤怒不已。对他来说,此阵并不难破,但对于此刻已经灵力耗尽的她,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李梦白气得走出华盖,不在意弄脏衣服,也不怕太阳晒了。他愤怒地盯着场中的黑色身影,向来潋滟地桃花眼里此刻气得要冒火。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吧,她还欠他一块玉呢。

江渔火没有料到莫笙竟然短时间就积聚起能布下法阵的灵力,着实令她眼红。不过她也并非毫无准备。

法阵内的不同力量轮番攻击她,一会儿是水凝结成的冰锥,一会儿是从天而降的闪电,所有的攻击都朝着她的身体狠狠招呼过来。这些力量都不是虚的,切实地打在她身上。对于一个已经没有灵力的人来说,这几下已经足以让她倒下了。

可江渔火不仅没有倒下,反而还上前几步,仿佛法阵里的力量根本伤不了她。

江渔火对着阵外的莫笙寒声道,“原来你是真想杀了我啊。”

莫笙发现了,不是他的阵出了问题,不对劲的是她的身体。

每当一道力量在她身上留下伤口时,那道伤口下一刻就愈合如初。

怎么会这样?

莫笙惊讶地后退几步。但他毕竟不是泛泛之辈,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身体不会受伤又怎么样,她如今没有灵力,是走不出这个法阵的。他就算是困,也要困死她。

江渔火看到了莫笙眼中的惊讶。她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之所以伤口能够不药而愈,多亏她的好同门。

昨夜金印炼化进入她的身体之后,她便发现了。大约是金印的效力,她身上的所有因外力受的伤都会很快奇迹般地愈合。她往看台上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重垣峰的师徒二人。

那便不用等了。

原本还想一道收拾的。

法阵中,一道碎冰割断了江渔火的发带,顿时满头乌发如瀑泄下。

她将小拇指放在口中一咬,提起长剑,将指上渗出的血珠涂到剑身上。

高台上,有人莫名感到小指一跳。他伸手看了一眼,那只带着戒指的手指平静如常,银蛇跟着过去安抚地滑过他指间,方才的动静仿佛错觉。

他掀开帷帐,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个战斗时分外耀眼的人身上。

场中的女子唇上沾染了手指上的一点血,那张略显苍白的唇变得艳丽起来。

法阵中狂风大作,女子乌发翻飞,一缕青丝飘飞到唇间,那张清冷的脸上顿时生出几分妩媚,但冷厉的眉目又同时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势。

等到阵中灵力变换,火势一起,江渔火便持着燃烧的剑劈向法阵。

场中的火势顿时前所未有地凶猛,几乎要吞没整个比试台,只不过这时的火不再灼向阵中之人,而是在五边形的法阵上熊熊燃烧。

不过片刻间,整个场地空气都灼热了起来。

而后五边结界消散,满地星火零落。

莫笙看着那个踏过一地火焰,提着剑缓缓向他走来的人影。

他的法阵被烧化了。

第63章 相见 “就这么喜欢她吗?”

莫笙往后退了几步, 正欲再次念动咒语汇聚灵气,但江渔火没有给他丝毫念咒的空隙。

她直接挥着剑飞扑过来,就要一剑刺穿他。

生死关头, 莫笙调动起全身最后的灵气, 将江渔火手中的剑击飞出去。但她的攻势却不减, 没了剑便挥拳头,将他一拳打倒在地。

莫笙被这一拳打懵了。他想回击, 脑子却无法念动一句完整的咒语,只能凭着身体本能还击。

两人灵力都已耗得精光, 也不给对方休整的机会。

比赛到了这里,已经变成了徒手肉搏。

两名仙门内最顶级的修士厮打在一起,如同凡间最寻常的混混斗殴, 双方用拳头、腿脚击打对方痛点,丝毫不顾体面,让一众看客惊掉下巴。

原本以为这场比赛已经够精彩了, 谁能想到最终竟是这样的走向。

两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有来有回,凶狠而残忍的搏斗看得人心惊胆战。黑衣不显颜色, 但白袍修士身上大片的血迹刺激着每个人的眼睛, 仿佛回到远古的斗兽场。

但江渔火的拳头终究比莫笙的硬, 她再次将莫笙打趴下,制住他, 一拳接一拳砸他的头。莫笙只觉得她的每一拳都像是砸来的一团火, 让他又痛又烫, 脑子彻底无法思考。

莫笙终于昏死过去,躺在地上彻底无力回击。

江渔火放开手中的人,自己滚到一边, 胸中的血气再也压抑不住,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来。她脑子乱得很,身上烫得惊人,身体里的火像是要把她的理智都烧得一干二净,但她好歹撑住了没有昏死。

她听见台边的鼓声落地,司裁的声音响起。

“昆仑山江渔火,胜!”

终于。

她赢了,降灵木是她的了。

她仰起头,将胸中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一地灰烬中,她跪在地上,满头黑发散乱,眸中光彩惊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浅淡的笑容,如清晨朝露,如烬中星火,见光则散,遇风即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为新诞生的大比魁首。

李梦白恍若未闻,他呆呆地站在栏杆边,看着她唇边转瞬即逝的笑容。一瞬间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沦为背景,只剩下场中的女子。

她从地上爬起来,发丝随着单薄的身形摇摇晃晃,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李梦白相信,她站起来里,就不会轻易倒下。

余光处白色衣角微动,李梦白忽然脸色一变。

比试台上躺在地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这个已经被宣布败了的人运起方才积攒起的灵力,操纵着场边一支尖利的石锥直向她的眼睛射去。

该死!

李梦白立即祭出一张符纸去拦石锥,可他的符纸还未到,不知从何处射出一支冰箭,迅速将那支石锥截断在她眼前。

江渔火先是看到直奔她眼睛而来的石锥,暗器来得太快,她还来不及反应,便看到一支冰箭从眼前划过,准确地将石锥击成两半。

冰箭穿过石锥,直接没入偷袭之人的身体。

但被击断的尖利一头没有被这道强劲的箭矢打落,反而偏离了角度向她额上的寒玉而来。

“叮——”

一声裂响,她的额上的寒玉碎了。

瞬间,全身如烈火燎原。

持银弓的人从天而降。

“莫笙,你已经输了。”

地上的莫笙爬起来跪倒在来人脚下,冰箭将他肩膀洞穿,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他颤抖着身体求饶,满是肿胀和血污的脸磕在石板上,“宗子大人,求您饶恕,不要驱逐弟子。”

江渔火浑身痛得快要站不住,她抬眼,看见射出冰箭的人。

白袍蓝发,俊美无俦,冰蓝色的眼眸不带丝毫感情地注视着她,锐利地好似他的箭。

他说:“胜负已分,天阙不会留不守规矩之人。”

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莫笙。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无比的脸,江渔火想笑,嘴角一动,却是血比笑更先溢出来。

太荒谬了……

她的小海,原来是天阙山的宗子。

在昭明城宫殿疼痛难忍,难以入眠的日日夜夜,她曾经反复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小海会不告而别?为什么明明和她约定好要一直在一起,却忽然消失不见?为什么她那样求他,他却始终不肯出现?她甚至想是不是贾黔羊先找到了他,杀了他?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当他已经死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原来他是仙门了不得的大人物。

难怪,难怪……

居于高山之巅的仙人们,怎么会为地上的凡人停留。

凡人的寿数短暂,最多只能算是仙人漫长生命中的一段消遣,这是仙门中人共同的观念。

呵,那些随口说出的话,随手施就的术法,只有凡人会当真啊。

甚至,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如玉击石,清冷动听。可惜鲛人小海从来没有对黎越寨的江渔火说过。

江渔火全身有如烈火烹油,内心却一片冰冷。

纵然她只是一段消遣,可他们之间难道一点情谊也没有吗?若那时候,他能出手相助该多好啊。明明他只要念一念法决,像莫笙对付她那样,她的亲族们就不用死的。以贾黔羊当时的本事,他并不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对手,他的法力甚至不一定能比得上莫笙,更不用说身为天阙宗子的他。

当然,她不该强求任何人的,没有人有义务帮她。可眼眶却还是忍不住潮湿起来,那么多条人命啊。

心念间千头万绪,于现实不过是转瞬之间。

江渔火心绪波动,引得血气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没有了寒玉,身体里的火彻底失去压制,几乎要把她吞噬在火海里,她再也支撑不住,摇摇坠着向后倒去。

“江渔火!”

天地倒转间,她恍惚看见人群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温一盏朝比试台冲过来,好像在喊她名字,但她什么也听不见里。

混乱而寂静的世界里,江渔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可以放心闭眼了。

突然冲出来的昆仑青年紧紧抱住地上的黑衣女子,他风尘仆仆地从剑上跳下来,像是刚刚赶到。

他轻轻抹掉她唇角的血,不断地唤她,“师妹,醒醒,师妹……”

师兄妹,自然是亲密的人。

伽月将欲扶人的手便僵了一会儿,而后悄然才收回,白袍宽大,谁也看不出他的动作。

银弓变回银蛇形态,立刻就要从他手腕上滑下去,他知道它要去哪儿,攥住它不让它动。但那只犟蛇竟然咬了他一口,他不松手,它就不松口。一人一蛇在袖子里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伽月松了手。

银蛇落到地上,飞快地扭动身体朝着那个女子而去,但它只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角,那名昆仑青年便抱起她跳上剑飞走了。留小蛇在地上急地团团转,最后只能望着天空中的两道黑色身影,看他们越来越远。

伽月蹲下身,伸手让银蛇回来。他不跟它计较咬他的事已是宽宏大度,银蛇却好似看不见他,失落地把自己在地上盘成一团,脑袋埋进身体里,浑身颤动得像是在哭泣。

微风轻拂地面,带来血和火的气息。他明白它为何不愿走,空气中都是她的血气。

“就这么喜欢她吗?”伽月问。

银蛇好似听懂了他的话,抬起头微微动了两下,甚至伸长了脖子朝天空动了动。伽月没有耐心再跟它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强硬地抄起银蛇变回银弓形态。

还想让他带它去找人,做梦。

比赛结束,胜负已定。

赛场上的人陆陆续续离场,一身紫衣的人还立在栏杆边。

李梦白将那张没有用出去,又被他收回来的符纸揉成一团,目光始终落在已经空荡荡的比试台上,明艳姣好的面容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出手偷袭的人被人押了下去,赢了比赛的人被她的师兄带走,师兄抱着昏死过去师妹,同乘一剑,好不亲密。

“少主,方才那个人,好似是大公子?”

主子不动,侍从自然只能乖乖在旁边候着。他以为李梦白是因为温一盏坏了心情,明明前一刻他还在兴致勃勃地看比赛,可下一瞬脸色就变了。

世人都只知仙门李家有一位少主,却不知在李梦白之前还有一位大公子,只是因为出身不算光彩,所以这位的身份一直没有对外公开过,但李家内部的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不过少主和大公子的关系一向很差,近几年因为老家主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念叨着要把大公子叫回来,更是让少主与大公子水火不容。按照以往的惯例,少主碰到大公子肯定少不了一顿唇枪舌战或是大打出手,但这次少主却看着人直接走了。

“他算什么大公子,一个奴婢生的贱种而已!”

李梦白面色越发阴沉,咬牙切齿。

难怪会在路上认错他呢,原来时把是他和那个贱种认错了。

好一个“师兄”。呵,为什么她偏偏要是那个贱种的师妹!

李梦白手心的符纸被他揉得稀烂,蕴藏灵力的昂贵符纸变成一坨没用的碎渣,心中原本那一点躁动酥麻在温一盏出现之后彻底变成烦躁难安,脑中全是她被温一盏抱着离去的画面。

他就那么把她带走了,像是生怕被别人抢走。

那个贱种似乎很在意她,他脸上的惊惶是装不出来的。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李梦白忽然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明媚如春色。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偏爱那个贱种,给了他一把精巧的小剑。他藏着小剑偷偷练,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展示,但还是被李梦白看到了。他趁他不备,将他藏得严严实实的剑拿走。他并不喜欢那把剑,得手之后没过两天就厌倦了,叫人投进炉子里熔了。

不过剑确实是把好剑,在炉子里熔了三天三夜才化。温一盏赶回来的时候,剑正好化成铁水。他气得发狂,向来不敢招惹他的人竟要来找他拼命。

他当时的样子,李梦白到现在还记得。

真是太好笑了。

李梦白唇角上翘,笑得眸中水光微动,他好像又找到了一把温一盏的“小剑”——

作者有话说:蝴蝶就是要扑火的呀,那怕是哥哥的也是要抢过来的呀[奶茶]

第64章 求水 可是,他的师妹怎么办?

冰窟内, 偶有融化的水滴落在冰面上,“滴答,滴答——”

空荡荡的冰窟内所有声音都被放大, 连带着身边人微弱的呼吸声。

温一盏带着江渔火一路往北而去, 原本想直接前往极北冰渊, 寻一块寒玉给她,可路途太过漫长, 在万年冰层下面取玉也极为耗时。

她的身体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只好在路上找到一处冰窟便将她放进去,将灵力输给她, 试图缓解她体内的热症。

可是整整一天过去了,她的身体依旧像燃烧的火团。

温一盏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道自己的皮肤被灼疼, 他不敢想江渔火此刻会是怎样的感受。

他本应该将她整个人放在冰面上,可是她还在不断吐血,平躺的时候血会呛到她的气管里, 他只能让她坐着,将她的头揽到自己肩上,在血溢出来的时候替她擦拭嘴角。

江渔火的身体温度不减, 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最开始她还能出一点汗, 但到现在,她身上的汗都被蒸干。温一盏看着她痛苦的神色, 心急如焚, 却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寒玉、寒玉……谁的手中还有寒玉?

这东西谈不上珍贵, 但要找到一块却也并不容易,除非是平日里就爱搜集各种玉石珍宝的藏家,收藏里才有可能顺带夹杂了一两块这种玉。

喜爱玉石珍宝, 又有能力搜刮天下宝贝的人……

答案在温一盏脑中呼之欲出,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那个家族,温一盏闭上眼睛,他已发过誓不再跟他们沾上半点联系。

可是,他的师妹怎么办?

温一盏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头,相贴的皮肤立刻有如火烧。她整个人就如一团火焰,这团火却把她烧得奄奄一息。

他听见她微弱的梦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到只剩下气声,像是在低泣。

温一盏贴得极近,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她说,“对不起……我没用……”

“是我害的……对不起。”

温一盏心疼不已,舌尖一片苦涩,他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小海,疼……”

她眼角隐约有水泽,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化成了水汽。

混乱的梦呓串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温一盏知道她烧糊涂了,又梦到了过去的事情。他忍不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忍受着浑身灼痛,仿佛这样就能帮她分担掉一些苦楚。

“师妹,我们去找他们要寒玉,好不好?有了寒玉,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怀中的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叫唤。

江渔火微微睁开眼,看见温一盏的脸,记忆瞬间如潮水般向她涌来。那个血火漫天的夜晚已经过去很久了,她现在是昆仑山的江渔火,刚打赢了一场比赛。

见她终于醒转,温一盏大喜,将她整个人靠在冰上,“师妹,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但江渔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第一句便是问他,“师兄,降灵木,拿到了吗?”

温一盏怔了下,他当时只顾着救她,自然是什么都没拿。他听闻过降灵木,是本次仙门大比的奖励。原来她拼命也要打赢是为了这个吗?

温一盏垂了眼,像做错事的小狗,“没有,”但下一刻他就打起精神来,“等你好一点儿,咱们就去拿好不好?这是你赢下的,谁也拿不走的。”

“我们先去找寒玉,有了寒玉你就会好起来了。”温一盏像是找到解药一般充满希望,眼睛又亮起来。

江渔火轻轻摇了摇头,她用力弯起嘴角,想对他笑一下,却惹得血又从嘴角溢出来,温一盏连忙伸手去擦,可这次血流个不停,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江渔火开口,“没有用了,金印在我体内。”

“我把他们的印炼化了。”她眼里带着骄傲,笑容纯净,像找大人讨要夸奖的孩子。

只有江渔火自己知道,这次比试她调用了太多血脉里的火元,不仅用火炼化金印,还烧了两个法阵。寒玉当时的压制效果就已经约等于无,只不过寒玉被击碎的那一刻,她自身灵力耗尽,体内的火彻底失了压制,引动反噬,这才让她的热症比以往所有时刻都发作得更加强烈。即便现在找到寒玉,也难以这一波热症。

她只要熬过去就好,像以往那样。

“别担心,死不了。”最多就是痛苦难熬,但只要咬咬牙就过去了。

温一盏立刻用灵息探查她体内,果然多了一道杀气极重的印脉,刚猛的印脉与她体内的火力相融,简直是为火注入了一大波力量。

探过之后,温一盏更是心惊胆寒。她脑子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她让他别担心,可他真怕她会被活活烧到脱水而死。

温一盏红了眼眶,像平日里一样捏她的鼻尖惩罚她,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傻子,想要降灵木,让师兄去帮你赢回来啊,师兄就是用来给师妹使唤的不知道吗?”

江渔火笑意更深,眼眸半眯着,身体的疼痛渐渐蚕食她的意识,但此刻有温一盏她身边,只觉得一阵安心。

温一盏的手抚上她脸颊,替她拨开散乱的发丝,他语气带了几分愠怒,捏住她的脸肉,“笑有什么用,要记在心里知不知道?”

还没到天阙的时候,温一盏在远处就看见了“辟帝阍”的剑气。他瞬间明白过来,江渔火那天找他学剑是为了什么。能逼得她使出“辟帝阍”,必定是遇到了十分棘手的对手。他焦急不已,只恨自己还顾念那些老家伙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跟着江渔火一起去。果然,他刚到便看见江渔火倒在地上。

温热的液体落下,滴在江渔火脸上却是冰凉的触感,下一刻就被蒸发干净。意识模糊间,江渔火听见有声音在她耳边说,“要记住,什么都不值得你拼上性命,没有什么比你更珍贵。”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炼化金印,但温一盏知道金印是重垣峰主卿林的法器。它不应该出现在江渔火身边,更不应该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温一盏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是通红的恨意。金印的事,他会找重垣峰问个清楚,他要好好问问卿林,为何要对宗门弟子下这么狠毒的杀手?

但此刻最紧要的还是江渔火的身体。

可是世上总有超出他能力范围的事,如果连寒玉都没有用了,那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能压制她体内的热症?

温一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甚至想既然一块不行,那去找那个人多讨要几块寒玉,只要能救她,无论对方想怎么折磨他,这次他都任凭他戏耍。

延陵在中洲东南,离天阙算不上近,但他御剑一路不歇,一日也该到了。

温一盏唤出剑,抄起起江渔火。她身形修长却单薄,没多少分量,轻易地就被他抱着上了剑。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传讯符忽然亮了。

上面是张真阳的回信。

冰窟里江渔火身体的热症久久没有平息,温一盏束手无策,走投无路的时候试着给正在闭关的张真阳发过一张传讯,向他求救,没想到张真阳看到了。

传讯符上写着,“速往天阙,求取沉水。”

*

窗外夜雨潇潇,夜风浸着湿气吹送进白色的大殿内,暮春时节的风犹自带着几分寒气。殿内人恍若未闻,就着殿顶高悬的夜明珠,手中拿着一本泛黄的古卷。

册页划过殿内人的指间。

“喀拉——”书页被拇指上的戒指卡住,撕裂了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中人取下戒指,露出绕着拇指一圈的暗淡红线。

经年累月之后,曾经结契的痕迹淡了许多。他摩挲着红线,神思渐远。

总有一天,这道痕迹会彻底消失,一如他那段已经消失的凡间过往。可惜的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回去。

“大人,殿外那人还是不肯走。”殿前使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让你们把他赶出去吗?”白袍的宗子重新戴上戒指,俊美如神明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不耐。这已是殿前使第三次来报。

空旷的大殿沉默了半晌。殿前使垂首,小心翼翼道,“……卑下,卑下们用了各种办法,那人就是不肯走,卑下还……打不过他。”

上座传来一声轻笑,声音寒凉,“那便请你转告他,沉水从不外借,天阙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殿前使应了,急急忙忙便要出去回话。

“等等。”

上座的人掩了卷。

“你方才说,此人求沉水是为何人所求?”

殿前使躬身,答:“是为昆仑山真阳峰张山人门下弟子,江渔火仙君,来求之人是她的师兄。”

江渔火。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这是这些天仙门内被人讨论最多的一个名字。关于她的故事,他有意无意听了一些,从籍籍无名到一路连胜,赢下大比后乘剑而去,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伽月脑海中立刻起那个人冷肃清丽的脸,以及她倒下前,最后看他的眼神。

古旧而沉重的殿门由内向外打开,发出陈旧的叹息。

殿外人抬头,雨珠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雨幕后,温一盏看见那位传说中的天阙宗子。

里面的人缓步而出,殿顶的珠光照在他华贵的白袍上,胸前的银色建木闪着柔辉。

殿内的人纤尘不染,神姿高彻。

伽月也在打量着门外的黑衣青年。夜雨打湿了他的身体,他的衣袖却始终护着怀中人的头。他一手拿着剑,一手抱着人。前一日在比试台上大杀四方的女子躺在他怀中,面色惨白,眉头紧锁。

殿外二人被雨淋透,狼狈不堪。

第65章 不齿 我又何曾得罪过你?

凄风冷雨中, 向来不羁的黑衣青年眼眶通红,雨水沿着桀骜的面容轮廓滴落。

殿门终于打开,来人却停在了殿门口, 再没有动作, 似乎在等待什么。

温一盏看着怀中人惨白的脸, 双膝屈下,跪倒在地, 用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昆仑山真阳峰温一盏, 求天阙借沉水一用。”

“求你,救救她。”

他的话音砸在石板上,在雨夜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掷地有声。

殿内的人没有回应, 沉静地注视着地上的两人。

黑色的外衣被雨淋过之后,化成比夜色更浓重的墨黑,墨黑抱着墨黑, 像是要合融在雨夜里。

“我为何要借给她?”白袍的天阙宗子抬眸,冰蓝的眼睛依旧如神明般无情。

他目光掠过两人,最后停驻在某个地方。那人双眼紧闭, 脸色惨白如鬼, 半点不见前日在比试台上肆意张扬的神采, 灼灼烈焰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看不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也就探不出她的心绪, 更加无从得知她见他的第一眼里藏的是些什么。

高台之上, 她在决赛中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她的确担得起众人加在她身上的惊才绝艳一词,死了这样一个人对仙门来说或许可惜,但对他来说,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得过久,黑衣青年抻了衣袖,将怀中人的脸敛去大半。墨色包裹下,那人只剩下半张侧脸露在外面。

“只要宗子肯救她,在下愿答应宗子三件事。”

堂堂天阙宗子岂会为一介无名剑修的承诺打动,伽月只觉得他简直在痴人说梦,但还没等冷嘲的话说出口,黑衣青年释放出一道强劲淳厚的剑气。刹那间天地风停雨驻,有形的雨滴凝在半空,无形的夜风消失无踪,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一招,便足以显示出此人实力非凡。他怀中人的剑法已是世所罕见,而他还要在她师妹之上。这个筹码不可谓没有诚意,用一次沉水池的使用,换一个顶级修士的三次驱使,当然是一次合算的交易。

但伽月却不甚满意,冰冷的蓝眸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你身为昆仑人却要因此受我驱策,若我要你背叛师门你也愿意么?”他顿了顿,“为一个师妹,值得吗?”

黑衣青年忽然笑起来,“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她好好活着,”潇洒的眉眼带上几分暖意,“若此刻受伤的是我,她也会这般为我。”

青年的话音笃信不疑。

好一个兄妹情深。

伽月走出殿门,衣袖一挥,淅淅沥沥的夜雨便重新落下来。隔着雨幕,他缓缓开口。

“我可以借给她,但你要立刻出发,去帮我拿回一件东西。”

*

很长一段时间,江渔火都是在支离破碎的梦中度过的。

她先是被困在黎越寨和鲛神庙的火海里,在灼痛中看着火焰将一切吞噬。两场大火,一场烧掉她的家园,一场烧掉她的过往。而后她又沉入冰冷到刺骨的水域里,沉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水底,四周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水声,她拼命往上浮,水域却无穷无尽,令人窒息和绝望。

梦里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逼得江渔火一下子惊醒过来。

双眼睁开,她猛然发现自己的口鼻正被水淹没,下意识想要起身时,却一脚踩空滑入更深的池底。她在水中睁开眼睛,却发现这里和梦里一样漆黑一团,水竟是黑色的。

她划动了几下试图上浮,以往这样轻易就能浮出水面,但这片水域像是失了浮力,人在水中只会直直地往下坠,和平常水域不一样。好在她并不是惧水之人,最初的惊惶过后,渐渐就找到了上浮的关窍。

但还没等她自己浮出水面,一道强劲的力量忽然将她从水里拽出来,强硬地让她的头浮出来,拖着她往池边的浅水区去。

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江渔火没来由地想起那条曾经在溪边见到的小银蛇,它也是这样被拽着在溪流里一路回溯。

后背撞上坚硬的石壁,江渔火一口淤血吐出来,咳嗽不止。等她好不容易平复过来,胸中块垒好似也随着那口血消散了,这时她才意识到她身上的灼痛感已经消失,而自己正处在一片黑沉沉的池水当中。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将她从池水中拽出来的力量源头。

池岸边,俊美无俦的白袍鲛人站在她身后,手上挽着一条朝着她的方向跃跃欲试的银蛇。

小海?

江渔火恍惚了一阵,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不是。他是天阙的宗子,她认得他胸前的银色建木,也想起来比试那天,莫笙对他的称呼。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上移,四周是高大的白色大理石柱,偌大的殿内只有这一片池水,这里是对她来说全然陌生的地方。

池边的人缓缓向她走来,她下意识便要往后退,脚下一个踩空,差一点又要滑向深不见底的池水中间。那道力量拽住了她,她才能稳住身形,这次她学乖了,牢牢地攀在池缘,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鲛人。

“你想要做什么?”

伽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池中的女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在比试台上第一眼见到他的眼神全然不同。

“如果我不做什么,你已经淹死在水里了。”

高高在上的姿态,冷漠的语气。眼前这个人连神态都和她一开始捡到的小海很像。

但见惯了不说话的小海,听这个人开口说话让江渔火觉得很不习惯,尽管他的声音好听,但这只是在提醒她,曾经的那个鲛人连话都不愿意对她讲。

当年她想尽了办法,用各种夸张的肢体动作试图和他沟通,在他眼里一定很可笑吧。

“是么,那多谢相救。”江渔火一开口,语气里的讥讽意味连自己被惊到。

“不用谢我,是你师兄跪下来求我,你才能在这里用沉水疗伤。”伽月也不遑多让,少有人会对他用这种不恭敬的态度,但他并不生气。如果他猜的不错,那个黑衣青年是她的软肋,只需轻轻一捏,她就会炸开。

果然,她立刻变了脸色,怒意从眼睛里升腾而出,让她苍白淡漠的脸变得生动起来。

“你!”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师兄人呢?”

江渔火很想问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马上又想到他不是她的小海了,他是天阙山的宗子,而她也不是黎越寨的江渔火,没有丝毫立场可以指责他。她只想尽快见到温一盏,然后和他一起离开。她便是死,也不愿让温一盏受辱。

“你要找他,应该自己出去找,而不是问一个与你们无关的人。”伽月眉头轻轻蹙起,他不喜欢她对他过于随意的语气,她一个昆仑弟子,纵然得了大比魁首,在他面前也不应该丝毫不注意礼节。

“好,我不问你,我自己找。”她说着便要从池子里站起身,来不及用术法制止她,伽月只来得及闭上眼睛,但还是见到了原本隐在水面之下,她胸前一小截白皙光滑的起伏。

腕上小蛇趁着他闭眼,想挣脱他的束缚跃向池水,被伽月察觉到用力拽了回来。拽回来还不够,他还用一只手捂住了小蛇的眼睛。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只听得“咚”地一声,人又缩回水下。

“你们昆仑的女修都如此不见外吗?”

清冷的话音从上方传来,对方紧闭双眼,淡漠到接近寒冷。

江渔火眉头紧皱,脸上闪有一丝羞赧,但不多。一醒来就是在池水中,她根本不知道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何时被脱掉了。

但既然她光着身子在池子里,他又为什么要进来?

“你们天阙的大人都喜欢进别人的浴室吗?”

池中人声音丝毫没有羞怯,反而义正严辞地指责他。这般振振有词,大约是已经在水里藏好了。

沉水颜色深沉,人在水面上难以透视水下的情形。伽月睁开眼,水面上只剩一个脑袋,他对上江渔火直勾勾的眼神,许是在水中泡久了,她一双冷厉的眼睛浸染了几分水色,怒火烧着水汽,清透明亮。

伽月手上力道一松,一道细长的银色影子立刻投向江渔火的怀抱。

江渔火低头看着在水中伸长了脖子的银蛇,波光粼粼的皮肤,正是那日在溪边遇到的那条。见江渔火看它,银蛇立刻讨好地对着她吐信子,身体在水中扭动,正奋力向她游过来。

伽月略一挑眉,“现在你明白了,是它偷溜进来,被我抓到。”

江渔火半信半疑,和银蛇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这头灵兽看中了她哪一点,不去讨好它的主人反而一个劲往她身边凑。

见她没有抗拒它的触碰,银蛇十分得寸进尺地爬上江渔火的肩头,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一惊,肩头便不自觉从水面下露出来。

岸上人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她雪白的肩头和纤细的锁骨上一扫而过。他所言非虚,自从她来了洗华殿之后,这条银蛇便开始蠢蠢欲动,他稍一不留神,它就跑了。伽月想也不用想便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径直来了沉水池捉拿,便看见银蛇正要往水里钻。

他抓住银蛇本是要离开的,可池中昏迷的人却在这时醒转,甚至一不留神滑进池底。

若他不插手,她或许会溺死在沉水池里。本也可以不出手,他答应温一盏的只是借沉水池而已。但她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中,她第一眼见他时的眼神。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要那样看他?她看见他的第一眼,不是感激他救了她的眼睛,而是错愕,混杂着讥讽和哀痛。她看他,好似看一个叛徒。

让他分不清他之所以答应借沉水池,是因为温一盏开出的条件,还是因为她。

于是把她从池底拉回来,明知池水底下的人赤身裸体也没有立刻回避。他想知道,她会怎样看他。

江渔火怒气腾腾,一把攥起盘踞在她肩头的银蛇,扔回伽月怀中。

“现在,拿着你的蛇,离开这里。”

银蛇被重重摔在主人身上,变故来得太突然,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陡然被她这样对待,细长的身体颤抖不已。伽月安抚了几下,冰蓝色的眸子里难得地升起几分愠怒,声音寒彻,“你就这样对待救你之人?”

“算起来,这是我救你的第二次。”

江渔火当即冷笑起来,她明白他说的是比试场上莫笙最后偷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