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灵能这样安排,他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他怕钟离郡住处简陋,女郎无法习惯,在心里盘算着年后过去了要先着人将住处修缮一番。
“你又不好好读书!”女郎装作很凶的样子捏了捏他的脸。
梁易:“我都记住了,不信你考我。”
“我才不考你,我要睡了。”女郎挣扎着想从他身上下去。
梁易却把女郎整个抱起来,转了个身,面对面跨坐着。
这个姿势,怎么这么熟悉…
桓灵突然想到,这不就是他们一起在避火图中看到过的吗?
“哎,梁小山,你做什么?”又烫又硌,她一点都不喜欢。
梁易不语,低头亲上女郎柔软的唇瓣,将那两瓣软肉含在嘴里轻咬,不知该如何疼爱才好。
回到建康以来,他听桓灵的坚持用唇脂,又一直待在屋里养伤,没怎么受寒风吹,嘴唇保养得红润柔软有光泽,咬着就像吃糖,桓灵挺喜欢亲。
两人渐渐都投入进去,女郎不敢用手抱着他的背,怕快养好的伤口再次撕裂,两条胳膊只抱住他的脖子。
梁易的手掐住女郎纤细的腰,舌头拼命搅动,攫取着女郎口中的香甜,吻得如痴如醉。
因为要读书,屋内的灯点得多,明晃晃的光照在两人身上,他们可以看清楚对方眼眸中自己的身影。
这样吻着的时候,梁易也会想,眼中有他,心里是否也有了他的一点位置呢?
外面风寒天阴,室内的气氛却渐渐火热,蔓延着灼热的温度。
梁易的吻越来越重,似乎要吮尽桓灵口中所有的空气。
窒息感扑面而来,女郎有些受不住了,用力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就在这动作间,两人紧紧贴着的地方变换了位置,一股过电般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我、我要下去。”女郎的脸颊被亲出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水光盈盈的眸子有几分无措。
梁易的目光变得幽深绵长,一股欲.火直直窜了上来。
他双目忽地变为赤红,女郎有些被吓到了。
他内心躁动不已,按捺不住的渴望早已蠢蠢欲动。
可他永远不会对桓灵的害怕熟视无睹。
他亲亲女郎湿漉漉的眼睛:“别怕,我听你的,不会乱来。”
酥麻的感觉传来,桓灵有些难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梁易就捉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这里,要不要?”他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你上次说,喜欢碰这里。”
女郎顺着他的手捏捏,梁易把领口扯开,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
女郎瞅准手捏的地方咬了一口。
梁易闷哼一声,他真的很喜欢这样。
女郎很享受这种感觉,唇瓣在不同的地方流连亲吻。
梁易很喜欢这样,就好像桓灵也很喜欢他这个人一样。
“梁小山,你可以出声,外边没有人。”女郎的柔荑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梁易没出声,温香软玉在怀,他不自觉地动了下。
女郎被吓了一跳,狠狠咬他一口。
胸前的疼痛不值一提,另外的痛才是最要命的。梁易却不敢轻易动作。
女郎双眸圆瞪,愤愤捶了他大腿一拳:“都是你,要来招惹我。”
男人充满渴望的眼神里就带了几分疑惑,女郎埋头在他胸膛,又羞又窘:“我难受。”
这正中男人的下怀,他亲着女郎泛着粉霞的脸颊:“我帮你。”说着他的手就要往下探去。
“你的伤还没好!都是你,你的伤没好,你作弄我干什么!”桓灵气得咬了他一口。
梁易无奈地摸摸她被亲得湿漉漉的脸蛋:“我也难受。”
“活该!”女郎又使劲咬了一口。
梁易忽略疼痛,埋头下去亲她的脖子,亲得很小心,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男人湿漉漉的厚唇吻到锁骨,停住了。
那感觉挺舒服的,缓解了那股难受劲儿,却又突然停了下来。桓灵的手难耐地抱住他的脑袋揉搓,无声地催促着。
男人温暖的大掌碰到了云朵,问她:“可以吗?”
桓灵这下明白了。他想做画册里那样奇怪的事情。
当时看过以后,她又羞又窘,脸都快红成了虾子,立刻警告梁易以后不许这样做。
梁易现在,已经如此大胆了!
可她居然并不厌恶,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些……
她默默将男人的脑袋往下按了按,算是一种无声的允许。
云朵嘛,非常人能得见,外面围着重重的迷雾。
梁易小心拨开迷雾,终于见到粉色的、软乎乎的云朵。
他陷进了云朵中,陷进了这种无比柔软舒服的触感中,直白又急切。
两人既舒服,又难受。
男人的大手握住女郎的腰,摩挲着,催着她动作。
“你做什么?”女郎还担心着他的伤,怕他乱动扯到伤口。
梁易沙哑着嗓子:“阿灵,你、”他凑到女郎耳边说了句什么。
桓灵有些羞,还是按他说的做,一股过电般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梁易激动地在云朵中徜徉,越亲越重,越亲越急,一边吸吮一边不停地唤她的名字。
一切都结束了,梁易还抱着她不肯撒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啄吻着她的脸颊。
这次可全是桓灵出的力,她简直累坏了,连胳膊都不愿意再抬。就算面对面坐着,她也一点儿劲都没用,懒洋洋趴在对面梁易怀里。
亲了好半天,梁易才舍得将女郎放下,伺候女郎简单擦洗。
“太累了,以后我不要这样。”等他终于吹了灯回床上来,女郎戳戳他的胳膊,“梁小山,在你伤好之前,不许再勾我了。”
梁易答应得快:“嗯。”
“你的手放在哪里!”女郎伸手拍他覆在云朵上的手掌。
男人靠近她的耳畔,哑着嗓子低声道:“我很喜欢。”
桓灵脸蛋红着不说话。
他继续道:“方才那样,你坐我身上,我也很喜欢。”
“我不喜欢!太累了。”
他亲亲女郎的耳朵:“那快睡吧。以后,不叫你出力。”
女郎一把捂住他的狗嘴:“别说了!”
——
腊月初九这日,桓灵和梁易如先前所说回了一趟王府,选了些礼物,预备送给徐筠和公孙沛将要出生的孩子。
二人回来时是下午,天阴沉沉的,路上没什么人,北风也呼呼地刮,掀起许多尘土。
为避免尘土进来,宽敞的马车车窗关得紧紧的。
桓灵和梁易坐在一处,桓灵抱着手炉,梁易一路给她剥着松子。
梁易剥得快,虽然边剥边
吃,还是很快堆了一小盘。
桓灵拿起几颗,递到梁易嘴边:“张嘴。”
她只是觉得这些松子剥出来,她吃不下那么多,太浪费了。
才不是特意喂梁易吃的,绝对不是!
梁易受宠若惊,在咬住那些松子的同时,不慎咬到了女郎的手指。
桓灵嗔了他一眼,手指伸到他面前:“给我擦干。”
她爱支使梁易做事,梁易也甘之如饴。这也算某种程度的合拍吧。
梁易擦干女郎手指的时候,马车缓缓停住,桓府到了。
梁易率先跳下车,然后摆好车凳,扶着女郎下车。
车夫被抢了差事,乐得轻松。
一下马车,凛冽的寒风灌进脖子,桓灵觉得冷,让梁易走在前边挡风。
二人刚进了大门,就遇见了怒气冲冲往外去的桓煜。
少年双目通红,气势汹汹,浑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桓灵赶忙叫住他:“三郎,你做什么去?”
桓煜:“我去打断谢二那狗东西的腿!他竟敢打二姐姐,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什么!他打了阿荧!”桓灵大惊失色,忙拉住他问:“你怎么会知道的,阿荧人呢?”
先前,桓煜早就说过要去打谢二郎一顿,被桓灵拦下。她当时觉得,婚姻之事毕竟还是他们二人最清楚,其他人不应该干涉太多。
可当时,她为谢二郎拦下的这顿打,最终竟然落在了她妹妹身上吗?
她不敢想。
“二姐姐今日哭着回来了!身上都是伤,青青紫紫的,脖子和胳膊上都有许多。真表妹说身上还有许多。该死的谢二,我不会放过他的!”
一听这话,桓灵头也不回往桓荧的梅雪院跑。梁易也紧跟其后。
桓煜跳上自己的枣红马,一溜烟儿跑到了谢家,正撞上要出门的谢霖。
“桓三,你来做什么?来找二嫂吗?”
谢霖看起来还什么都不知道,桓煜压抑怒气应了他:“嗯。二姐姐住在哪边?带路。”
——
梅雪院很安静,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在院门口遇到一个洒扫的小丫头,桓灵焦急地问:“二娘子呢?”
“在屋里。”
桓灵慌乱地推开门,绕到屏风后面。桓荧已经静静躺在床上睡着了,裴真在旁边安静守着她。
“大表姐,你回来了。”见到桓灵,裴真站了起来,语气里还带着哭腔。
桓灵快步走到床边,发现妹妹的脸上带着泪痕,脖子果真如桓煜说的那样,青青紫紫的一片。
她又拉开被子,将妹妹的袖子往上拉,胳膊果然也是青紫一片。
“表妹,三郎气冲冲的,也没说清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
裴真:“大表姐,今晨你走不久,二表姐就哭着回来了,带着这一身的伤。问她话,她什么也不说。方才伯母和大表嫂她们都在这里,二表姐睡着了她们才回去的。伯母说,等伯父和姑父回来,一定找谢家要个说法。”
“三表哥今日回来得早,他听说了消息,来看了二表姐,气冲冲地就走了。”
桓灵:“该死的谢二!居然这样欺负我妹妹。”
看着那些淤伤,桓灵和裴真一样心疼地落了泪。
“不止呢。”裴真将桓荧胸口处的衣裳拉开一些,也是青青紫紫一片。
裴真是未嫁的女郎,桓灵也还没有和梁易圆房。所以她们没看出来,这些伤其实是在房事上过于放纵而留下的。
桓荧回来也只顾着哭,看出来怎么回事的程素和公孙沛也不好将缘由告诉还未成亲的裴真。
给妹妹重新盖好被子,桓灵嘱咐裴真:“表妹,你继续在这里照顾阿荧。”
说罢,她出门拉上梁易,像先前的桓煜一样气冲冲往门口跑:“随我去谢家!”
桓灵会骑马,但技术不怎么好。梁易便让人赤墨牵到门口,小心扶着女郎坐了上去,再一跃而上。
风声呼呼,梁易见桓灵这么生气,小心问:“谢二郎,真打了二妹?”
他真的不能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
桓灵忍不住泪意:“就像三郎说的那样,身上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伤口。快些!我要好好教训谢二这个狗东西!黑心烂肺的玩意儿,他竟敢这样对我妹妹!”
——
谢府。
“桓三,你做什么!”
桓煜疯了一样扑在谢霁身上打他,谢霖拼了死劲也拉不开。
似是觉得这样打不过瘾,桓煜站起身,一脚一脚重重踢着谢霁。
而谢霁就像一条死鱼一样,半点动静都没有,连痛都不叫一声。
“桓三,你干什么!你上次打我也就算了,打我二哥做什么?他是你姐夫!”谢霖冲上来拦着,被盛怒之下的桓煜一脚踹开。
桓煜力气本就比谢霖大得多,又上过战场历练,如今根本不把谢霖这点阻拦放在眼里。
“滚开!再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打!”
谢霖挣扎着爬起来,还是拼命拽着桓煜的胳膊:“你再打,就真把他打死了!二哥,二哥你醒醒!”
谢霁好像已经晕了过去,无论谢霖怎么呼喊,他都一声不吭。谢霖又扑到谢霁的身上护着他,依旧被桓煜一脚踹开。
他见自己拉不动桓煜,想要出门找人,迎头撞上被人带过来的桓灵和梁易。
谢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灵姐姐,你快拦下桓三,他要把我二哥打死了!”
桓灵冲过去,衣袖中露出一条鞭子。
“三郎,让开!”
“大姐姐,你别管我。哪怕把这条命赔给他,我也要打死谢二!”
此时的少年,谁也劝不住。桓灵比他有过之无不及:“让开,让我来!”
桓煜这才回过神,瞧见桓灵手中的长鞭,他撒了手。
谢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还在喘气。
桓灵用尽全身力气挥鞭,鞭子在空中划出欻欻的破风声,重重地打到谢霁的身上。
梁易在一旁看着,也没拦着。
如果是他的妹妹被妹夫打得哭着跑回娘家,他只会比桓煜桓灵下手更重。
“疯了,你们都疯了!”谢霖劝不住他们,慌乱地往外跑。
桓灵没打过人,挥了七八鞭后就没了力气。此时,谢家其他人也赶过来了,带着十几个护卫将桓灵几人团团围住。
焦夫人扑到谢霁身上:“天爷啊!我儿怎么被打成这样!快叫大夫!叫大夫!”
“二哥!”这是谢霁胞妹谢霓大哭的声音。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两家是姻亲,我儿究竟做了什么,你们竟然打上了门来!”
桓煜:“你们还好意思问!你们谢家,就是个魔窟!我二姐姐被打得浑身是伤哭着回去,都是你儿子干的好事!”
“这、这不可能!”焦夫人瞬间慌了,立刻否定了桓煜的话。
谢霖也冲出来:“这怎么可能!二哥怎么会打二嫂。桓三,你血口喷人!”
桓煜:“反正人是带着伤回去的!是在你们谢家受的伤。不是谢二打的,就是你们谢家其他人,你们合起伙来欺负她!”
说着,他又想冲上前去,对着谢霖挥起了拳头。
梁易拦住了他。
“三郎!”也有人远远叫住了桓煜。
直到人走近了,众人才看清,是桓烁。
“二哥,你怎么来了?”
桓烁视线扫过愤愤不平的众人,以及地上躺着的谢霁,对桓灵几人道:“随我回去。”
然后,他对焦夫人道:“弟弟妹妹冲动,我跟您赔个不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道歉没什么诚心。
他随后说的才是重点:“只不过,我们家阿荧也确实受了大委屈。我是晚辈,不好多说什么。而后,会有长辈处理此事。弟弟妹妹我就先带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放过我[可怜]
——
且看且珍惜[狗头]
第56章
几人都是急匆匆骑马来的,只能继续急匆匆骑着马回去。
这一来一回耗费了许多时间,在外当值的桓沣等人也已经回来了。
桓灵几人来到梅雪院时,除了快要生产的公孙沛,其余人都聚在了这里。
不过桓荧还躺着,大家就都隔了一道屏风,里边只有裴真陪着她。
几人同长辈们挨个见礼。家中众人扫视了一圈这几人。
桓煜打得最凶,身上滚了一身的灰,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
散落了几缕,耷拉在眼前。暗红的袍子沾了血迹,显得颜色格外的深。
众人都好奇,桓渺最先问:“你们干了什么?”
桓煜理直气壮:“我和大姐姐把谢二打了一顿。”语气好像他做了件替天行道的大好事。
没去谢家的人都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桓灵和双生子三人同年而生,一起长大,姐弟感情极深。
桓灵和桓煜以为桓荧被打了,这样大的委屈,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谢霁。
程素叹了口气,问他们:“谢二郎伤势如何?”
桓灵回忆了下死鱼一样摊在地上的谢二郎:“不知道,他晕过去了。我拿鞭子抽他的时候已经没反应了。”
桓渺:“不会死了吧?”
与此同时,屏风里正在喝水的桓荧呛了一下,重重地咳嗽,裴真忙给她拍背顺气。
程素等人也露出忧心的神色,不管怎么样,如果真的把人打死了,他们就不占理了。
桓煜拍拍胸脯:“放心,人没死。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喘气。谢二他把二姐姐打成这样,我没打死他都是轻的!”
“他没有打我。”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隔着屏风传了过来。
桓荧的嗓子还有些沙哑,声音很干涩。
听她这样说,桓灵很生气,隔着屏风大声对她道:“阿荧,你还要为他遮掩吗?你身上那么多淤伤!”
程素的神色就有些莫名的复杂。
桓煜也气冲冲的:“就是!二姐姐,这样行为恶劣的一个男人根本配不上你,你居然还护着他。你清醒一点!”
“大姐姐,你进来。三郎,你们先回去。”
桓煜才不答应:“为什么要我回去,我只是打了谢霁一顿,算便宜他了。后边不是还要找谢家要个说法吗?我们一起商量。我不走!”
桓渺到底是长辈,比他看得更深些:“人都差点被你打死了,或许谢家还要来找我们要说法。”
程素对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桓炎和桓烁一左一右将桓煜架走了。
少年不停挣扎,但他的两个哥哥不像谢家两位郎君那样好对付,他被牢牢制住了,动弹不得。
程素对其余的男人道“好了。二弟,三弟,与之。你们也都先离开吧。我和弟妹还有阿灵进去瞧瞧。至于此事往后如何,也得先问问阿荧的意见。明日恰好是旬休,大家都在家里,明日我们再议。”
男人们就都先离开了。
桓灵跟着母亲走到桓荧的床边,不解地问妹妹:“你怎么说他没有打你?那这些伤又是怎么来的?阿荧,我知道你对谢二有情,但男人不能这样惯着!你不要再为他说话。”
裴真也很气愤,圆眼透露着迷茫。
桓荧的脸就变得粉扑扑的,难为情地看了一眼还未成亲的裴真:“大姐姐,这、这不是打伤的。是、是”
“是什么?阿荧,你不要为他开脱。”
裴真也道:“二表姐,明明你回来的时候哭得那么伤心,为何还要护着他?”
桓荧:“他、他真的没有打我。这是、是房事时,他不知收敛所致。”
听闻这话,桓灵咬着上嘴唇,裴真咬着下嘴唇。姐妹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唰一下爆红。
程素坐在床边,握着桓荧的手安抚,对站着的桓灵道:“你呀。三郎是个冲动的性子,我原以为你比他稳重些。可你今日怎么和他一样冲动,还带着与之一起去。还好真真派人来告诉我,我才叫二郎去拦着。不然,谢二郎若真没了命,事情就不好解决了。”
孟俞拉着桓灵和裴真在一旁坐下,奇怪地问桓灵:“真真还未成亲,没瞧出来很正常,怎么阿灵你也以为是打出来的伤口?”
桓灵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我”她晃了晃孟俞的胳膊,“三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就算谢二没有打阿荧,他也是不知怜惜妻子,只顾自己的自私之人。”
程素:“这话倒没有错。阿荧,你如何作想?”
桓荧这次是真被伤了心:“大伯母,我,我不想再回谢家去了。”
桓灵:“不回就不回。你就在家里,不去谢家受他的气。”
程素想的更多些:“如果只是你说得不知节制,不算无可挽回的错误。阿荧,你真的想好了吗?”
夫妻之间,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这个侄女从前应下婚事的时候,心情甚是愉悦。如今因为这样的事要分开,程素怕她是年少一时冲动,往后又想起了谢霁的好。
孟俞也提醒道:“还有一件事。如果谢二没有打阿荧,今日三郎和阿灵又打了谢二一顿,谢家可能会追究这件事。”
说到这个,桓灵并不觉得打错了谢二:“谢二就是欠打,他们有错在先。还有从前种种,阿荧,你自己说。”
桓荧也是下了决心,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大伯母,三婶,从前是我错了。我以为,只要我对他好,他总也不是铁石心肠。可成婚已有三月,他待我处处冷淡,连他的书房都不许我进,也一直没有圆房。”她低眉垂目,“只这一回,他就将我伤成了这样。”
说着说着,她眼中又落下泪来。程素心疼地为她擦泪。
“人人都说谢家二郎芝兰玉树、文采风流,我从前也以为能与他琴瑟和鸣。可谢家长辈待他严苛,他自己都困于其中毫无自由,又何谈让妻子自在生活。从前,我没有看清,是我太傻了。”
这事情桓灵从前也不知道,她撇了撇嘴:“在外边装得那么好,在家里竟是这样一个没用的。”
桓荧拉着程素的手恳求:“我不想再那样憋屈地过日子了。大伯母,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我要和离。”
几人齐齐抬头。
程素沉默了一瞬:“好。我今晚回去就和你大伯父说。我们桓家的女郎永远有退路,无需在冷情的婚姻中苦熬。”
“就这样,待你大伯父和你阿耶同意,我就亲自上门去和谢家谈这事,再不叫你回去受苦了。”程素心疼地摸了摸桓荧的脸颊,“你早些休息,我们先走了。”
路上风大,程素也只交代了几句:“既然阿荧没有被打,也不能让家里人继续误会下去,免得再起冲突。大家都各自回去解释一二。二郎三郎那里,我已嘱咐过沛娘,她会教大郎去说。”
这晚的风依旧很大,吹得人有些站不住。几人便各自散去,快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桓灵和裴真的院子很近,没几步路就到了。她们同长辈礼貌告别,便各自回去了。
桓灵进了屋,发现桓烁桓煜也在,梁易陪他们在厅里喝茶。
桓煜着急地迎了上来:“大姐姐,到底怎么回事?谢二果真没有打二姐姐吗?”
桓灵:“没有。我们好像,下手有点重了。”
她以为,刚刚听来的那些谢霁的所作所为仍然是值得这顿打的,只是不至于下那么重的死手。
“那伤口又是怎么回事?二姐姐是个糊涂的,事到如今她还护着谢二。大姐姐,你别不是被她骗了。”
梁易给桓灵递上个手炉,桓灵自然接过,抱在手里暖了暖,才不自在道:“哎呀,别问了!”
这话要她怎么和弟弟说!
可桓烁也在问:“阿灵,究竟是怎么回事?”
桓灵会对弟弟不耐烦,但绝不会那样对桓烁。
“大哥会告诉你们的。别问我了。”桓灵邀请他们留下用膳,“你们就在这里用晚膳吧,我叫人多备些菜。”
桓煜拔腿就走:“那我去找大哥。”
桓烁紧随其后:“我也去,你和与之吃吧。”
梁易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桓灵就道:“你现在先不要问我是怎么回事,先用膳吧。好久没挥过鞭子,今日打了谢二一通,我现在又累又饿,胳膊也好酸。”
晚膳还没端上桌,梁易就任劳任怨帮她按着胳膊:“是这里吗?”
女郎娇声要求:“是,但是你能不能轻一点?这里很酸痛,这样按下去太痛了。”
先前一路疾驰,心里又燃烧着愤怒的火,她没有感觉到疼痛。现在得知妹妹没有被打,又安静地坐下,桓灵就感觉到不只胳膊,自己大腿根也在隐隐作痛。
她久不骑马,今日这样疾驰,不可避免地磨伤了。
伤敌一千自损一百,早知道就坐马车去打谢霁了。
她没什么胃口,随意用些炙肉就吩咐侍女伺候洗漱。在湢室刚褪下亵裤,桓灵着急去看自己的大腿,发现自己疼痛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红,疼得厉害的地方甚至已经破了皮泛着血渍。
伺候她沐浴的金瑶和银屏吓了一跳。
金瑶:“大娘子,这样肯定很疼。要不待会儿把府上的女医叫来,让她为您处置。”
“不用了,有擦伤的药,待会儿我涂一些就好。”
伤口不敢见热水,桓灵就让银屏倒了些凉水擦洗大腿,又冻又疼,实在不好受。
洗漱过后,桓灵就让金瑶找来了药,因为地方私密,她也没让侍女们帮忙,自己涂好了药。
一切收拾好后,屋内只剩桓灵和梁易。
她这晚也没有心思教梁易识字,只坐在罗汉榻上和梁易说话:“阿荧说要与谢二郎和离。阿娘劝了她一通,她心意很坚定。明日长辈们就要商量这件事。”简单交代过后,她垂眸叹息,“早知道,我当初就该坚持拦着她。”
可当时的桓荧,心里放不下谢霁,谁劝都没有用。桓灵也不想让当时的妹妹觉得失望。
梁易劝她:“这不是,你的错。大家都说,谢二很好。谁能想到……”
桓灵:“他没有打阿荧,但这几个月,阿荧的心被他伤透了,已经不再执着于他。这样看来,也算是一件好事。”
梁易:“那伤口是?”
明明当时,桓灵和桓煜见了伤口以后都那么气愤。虽然梁易没见到,但想必是伤得很重。
桓灵有些不自在:“那是、是房事无度导致的淤伤。”她还是很气愤,“虽然他没有打人,但也一点都不懂得怜惜人。反正我支持阿荧和离,我只希望她过得开心自在。”
桓灵晃了晃他的胳膊:“你也要支持我的妹妹。”
梁易飞速点头:“当然。”生怕说慢了就被划到谢二郎一类里边。
虽然涂了药膏,但桓灵还是觉得腿根隐隐作痛。她好奇地问梁易:“为什么你们日日骑马腿都不痛,我今日就骑了那么一会儿,大腿都磨破了。”
梁易着急地看向她的腿:“破了,得涂药。我瞧瞧,严重的话,叫大夫过来。”
桓灵解释:“我刚刚已经涂过药了,但现在还是有些疼。我是想知道为何你不觉得疼。”
梁易还是很担心:“我常年骑马,早已习惯。你的伤,要不要紧?”
桓灵平时娇气得很,梁易亲她的时候重了些,她都要呼痛。
可真受了伤,她又没有表现得难以忍受:“有点痛,但还能忍。”
梁易:“我瞧瞧。”他常年待在军中,这类伤口见过许多,处理也比女郎更有经验。
他怕桓灵自己处理不当,伤口会发炎肿痛。
桓灵靠了过来,抱住他的腰:“没事的,大部分都是磨红了,只有一小块地方破了皮,我觉得两天就能好。”
梁易还是有些担心:“要是两天,还没好,就给我瞧瞧,或者叫大夫。”
“嗯。”
这夜,桓灵还担心着妹妹的事情。梁易的伤还没好,她又带了伤,真是一对患难夫妻啊。
两人都躺在床上后,约莫是药效在渐渐消失,身上的痛感强烈了些。
她恨恨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和谢二郎犯冲。上次在仓阳山别院,你中药也是因为旁人想害他,阴差阳错导致。这次我伤到也是因为急着去收拾他。他就是一个不祥之人,阿荧要与他和离,简直做得太对了!”
梁易自然是桓灵说什么就是什么:“没错。”
桓灵:“你以后在官场上,要少和谢家的人往来。和他们沾上就没好事。”
——
第二日,桓家众人聚在一处,商讨桓荧要和离一事。
程素和桓沣昨夜就商量过,两人都同意。如今只待桓润同意,便可以去谢家谈了。
桓润却有些纠结,一时没有言语。
桓煜虽然知道了真相,但气愤未消:“早该和离了。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他。”他催桓润,“阿耶,你快些同意,还在等什么?我真是不想再和谢家有任何关系。”
桓荧今日穿了一身水色的衣裳,高高的衣领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却难掩面色的疲倦。
她也不安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桓渺也劝:“二哥,我们家的女郎在谢家吃了苦头,日子过不下去。和离是应当应分的,你还犹豫什么?”
桓荧垂头:“阿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和他过不下去了。”
此时,门房来报,说是谢家的焦夫人来了。
程素:“来了正好,就在这里将事情商量了,也不必再上他谢家的门。”
焦夫人昨日言之凿凿,生气质问几人为何将谢二伤成那样。今日却变了一副面孔,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见她这样子,桓灵奇怪地和梁易对视一眼。
她还以为焦夫人是来找麻烦的。毕竟,她和桓煜昨日下手真的很重。
“这次是二郎犯了糊涂,欺负了阿荧。我听说了心里也不好受。但昨日,你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二郎的胳膊都断了一条,还在床上躺着。你们也该撒了气,就让阿荧同我回家去吧。”
程素:“这恐怕不行。”
焦夫人脸上努力扯出的笑就不大好看了:“二郎还伤着,否则必是要亲自来接的。等他伤好以后,我让他亲自来给阿荧赔罪。那就让阿荧再待一段时间,等二郎来接也是一样的。”
“她不会再回谢家了。”一直沉默的桓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亲家,你这是何意啊?”焦夫人显得很慌乱。
“阿家,我要与谢霁和离。和离书后面会着人送到谢家。”桓荧直直对上焦夫人的目光,语气坚定。
“阿荧,这次是二郎犯了糊涂,欺负了你。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夫妻之间都是如此,哪有不闹矛盾的?怎能因这点小事就和离?”
桓沣:“可我们桓氏女郎就是不能受委屈。焦夫人,请回吧。”
“怎么就、怎么就闹成这样?”焦夫人慌乱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程素:“焦夫人,聘礼我们会悉数退回,也劳烦你们将阿荧的嫁妆清点好,我们会派人去带回来。”
焦夫人强作镇定:“亲家不要听了孩子的一时气话,阿荧冷静下来会后悔的。我先走了,改日再叫二郎亲自接阿荧回去。”
然后她慌慌张张就走了。
方才对上焦夫人,都是长辈们在说话,小辈都没有插嘴。
焦夫人走后,桓灵才奇怪道:“她怎么这副态度?谢二被我们打得挺惨的,她竟然不追究。”
只有下手的人才知道自己打得有多重,桓煜和她一样疑惑:“我还当她会很凶,没想到是来道歉的。”他警惕地对桓荧道,“二姐姐,你可不能被她三言两句就说得软了心肠。”
桓荧微微笑着:“放心吧,我不会再回去了。”她对程素道,“大伯母,我是一定要和离的。接下来的事,还劳烦您多费心。”
程素:“等焦蕊将这消息带回去,谢家众人都通了消息。若他们还不愿,哪怕与谢家撕破脸,也不会再叫你受委屈了。”
桓润对桓荧说:“阿荧,你今日就将和离书写好。明日便叫人送去。”
——
翌日,程素带着桓荧写好的和离书去了谢家,谢家众人仍想挽回婚姻,但程素的态度很坚持。
谢霁见到和离书,整个人如同疯了一般。
在程素离去后,他不顾满身的伤口,吊着胳膊一瘸一拐地往桓家追去。
焦夫人痛心不已,让谢霖带人去追。
“二哥!你去哪?”谢霖拉住谢霁的胳膊,“我叫人赶了马车,你上车好不好?”
谢霁没理他,自顾自走着。
他浑身是伤,谢霖不敢强来,让护卫都回去了,自己沉默地跟着谢霁去了桓府门口。
以往,他们是桓家的姻亲,来了桓家就是座上宾。可这次,没人再给他们礼遇,他们没有见到桓家任何一个人的面。
谢霖请门房去帮他们通报一声,门房也不搭理他们。
两个人在寒风中受了大半天的冻,腿都快僵硬了,都没见到桓家任何一个人出来。
谢霖实在又冷又饿,直到天快黑,即将宵禁,他拖着谢霁走了。
谢霁就这样一连来了三天,还有无奈陪着他的谢霖。这期间,也有人告诉桓荧他的消息,但桓荧丝毫没有心软。
第四日,谢霁没有来。倒也不是他不想来,而是起不来床了。
第三日的时候,建康落了一场好大的雪。谢霖这个没伤的人都被冻得受不住了,但谢霁执拗得很,死活不愿意离开。
谢霖没办法,只能陪他干冻着。下午,谢霁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
而此时,桓家的男人们正好下值回来,曾经待谢霁亲厚的岳父,岳伯父还有大舅子就从他们身边下了马车,一眼也没往这边看。
桓府大门缓缓打开又重重合上。
谢家的人这下确定,此事是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有了。
——
谢霁倒下的第二日,他的祖父谢章就在朝堂上参了桓润和梁易,说他们纵容家眷行凶,将谢霁殴打至重伤,如今还生死不知。
谢章此言一出,往日几个对新帝不大服气的士族立刻应声,纷纷跪下请皇帝秉公处理,不能放纵偏袒。
徐筠产期将近,江临不大放心,想早些回去。他还以为朝会终于能结束了。
可谢章不仅耽误他的时间,还参了他的义弟。江临很不痛快。
“此事朕有所耳闻,这是夫妻矛盾闹出来的家事,这么大张旗鼓闹到朕面前做什么?朕很闲吗?”——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锁得人麻了,改了十几遍审核才放过我,有些东西就意会吧。
这章写阿荧和离比较详细是因为会对阿灵产生影响
第57章
江临不想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谢章却不肯轻易放过。
“陛下,虽是家事引起。但安王妃与桓家三郎行为恶劣,光天化日之下冲进臣家中,打伤了臣的孙儿。伤人至此,实在人神共愤!臣的孙儿如今断了一条胳膊,大夫说腿骨亦有损伤。如今人还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连汤药都喂不进。请陛下给臣的孙儿主持公道啊!”
谢章已经六十多岁,虽头发白了大半,仍精神矍铄,是谢家的话事人。他扬言要桓煜去给谢霁侍奉汤药,直到谢霁彻底好转,桓煜才能离开。
梁易这阵子还在养伤,今日并不在殿上。而桓润是著作郎,负责修编前朝国史,不参与朝会。
谢章今日兴师动众地参了两个人,可这两个人都不在现场。
桓沣为家人站出来请罪:“陛下,臣的侄女嫁入谢家三月,在谢家受尽委屈,实在难以忍受。新妇哭泣归家,此事谢家也有不可逃脱的罪过。小女与侄儿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姐妹,事出有因。但他们行事鲁莽,是臣作为长辈失职之故,请陛下责罚臣治家不严之罪。”
江临:“卿严重了。安王妃与你家三郎年纪尚小,行事是冲动了些。但这是为了维护家人,手足情深,也令人动容。”
此话一出,一些墙头草已倒向桓家。
天下的权力和金钱就那么多,一方占的多了,旁人及不可避免少了。在面对寒门时,士族会结成天然的同盟,可他们内部也仍争斗不休。
桓家是南边鼎盛的士族,而谢家也是南渡而来的北方士族中不可小觑的势力。婚姻是天然的联盟。桓,谢联姻,势不可挡。与这两家不相干的士族对这桩婚姻的破裂,自然是乐见其成。
所以谢章状告桓家,他们兴致勃勃、借机煽风点火,想让这联盟结束得更快些,让场面再难看些。但这毕竟并非涉及家族根本利益的大事,没必要为了一个谢二郎惹了新帝不快。
只有谢家人和他们的簇拥,仍在支持谢章,要求严惩打人的桓灵和桓煜。
也有一些人支持桓家,直言谢家苛待新妇,谢二郎是咎由自取。
“陛下,被打的人还不知能否活命,怎能轻易放过行凶之人啊!我大夏新朝初立,但承前朝之治,律法完备。打人者该如何惩戒,法典上写得清清楚楚!”
江临:“谢卿,打人确实有错,自然要罚。但安王妃与桓家三郎殴打你家二郎并非无缘无故,怎可按寻常闹事殴打论处?”
他想了想:“这样吧。桓家三郎如今在中军任小队长,朕就停了他的职,禁了他的足,让他在家中好好闭门思过三个月。安王妃是女郎,便让安王也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
这样罚,也就是桓煜不能出门了。梁易原本就在家里养伤,没什么影响。
但谢章不肯善罢甘休:“陛下,安王妃身为王妃,更应端庄贤良,为女子表率。可她骄纵跋扈,还纵容亲眷,倚仗身份任意殴打他人。我孙儿至今还命悬一线,怎可如此轻易放过他们?”
江临:“难道你还要安王妃去给你孙儿侍奉汤药吗?好大的胆子!”
江临发了火,谢章也有些怵了:“臣、臣并非这个意思,只是陛下也需对安王妃略施惩戒。据臣所知,王妃曾多次负气归家,将安王拒之门外。如此看来,安王甚是惧内。若只惩罚安王,恐怕王妃难以认清自己的错误。”
江临:“……”这老东西怎么提些有的没的。
几个支持谢章的人齐声道:“请陛下惩戒安王妃。”
桓沣站了出来:“陛下。小女伤人,臣亦有错。臣愿代女受过。”
谢章大声指责桓沣:“就是桓相对孩子太过娇惯放纵,才养成安王妃和桓家三郎那样无法无天的脾性。我看桓相也确实该在家思考该如何教养孩儿,免得将要出生的孙儿也养成这样张扬跋扈的性子。”
江临:“既谢卿说桓卿管教不好孩子,便罚安王妃与安王回乡祭祖,不许带奴仆,在祖宗面前静思己过三个月,也好磨炼脾性,戒骄戒躁。”
桓沣大惊:“不可,陛下。臣愿重金赔偿谢家,求陛下收回成命。”
谢章叩首道:“陛下,这、这还是太轻了。”
回乡祭祖就是个幌子,那两人回了乡,自是天高海阔,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陛下对他这个义弟,还真是偏袒得厉害。
但能暂时将梁易排挤出去也是好的,军中的权力,可有好多人盯着呢。
江临沉着脸:“就这样办,都休要多言。”
——
桓灵听到这个糟透了的消息,感觉天都要塌了。
“什么?陛下要我们回乡祭祖?怎么会这样!”
她还不知道梁易的家乡在哪里,但梁易是农户出身,肯定不会住在什么繁华的地方。
桓氏贵女自出生以来,衣食住行处处精细,怎能吃得了那样的苦。
已经是腊月十五,年关将近。
在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桓氏女郎应该和家人们一起待在建康城,在温暖的屋子等待即将到来的新年。而不是灰溜溜地被赶出建康,在风雪中艰难赶路。
桓沣皱着眉头:“是,原
本陛下只说要与之在家禁足,可谢家不依不饶,非要罚你。”
梁易也不想桓灵和他回到那个小山村。他自己吃过了百般苦,可桓灵过不了那样的日子。
“我再去,求求大哥。”
桓沣拦住了他:“与之,那是陛下。圣旨怎能违逆?就带着阿灵去吧,照顾好她。阿灵,你也只好辛苦这三个月。你们今日回王府收拾行囊,明日便要出发。”
“阿娘,”桓灵抱着母亲的胳膊不愿离去,埋头撒娇。
梁易也知道,中军的副将莫翰是北方士族的人。
在原本的中军大将军因犯错贬职以后,莫翰已将大将军之位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可江临从钟离郡调来了自己的义弟坐镇。
莫翰心里憋着一股气,可梁易骁勇善战,军中人人服气,他挑不到梁易的错处。
若是编两个错处安在梁易头上,就算他们做得再天衣无缝,陛下也一定不会相信。
他们巴不得梁易早点离开建康,好重揽中军大权。
而谢家这桩事,恰好闹得很大。梁易的错处抓不到,但这件事足够让他们借题发挥。
被桓沣阻拦以后,梁易想了想,大哥这样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
只是委屈了桓灵。建康富饶繁华,女郎在建康过惯了金玉堆里的日子,如何能习惯乡间的清苦生活,还是整整三个月。
桓煜这时也接到消息赶了回来,很是愤愤不平。
“大姐姐不过抽了几鞭,谢二是我打的,胳膊也是被我打断的。罚我是应当的,罚大姐姐做什么?谢章那死老头子,真是过分。他说谢霁生死不知,也不知是不是夸大其词。若是真的,那也是活该。自己愿意在外边吹三天冷风,也怪不得我们。怎么能这么厚脸皮全赖到我们身上?”
桓灵叹气:“就是,我们下手是有些重。可谢二自己非要在冷风里边冻着,这才又加重了伤情。这也算到我们头上。”顿了顿,她问程素,“阿娘,阿荧知道谢二身体情况这样坏了吗?”
程素摇头:“我们还没告诉她。”
桓润:“大嫂,还请你尽快派人完成和离一事。”
万一谢霁真的死了,和离的事情还没办完,那寡妇的名头就扣到桓荧头上了。
程素:“放心,我今日已让三弟和三弟妹去办了。”
桓渺和孟俞虽年轻,但他们是桓家的长辈,去谈和离之事也说得过去。程素这个桓家主母并未亲自出面,是对谢家的一种轻视。
只要妹妹能和离,不再受那样的委屈,桓灵也愿意接受现实。在离开之前,她分别去看望了产期将近的公孙沛和尚在襁褓的四郎。最后,她来到了桓荧的梅雪院。
她进去的时候,桓荧脸上是一片忧色。桓煜则正在炭盆里为姐姐烤橘子。
见到桓灵,桓荧拉着她坐下,很内疚道:“大姐姐,都是我不好。要不是为了给我出气,你和三郎也不会被罚了。”
桓煜给橘子翻了个面,无所谓道:“我倒没什么,只要不踏出大门,这三个月在家里做什么都行。大姐姐,你可怎么办?大姐夫的家乡离建康很远。冬日天气恶劣,若是坐马车,要四五天的路程才能到,一路上又冷又累,你怎么受得了。”
桓灵怕妹妹继续内疚,安慰道:“没事,坐马车过去,也冷不到哪里去。也就三个月,我还没去过他的家乡,就当出门散散心。而且,我和你们大姐夫成亲这么久,也确实该去祭拜他的父母。”
桓荧还是很内疚,桓灵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和三郎都愿意做这些,只要你能不再在谢家受委屈。如果你还总是一片忧色,那我和三郎就白受苦了。开心一点,等明年春天花开之时,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踏青。”
桓煜:“好耶!到时候我要带着四郎,我是他最喜欢的哥哥。我抱着他,谁都别和我抢!”
桓灵逗他:“到时候,大嫂肚子里的孩子也已经出生了,你究竟抱哪个好呢?”
少年还真就陷入了纠结,撑着脸苦想。
姐妹两人被他齐齐逗笑,桓灵这才说要离开。
“等大嫂生产,你们记得写信给我。我先走了,回王府一趟,明日便直接从那边走了。”
自五月份梁易出征以后,桓灵便回了桓府住。满打满算,其实她只在王府住了两个月,常用的东西,常穿的衣裳都在这里,叫人收拾好就可以出发。
但是梁易在桓府的东西不多,桓灵觉得或许他还想带些别的东西回乡,所以决定回去一趟。
桓煜:“大姐姐,明日你们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们。”
桓灵:“不用了,城门一开就走。我们走早些,总归有些丢脸,我不想让别人看了笑话。”她无情地提醒弟弟,“你今日踏进家门以后,就不能再出门,否则就是抗旨。”
桓煜一拍脑门:“唉,这样看来,被禁足还是有些不方便。”
趁着桓灵去和家人们道别的时间,梁易回了松风院,吩咐金瑶她们收拾好了桓灵的东西,他随手整理好自己那几件衣裳,只待桓灵回来,便可以离开了。
——
除不方便出门的公孙沛和不能出门的桓煜,其他的家人都来到门口送别。
风雪漫天,桓灵几番催促,家人们都不愿意进屋。
程素依依不舍叮嘱:“与之,你一定要照顾好阿灵。她怕冷,但又爱漂亮,你要记得让她穿厚些的衣裳。还有,她……”
梁易耐心地听着,桓灵抓着程素的袖子撒娇。
“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放心吧。”
桓灵先是请各位长辈保重身体,然后又叮嘱兄长和妹妹们。
“大哥,照顾好嫂嫂,可惜我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你们的小娃娃了。”
“阿荧,要开心一些,真表妹记得多陪陪阿荧。你们记得多出去逛逛,遇上了时兴的衣料首饰,一定要给我留一份。”
最后,她带了些深意道:“二哥,要记得从心而为。”
挨个叮嘱一番后,桓灵道:“就这些了,我们走了。你们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上了马车,女郎不舍地打开车窗同家里人挥手告别。
程素虽然舍不得她,但怕她受寒,对她道:“关上窗,别着凉。”
梁易就听话地关上了窗,不安地搂着桓灵的肩膀。
马车开始缓缓朝着王府的方向行进,压出了深深的车辙印,在建康城少见的漫天大雪中显得分外孤独。
“梁与之,对不起啊。”桓灵很内疚,“都是我太冲动了。但我还是不后悔打了谢霁,他真的该打。”
梁易让她靠着自己:“无碍的。我也很久,未曾回乡。”
桓灵还是未能开怀:“可是三个月太久了,他们就是想抢走你的位置。”
“本来,年后也要去,钟离郡。谢章不知。”
女郎眼睛亮了:“所以谢章借此事想要赶你离开健康,其实只是不痛不痒,什么也没有影响。”
“嗯。”
桓灵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们明日早些走,谢家肯定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别让他们瞧见了。”
谢家结这门亲事,本就是因为桓家做了新帝的姻亲,他们以亲事换在新朝的安稳。
可亲事破裂,两家闹得这么难看。更重要的是,谢家这一辈最优秀的儿郎谢霁伤重,谢家的希望奄奄一息。谢章自然恼羞成怒,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
“好。”
桓灵突然想起了什么,飞速坐正,不再靠着他:“你的伤,我不能靠着你!”
梁易长臂将人揽回来:“已经好了。”
女郎将他的胳膊拉回来抱着,担忧地问:“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我们不能带仆役,可怎么办呀?”
梁易习惯乡间生活,可女郎当真是金尊玉贵,这还是个不小的问题。
“就是,普通的村子。我会努力,照顾好你。”
女郎有些忧心:“我可不会煮饭洒扫洗衣裳,这些都得靠你了。梁小山,有没有信心?”
梁易艰难回答:“有、吧。”
劈柴洒扫洗衣裳他都不在话下,可他只会做一些家常饭菜,怎么也比不上桓灵
日常那些精细的饮食。
女郎拍了拍他的大腿:“自信一点!有没有信心?”
他对女郎说出了自己的忧虑,桓灵道:“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珍馐,只要不太难吃,我都不会怪你的。”
如果是梁易害得她去乡间吃苦,她确实可能会怪他。可毕竟这次是因为她的冲动导致的,也怨不得别人。
冬日昼短夜长,天亮得晚。城门开时,天边只泛着微微的亮光。因大雪未停,行路艰难,进出城的人并不多。
出城的队伍中,有一辆不算太宽敞的马车,外表十分寻常。可守城的士兵只看了一眼赶车之人,就立刻放行。
赶车的男人身形高大,正是梁易。
顺利出了城,女郎悄然推开一扇车门,探出头问他:“方才没看见谢家的人吧?”
梁易:“没有。快进去吧,外边冷。”
外面飘着的雪花有人手指头那么大,又密又多,直往人的脸上砸。
路上没什么行人或其他马车,除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只有呼呼的风声,天气着实恶劣。
梁易握着缰绳的手冻得通红,女郎问他:“你怎么没戴手衣?”
梁易:“我没有。”
这话是真的,他从军多年,手衣戴着不方便挽弓射箭,军中并没有人用。
女郎就去车厢后边放着的东西里翻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副手衣,内里是兔子毛的,柔软而温暖。
“给,你戴上。”
梁易看了一眼,虽感动于她的关心,还是说出来实话:“太小了。应该,戴不进去。”
桓灵就将手衣放到他手跟前比了比,梁易的手比她的大上许多,还真是不行。
得了她这样的关心,梁易已经很高兴了,身体都感觉暖融融的,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没事,我不冷。我习惯了。”
桓灵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有人习惯吃苦?”然后她便进去了。
马车里面有一个炭盆,桓灵还抱着一个手炉,不算太冷。只是苦了梁易。
“把你的匕首给我。”
梁易虽然不解,但还是从袖中取出来给了她。
女郎回到车厢,在衣裳堆里面翻找,终于找到一条小巧的狐狸毛围脖。
她用匕首割断围脖,再分别在被割断的两端用匕首扎了个洞,分别将一半围脖的另一端套进去。
“这个你可以戴。”她打开车门递了出去。
梁易笑着接过,因这段路还平坦,他就只用单手控马,两只手先后都戴上了温暖的,暂且可以称之为手衣的东西。
真的好暖和!他的手是饱经风霜的从军之人的手,何时在风雪凛冽的冬日外出时享受过这样的温暖。
梁易的心满足又酸胀,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
因为风大雪大,肉眼看不到太远,路面也十分湿滑,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正午时分,梁易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将马儿栓好,打开车门进去了。
男人刚推开车门,桓灵就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她摸了摸梁易的衣裳:“你的衣裳湿了,会着凉的。”
他在外边赶车,虽然头顶上有车顶遮蔽,但风太大,车顶聊胜于无,还是有许多雪被吹着落到了他的身上,然后被他的体温融化。
融化后的水就留在了衣服上,一部分被他的体温腾干,但仍有源源不断的雪落下来,他的衣裳就一直是湿的。
桓灵的围脖做的手衣起初是很温暖,但很快便被雪水浸湿,戴着反而更冷了。
所以,后面的这些路程,他手上仍然是光秃秃握着缰绳。梁易伸手在火盆上面,感受着木炭燃烧带来的温暖,对女郎道:“没事,烤一烤,就干了。”
他把被雪水浸湿的‘手衣’拿出来,放在炭盆附近烤着。
其实这样的状况对他来说很是寻常,可女郎却很担心:“那你快烤烤吧。你可千万不要着凉,我不会照顾病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医馆都找不到。若是病了,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放心。”梁易忍不住露了个笑,问她,“饿了吗?吃点东西,再走吧,往前十几里,有客栈,我们晚上,住在那里。”
“好。”女郎松了口气,“那晚上我们在客栈吃好点,明日我们走得快些,早点赶到吧。这路上可太遭罪了。”
她心疼梁易在外边受冻,梁易却以为她受了苦不快,心里也很不好受。
如果不是他的家乡那么远那么偏僻,女郎何必受这份苦。
两人带了些吃的,如胡饼,肉干,还有个头极大的糕点。金瑶知道路上要花费好几天时间后,生怕他们饿着了,装了一大箱。
梁易默默找了些吃的出来,拿着胡饼和肉干在炭盆上烤了烤,等到胡饼和肉干烤热以后才递给桓灵。
桓灵接过以后,他自己也拿了个胡饼,也不烤一烤,直接便咬——
作者有话说:又改了一遍,加了些小细节。
——
改好啦。这段回乡的剧情是很幸福而且很重要的[垂耳兔头]
——
这章还要改,大概十几分钟以后改好。
第58章
梁易自己日子过得粗糙,日常饮食也很随意。从前他一个人生活时,便不怎么在意这些,冷食冷水,他是常用的。
女郎却以为他太饿了,等不到胡饼烤热,将手上的胡饼掰了一半分给他:“你先吃这个,等那个先烤热。”
梁易怔住,一时没有言语。
女郎直接将掰开的胡饼塞到他嘴里:“你傻了吗?快吃。”
他下意识咬了一口,这才将手上那个冷的胡饼烤上。
桓灵有些不放心:“是不是今日外边太冷了,冻得你有些反应迟钝了。”
梁易摇摇头:“没有。手有点凉,所以反应慢。”
桓灵摸了摸他的手:“已经烤热了,不凉。那你怎么呆呆的?”
梁易回握住她的手:“我高兴。”
女郎嗔他一眼:“被我连累了还高兴,真是个呆子。”
可这个世界上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他一个可以被女郎连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若要几年前的他来看,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然真的有这么幸运。
水囊里边还有些热水,两人就着热水就这样对付了一顿。
梁易给炭盆添了些炭,在里边稍微坐了会儿,预备继续赶路。
女郎吃了些东西,有了些困意。梁易看她辛苦,问她:“要不要,睡一会?”
马车上是有被褥的,可是女郎不想睡:“太晃了,躺着不舒服。”
“那慢一些。”
桓灵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还是快点吧,我想快些到客栈休息,客栈肯定比马车里舒服多了。”
梁易听了女郎的话,将速度放快了些。雪依然下着,风卷着雪落在男人宽阔的肩上,他丝毫未觉,马鞭却挥动得更快了。
天还没黑,他们就到了先前提起过的客栈。
说是客栈,但和桓灵在建康见过的那些客栈也不大一样,这里相当简陋。
梁易带了些常用物品,将马车从外边锁好,然后将马车交给客栈的人。
这种路边的客栈,主要生意就是来往的过路人,所以自然会有人为客人照顾马匹,只是需多花些钱。
两人要了最好的一间房,店主将他们带到后面院子,说此地清幽雅致,专供贵人们住。
虽说是最好的一间房,可这毕竟只是路边的一个小客栈,房间里除了一张并不大的床,也就是一张小桌,再没有旁的东西。
好在这里还算干净整洁,桓灵勉强能接受。这间屋子空间倒是挺大,显得空荡荡的。
而且,这个客栈没有沐浴的地方,只能由小二送水来简单擦洗。
赶了一天的路,桓灵感到非常疲惫,一进屋就往床上躺。
“真累啊。”女郎静静躺着,梁易在屋子四处检查了一番,看门窗有没有破洞漏风的地方。
“梁小山,歇一会吧。你不累吗?”女郎拍拍身边的地方
,示意他坐下。
“还好。”其实梁易一点也不累,今天的速度相比于打仗时的急行军,只能说是放松休闲,他觉得很轻松。
可桓灵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宣城郡老家,家里人会选在天气适宜的春秋两季出行,一路上奴仆环绕,好似游山玩水一般地就回去了。
有人叩门,这房间没有屏风遮挡,只要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听见叩门声,桓灵起身,坐得端端正正。
小二送来了一个炭盆。荒野客栈,取暖就全靠用炭,还要另外加钱。但梁易考虑到这里的炭或许不大好,烧起来会有烟,所以将他们从王府带过来的银丝碳拿了些下车。
只是马车上的那个炭盆有些大,不大方便拿下来,所以只需要小二再送一个炭盆。
炭盆送来了,桓灵才觉得真的有些冷。待小二走了后,她就坐到了炭盆旁边烤火。
梁易的衣裳还有些湿,他带了可以换的一身,将身上的都脱了下来。
桓灵本来还好奇他不烤火往哪里去,一看怎么开始脱衣裳了。她吓了一跳,忙转过身避开。
“梁与之!你换衣裳怎么不提醒我!”
梁易:“忘了。”
“什么忘了,我看你就是想耍无赖。”女郎噘着嘴嘟囔。
梁易委委屈屈:“阿灵,是你看我。”
“你的意思是说我耍无赖吗?!”
梁易边穿衣裳边回答:“没有,我愿意,给你看。”
女郎嘴硬得很:“有什么好看的?我一点也不想看。”
梁易知道,她并不喜欢他这样布满伤疤的身体。
他很快换好了衣裳,将湿衣裳晾了起来,坐到了女郎的对面,面对面围着炭盆取暖。
桓灵摸了摸他的手,很凉很凉。梁易怕冰到她,要挣脱,女郎却不肯,将他的手握在手心把玩。
“昨日我们走得太早了,三叔三婶还没回去。也不知道他们事情办得顺不顺利,谢章说谢霁生死不知,万一他真死了,那估计还有麻烦。”
梁易:“谢章多半,夸大其词。不必担心。”
不就是被人打了一顿又冻了几天吗,怎么也不至于就丢了性命。梁易不理解。
“那就好。”桓灵捏捏他的手腕,“他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我也不想手上沾了人命。”
客栈的小二送来了吃食,主食是麦饭,菜有炙猪肉,野山菌炖鸡,素菜是一道烧豆腐。
虽然简单,但已经是这个荒野逆旅能拿出最好的食物。
在此之前,桓灵从未用过麦饭。麦饭粗陋,不比大米精细,是寻常百姓的日常饮食,价格低廉但是滋味不佳,大族并不热衷。
士族间奢靡习气甚重,但新帝江临出身寒门,崇尚节俭。这一两年,一些官员家庭便会时不时用一顿麦饭以表示俭朴,谢家就是其一。
他们还让人在建康大肆宣扬此事,桓灵也有所耳闻。
桓灵尝了一口,滋味算不上好。但她已经一天没用过热食了,吃什么都觉得香。
待小二收走碗筷,桓灵道:“我觉得麦饭也不难吃,这个野山菌很香呢。比我想的好多了。”
这餐饭若是放在寻常人家,的确是很不错的一顿饭。但能在桓氏女郎那里得一个不难吃的评价,也已经很不容易。
待两人都吃饱喝足,小二很快收走碗筷,又送来了一桶热水。
风雪漫天的冬日根本没什么生意,来了这样的大客户,店主和小二都很殷勤。
“没法沐浴,就洗个脸,泡个脚吧。”
梁易任劳任怨,将桶里的水倒了一小半在木脸盆中,又将剩下的水都倒在更大一些的木盆中。
热水滋润了皮肤,桓灵终于感觉到舒服多了。
梁易找到了面脂,但是这间屋子没有铜镜,女郎没法自己涂。
她洗净了妆容,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小脸,白皙的肌肤在热水的浸润下变得粉润透亮。
桓灵闭上眼睛,仰起脸:“你给我涂面脂。”
梁易便先洗了洗手,这才用指腹蘸取了一些面脂,在手心揉搓开,小心翼翼涂在女郎的脸上。
“太轻了,你要涂得重一点,不然就和没涂一个样。你自己的面脂也是这样涂的吗?那怎么皮肤恢复得还不错。”
当然不是,对于自己,梁易随意得多,在脸上用力随意揉搓都不要紧。
可女郎就不一样了。她脸上的皮肤那样嫩那样滑,他不敢用力。
既然桓灵这样要求了,他就用了些力气,让面脂借着手心的温度渗进女郎的皮肤。涂好后,桓灵挺满意,也用手指沾了面脂戳在梁易的脸上,语气傲娇:“自己涂均匀。”
梁易手摸着女郎手指点过的地方,那里留下了些面脂,散发着和她身上别无二致的香气。
做完这些,女郎转身离开,自己坐在了床边,叫梁易将洗脚盆端到她身边去。
梁易照做之后,却不肯离去。
“你做什么?我自己会脱鞋!梁与之!”
虽然夜里,他们每晚都相拥入眠,但梁易还没有碰过她的脚,女郎有些抗拒。
桓灵的脚,和她的手一样,皮肤白皙细腻。
在梁易将桓灵的脚按进木盆里的时候,她的挣扎溅起了些水珠。梁易蹲在她身前,水珠溅了几滴在他的脸上。
洗脚水溅到别人脸上,总归不大礼貌。桓灵顿时停止了挣扎,用衣袖为他擦去了那些水印。
她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梁易才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对她生气,抬头笑了笑后,就用了些力气为她按摩脚底。
“疼,轻点儿。”女郎的脚轻轻在水中晃了晃,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撞到梁易的胳膊上。
“这样按,解乏的。稍微忍一忍。”梁易解释过后,便又开始一心一意为女郎按着脚底。
直到水的温度渐渐下降,他才用干净的巾帕为女郎擦干脚上的水渍,然后直接将女郎的脚塞到了被窝里。
他准备了个汤婆子,方才已经灌好了热水,被子里已经暖融融的。
然后,他飞快地用女郎剩下的水泡了泡脚,预备叫小二来倒水。
可是,桓灵却对她说:“你让小二再送些热水来,刚刚你的脸弄脏了,重新洗洗。”
只是一点女郎的洗脚水,梁易根本不觉得脏。可桓灵既然要求了,他就照做。
洗好后,桓灵又对他道:“别涂面脂。”
好奇怪,以往桓灵都是要求他必须涂面脂的,今天居然反着来了。
梁易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脱掉外衣后,他坐在了床边,打算再为她按摩一下肩膀。
可他还没伸出手,女郎就抱住了他的脖子,问他:“知道为什么不让你涂面脂吗?”
他为桓灵的亲近,为她身上的香气沉醉,茫然地摇了摇头。
下一瞬,女郎的唇贴到了他刚刚洗过,还泛着潮气的脸上。
“因为,我现在想亲你呀。”——
作者有话说:本章梁小山稳稳的幸福[狗头]
不好意思来晚了,因为今天手腕很疼,打字很慢。上一章今天精修过,增加了一千字,我觉得更细腻了,可以回去看看[狗头]
第59章
梁易嘴角弯出一段弧度,将女郎揽到了怀里,脸颊轻轻蹭了蹭。
女郎双手捧着他的脸揉了揉:“别动。”然后她又瞅准咬了一口。
男人的大手抚上女郎的腰肢,轻轻揉了揉。桓灵就埋头在他怀里:“我的腰有些酸,肩膀也有些痛。你觉得难受吗?”
在得到男人否认的回答之后,女郎感到很不公平。
“明明你更辛苦些,为什么我会更难受?我是不是太弱了?”
梁易安慰她:“男女之间,本就不同。”
“可是这样对我是有些困扰的。你想,我明明会骑马,但是因为我骑术不佳,那日急着去谢家就只能让你带着我。这样其实很不方便。我没有随时想走就走的能力。”
在这次的事情之前,桓灵其实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她学骑马只是打发时间,学得差不多能骑着马慢悠悠晃荡的时候,她就失去了兴趣。
女郎的每次出行都有车夫赶车,不必为了赶时间而骑马疾驰。可这次,当她真的赶急着去谢家,需要骑马的时候,还是得依靠别人。
梁易:“那等春天,我教你骑马?”
“好呀!我会好好学的!我要精进得很厉害,就像你一样,可以骑马飞驰。”
梁易不太敢用力
,按得很轻,没能缓解腰上的酸痛,桓灵反而觉得有些痒。她拍了拍梁易的胳膊:“大点力气按。”
梁易力气用大了些,她还是觉得不舒服,从温暖宽阔的怀抱挣脱,趴到了床上。
“你帮我捶捶吧,从肩膀锤到腰,哪里都不舒服。”
梁易听话地从肩膀往下锤,力度适中。女郎的背很纤薄,腰肢很柔软,目光再往下,腰与腿之间微微隆起,应该会更柔软。
定定看了几眼,男人终于收回目光,一心一意伺候女郎。
他手上很有些力气,按摩捶背不在话下,但女郎也没让他按太久,拉着他躺在身边,软软地贴到了他怀里:“睡吧,明日要早起赶路。”
梁易知道她累,只亲了亲她柔嫩的脸颊,没多做纠缠。
风声呼啸,吹得窗户和门都哐哐作响,桓灵有些担心:“这么大的风,若是明天雪更大了怎么办?”
梁易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若天气,实在太差,明日就不走。”
“好。”尽管这间屋子质朴简陋,但它仍是风雪中可以提供荫蔽的栖身之所。
在这个屋子里,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女郎感到很安心,并不太畏惧屋外的狂风。
翌日清晨,女郎醒来时,风雪已停,骄阳初升。
客栈的早膳有白粥,蒸饼,肉馒头,并几碟口味不同的咸菜。
女郎早起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白粥和小半个饼。
梁易自然地吃完了她剩下的那些食物,女郎瞠目结舌:“这、这是剩的。”
梁易摇摇头:“无碍。”
嘴都亲过了,他又哪里会介意这些。况且,他曾经长久地忍受过饥饿,所以格外珍惜食物,不喜浪费。
用完早膳,梁易将两人带来的东西收拾好,他们一起就离开了客栈。
离开前,梁易仔细检查了一遍马车,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才放心让女郎上去。
这日虽然没有再下雪,还罕见地出了太阳。天气的确好了起来,但阳光融化了雪水,路面变得泥泞难行。安全起见,梁易只好将赶车的速度也放慢了些。
女郎早膳没用什么东西,出发不久就感到腹中饥饿,她翻出了金瑶准备的比拳头还大的糕点。
这糕点又大又噎,女郎感觉自己吃不下那么多,于是将它对半掰开,自己用掉一半,剩下那一半被她一点一点分着喂到了梁易嘴里。
这于梁易来说,是很幸福的时刻。
那糕点平日女郎都不爱吃,现下却吃了半个,梁易就知道她饿了。
好在没过多久,他们就幸运地遇到了一个路边的小餐馆。
从外边看着只是普通的农家院落,角落里却栓了好几匹马。
要知道哪怕是最普通的一匹马也得几十两银子,普通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两人停好马车,朝里一看发现,屋子里密密麻麻放着几张桌案,有人在上菜,
桓灵小声对梁易道:“大夏承前朝之制,一应交易,皆应在城中坊市内规定的场所。似乎是不许在这些地方开饭馆的。”
梁易:“民不举,官不究。店主赚钱,过路人,得了方便。”
这个地方卖且仅卖一种食物,就是汤饼。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一个人煮汤饼,另一个人忙着上菜收碗擦桌子,分工合作,协调有序。
店主见梁易身形高大,体格强健,看起来能一拳将他打倒,不免有些怵。
随后,看见男人身后跟着一位天仙似的女郎,店主松了口气,请他们到里边避风处坐。
四碗汤饼,只要三十六文。就在等待汤饼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提着两条鱼进来,怯怯地叫女店主:“婶婶,今日还要换鱼吗?”
女店主摆摆手:“不换,我们普通人家,这个月已经在你这换过一次鱼了,不换了不换了。天天吃鱼,这么大手大脚,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去问问别人家吧。”
小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粗麻布做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衣裳下摆溅了许多泥点子,头发也用一块粗布包着,小脸被风吹得皲裂。
小女孩挨个桌子问,可这店里都是行路之人,谁也不需要两条鲜鱼,无一例外地被拒绝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出来讨生活,桓灵不免被激起了怜悯之心。
可还没待她做什么,女店主不耐地提了一个小袋子出来,交给女孩:“就这些,没多的了。一直下雪,我的生意也不好做。”
小女孩打开袋子一看,是一小袋糙米、忙跟女店主道谢。
“快回去吧,大冬天的别再去抓鱼了,小心跌进水里。”
小女孩提着袋子要走,桓灵叫住她,给她一些碎银子。
梁易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么多年,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可怜别人。
可女孩坚决不要:“多谢,但我只要自己换来的食物。”说罢她就提着那袋米跑开了。
一旁擦桌子的女店主对她道:“那丫头啊,倔得很。贵人您不必在意。”
桓灵好奇:“她家里人呢?为何是她出来换东西?”
“她阿娘死了,阿耶瘫在床上。家里还有一个瞎了眼睛的祖母,一个妹妹。她不来谁来呢?”女店主叹道,“偏她还是个倔的。”
桓灵自言自语:“这样会很辛苦。”
女店主给他们送来了汤饼,又去忙着别的事去了。
桓灵其实并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她生在钟鸣鼎食的大族,自小见的是各色的富贵繁华。
她今日随意插戴的一个簪子至少都要几十两银子,抵得上几千碗汤饼。她觉得根本不能入口的糙米,是别人渴求盼望的糊口粮食。
桓灵知道人与人之间有贫富之别,但这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些。
梁易的三碗汤饼飞速用完,女郎那碗里却还没怎么动过。
他以为女郎是吃不惯,心里很内疚。如果不是因为要去他的家乡,桓灵是不必吃这份苦的。
还有两天的路程,不吃饭是撑不住的,梁易劝她再多用一些。
“嗯。”女郎点点头,吃得快了些。现在他们最重要的就是吃饱肚子尽快赶路,这样的天气,一直在路上真是太难熬了。
女郎太想回到温暖的房间里面,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一个好觉。
梁易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乡,上次回乡的时候,半天脚程里边没有可以投宿的地方。
他把情况说明,问女郎要不要在这里借住一晚。
“别了吧,现在才正午,我们尽快赶路。”桓灵不想在路上耽误时间。
于是,用完膳,他们就尽快出发。这一晚如梁易印象的那样,没有地方投宿,两人歇在了马车上。
晚间吃的依旧是胡饼和点心,就着水囊里的热水,女郎勉强填饱了肚子。
梁易在女店主那里给汤婆子灌满了热水,但此时汤婆子几乎没有了热乎气,聊胜于无。
女郎罗袜未去,缩在梁易刚刚铺好的被窝里边。
“梁与之,好冷。”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梁易把马车门从里边反锁,脱掉外衣,然后迅速钻进被窝,将女郎紧紧抱住。
“我的脚好凉。”桓灵将脚伸到梁易两条腿中间,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梁易爱怜地摸摸女郎的脸蛋,很内疚地同她道歉:“对不起。”
桓灵不解:“啊?你道什么歉?你今天没惹我生气。”
梁易:“我的家乡,太远,累你受苦。”
“不是我连累你被罚的吗?”女郎在黑暗中抱住他的胳膊:“傻子。我今日是有些不开心,但不是生你的气。我有那么爱生气吗?”
“那,是为何?”
“今日那个小女孩。”
梁易明白了,女郎见不得人受苦。可他受过也见过太多的苦难,这颗心已经麻木,已经觉得不过寻常。
贫苦人家,各有各的苦。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大哥说,会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但是,积弊已久,需要时间。”
“真的可以吗?”女郎声音还是闷闷的。
如果真如梁易所说,贫苦之人数量甚多,仅凭一两个人的善心是没有用的,需要改变之处太多太多。
梁易点头:“或许需要,好几代人。但总会,慢慢变好。”
士族占尽了天下大部分的土地和财富,如果真要天下人都过好日子,士族的利益一定会受损。
女郎天真纯稚,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也希望会变好。”
梁易问她:“你总是,如此善心吗?”
桓灵觉得奇怪:“‘总是’二字从何说起,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可怜人。”——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可怜]因为最近比较忙,而且这段剧情写得很卡
第60章
桓灵的眼睛眨了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透出几分迷茫。
她好像真的不记得了。
梁易笑了笑,没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女郎在他怀中瑟缩中,仍在呼冷,他将人又搂紧了些。
“脚还是好冷。”桓灵抿唇想了想,“梁小山,你往下一点。”
说着,她就推了推男人紧实的胳膊。梁易听话地往下边挪了一点,但马车里边并不宽敞,他也只好把自己的腿蜷缩起来。
这样,桓灵冰凉的脚就可以伸进梁易的衣裳里边,汲取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温暖。
明白了她的意思,梁易将衣襟扯开,让女郎小巧的脚从下边伸进去,他自己的手也伸进去,将那双纤纤玉足抱在怀里,瞬间被冰得一哆嗦。
如同寒铁一样的温度,在建康的时候,桓灵的脚从来没有这样凉过。
跟着他回来这一趟,她真是受苦了。梁易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厌恶谢家人!
方才女郎冰凉的脚贴着他结实的小腿,但因为隔了一层裤子,他没发觉,她的脚竟然凉得这样过分。
梁易沉默地将那小巧白皙的脚贴着自己热乎乎的腰,然后再用温暖的大手用力反复揉搓着。
若是以前,桓灵可能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可如今,他已经殷勤伺候过自己洗脚,那双粗糙的大手也曾有力地为她按摩过脚底。
这样揉搓取暖,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马车外的风声呼啸,除此之外,便是无比安静的沉沉黑暗,连零星的鸟叫都听不到。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夜,马车停在路边不远的一个避风处,仍无法避开全部的寒风,木制的马车被吹得哐哐作响,昭示着风力的强劲。
但隔着一扇薄薄的车门,同样黑暗的狭小马车里的温度却在节节攀升。
很快,女郎冰凉的脚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她抱着梁易的脑袋揉了揉:“不用再按,不凉了。”
动作间,梁易的耳朵意外地碰到一个格外柔软的地方。
刚刚他一心一意为女郎提供温暖,竟没注意自己的脑袋就在云朵旁边,稍微一转头就可以亲到。
他本能地埋头,深深吸了一口那沁人心脾的香气。女郎又惊又慌地把他拉上来,噘着嘴锤他的胸膛:“老实点。”
“噢。”梁易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桓灵柔顺的长发,被毫不留情一把拍开。
女郎神情认真:“你的手刚碰过我的脚,不能再摸我的头发!”
他只好亲了亲那蓬松的发顶,用胳膊给女郎做枕头。因只有两个人出行,安全起见,他们选择了一辆低调的马车,车内空间有限,因此并没有带枕头。
对于给女郎做枕头这件事,他甘之如饴享受其中。
至于他自己,外衣团吧团吧垫着将就睡。
什么草丛树下,他都睡过的,怎么都能将就。可女郎不同,她自小被长辈们千娇百宠地长大,金玉堆里的日子过惯了,连不顺心的时候都很少有过。除了生病时的苦药,桓灵根本没有忍受过什么旁的苦楚。
怎么嫁了他,就要受寒风侵袭、旅途劳顿之苦?
梁易觉得很对不起她。但他知道,桓灵不喜欢他说对不起。
怀中的呼吸渐渐绵长,女郎依赖地躺在他的怀中,枕着他的大臂,抱着他的小臂。梁易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
两人草草睡去。翌日清晨,桓灵醒来后,人还迷迷瞪瞪的睁不开眼睛,就感觉有人从后边给她梳头发。
梁易坐在她身后以指作梳,耐心地为她通顺长发。
然后桓灵自己仅用了一根簪子将头发挽做一个简单的发髻。
这时她人也清醒过来了,定定地盯着男人的手。她还记得,这双温暖宽厚的大手昨晚是怎样将她的脚抱在怀里不停揉搓的。
梁易失笑:“已经洗过了。”
汤婆子里的水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他倒了些在帕子上,简单帮女郎擦手脸。
巾子上原本一点暖意都没有,他握在手中暖了一会儿,但女郎的五官依旧被冰得皱成一团:“好凉。”
梁易就又用手贴着女郎白软的面皮,等她的脸颊暖和了才松开。
简单洗漱过后,桓灵只给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面脂,没涂任何脂粉,但那张白皙的小脸上仍然一点儿瑕疵都没有,有种清水出芙蓉的美感。
梁易定定地看着,女郎就把手心残留的面脂全都揉到了他的脸上,边揉边问:“你傻了吗?这样好呆哦。”
梁易捉住她的手,同样揉了揉才放开。
用了顿简单的早膳,两人就重新出发了。
这日依旧是个大晴天,树梢上挂的雪已经全融化了,融化的雪水落下来,从树下过就滴答滴答如同下雨一般。只有远远瞧见的山尖上还堆着一簇白雪,好似大山戴了顶白帽。
走过一个路口,桓灵觉得有些熟悉,问他:“前两日的路程与我去宣城郡老家似乎是一样的。今日是不是不一样了?”
“嗯。已经快到,我的家乡。快的话,明日就能,到县里。”
梁易的家乡在茅山脚下的一个山村。出了建康城以后是向南走,前两日的路程与去宣城郡的确是一样的。
桓灵问:“那明日能到你家吗?”
梁易摇头:“不能。明日,在县里住一晚,后日就到家。”
“也还行。快些快些,今日路没有那么滑了,我们早点赶路。”
这晚,他们幸运地遇上了一个驿站,在驿站过了一个温暖的夜晚。第二日,梁易全力赶路,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溪县。
二人找到了一家客栈投宿。溪县位于茅山脚下的狭长河谷地带,县城窄而长,中间有条小河穿城而过,城中有好几座小桥将河的两岸连接起来。
溪县虽然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但这家客栈是城中最好的,比起他们此行头一晚住的荒野逆旅已经好上太多太多。
这里除了一张大床,还有一张很大的八仙桌,还有罗汉榻和凭几,或坐或卧或靠,都有地方。店主甚至还用屏风简单隔了一个书房出来,书案上放置了笔墨纸砚,颇有几分风雅的趣味。
但梁易是个大老粗,读书人桓灵也累得根本不想动弹,书房自然只是一个风雅的摆设。
洗漱过后,桓灵躺在这家客栈宽敞的大床上,问身边的梁易。
“我们明日一早便回吗?”
“买些东西,再回。”
此次出行的马车并不宽敞,还要留足晚上摊开被褥的空间,所以他们只带了些路上要用到的东西。
而梁易的家常年没有人住,家用之物要什么没什么。他先前就打算好了,等到了溪县再置办。
身侧的女郎已经熟睡,梁易却有些难眠。他上次回来,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许久未归,他竟然也有几分近乡情怯。
三年前回来的那一趟,他只想回来告诉耶娘,小
山在军中做了将领,有出息了。
可这一次,他和桓灵一起回来。大哥给的由头是,让他们回来祭祖,以此磨炼桓灵的脾性。
他觉得桓灵的脾性是顶顶好的,磨炼只不过是个托词。
但他也会想,高贵的桓氏女郎,并不爱他的妻子,会愿意与他一起去父母坟前祭拜吗?
桓灵又能否适应这枯燥无味的乡间生活?在他们关系渐渐好转的现在,他却比任何时候都忐忑。他实在太害怕改变了。
一夜过去,女郎睡了个好觉,面色红润有光泽,气色极佳。梁易眼下却有了青黑。
这件客栈的早膳也好了许多,有白粥和肉粥两种,肉馒头,菜馒头,蒸饼等等,还有些清淡小菜佐粥。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女郎头一次觉得,平平无奇的肉粥也能这样好吃。
两人在县城里边买了许多东西。衣裳无需再买,但锅碗瓢盆,米面粮油这些都得准备好。
女郎以往也学过管家理事,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去买这些东西。
一石米四百钱,一斤肉二十钱。梁易还挑了个最大的浴桶,也只要二百八十钱。
“这些东西都好便宜。”桓灵小声对梁易道。
他们东西买得多,肉摊老板笑呵呵同他们玩笑道:“头一次见人嫌东西便宜的。您要是实在觉得太便宜,我也可以收贵些。”
“不必、不必。”
两人在县城赶着马车转悠了个遍,才差不多将东西买齐。那个大浴桶将马车的空间都占了去,女郎嫌里边挤得慌,干脆和梁易一块坐在外边,两条腿吊在空中晃荡。
现下是正午,外边有太阳照着,桓灵穿得也厚,梁易就随她去了。
马车离开县城以后,路越来越不好走,往山上的路又陡又弯,女郎被晃得头晕。
一路上,只要瞧见人烟,桓灵便问:“是那个村子吗?”
被梁易否认了好几遍,她也不问了,怏怏地进了车里边,靠在被褥上。
越往山上走越冷,太阳也渐渐下山,寒意渐渐笼罩。
梁易终于瞧见了他阔别已久的村落。因处于山间,房屋是稀稀疏疏的,有些好像没住人了,屋顶塌了下来。
桓灵探出头来:“是这个村子吗?”
“嗯。”
梁易看着不远处一间小院探出头来的两个孩子。三年前,这间小院的位置还是一片菜地,这两个孩子他也不认识。
明明是他的家乡,熟悉中又有了些陌生。
马车又沿着山路前行,终于在山脚下的一间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