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是打掉了莫笙的暗器。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一箭之所以会击碎我额上的玉,也是你故意为之。”她逼视他的眼睛,咬牙切齿,“莫笙的行为固然令人不齿,为了天阙的脸面你也要出手制止,但我又何曾得罪过你?”
若非他击碎她的寒玉,她也不至于被热症反扑至此。
第66章 眼神 “你是鲛人吗?”
“说到底, 你不过是不满我夺走了本该属于天阙的大比魁首,不是吗?”
听到她的话,伽月轻笑起来。倒是不笨, 但也不够聪明。
她如今在他的地盘上, 用他的沉水池修复伤势, 这样揭穿他那一箭的意图,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呢?如果她足够聪明, 就应该懂得顺势下坡,感激他的恩情,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要做出样子来,一来二往, 从他这里争取更多对自己有利的处境不是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当面撕破所有脸皮,将人心里的幽暗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来。实在是, 很失礼啊。
他不由好奇,这样浑身都是刺的人,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的?肆意刺穿人与人之间所有虚伪的矫饰, 非要将底下丑陋残酷的意图揭开, 逼得人露出獠牙来, 皮囊底下的真实样子,她就不怕么?
诚然那一箭, 他的确存了惩戒她的意思, 但这是并不是因为那个天阙弟子, 而是因为她在溪边结界外留下的火术法,将他精心养护的发尾燎得枯焦。术法里有她血液的气息,大比上的第一眼, 他就认出了她就是那个烧他头发的人。
只是击碎她一块玉而已,他对她已经算得上仁慈,当时若不是看她伤重,他会让她知道对他不敬的下场。
“是我故意为之又如何?”
伽月渐渐俯身,俊美的面容神态自如,冰凉的气息却瞬间向池中人压去。
磅礴的灵气威压有如实质,如山一般压过来,压得江渔火几乎要喘不过气,更不用说反抗,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在向她示威,昭示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弱小的人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江渔火咬紧嘴唇,一粒血珠从她的唇上渗出。
白色的衣袖一扫,清冷的优昙花香气拂过她面庞,冰冷的指尖落在她唇上。
伽月的指尖抹过血珠,血便涂在她唇瓣上,晕开鲜红一片,他还记得比试场上她也是这副样子,唇瓣染血,然后便用火烧化了对方的五灵阵。
伽月如玉击石般的声音落在江渔火上方,“奉劝你一句,别再轻易使用你血脉里的火元,这幅身体承受不住。若是你还如大比上那样肆意挥洒,只会引火烧身。沉水只能救得了你一时,救不了你一世。”他眸光扫过她凌厉的眼睛,“别那么好斗,若我是你,便找个清净的地方,与世无争地过完一生。”
寒凉的威压一收,池中人立时大口呼吸起来,她手背狠狠抹在唇上他触碰到的地方,仿佛碰到她的是什么肮脏东西。手背带起的沉水掠过她的唇,伤口立刻愈合如初。
他的话句句忠告,过刚易折,千古不变的道理。却换来她讥诮的一句,“我的生死,不劳您费心。”
伽月眉眼不由压了三分,池中人狠厉的眼睛也没有放过他。
两双冷漠的眼上下对望,仿佛仇敌见面。
偌大的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寒意蔓延。
“嘁——”一声微弱的喷嚏声打破了沉默。
两道目光落向伽月怀中,感受到凉意的银蛇缩了缩脖子,只露出一截小脑袋远远地看着刚把它扔出来的池中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伽月冷哼一声,起身拂袖便走。
“你是鲛人吗?”
背后忽然冒出一句突兀的问话,她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伽月转身,灰蓝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荡,他冰蓝色的眸子一抬,那张容色倾城的脸便正正地面对池中女子。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伽月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没有回答。
江渔火目光静静逡巡过他的面庞,他没有做声,但眼神已经回答了。他嫌弃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但她还是要问,“你们鲛人都长一个样子吗?”
她只见过一个鲛人,不确定鲛人是否都长的一样,她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她希望他回答是,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那个在她年少时定下盟誓的鲛人小海已经死了,眼前这个只是另一个陌生的鲛人。
“你以前见过鲛人?”伽月没有回答,冰蓝的眼睛锁住她,不让她有躲闪的机会。
“没有。”她的回答毫不犹豫。
“为什么这样问?”他的目光依旧充满探寻。
“只是好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人有多少张脸,鲛人就有多少张脸。”
明知道答案,江渔火听到他的回答还是心口堵了一下,看着眼前鲛人熟悉的脸,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几乎是决绝地移开目光,她明白了,也没必要再自欺欺人。
又是这种眼神。
她太不懂得掩饰自己,伽月看的很清楚。
一个性格刚烈的人,为什么偏偏看他的目光里有悲伤?
“你到底想起了谁?”伽月回到池边,用灵力逼迫她与自己目光对视,“为什么要用这样看着我?在此之前,你和我认识吗?”
“我不认识你,我怎么会有幸认识您这样的大人物?”江渔火被迫仰头,目光又回到最初的冷漠与讥诮,“怎么,难道天阙的宗子大人连别人的目光都要管么?世间人千千万万,您可管不过来。”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话语却是尖利刺耳。
伽月蓝眸中愠怒难消,他很少生气,但此刻却分不清怒意是她不敬的态度,还是因为他辨别她话里的真假。白袍衣袖一挥,江渔火的脖颈顿时被强劲的力道勒住。
“您要……杀了我吗?”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溢出,她脸上因憋气而涨红,但她却依然不服输地看着他。不同于比试台上第一眼的复杂,也不同于别人看他的温顺羞怯,她的眼神亮地几乎可以刺伤人。
他怎么会在乎一个陌生人的眼光,她以为这样就会让他觉得她与众不同吗?
未免太可笑了。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制止她的力道一松。伽月敛去面上外显的表情,目光平静,重新变回那个站在高台上受众人仰望的宗子,“你说的不错,你如何看的确与我无关。”
她的目光皆由个人,不应扰动他的心神,他一定是受了银蛇的影响,才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
伽月走出去很久之后,江渔火才泄了一口气。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只觉得无比疲惫。方从无边火海中醒来,便对上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陌生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想在他面前泄露一丝虚弱,更不想让他知道那个曾经和他结下契约的凡人,没有死在那个他悄然离开的夜晚。
江渔火环视了一圈池边,没有看到她的衣物,只好先在池水里泡着,闭目养神,理一理她现在的状况。
她此刻正身处天阙,因为温一盏的相求才能借用到这片名为沉水的池子。她不知沉水为何物,但它的确能让她身体里的灼痛平复下去,它的触感比寒玉更冰凉,甚至似乎有修复她身体的效力,嘴上被她咬出血的伤口已经愈合,甚至她被被灼烧的内脏经过这一番浸泡之后也得到了治愈,这是寒玉做不到的。
她探了探体内的印脉,还在。这东西自从被她炼化之后便引得她体内的火元不断高涨,虽然能让她受的外伤立即愈合,但也让原本寒玉就能压制的热症变得猛烈许多。不过此刻在沉水里,印脉和火元还算相安无事。宁玉的一番苦心谋划,现在却成了她的护身屏障,也是可笑。
江渔火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如今别人杀不死她,只有她自己可以烧死自己。
传讯符不在身边,她无法联系温一盏,也不知道他人在何处。他大约不在天阙,从她醒来到此刻也有一段时间了,如果温一盏在,他必然会很快过来。既然他不在,那么她只要拿到降灵木便可以离开此地去和温一盏汇合。
江渔火正在梳理思绪间,自殿外进来个白袍女修。她转头,看到来人灰蓝色的头发和凝碧一样的眼珠时愣了愣,这难道又是一个鲛人?
“江姑娘醒了,身体可还有不适?”长相与鲛人颇似的女修来到池边,给她带来了一身干净衣袍,就着竹筐放在了她跟前。
“你是鲛人?”江渔火有些惊讶。
白袍女修微微一笑,面容美丽,笑意温柔,“正是。不仅是我,天阙还有许多鲛人在此修习,天阙的宗子伽月大人也是一位鲛人。”
“伽月?”江渔火在口中低声念了一遍,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可是鲛人不是应该生活在海里吗?”江渔火不解。一个伽月就算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鲛人住在这离海十万八千里的天阙山上?
“是为了修行?可是为什么偏偏单入天阙山,你们不喜欢昆仑吗?”昆仑山里,江渔火没听说过有鲛人修士。
女修笑意更盛,见她目光清澈坦荡,便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是为修行,但更为追随我主。伽月殿下当年离开海洲来了天阙,我们这一支便追随他到此,”女修知道池中女子是昆仑修士,便又解释道,“并非我们不喜欢昆仑,是主子在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江渔火穿好衣服,女修引她离开。夜色已深,她带着江渔火去一处客房安置。迷宫一样的白色建筑群里,每一处大殿都长得差不多,白袍女修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迟滞,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江渔火想起自己从黎越寨离开后的日子,不由好奇地问她,“你们不会不适应山上的生活吗?”
女修掌着一盏灯走在前面,夜色中传来的话音有些漫不经心,“刚来时是有些不适应,不过在山上过得太久,到现在都已经有些想不起在海洲的日子了。”
“太久,是多久?”
女修停下脚步想了想,答,“大约已有二百多年。”
江渔火大惊,“二百多年?你今年有二百多岁?”
眼前这个女修看起来分明是二十出头的妙龄女子,怎会有二百多岁?即便是通过修行延长寿命,延缓衰老,但再怎么修为高强,修士们也难以完全抹掉二百多年的痕迹,便如她的师父张真阳和昆仑山里其他高龄修士一样,如今都已是一副年迈模样,可她看起来就和真正二十多岁的女子一样。
女修颔首,回头对江渔火露出微笑,“姑娘不必惊讶,鲛人长寿,和凡人修士不一样,二百多岁只和凡人少年时期相当。”
江渔火还在她如此高龄的震惊中没有缓过来,忽然想到什么,神色开始变得微妙。
所以她小时候捡到那只鲛人时,他已经二百多岁高龄了。
他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她的确对他一无所知。
第67章 梦境 鲛人很少做梦
夜风习习, 月华透过巨大的琉璃窗洒向寝殿,月色在光滑的地砖上流动如水,寝殿最深处是一汪池水, 池面被微风吹皱, 漾起细碎的粼光。
伽月沉在池水中, 下半身恢复成巨大的鱼尾,鱼鳍在水中轻轻扇动。尽管已经许久没有回到过海域, 在天阙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以人身形态示人,但身为鲛人, 他还是习惯自己的原身,就寝时会化出原身,在池水中入眠。
他阖上双眼, 正准备入眠时,池岸上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屏风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接近。
鬼鬼祟祟的动静, 他一听就知道是谁。鲛人没有睁开眼睛,只动了动嘴,“出来。”
屏风后面立刻伸出一个银色的小脑袋, 细长的身体卯足了劲游向池水。
但还没入水, 它就被一道透明的结节拦住了, 主人冰冷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不是要跟别人跑吗?现在她把你一手扔开, 不要你了, 知道来找我了?”
被主人点出它不被那个人喜欢的事实, 银蛇立刻失了劲头,头无力地垂下,身体停在原地不动却开始轻轻颤动, 仿佛在伤心啜泣。
过了一会儿,池中水声微动,银蛇身体一轻,已经被主人捞在了手上。它没有像以往那样讨好地缠住主人的手腕,只靠着他的手心,像被人遗弃的孩子终于找到收容所。
它似乎搞错了,他才是它的主人,而不是那个狠心的女人。
伽月无奈,只好将它放进池水中和自己一起入睡。灵兽毕竟不是人,意识有限,一切行为全凭本能,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对那个浑身带刺的女人情有独钟,但毕竟是他的结契灵兽,被人刺痛伤心了,他总归是要安抚一二的。
罢了,今夜便让它留在池水里,明日就让它滚回自己的巢穴去。
一夜时间,再怎样的伤心也该消散了。
鲛人重新阖上眼睛,耳后的腮轻轻翕动,呼吸渐渐平缓。
水中的小蛇四处游走,始终找不到安心之处,被那人厌弃而产生的失落让它迫切想要找到依靠。它缠回主人手腕,往日里只有这里才是它被允许停留之处,今日主人没有赶走它,于是它便大着胆子沿着手腕一路往上,悄悄爬上主人的额头,栖息在那片离主人最近的地方。
一鲛一蛇,在夜风微漾的池面上陷入沉睡。
天地整个变成浅淡的金色,没有界限,没有日月星辰,整个世界混沌一片,铺天盖地的金色旋转流动着,宛如一个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伽月站在金色的天地中,久久无法将目光从金色的漩涡上移开,那个黑洞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他一点也不感到惶恐,只不断靠近过去,想看得再清楚一点。
可那道漩涡却忽然后退了,天地重新变得分明,金色缩成一小团,原来是一双眼睛。
金水在里面流淌,波光荡漾。那双眼睛在对他笑。
于是他也笑起来,他够不到对方,便伸出手,想让对方靠近自己。但对方只吝啬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的头发,他这才发现自己和对方的身形差别巨大,在那人面前,他就像一个小玩意儿。但他还是很眷恋她的触碰,在那根手指将要收回时,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追随过去。
但对方的手还是消失了,他追着追着撞到一堵琉璃墙,就再也过不去了。墙外的世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人不见了。巨大的焦躁不安瞬间席卷了他,伴随着对方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失落。他忘了所有术法,像条被困在水缸中的鱼,焦躁而被动地等待着对方出现。
过了很久很久,每一刻都无比难熬,就在他要被失落淹没时,一只手出现在他头顶上方,因无望等待而空虚的心瞬间被欣喜填满,那人回来了,他就好起来了。琉璃墙外的世界淅淅沥沥下着雨,对方在用手替他挡去风雨,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雀跃不已。
隔着一层琉璃,一道模糊的身影就在外面,明明根本看不到对方的样子,但他意识里就觉得那人是个少女。瓶外的世界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晃晃,他丝毫不觉得烦闷,反而从心底里生出一丝隐秘的甜意。
模糊的琉璃壁面晃来晃去,画面一转,他置身于一面茫茫水域。夜深水阔,天地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找那个人,却不知道从何找起。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认识她的样子,他什么都抓不住。他像个被大人抛弃的孩子,在他本应最感到安全的水里陷入深深的无力。
但下一刻,仿佛感知到他的无助,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忽然水底冒出来。她背对着他,但他第一时间就认出来,那就是他要找的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迫不及待游向那个人身边,不假思索地紧紧抱住她。肌肤相贴的一瞬间,他竟然满足地想哭。
她与他紧紧相贴,鼻尖都是她的气息。一想到她正在他怀里,他的心脏就酸软成一滩烂泥,让他变得浑身无力。可是他不能无力,只要稍一松懈,她又会悄然消失。他更加用力抱住她,恨不得生长出万千条藤蔓死死缠住她,永远地缠住她。他什么都管不了了,脑子里只剩下本能般的一个念头,抱紧她,不要再让她离开。
或许是他的力道让她难受,她在怀中挣扎起来,他低下头轻吻她颈侧的肌肤,哀求她再让他抱一会儿,但她还是挣扎。他当然不肯放手,一边求她,一边更加用力地箍住她,让她的脊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背上的疤痕。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让她就这样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好让他们永不分离。就这样,永远地在一起……
“咚——”什么东西落进水里。
怀中人风一样地消散了,他什么都抓不住,巨大的恐惧向他袭来,瞬间摧毁了整个世界。
寝殿内池水中,鲛人猛地睁开眼睛,冰蓝的眼眸剧烈收缩,他起身游向岸边,伏在池沿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梦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
鲛人很少做梦,而他更是几乎从不做梦。
怎会,怎会做这样的梦?
伽月用力捂住胸前正中间,那处的心脏正在狂跳不止。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情感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开,强烈的情感冲击有如海啸,冲击得他浑身无力,伏在池边宛如一条缺水濒死的鱼。
那样真实而强烈的情感,真的是他的吗?他这样一个冰冷的鲛人,竟也会为人燃起爱欲之火吗?
他会,这样爱一个人吗?
伽月在池边喘息了很久,试图将这股陌生的情感摒弃出去,可是梦中因她的温暖注视而感到的安心,与她相见时的无边喜悦,肌肤相贴时的巨大满足,以及分离时绝望的惶恐与不舍……一样样冲击着他的心脏。
那样强烈到想要让对方嵌入自己骨血的渴望,恨不得掏空自己将一切献给她的恋慕。
虽然是在梦中,但无比真实。
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是真的,纵使他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些炽热的情感,切肤的体会,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纵使那段记忆已经被全部抹去,但那些情感还是留在了他心里,只要轻轻一勾,便如决堤的江水流泻千里。
伽月闭上眼睛,梦中模糊的身影立刻浮现在他脑海里,顽固地占据他的心神。
他知道她是谁,那个引动他分化的凡人。
没有面孔,没有声音,仅仅是一个模糊的的人影,就将他连同记忆一起被抹去的最隐秘的情感勾起。
可她不是死了吗?在他还没分化醒来时,就死在一场战火里。他派人去替她收尸,但烧得一干二净的寨子里每具尸体都变得焦糊,早已分辩不清谁是谁,她和她的族人们死在一起,最后一起化成泥土。她只是一个蝼蚁般渺小的凡人,人间的一场动荡就足以碾死她。
她死了。那个梦里他急切追逐,紧紧相拥的人已经死了。这个认知让伽月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心仿佛空了一块,空荡荡地任凭凉风灌过。
他试着回忆她的样子,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模糊但刻骨的感受。他忘了她的样子,忘了所有和她有关的事,可偏偏对她的情感如附骨之蛆,隐秘地藏在骨血里,蛰伏着,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不在乎这段过往时,给他当头一棒。
他忽然有些痛恨她,恨她给了他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然后轻易地死了,恨她既然不能和他长厢厮守,为什么还要引他情动。
恨她。
爱意和恨意一起在他胸□□缠,只能对着梦中那个模糊虚幻的人影,他的爱和恨,都无处发泄,无处安放,只能在心口一刀一刀绞着。
鲛人完美的面容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脆弱,他不明白为何这些本该沉没无声的情感,会在今夜忽然被勾起,明明一切如常。
明明一切如常,可为何他会觉得这间寝殿空荡地令他感到冰冷。
“啪嗒——”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清晰可闻。
一颗不知从何处坠落的珍珠在池边滚动,而后安静地落进池水。珍珠沉底不减,便可当作无事发生。
但因睡相过于放肆而从主人头上掉进池水的小蛇也看到了这颗珍珠,它用嘴费劲地衔起珍珠,邀功似地又将珍珠衔回主人面前。
结果当然没有讨到好脸色。银蛇被主人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嘴一张,“咕噜”一声,珍珠顿时被咽了进去,噎得它在水里乱窜。
*
同样在天阙山上,另一处寝殿灯火通明。
虽然已是深夜,但江渔火此前昏睡了太久,这会儿毫无睡意。她问过那个叫青萍的鲛人女修,温一盏不在天阙,似乎是答应了伽月的某件事,为他办差去了。
她想不出伽月会向温一盏提出什么要求,但觉得以伽月小心眼的性格,大约不会是轻松的事。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反正也睡不着,江渔火索性从原本的衣物中翻出传讯符,开始给温一盏写信:师兄今在何处?闻汝为人办事,可需援手?吾热症已愈,勿要挂念。待取得降灵木,便可离天阙,与汝汇合——
作者有话说:上班突然灵感爆发,激情摸了一个预收,端上来给大家尝尝,顺便求一下收藏[狗头]
《是正经潜伏吗?》
中央情报局新来了个年轻Alpha,资质平平,家世平平,据说考了八次才考进来。
她对谁都是一张笑脸,客客气气,话也不多,除了一张脸长得出众些,其他都毫不起眼,看起来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
老实说,赵影觉得上岸后的日子很不错,混上编制就是爽。一杯茶,一支烟,一条情报看一天。划水摸鱼,到点下班,只偶尔接一接组织给她派的小任务。
没错,她其实是个被派来潜伏的间谍,一颗打入敌人内部的闲棋。
但渐渐地,事情开始不对劲起来。
先是热心领导要帮她解决个人问题,非让她去跟议长家那个眼高于顶,满嘴O权的小少爷相亲。
(是是是,我是配不上你,但能不能不要再露出你那腺体媚A了)
后来组织怕她暴露,给她派来个据说十项全能的“老婆”,但这“老婆”一和她说话就脸红。
(大哥你还记得你是理智冷静的Beta吗?)
局里的上司直A时不时就带她一个人出外勤,说什么要她保护他?
(果然上班还是不能太能干)
不小心救了个皇室成员的寡夫Omega,此后夜夜夺命连环call单独召见她
(没碰啊,一根手指都没碰,祖上三代都是贫民窟底层A,饿怕了,一下子给她端国宴,这谁敢吃)
赵影疲于奔命,周旋在各色权贵之间,不仅费脑子,还费体力。看着一个个投怀送抱的人,赵影扶额苦笑,这是正经潜伏吗?
但来都来了,铁饭碗还能辞咋地,干呗。
组织把这么重要的岗位交给她,她得对得起组织,对得起信仰。
后来赵影步步高升,官运和桃花运一样亨通。
她觉得是时候结束了,再潜伏下去,她就要潜成一把手了……
注:
1.女主混乱善良,有爱心,见一个爱一个那种爱心
2.《潜伏》中毒产物
3.想到再补
第68章 鳏夫 要好好为殿下保守秘密。
温一盏很快给江渔火回了信。
他没有具体说自己的位置, 只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大约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让她不要离开天阙。她的脏腑灼伤得太厉害, 不是一次浸泡就能解决的问题, 需要慢慢修复。同时让她不用担心自己, 等事成之后他会去天阙接她回昆仑,让她在天阙安心养伤。
江渔火对着传讯符上的内容看了很久。
她本心是不愿在天阙久留的。曾经的熟人在此, 每次一见到他,就会让她想起那段不愿再多回忆的过往。
温一盏没有说他回来的时间, 只执意要让她留在天阙多用沉水。但江渔火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她想了想,在传讯符上写下回复, “一月为期。”
若一月后,温一盏还没有回来,她便去找他。以他的实力, 若是一月时间都无法完成,那件事定是十分棘手。她不放心他。
将传讯符收好 ,江渔火才躺下睡去。
第二日, 那名唤青萍的鲛人女修又来了。
她带了诸多日常用品, 身后还跟着一队仆从, 手上同样捧着各种金银铜器皿,原本空荡的客殿一时间人满为患。
江渔火看着青萍有条不紊地指挥人将所有物品归置, 好一会儿都没有可以插话的机会。待得青萍终于吩咐完一通之后, 江渔火才见缝插针地找到时机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捧着物件的仆从还在鱼贯而入。江渔火皱眉, 她不过是在此养伤停留一段时间,全然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这里的布置,原本就已经比她在真阳峰的小院奢华许多, 如此太过,反而让她觉得怪异。
青萍嫣然一笑,“既是殿下答应让姑娘住下,姑娘便是洗华殿的贵客,自然是该好生招待。”
“不必如此,我住不了多久。”江渔火连连摇头,表示承受不起。
况且伽月是因为温一盏的请求才答应借沉水池,她不过是靠着温一盏的人情,算什么贵客。
但她终究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在青萍的热情攻势下更显得笨嘴拙舌,青萍不过三两句话就把她打发了,“姑娘不必觉得负担,洗华殿许多年都没有外人来过了,你就当是让这些物件派上个用场。”
江渔火无话反驳,等她反应过来时,简朴的客殿已经变成了一间奢靡无度且风格十分暧昧的女子寝殿。
她回头看了眼床榻四周新挂上的蓝色柔纱,觉得十分想打道回府。
江渔火闷不吭声想要先出去透口气,但脚步还没动,人却被青萍按住一屁股坐在了梳妆台前。
“姑娘莫急,这样披头散发出门可不够妥当。”
于是江渔火便被青萍按着梳头。她以往从来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一根发带束起头发不散就行。但青萍的手十分灵巧,翻飞之间,便给她梳了个天阙的发式,一头青丝都被盘绾在脑后,梳成高髻,用一支白玉簪簪住。
头发挽起,便露出了白皙纤细的后颈,让她整个人更秀雅了几分。
青萍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笑着看向镜中的人。原以为她也会满意这个发式,但镜中人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神游天外,根本就没有看。
青萍笑意顿收。
半晌,江渔火意识到头上半天没有动静,镜中看到看对方不满神色,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梳好了。
“抱歉,”江渔火莫名心虚,如同在教习时被师父抓到开小差,只好尴尬地夸赞对方,“你的手真巧。”
青萍露出个牵强的笑容,显然并没有被她拙劣的夸赞打动。江渔火想起被青萍一番打岔给抛到脑后的的正事,她的大比魁首奖励还没有拿到,便问青萍天阙何时会将降灵木给她。
“姑娘不必担心,天阙答应的自然会不会食言。”青萍提替她整理额前的碎发,打量她的眼睛,“不过,降灵木本是宗子大人所有之物,此次拿出来为大比做了彩头,何时能交给姑娘,恐怕还需问宗子大人的意思。”
闻言江渔火顿时眉间沉重了几分。她实不愿再与他打交道,但未免夜长梦多,她当然是尽快拿到最好,于是又抬头问青萍,“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听到她想要见伽月,青萍顿时绽开笑颜,“当然可以。”
未几,青萍又在她脸上整饬一番,硬是让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鲜妍颜色,才带着江渔火去到灵谷塔。那是伽月日常处理事务和朝拜神明的地方。
不过时间来得不巧,塔下一众白袍的天阙弟子正在伽月的带领下向神明颂佑,算是天阙的早课。
天阙的宗子站在高高的白塔上,身后就是雕刻在塔身的巨大四神像,他站在神像前,神情冷淡地注视塔下的众生,比石头雕出的塑像更像神明。
江渔火站在塔下,和其他天阙弟子一样高高仰望塔上的神明。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种角度看他。江渔火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感觉,觉得他生来就是应当被放在高高的殿堂里,被人远远地供奉着,而不是被困在一方逼仄的浴桶里,他们本就不应该有交集。他选择离开,只是回到他原来的位置。
恨他吗?可能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是恨的,但现在江渔火已经可以很平静地看待他。
她已经有太多要痛恨的人,太多比他更可恨的人。
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早课结束,伽月刚回到塔内,青萍便将江渔火引到了殿中。
殿门一关,青萍便站在殿外等着。
殿外站着的另一个年轻男子直到殿门关上,他才收回落在进殿人身上的目光,看向另一边的青萍,面露难色,“青萍师姐,这位便是你想为大人撮合之人?”
青萍笑着睨他一眼,“别乱讲,”她压低了声音,“倒也不算撮合,只是见殿下待她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
青萍对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年轻人乖乖递了耳朵过来,“昨夜,是殿下来找我,告诉我她醒来了,让我去给她拿一身衣服。”
年轻人也是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是说,大人他进去过了?”
青萍点点头,随后又警告他,“凌师弟,可不能到处讲,要好好为殿下保守秘密。”
凌长宇认真点头,他作为天阙右护法,当然要誓死守卫宗子大人的清誉,“青萍师姐也莫要再告诉其他人了,此事就你知我知,”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还有殿内那两位知。”
两人达成一致。
过了一会儿,风中又传来青萍幽幽的叹息,“殿下其实是个可怜人。”
凌长宇不解,“此话怎讲?”
青萍柔美的眼睛里带了些伤感,“自分化起便丧偶,鳏居这么多年,难道不苦么?”她看了眼身后的殿门,“但愿,这位真的能入得了殿下的眼,让他开怀些。”
“这有何苦?”凌长宇更加不理解,不明白青萍为何会有此期盼,他觉得伽月大人当一辈子鳏夫就很好,他是天阙内化神的希望所在,自然该一心扑在修行上,而伽月大人一直以来也正是如此做的。
青萍看着凌长宇愣头青的样子,淡淡地笑了一下,“有时看着凌师弟,我又觉得做人挺好的。”
作为鲛人,而且是经历过分化的鲛人,青萍自然知道鲛人失去伴侣会面临的处境。纵然伽月冷清冷性,从来没有为那个死去的凡人伤情过,不论他是否真的将那个凡人忘了,但分化过后身体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每到那个时期,得不到伴侣的抚慰,他只能自己熬过去。七年,他现在是熬过来了,但往后数百年呢?
“可我觉得,难……”仙门大比的时候凌长宇有事务在身,没有亲见当时的场面,现在看这位昆仑女修,他甚至难以理解她是如何打败莫笙的,那可不是个虚名之辈。
青萍知道他在指什么,顿时觉得好笑,“难不成,你还能在这世上找到美过殿下的?到了这个地步,其他人的容貌在他眼里都会变得大同小异吧,重要的是殿下喜欢。”
凌长宇还想辩驳,他想说的并非容貌,而是伽月大人这种冷性冷清的个性,但一想到眼前这位也是个鲛人,他只好乖乖闭嘴。
殿内。
伽月听到通报,那个昆仑女修说要见他。
他在塔上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不同于天阙弟子的谦卑,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叫他很难不注意到。
殿中脚步停下。她来了。
伽月坐在书案后,没有抬头。
“敢问宗子大人,何时能将降灵木交予在下。”她的声音还带着嘶哑,并不动听,问的话也很直接,直愣愣地打破一室寂静。
原来是为这个而来。
伽月抬头,原本以为会再次迎上她直勾勾的目光,但她目光低垂,没有看他。
“我会交予你,但不是现在。”伽月冷淡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高兴。
她倏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脸色不满,“这是为何?堂堂天阙,岂能言而无信。”
伽月抬眸,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果然是装的,他轻轻一捻火星,她温顺的伪装就维持不住了。
“阁下以为,是天阙舍不得放手?”
江渔火憋着一口气没有说话,不是他不肯给难不成是她不能拿么?
伽月缓缓摇头,她的确对他充满了不信任。但看她那副憋着闷气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又觉得有几分可笑,究竟是对他有多大的恶意,竟会以为他是故意扣住不放。
“比试当天你走得匆忙,若是你师兄当天替你拿了也罢。但如今你受火元反噬,最好不要接触此等通导灵气之物。于其他人而言,降灵木是提升修为的利器,但对于现在的你,它只会将你体内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火元疏通,再次让你万火焚身。”
他微微挑眉,目光落在殿后的置物架上,一截黑色的木杖正陈于其上,正是降灵木。
“若你不信,可以一试。”
于是江渔火便真的向置物架走去。
伽月眸光遽然一变,“别碰!”
来不及阻止,江渔火已经把手放了上去。
江渔火手刚碰到那截黑色木头,木头周身立刻浮现一道幽蓝光芒,体内的血液几乎是立刻就变得滚烫起来,热意冲击得肺腑灼痛,血气便又从胸口涌上来。
他说的是真的,这次倒是没有骗她。
她咬紧牙关,没有让血溢出来。
伽月已经站起身,看她脸瞬间惨白,冷汗涔涔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
她当真一点也不相信他。
江渔火咽下血气,目光死死盯住那截木头没有移开,更加没有看身后鲛人复杂的目光。她眼里只有这根木头,她死也不会忘记,就是这种木头,贾黔羊手上拿的就是这种木头做成的鸠杖。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拿走它?”
伽月原本想告诉她,只要用匣子装起来,她不直接接触就可以带走,话到嘴边却变成,“等你内伤痊愈。”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对降灵木有如此强的执念,但伽月莫名觉得若现在让她拿走,她一定会再次触碰,最好还是先把东西留在他处。
“好,我知道了。等伤愈之后,我会拿走它。”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出很远了。她似乎就只是为降灵木而来。
殿门打开,守在门口的青萍一转头便看见直冲她而来的江渔火,来人迅疾却步伐凌乱,她连忙把人扶住,便听见江渔火嘶哑的声音,看见她齿缝里的血痕。
“青萍仙君,烦请带我去沉水池。”
青萍惊讶地看了一眼江渔火,然后看向殿内人。伽月冰蓝色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阴暗情绪,一闪而过,等青萍想看清时,伽月已经恢复到往常一贯的沉静如死水。
第69章 缠绕 “痒……别闹了,乖一点。”……
自那日摸了一下降灵木引得热症复发之后, 江渔火再也没有妄动过,老老实实泡了好几天沉水。眼看着身体似乎已经无甚大碍,便又琢磨起了修炼之事。兢兢业业了七年, 如今让她整天无所事事养伤, 只觉得分外难受。
但剑是暂时无法精进了, 昆仑九剑她勉强学到了第八剑,再往上就不是她的灵力够修习的了。于是, 灵力的突破便成了她当前最重要的修习任务。
江渔火还记得当时和莫笙对战,他靠着一段咒语迅速集聚起灵力。她在场上听了一些, 虽然没听懂也没记住,但印象中和那夜神庙中的殿前女使吟唱的内容极为相似。如果上至莫笙这样的高阶弟子,下至落月城中的寻常神庙殿前使, 都知道这段咒语的话,那它应当是天阙内部寻常的修习方式。
既是如此,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找到这段内容, 借过来练一练?
但这样的偷师行为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问,毕竟她的身份还是昆仑弟子,于是便想着去天阙的藏书阁看一看, 或许能找到几本天阙的功法教材。
青萍听到她的请求, 先是一愣。江渔火以为是天阙的藏书阁有不准外人进入的规矩, 历来藏书阁这种地方都是宗门重地,她可以理解。不让光明正大进, 左右不过就是再换种法子进。
哪知青萍下一刻就一口答应下来, “可以进, 当然能进。姑娘有一颗好学之心,就是应该多去书阁坐坐,去的多了, 见……书册自然也多了。”
青萍笑得眉目灿烂,江渔火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不过既是得到了天阙人的首肯,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如此便顺理成章地进了藏书阁。青萍带她到了藏书阁门口,她没进去,留江渔火在里面慢慢看,自己先走了。
高大宽敞的楼内书架林立,将偌大的楼摆得满满当当,几乎和楼顶一样高的书架错落着,人在里面视线受阻,看着这些几乎一个样的书架简直要迷路。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从古至今的书卷,从羊皮古卷到竹简木牍,再到纸本册页,有些年代过于久远的,江渔火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懂。
一列一列看过去,有价值的内容很多,但都不是她想要的。她翻过许多本,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阁内清晰可闻,每当书卷翻动时都伴随着窸窣的沙沙声。
江渔火作势缓缓翻动一页纸卷,故意将声音拖得绵长,那道鬼祟的沙沙声也跟着动起来。她陡然定住,沙沙声来不及停下,照旧往前扭动了几下,等它意识到翻书的声音已经停下时,却已经来不及把自己藏起来。
一道修长的人影落在它面前。
江渔火看着地上的银蛇,它已经和她玩了很久的捉迷藏,她没有耐心再陪它玩下去了,出言警它,“不准再跟着我。”
银蛇被她这一声教训得垂头丧气,但它仍旧没有放弃,她往前走,它也往前游动,她转过一个书架,它也跟着她转,每当她停下的时候,它也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好似打定了主意,就要对她不离不弃。
江渔火无奈,蹲下身来,和这条犟种小蛇对视。
银蛇见她蹲下,立刻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吐了吐信子,贪婪地汲取空气中她的气息,但又因为怕惹她厌恶,身体还牢牢保持着原本的距离,不敢再靠近一寸。
“你的主人呢?为什么不跟着他?”
银蛇呆呆地盘在原地不动,只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江渔火有一点心软,不管她和伽月有多少恩怨,它总归是无辜的,而且她上次把对伽月的怒火撒在了它身上,对它很凶,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但它毕竟和别人结契的灵兽,于是江渔火便要探一探它的忠心,“你也觉得他很讨厌对不对?”
银蛇很识相,立刻十分狗腿地点了点头,只是脑袋往书架背后侧了侧。
江渔火被它这一下逗笑了,用一根手指轻抚它的脑袋,问,“你有名字吗?”
银蛇舒服地蹭她的手,顺便摇了摇头。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她想了想,“就叫小溪,好不好?”
既然她是在溪边遇见的它,而且它的皮肤波光粼粼的就和溪水一样。江渔火顿时觉得这个名字和它再合适不过。
银蛇用力点头,从现在开始,它就是小溪。她叫它什么,它都答应。
江渔火满意地摸了摸银蛇的尾巴,那条细小的尾巴立刻缠住她的指头,她索性整个伸出手,“上来吧。”
银蛇听到这句话,立刻得了指令般飞速缠上她的手,紧紧地绕着圈。
天阙的衣袍宽松,袖口也格外宽大,银蛇被欢喜冲昏了头脑,直缠着江渔火的手腕一路往上,钻进袖子里,绕上她的手臂。
衣袖里充满了她的味道,银蛇贪婪的伸出舌头不断汲取,它无比眷恋这气味。这股热烈的带着焚香的气息对它的吸引就像是被刻进了脑子最深处,成为它的身体本能,一闻到就想靠近她,缠住她。
沁凉细长的身体紧紧缠住她的手臂,江渔火不嫌它凉,但嫌它勒。小东西很是会得寸进尺,若是不凶一点,它就会蹬鼻子上脸,江渔火掀开衣领对着里面低斥一声,“出来。”
虽然不情愿,但她的话它不敢不听,银蛇慢悠悠地从她肩头钻了出来,江渔火对着它的脑袋一通指指点点,“不要乱跑知不知道?再乱动就再把你扔下去。”
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放肆,银蛇不敢再动,未免再次被扔,只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她的肩头,偶尔大着胆子蹭一蹭她的脖颈。
倒是十分会看人脸色,活脱脱一个卖主求荣的奸佞小人。不过正好这主人不为她所喜,她便勉为其难地接受这墙头草的倒戈。
江渔火会心一笑,也不再管它,继续找书。直接讲天阙灵修功法的教材没找到,只找到好些看似相关的。她随手翻了翻,里头好似都在讲灵修,但又讲得虚无缥缈,让人不知所云。
江渔火看了一通,眉头却越来越沉,不由怀疑起天阙到底有没有将他们的灵修功法整理成书。正在郁闷之际,肩上的银蛇好似明白她想要什么,一个劲儿地伸着脑袋指引她走到最里面书架旁。
她半信半疑地走过去。这个书架颇为偏僻,但位置却比别处更宽敞,甚至旁边放置了一方案几,几上摆着一盏未喝完的茶水。她伸手碰了碰,凉的。想是此人在她来之前就已经走了。于是她便安心停留在此处。
江渔火的注意力都被小蛇牵引着,没有发现在她靠近此处的过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瞬息之间穿过好几道书架,将自己藏在更深处的角落里,于阴暗处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
江渔火想的是来都来了,不管小溪是诳她还是如何,这道书架总是要亲自找一找才好死心。
但小溪或许是真有几下子,竟然真让她在这里找到了,灵修功法口诀就安静地躺在书架最底下一层,她立刻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在数道书架背后,蓝眸的鲛人静静注视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挤占他空间的女修。从有人进来的第一刻开始,伽月就知道是她,比他更早认出她的是他腕间的银蛇,人还在门外时,它就开始躁动不安。
原以为被人家扔了一回总该长点记性,即便不恨上也该离得远远的,但人一出现它就拼了命地往她身边凑,他第一次知道这小兽还长了副贱骨头。
这回,伽月没有拦它,准备看它吃瘪。
结果它在那人面前百般装乖巧讨好,把真正的主人抛诸脑后,竟真在那人身边谋得了一席之地。
伽月在心中鄙夷它,它谄媚得令他陌生,哪里还有半点神器影月蛇弓的样子。
她也是个守不住原则的人,既然对他如此厌恶,为何对他的契兽不同样横眉冷对?轻易就被它哄骗住,被撒娇讨好蒙蔽双眼。她竟然还对它笑,对这个蠢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她寻了处有光的地方坐下,安静地翻着书页,银蛇便也凑过去和它一起看,盘在她肩头,看看书,再蹭蹭她的颈侧。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阙的袍服,宽松柔软的衣料堆叠在身上,让她原本冷锐的气质柔和下来,发式也梳成天阙样式,乌黑的头发被绾起,白皙纤细的脖颈整个露出来。细尘飞舞的日光里,周身好似也萦绕了一层微光,没有血和火的浸染,整个人看起来恬淡又温和。
书架后的蓝眸不知不觉看了许久,他收敛了气息,即便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不会发现。
可她似乎看书看得过于沉浸了,连银蛇绕着她的脖子缠了一圈都没注意到。银色的一条缓缓缠住她白皙纤细的脖颈,剩下的一截尾巴便贴着她的锁骨,从领口垂下去,银带在日光下闪着粼粼碎光,伸进去的一截尾巴有如流水,滑入她的衣领内。
他脑海中不自居浮现起那日在水池中,她雪白的肩头,纤细的锁骨,以及不小心浮出水面的一小段柔软弧度……
伽月仿佛被烫到般,立刻移开视线,耳尖不自觉升起热意。
近来天气越发热了,所以藏书阁也变得闷热起来。
他收了心神,重新将目光落回到自己面前的书页,但那边的传来的细微响动又牵走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蠢东西竟然对着她的后颈张开了嘴,而她一无所觉。
他牵动识海中的契线试图警告它,可它沉迷在那人的气息里,感官尽失,对它的命令恍若未闻。
但它终究不敢真的咬下去,只是用牙齿在她后颈的皮肤上磨了磨,通过不断伸出信子舔舐她的皮肤来汲取更多气息。
她终于有所察觉,动了动脖子。
他以为她会生气,把那条烦人的蛇扔下去,但她却仰头笑起来,“痒……别闹了,乖一点。”
日光下的笑容刺眼。
书架后的鲛人断然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直到那人离开,手中古卷再没有翻动一页。
第70章 失约 他一点也不在乎她来不来……
江渔火近些天的作息十分规律, 晨间和晚间分别去沉水池里泡一次,中间的空隙便埋头在藏书阁里。天阙藏书阁的书只能在阁内翻阅,不得外借, 为了记下那些灵修功法, 她这段时间只得天天都往藏书阁跑。
藏书阁除了她在光顾, 还有日日跟着她来的,那条她起名为小溪的银蛇。经过多日的相处, 她已经十分习惯看书的时候这条小蛇过来缠着她,它的身体冰冰凉凉, 虽然不像沉水那样镇热,但也聊胜于无。不过在它渐渐得寸进尺的时候,她还是要敲打敲打它。然后它就会老实上一阵子。
但江渔火也有一些困扰, 她明明记得先前找书的时候,处处都找不到她想要的,最后还是跟着小溪的指引才在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一两本。可现在她每次看完一本, 下一本很快就出现在她附近,也不是摆在离她最近的书架,而是零散分布在她每次的必经之路上, 目光轻轻扫过就能看到。就好像知道她快要看完了, 它们就主动冒出来一样。
这样一本接着一本, 她都要有些怀疑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这里。可是这间藏书阁她每次来的时候都没有人,除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放在案几上的冷茶显示这里曾经有人来过之外, 她再也没有见到过除了她和小溪之外的第三个活物。这里和昆仑藏书阁人满为患的情况完全大相径庭, 她都要怀疑天阙的弟子是不是特别不爱看书,
但有得看总比找不到好,她每日看完夜间回到那间怪异的寝殿睡不着觉时,便会默默练习起来, 这些日子她能感觉自己的灵力在稳步提升,速度相比在昆仑时自然时快了不少,但一想到莫笙当时在比试台上那么短的时候内就能聚集起的澎湃灵力,她现在这个速度又不值一提了。
一定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这日她正准备去藏书阁,半道突然杀出来个长相娇俏可人的陌生天阙女弟子。这人似乎认得她,没有问她身份,只和她说有人想见她。
这些天她每天三点一线,行踪轨迹十分固定,因此能碰上的都是那几张面孔,天阙一众人当中,也就青萍和她稍微熟悉点,其他人她一概不认识。
听到有人要见她,江渔火当即想的不是问要见她的人是谁,而是离她远点。她还在养伤期间,不想一下让这么多天的疗养白干。虽然有沉水,但她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江渔火没有理会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修,径直就要离开。
但对方却不依不饶追了上来,面露难色,央求她一定要去见一面。
这话江渔火听着更觉得不对劲了,万一那边又暗中布下一个剑阵把她困住怎么办?她已经吃够了轻信别人的苦头。
“抱歉,我谁也不想见。”
见她始终无动于衷,那娇丽女修知道求她无用,当下变了脸色,从腰间抽出一道金线对着江渔火背后挥去,恨声道:“你这人,乖乖跟我走不好吗?非要我拿绳捆你。”
光芒化作绳索牢牢箍住江渔火的身体,她整个人都被制住,再挪动不了半寸,用灵力或者火元或许也是能挣脱的,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她暂时不想干,只是在心里恨这个人人都身怀高阶法器的世界。
女修用捆仙绳制住江渔火,一脸怒容地将她直接一把拎起,带着她御风而行,朝着与往洗华殿相反的方向而去。
快要离开洗华殿范围时,江渔火看到下头的高墙上有一个蓝色头发的身影,她当即想到伽月,但对方似乎正在翻墙,鬼鬼祟祟的样子又不像是伽月会做出来的举动,于是她想要呼救的心思也歇了下去。
她在背后运了灵力化作小刀,试图割断手上的束缚,但这法器化作的绳索确实不是她的现今的灵气能对付的,割了一路也没有断一根丝。女修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费力地把她往上提了提,“别白费功夫了,你就算是割一万年也割不断。”
江渔火索性放弃了逃跑,但路上还是忍不住问女修,要见她的人是谁?
女修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并非她不想搭理,而是她没精力和她解释。带着两个人御风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此刻已是满头大汗,只回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敢报上大名,但又非绑走她不可,看来是仇人。
到了地方之后,江渔火发现要见她的这位果然是位熟人兼曾经的仇人。
他还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袍,只是上面的黑色建木刺绣不见了,原本阴柔沉静的面容如今有些苍白憔悴,左肩上包了厚厚的纱布,伤口至今没有恢复。
此人正是她在大比终战的对手,莫笙。
娇俏女修耗尽了灵力,再也难以支撑住,把江渔火往地上一扔,自己则往一座破败的屋子里面走去。她没有解开江渔火身上的捆仙绳,不怕她逃走。
“师兄。”女修朝着屋舍中的人影唤了一声。
“怎么累成这样?”莫笙走出来,掏出张帕子递给她擦汗,“让你平日勤加修习你偏不听。”
女修接过手帕,气鼓鼓的一张脸,对莫笙半是埋怨半是撒娇,“还不是因为你,非要我去把这个人带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在修行上没什么天赋。”
江渔火躺在地上,心下了然。原来这位是莫笙的师妹,不过她在修为上的确差了莫笙许多,只是御风就几乎耗光了所有力气。
莫笙脸上闪过一丝不曰,但很快又恢复到最初的温柔神情,他摸了摸女修的头,轻声道:“是,是我的错,让我的好阿筠这般辛苦,都怪师兄太没用了。”
叫阿筠的女修被他哄得服服帖帖,脸颊浮现红晕,神情娇羞,但看莫笙的目光却十分大胆,“才不是,师兄是最厉害的人,只是被那个……”
“阿筠!”莫笙笑意顿收,打断她后面的话。
女修没继续说下去,老实闭嘴待到一边,于是莫笙便看到了被扔在地上的人。
江渔火抬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朝自己走来。
*
碧空如洗,今日阳光晴好,照得平日里光线昏暗的藏书阁都变得明亮了许多。
白袍银绣的人坐在案几后,案上是一堆已经处理完的公文和几本对他的修为早已没有半点作用的灵修功法,一条银蛇无精打采地趴在案几一角。
自从那个女人开始纵容它之后,它再也没有主动来缠过他的手腕,每次在他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它便迅速溜走,以为他要抹掉它身上的气息。即便是回到他身边,也是像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遥遥地相望着。
他有时候真想进它的脑子里面看看,和它结契的人到底是谁?
伽月坐在二楼,眼神扫过底下角落里的那个书架。书房的窗扇未掩实,留了条微不足道的间隙,但对鲛人的目力来说,这样的间隙已是足够。若有人坐在书架下,一举一动都会被他尽收眼底。
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银蛇渐渐焦躁起来,伸长了脖子蠢蠢欲动,前几日早早就会来到的熟悉气息今日迟迟没有出现。
伽月看了眼天色,已经巳时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定是对它太过纵容了,竟也鬼使神差地日日陪它来这里候着。
伽月收起公文,将那堆于他丝毫无用的灵修功法扔回书架,没有分散在她必经的书架上,而是整个全部堆在她经常靠着的书架。
他一点也不在乎她来不来,他只是觉得这些最基础最无用的书就应该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没有人会走过来发现它们,没有人看,就在角落里发霉、朽烂,直到化成齑粉。
他不愿再等了。她本就是个没什么原则的人,一会儿对银蛇横眉冷对,一会儿又对它笑意盈盈。她可能今天心血来潮要看书,明天就转头回去练剑,他何必要等呢?她根本就不知道谁在这里,更不知道除了银蛇还有人在这里等她。
而他每天藏在背后又试图想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呢?除了见他的第一眼,她再没有对他泄露过半点心绪。她分明就是故意那样看他一眼,故意这般,吊着他。
伽月不顾银蛇不愿和自己接触,要等那人来的意图,他强硬地抄起它拢进袖中,径直离开藏书阁。
浑身的焚香气息被扰乱,气得银蛇在袖子里一口咬在他手臂上。他攥紧了它的的身体,不给它任何溜走的机会。
带它走,也带走被扰动的心神。
离开被她气息萦绕的藏书阁,回到神思清明的日常正轨中去。
伽月不自觉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藏书阁。
离开藏书阁之后,他本该往灵谷塔去,那里才是他日常处理事务的地方。但一转身却往洗华殿走去,路上经过沉水池,一个白袍女修正从殿内走出来。他脚步顿了顿,走出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女修没想到出来会见到他,立刻慌张地向他俯身行礼。
鲛人本就天性体寒,周身自带一股寒气,加上伽月气质清冷,更是走到哪里都有如霜降。而此刻他阴恻恻的目光停留在殿门口,简直是寒到冰窟里。女修不敢抬头,只觉得脊背都在发凉。
女修垂首的脖颈上渗出一片细密颗粒,落在伽月眼底,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另一只被银蛇亲昵缠绕的白皙脖颈。
他闭了一下眼,打断错误的联想。
或许他应该去问青萍。
但下一刻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她过多的关注,只会让她误以为有本事扰动他的心神,他只是答应借沉水给她使用,她去了哪里和他并不相干,他也不需要对她的安危负责。
直到弯月爬上夜空,沉水池里依旧没有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寝殿内,伽月拂灭所有所有珠光,闭上双眼打坐,试图将那道顽固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寝殿外却响起一道急促的敲门声。
一丝不安悄无声息爬上心头。
门打开,伽月看到青萍惊惶的脸。
“殿下,有弟子说,”青萍大口喘着气,“说,看到江姑娘被莫笙的师妹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