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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今日可展颜 叶简奚 27369 字 3个月前

第61章

虽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居住,但小院看起来并不破旧。院墙用泥块砌成,院门是厚重的木制而成。

在推开院门之前,桓灵觉得尚且可以接受。

梁易将马儿栓在大门一侧的粗壮树干上,上前打开了厚重的木制院门。

他家早年的房子被一把火烧过,什么都没了。梁易前几年在军中已经攒了些钱,回乡时请人修建了这个小院。但是没住几天,他就离乡回了军中。

此时,望着这个他亲眼看着修建起来的小院,他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院内的地面用石板铺过,没什么旁的杂物,算得上干净整洁。三间正屋里边,只有正中那间留了对外开的大门,落了一道锁。

梁易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

屋内的陈设简单而整齐,但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屋顶的四角甚至结了些蛛网,

桓灵随着梁易的脚步走进去,堂屋有一套上了漆的桌椅,这在乡间算是很不错的家具,也是一层厚厚的灰。

梁易又推开一侧的小门,俩人进到了卧房。

奇怪的是,这里没有木床,只是半间屋子都有膝盖那么高的由土砌成的类似床的东西。

桓灵从未见过,她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梁易正在找扫帚,他记得几年前买过的,眼神一边四处搜寻一边回答:“土床。”

“为什么用土做床,我看你们这边山上有许多树,为什么不做木床?”

土床是用泥做的,下方连通着烟道,在外边烧火,热气随着烟道来到土床下方,屋内的土床便也会暖和起来,和地龙类似。

但地龙位于地面下方,可以温暖整间屋子,修建的技艺更复杂,成本也会高很多,只有贵族使用。

而土床只有床下有烟道,连通着灶台,可以利用做饭时产生的热气。因此土床会做的很大,将被褥收起来便可以在上边活动,诸如用膳或是做针线活之类的。

北地寒冷更甚,这东西在北方家家户户都有,南边从前却是没有的。

后来北边起了乱,衣冠南渡之时,随着北方士族一起南迁的北方平民也流落南方各地,逐渐定居下来。

梁易所在的村子叫万家村,村里大部分人都姓万,据说万姓先祖就是由北方迁居而来,因此万家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土床。

梁易解释了一通,桓灵明白了:“但是这床也太大了,我们没有这样宽大的被褥。”

梁易笑:“不用全铺。”

他先简单擦干净堂屋的桌椅,然后将马车上的炭盆搬下来,细心地关上了堂屋的大门,让女郎在堂屋待着烤火。

随后,他又关上了卧房和堂屋连通的那扇门,将窗户打开通风。

屋外的寒风很快吹了进来,他却不觉寒冷,很快将卧房打扫干净。

这房子修好之后,他并没有怎么住过,添置的东西也很少,因此只有一些灰尘。屋内的地面是铺了砖的,打扫并不太费事。

然后,他就像勤劳的蜜蜂一样一趟趟地将马车上的东西逐个搬下来,又在打扫干净的土床上铺了一层凉席,再铺好被褥,将炭盆转移到现下最干净的卧房。

桓灵听他的,又换到卧房里边烤火。

女郎悠闲地烤着火,梁易却像个陀螺一样忙得停不下来。

灶台还未清理,也烧不出来热水,他就着冷水擦了这么久的灰,双手早就冻得通红。

桓灵无意间看到,叫他过来烤烤再干活。

梁易却急着早些将这里收拾出来,第一次狠下心拒绝了女郎的好意。

梁易用了大半个时,终于将厨房打扫干净,然后开始生火煮饭。

桓灵饶有兴致去看灶下的火:“烟就是从这里过去的吗?”

梁易给烧红的锅里放了点猪油:“对。”

猪油在高温下渐渐融化,大铁锅开始冒烟,梁易温声对她道:“回屋去吧,土床应该,暖和了。”

厨房油烟重,不是桓灵应该待的地方。

桓灵就兴致勃勃回去了,她从来没用过土床,觉得很好奇。

厨房烧着火。土床就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凉席一点也不凉了,坐在上边感觉很暖和,桓灵很喜欢这样的温暖。

赶了一下午的路,她这会儿已经饿了,但梁易的饭还没好。

于是桓灵就搬了一个小几放在土床上,然后找了些零嘴,坐在热乎乎的凉席上慢慢

吃着。

不一会儿,女郎的鼻尖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土床还真是暖和。她取下了自己的狐狸毛围脖,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了些,随之闻到了阵阵饭菜香。

梁易炖了鱼,炙了猪肉,烧了豆腐,还做了有一道清淡的菘菜汤。

以往两人一块用膳时,不用侍女布菜,梁易会自觉伺候桓灵用膳。

但此时,他对自己做的这一桌菜并没有太多的自信,所以没有主动给女郎夹菜。

桓灵也没在意,她只当梁易是累到了,那她就自己夹菜吧。

炙猪肉色泽不错,闻起来也挺香的,她决定先尝这个。

猪肉味道倒是不腥,但约摸是盐放多了,伴着饭吃起来也还行。

梁易紧张地注视着女郎的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饭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他在厨房尝过每一道菜,觉得都不难吃,但绝对无法和桓灵日常的饮食相比。

桓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桓煜在军中没少抱怨伙食难吃,但梁易并不觉得营中的饭难吃。

所以他觉得,可能桓灵对饮食的要求也会比他的高很多。他觉得不难吃的饭菜,桓灵未必就能接受。

女郎的表情看不出喜恶,她随机又尝了尝那道鱼,还算鲜美。

“鱼不错。”桓灵夸了两句,又对梁易道,“先给我盛碗汤吧。”

梁易就知道炙猪肉应该是没那么好吃。但还好其他的菜,桓灵都用了一些,起码能让她填饱肚子。

这一路走了四五天,路上天气又十分恶劣,两人都很是辛苦,此时真是又累又饿。

桓灵比平日在建康用的饭要多些,她用了大半碗饭和一碗汤。在女郎放下碗表示吃饱了以后,梁易很快解决了桌上所有的菜和锅里所有的饭。

他吃得很快,吃相有些不庄重,但桓灵也没出言斥责。

梁易洗碗的时候,桓灵整理了下自己带来的衣裳,又从窗户探出头去叫他:“梁小山,多烧些水,我要沐浴。”

厨房就在卧房边上,梁易答应得很快。

烧水的时候,梁易勤勤恳恳地将新买的大浴桶在院子里边从里到外洗得干干净净,这才搬进了卧房里边。

卧房有土床,是最暖和的一间屋子,也只能让桓灵在这里洗了。

一路上都没有条件沐浴,桓灵已经迫不及待要洗去一身的疲惫了。她很快拆掉早晨随意挽好的发髻,任由那一头乌发散落下来,尽管疲惫也难掩天姿国色。

梁易有些看呆了,愣了会神后才找到木梳,走到女郎身后为她通顺头发,然后,他不太流畅地将女郎的头发又用簪子挽了上去。

桓灵不解:“你做什么?我要洗头发。”

他好声气解释:“天凉,明日正午,再洗。”

这屋子只有土床,比不上建康烧了地龙的屋子暖和,桓灵也只能接受。

将澡豆放在浴桶边上,梁易将地方留给桓灵沐浴,自己又去厨房烧水了-

外边是一片无比深沉寂静的黑,天空是黑洞洞的,连一两颗微茫的星子也瞧不见。山村的房子本就稀稀疏疏,这个小院附近也只有几户人家,而村里人为了省蜡烛,一入夜便会睡觉,没有人家有亮光。

梁易关好大门出去,在这天地间的黑暗中,他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和桓灵成亲了,还带她回了自己贫瘠的家乡。

虽然这事情真实发生了,但有时他也会觉得像是在做梦。

可上天就是这样眷顾了他一回。

院门外突然传出些响动,梁易走到门口听了听声音,这才开门查看。

“小山!真是你回来了!”来人的声音显得很激动。

“万叔,是我。”梁易同来人打了招呼。

万胜是万家村的村长,他是个很称职的村长。三年前梁易回来建了这个新房,离开之前请了万胜帮忙看顾。

万胜很高兴:“我就说快过年了,应该是你回来了。你婶子还不信,她说你好几年没回来了,没可能是你。怕是有歹人来,她非不叫我过来瞧。”

屋里有些动静,万胜也听到了,问他:“你还带了人回来?”

梁易摸摸自己后脑勺,脸颊有些红:“嗯,我在建康,成亲了。”

“哎哟!你带媳妇回来了!你耶娘要是知道了,在地底下也能瞑目了。”万胜欣慰地笑了,“是你回来我就放心了。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梁易也没留他坐。毕竟桓灵还在屋内沐浴。虽然隔了道门,但若是听到他们在堂屋的谈话声,女郎肯定会觉得不自在。

送走了万胜,梁易又烧了一锅热水,在厨房把自己洗干净了。

桓灵终于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就是没有人伺候,她自己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小院不大,在屋子里边能很清楚地听到梁易和别人谈话。

听到那人说什么媳妇,桓灵有些脸热。于是她又多泡了会儿,等到水实在不热了才出了水。

沐浴过后,女郎细细为自己涂抹了面脂,唇脂,然后才钻进了被窝里边。

被褥已经在土床上边铺了许久,被下边的热气烤得暖烘烘的,躺在里面很是舒服。

女郎幸福地将被子卷在身上,往左边滚了几圈,又滚回来。

她平日里睡得床已经够大了,但这个土床简直大到离谱。

现下用膳的小几都已经收走,她可以自由地在上边翻滚。

梁易推门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可真是太可爱了,梁易没忍住笑了笑。

女郎嗔他一眼:“笑什么笑?快把水倒了!”

梁易听话地将浴桶里边儿水提出去倒了,这才回来坐在桓灵的身边。

女郎显得有些兴奋:“梁小山,这个床真的好大!你小时候就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吗?”

一个小娃娃,若是能够拥有一张这么大的床,该是一件多幸福的事情!

只是醒来时,需要迈着小短腿走上好几步才能走到床边吧。想想那场面,桓灵就觉得有几分好笑。

可惜梁易的话打破了她的幻想:“不是。”

这间小院是梁易前几年新修的,他小时候住的环境可就差太多了。

平时他和姐姐有各自的床,但到了冬日,就必须和耶娘挤一张土床,只是会分被窝。

村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没有人会奢侈到只一家人还烧好几张土床,那也太废柴火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样的话就让桓灵有些难以理解了。

“和你耶娘睡一起?”

她十岁以前住在耶娘院子的厢房,十岁以后就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她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和耶娘在一间房里面住过,更别说挤一张床。

“不是,会分被窝。一个被窝,这头。另一个,那头。可以省柴火。”梁易生怕被误会了。

“哦。”桓灵有些理解为何书中说“仓廪实而知礼节”。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将卷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摊开一些,“快躺下,睡吧。好乏啊!”

梁易心疼地摸摸她的脸,“要不要,给你按按?”

“要!”桓灵就将被子完全掀开,整个人趴在褥子上,自然地对梁易提出要求,“先按肩膀吧,有些酸痛,”

按摩这种事做熟了,梁易的技艺也很到位,女郎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

陷在柔软的被窝中,困意渐渐来袭,她满意地抱住梁易的胳膊:“好了,吹灯睡觉,我有些困倦了。”

男人乖乖吹了灯,抹黑上了床,大手将女郎捞到怀里,攥着柔软的腕子亲了亲。

“梁与之,你都不知道累的吗?我都累得不想动了,你明明干了更多的活,怎么还有精神头贪色!”

梁易:“我不累。”说着他又要去亲女郎柔软的唇瓣。

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他第一下亲到了女郎的头发上。

他还想再亲,却被女郎伸手捂住了嘴。

他很想问为什么?但他的嘴被捂住了,问不出口,只好亲桓灵同样柔软的掌心。

“我刚涂的面脂和唇脂,不能亲。这些东西,都是不能入口的。”

原来是这个原因。

拉开桓灵捂住他嘴巴的手掌,梁易又朝着女郎白软的面皮亲了过去。

他长到二十多岁,也去过许多地方,听过众多奇闻异事。还从来没听过,天底下哪个男人是叫夫人的唇脂毒死了的!——

作者有话说:1出自《管子牧

民》

——

梁小山:毒不毒死的,先亲了再说。

第62章

桓灵红扑扑的脸被亲得湿漉漉,泛着动人心魄的潮红。

她埋头在梁易的肩头,撒娇似的在梁易的衣裳上边蹭了蹭。水渍不知道蹭没蹭掉,反正梁易是被蹭起了一身火。

男人又情不自禁亲她修长白皙的脖子。他亲得很温柔,女郎却觉得有些痒。

桓灵抱着他的脑袋摇晃:“梁小山!你说,你是不是在故意作弄我?”

男人流动着欲色的炙热眼眸出现了几分不解,茫然地去咬女郎红得能滴血的耳垂:“嗯?”

桓灵的声音黏黏腻腻,软得不像话:“痒。”

梁易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那我,亲重一点。”

桓灵:“……”

举一反三不是这么用的!

她生气地咬了梁易下巴一口,但他的下巴上没什么肉,桓灵还是更喜欢亲他的唇,软软的。

这个亲吻还是在男人硬朗的下巴上留下了暧昧的齿印。在桓灵往后退时,她被梁易眼疾手快拦住。

男人宽厚的大手扣着她的后脑,迎头亲了上来。

果真如他所说,他亲得又急又重,在女郎的脸颊上到处啃咬、又极爱怜地吸吮那柔嫩的唇瓣,亲得啧啧作响,忙得不亦乐乎。

女郎现在愿意纵容他并不过分的放肆,她温柔地抱住了他的脑袋,轻启齿关,缠绵地回应他的热情。

男人的厚舌捉住女郎的软舌,拼命地搅动,如两条交尾的鱼儿在水中尽情嬉戏,又似两株缠绕生长的藤蔓。

两人呼出的热气一阵阵撞到对方的皮肤上,周边尽是粘湿暧昧的空气。

梁易急急火火亲了一阵,没消解内心的欲,反而给自己点了一身火。再不抽身,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起来。

仅存的理智让他停止了攫取女郎口中的香甜,那紧紧搂着的手也松开了。他仰面躺在床上,重重地呼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桓灵拍他的胳膊笑他:“谁让你不老实,现在自己难受了吧。我今晚可不会让你胡来了,赶了几天的路,我要好好休息。”

梁易重重地抓了一把被褥,呼出最后一口浊气,翻过身,单手支撑起身体,将女郎笼罩在身下。

女郎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你、你、你可不要胡来啊。你不累我还累呢,早些睡吧,别想这些了。”

梁易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一下一下轻轻啄吻着女郎的脸颊。静谧的黑暗中,女郎看不清他眼底的温柔。

桓灵柔软的胳膊抱住他的脖颈:“梁小山,你这个人,白天老实得很,夜里就像个登徒子。”

她都要怀疑梁易是不是故意的了。白日里稳重靠谱让她放下心来依赖,夜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

在建康时,他甚至宁愿冒着受伤的风险也要贪色,而此时让桓灵动都懒得动的疲乏,对他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梁易靠得更近了:“登徒子,是做坏事的。我亲你是,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

桓灵简直要无话可说了,她伸手拍拍梁易的脸颊:“那天经地义的梁小山,你已经亲了快一刻钟了。我们现在可以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了吗?我真的累了。”

梁易却还不肯睡,脸贴着她的脸轻轻磨蹭。

桓灵捧着他的脸,用尖尖的虎牙去咬他的嘴唇:“这下可以睡了吗?”

女郎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似乎是不想说话也没精力好好说话了。梁易只好也躺下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再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

他曾戎马倥偬、吞风饮雪,身体经受过各种极致的考验。现在只是赶了几天路,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桓灵说着要睡。梁易也听话地不再缠她了,她又有些睡不着:“今日是腊月二十,你说皇后娘娘和大嫂生了吗?”

妇人生产不仅要经历苦痛,还可能面临生命的威胁。桓灵没法不担心。

而梁易在经历四郎出生一事后,已经对此事的危险有了更为充分和具体的了解,他也是担心的。

从前在钟离郡时,徐筠待他真的可以说是“长嫂如母”,他自然也很关心徐筠的安危。

江留出生时,他才十九岁,那时的他并不太懂这些事,只是单纯地为大哥大嫂做了父母而欣喜。

他拍拍女郎的胳膊:“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

而这时的建康皇宫内,江临怀里正抱着熟睡的女儿给徐筠看:“你瞧我们的乖女儿,才生下来三天,就更漂亮了,像你。”

是了,他如愿得了一个小公主。年近三十才得了女儿,江临简直宝贝得不得了,日日下了朝后都要抱上好一会儿才肯撒手。

生产才三天,徐筠还有些虚弱,神情却很温柔。她靠坐在床上,仔细瞧了瞧女儿的样子:“我觉得倒是有些像陛下。”

江临自信一笑:“像我也不会差的,放心吧,我这做阿耶的绝对不会给女儿的相貌拖后腿。”

才三日的小公主不知为何哭闹了起来,徐筠想亲自哄她,江临却不同意:“约莫是饿了,叫乳娘抱下去就好。你才生产,要多休息,不可劳累,也不要抱孩子。我问过太医,月子里累到了,以后会腰痛。”

“可女儿才六斤重,哪里会累到我?”

江临坚决让人将女儿抱走了:“那也不行,你才是最重要的。”然后他脱了鞋,上床坐在了徐筠身边,让她靠着自己。

“弟妹说,待我生产后要来看我的。可如今却不能了。”

江临:“谢家那老头子咄咄逼人,弟妹与桓家三郎又当真是伤了人,伤势还有些重,谢二郎现在还躺在床上。我也不好太过偏袒放纵桓家。”

他将妻子搂在怀里哄:“放心吧,我叫人一路跟着的,路上不会有危险。等他们回来,刚好赶得上我们女儿的百日礼。也叫他们沾沾喜气,能让与之早些做阿耶。”

江临想了想:“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到了。与之前几年回过一次乡,那时他就修了新房子,这次他们回去不会吃苦的。桓氏女郎虽然骄傲张扬,但这次竟然也乖乖跟着与之回去了,没哭没闹,与之还真是有些本事。”

比他当初厉害。

徐筠:“弟妹是知书识礼之人,我不曾觉得她就像谢章说的那样娇气放纵。”

“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读书人的。”江临故意逗她,“可惜啊,夫人嫁了我这样一个大老粗。”

可他那同样骄傲的妻子却靠他更近了。她的语气还是像刚成婚时那样温柔又和缓,说出口的却再也不是伤他心的话。

“我喜欢大老粗。”

——

皇宫里帝后几番柔情蜜意,茅山脚下的万家村却是另一幅景象。

半梦半醒之间,桓灵感觉非常热,她简直被热出了一身汗。她迷迷糊糊挣扎了一番,却还是被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闭着眼睛,下意识去拍身边人的胳膊:“梁小山,你快松开,松开我,太热了。”

梁易久不烧土床,对于温度的把控不太精准。女郎怕冷,他唯恐将人冻到了,所以睡前添的柴就多了些。

他是从军之人,哪怕睡着了也很是警觉。早在桓灵挣扎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过来。虽然有些热,但梁易并不想和桓灵分开睡,所以并没有出声。

他伸手摸了摸,果然在女郎的脖颈处摸到了微微的潮意。桓灵已经热到出汗了。

他只好松开了怀中温软的身子,顿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女郎得了自由,迷迷糊糊地凭着直觉往凉快的那边滚。那边可只有凉席,没铺被褥,梁易大手一伸将她捞回来。

“热,不许抱我!”尽管眼睛都没睁开,桓灵依旧娇声要求着。

“不抱你,那边,没有被褥。”他给女郎盖好被子,只牵着女郎的手。

桓灵觉得挨着自己的那堵火墙消失了,

也就没再甩开他的手。

——

翌日,为了准备早膳,梁易起得很早,肉粥要熬得时间长些才够粘稠醇香。

女郎醒来在屋里唤他时,屋里的粥已经咕噜咕噜冒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迅速蒸上前一天在县里买的蒸饼,然后提着热水进了卧房。

两人用完早膳,骄阳初升,站在院里的太阳地底下能感觉到些暖意。

桓灵觉得天气不错,对梁易道:“我们现在就去吧。”

梁易没反应过来:“去做什么?”

“祭拜你的父母,我们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个。”桓灵起身去他们随身带回来的东西里边找了找,拿出了一个很眼熟的银镯子套在胳膊上。

梁易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我给你的,那个镯子?”

“对,我拿去找工匠翻新了。”不过她四月底拿到镯子,五月就去就找了工匠。

可惜不久以后她就从谢霖那里得知了梁易瞒着她的事情,心里乱乱的,也就一直没有叫人去取这个镯子。

还是梁易回来以后,解开了误会,她才想起来这件事,叫人去取了回来。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纠结一番,还是决定带上了这个镯子。

桓灵细白的腕子在梁易眼前晃了晃:“你瞧,现在看着就和新的一样,那个工匠的技术很不错。”

梁易还是呆呆的,桓灵拽他的胳膊,“走啊,你昨日买的香烛那些放在哪里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找出了香烛,顺便带上了一把柴刀。

梁易耶娘和姐姐的坟不太远,走路也要不了两刻钟。

但仅供一人通过的乡间小路对桓灵来说,并不太好走。

可她看得出来,梁易的心情越走越沉重,想必是想起了离开的家人。所以她安静地跟在梁易身后,什么也没说。

三座并排的坟茔也是梁易几年前回来重新修过的,坟头上稀稀疏疏长了些杂草,但比梁易想的好了很多。

他本以为,三年没有人看顾,这里会荒草丛生。

想来是村里人帮忙清理过。

他便用柴刀将坟头长出来的那些小树砍掉,然后沉默地烧完了那些纸钱,也不知亡人究竟能不能收到。

桓灵也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在纸钱燃起的火焰里点了香,然后恭敬地给每座坟都上了香祭拜。

在给梁易母亲上坟的时候,她撩开衣袖,露出了自己的手镯:“阿家,我是桓灵,宣城桓氏。我和梁小山是五月成亲的,他听你的话,已经把这个手镯给我了。建康离这里路途遥远,原谅我现在才来祭拜你们。”

低头烧纸钱的梁易抬起头,面色复杂地注视着女郎。

桓灵丝毫未觉:“他是武将,战场上总是容易受伤。希望你们能保佑他以后平安顺遂。我想,如果你们还在世,这一定也是你们的希望。”

起了一阵风,纸钱的余灰被吹得高高飘扬,去向远方。传说这便是逝去的故人带走了纸钱花用,这同样也代表着,生者的思念和叮嘱全都被听见了。

“阿家听见了!”桓灵笑着对梁易道,“梁小山,以后你都会平安了。”

梁易重重点头,然后跪下给父母分别磕了一个头,又从怀里掏出几块甜糕饼和一包石蜜放在了旁边姐姐的坟前。

村里人寻常日子过得紧巴巴,粮食活人吃尚且不够,祭拜时也就没有用贡品的惯例。

这些甜嘴的东西,算是即将二十三岁的的梁小山宴请十三岁的梁小水。

只是,当年的尸体都被烧得干干净净,这三座坟都是衣冠冢。也不知这样送,梁小水在那个世界能不能收到。

小时候,梁家就是村子里普通的一户人家,尽管已经勤勤恳恳地种地,可每年最多也就是能混个不饿肚子。

这些又贵又不顶饱,除了好吃一无是处的糕点糖果,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阿娘好像也就给他们买过一两回,一次只买几块,让他们俩分着吃。

那时的梁小山和梁小水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知道,这些好吃的只有这么多,吃光就没有了。因此他们格外珍惜,将一块糕饼再掰成好几个小块,每次都只吃一点点,慢慢吃好几天。

后来,剩下的糕饼放坏了,他们也不知道,仍然吃得很开心,然后双双肚子疼。

现在,梁小山已经有了吃不完的甜糕饼,再也不会因为吃了坏掉的糕饼肚子疼。可是梁小水却没能长大,她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岁,也从没痛痛快快地吃过一回零嘴。

桓灵问他:“你姐姐她,她离开的时候,多大了?”

“十三岁。”

确实还是爱吃零嘴的年纪。

桓灵:“那下次我们再来看他们的时候,给她再多带些吃的吧。”

“好。”

梁易最后深深望了几座坟一眼,然后一手拎着柴刀,一手牵着桓灵离去了。

路过村长家的时候,院门打开的院内突然就冲出来几个妇人:“小山!真是你啊!村长说你回来了,我们都不敢信。”

村里人少又固定,昨日傍晚一辆马车进村,那可是新鲜事,村人都注意到了。这不,一大早他们就互相四处打听,然后聚到了村长这里。

“就是啊,你不是在外边当大官了吗?还回来咱们这小地方过年吗?”

“小山,这是你媳妇吗?可真漂亮!”

“小山,你以后都住村里了吗?那院门口的马车是你的吗?”

几人一个问题接着一个,梁易不知道该回答哪个好了。

万胜出来解围:“好了,小山才回来。你们别这么多问题。”瞧见梁易手里的柴刀,万胜问:“你们这是去上坟回来了?”

梁易点头:“是。”

“娶了媳妇,当然要带去给耶娘看看了。”众人纷纷点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媳妇!”

几个妇人就热情地拉着桓灵进去:“小山媳妇,进来和婶子们坐坐,说说你们在外边的事。你这么漂亮,怎么会嫁给小山的?”

梁易:“……”

虽然他是配不上桓灵,但当着他的面这样说是不是不大好?

桓灵也招架不住婶子们的热情,求助地看向梁易。那无助的眼神,就和当初在桓府,梁易被家人簇拥着的时候望着她的眼神如出一辙。

当初的桓灵选择了拉着裴真偷偷笑他。梁易可比她有良心多了,他对各位婶子说:“婶子们,家里很乱,我们还要,回家收拾,下次再聊。”

万胜也帮着他们拦着那些婶子们,梁易和桓灵得以脱身。

他们走出了好远,还能听到婶子们毫不掩饰的议论声音。

“小山可真有本事啊,娶到了这么好看的媳妇!”

“那可不,小山在外边当大官,你瞧他的新房子和他耶娘的坟,修得多气派!村里再没有比那好的了。”

“小山现在都能说这么多话了!可真好。”

“你别说,当年瘟疫过后,小山都不会说话了。还得是当大官的遇见的大夫好。县里很有些庸医,上次我腰痛……”

婶子们的声音渐渐远了,梁易对桓灵道:“阿灵,你别介意,村里人就是,有些爱打听。”

“我没有介意。”桓灵重新拽着梁易的衣袖,“我知道,她们没有恶意。”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快到冬日中一天日头最盛的时候,桓灵催梁易:“我要洗头发,去烧水吧。”——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我只是捉虫,本章昨晚已经通过审核,而且全文只有接吻,没有脖子以下亲密接触。

明天继续,争取早点[吃瓜]

第63章

山间正午的阳光和暖舒畅,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心情也会觉得畅快。

梁易这院子位置也避风,冬天的时候很适合晒太阳。于是他变戏法似的找出了一个躺

椅,让女郎躺在上边舒舒服服地晒太阳,他自己则去烧水了。

桓灵无比闲适地躺着,眼睛跟随着湛蓝天空中缓慢飘动着的云朵转动。

梁易很快生好了火,他搬了一张小巧轻便的小几出来,将茶水和零嘴搁在上边,然后他又搬了一把藤椅出来,安静地坐在女郎身边,享受着和她待在一起的静谧。

南边的冬日阴冷,大部分时候都像泡在了冰水里,这样和煦的阳光很难得。桓灵享受着这自然馈赠的温暖,心情也像飘在了云端一样自在。

“梁小山,我们如今这样,好像在山中别院散心。本来今年去仓阳山别院的时候,我是打算在那里多待几天散散心赏赏花的。”

当时因为谢二郎和梁易都中了药,他们很快都回了建康城,没能在山中停留。桓灵心心念念的山中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没能过成。

可没想到,如今又是因为谢二郎,她得以在二百里外的茅山脚下散散心看看云。

梁易嘴唇张了张,桓灵按住他的肩膀:“不许说摘花结桃子。”

这样焚琴煮鹤的事情,在她身边发生一次就够了!

梁易:“我没想说、这个。”

“哼,”女郎拉拉他的袖子,一点也不客气地支使他:“我要吃瓜子。”

梁易就任劳任怨剥起瓜子,还问她:“肉干要吗?”

“要,撕成小条给我。”女郎从他手心取走瓜子仁,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另一颗和天上的云做比较。

“嘿,你瞧!天上那朵云好像一颗瓜子!”

原来,这么容易就能让她开心吗?梁易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不自觉勾起嘴角。

待到盘中的瓜子仁渐渐堆成一座小山时,锅中的水也咕噜噜冒泡了。

桓灵本打算自己洗头发,但梁易根本没让她起身。男人蹲在她身后,已经有些熟练地为她拆散了发髻。

如云的乌发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散落下来,香气也萦绕在他的身边,这是一种神奇的能让梁易的心安定下来的香气。

他将装着热水的木盆放在了女郎身后头发垂下来的地方,妥帖地用热水一点一点打湿那顺滑的长发。

而被伺候着的女郎,喝着茶,吃着梁易剥好的瓜子仁和撕好的肉干,畅快自在得很。

梁易轻轻按摩着女郎的头皮,力度适当,她觉得很舒服。

“梁小山,你按摩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了。有赏。”桓灵施施然往后边递了一条肉干。

梁易笑着咬住,果真比自己拿的肉干要更有嚼头!

替女郎洗好头发以后,他用干净的巾子将乌黑的长发擦到半干,这才闲下来,终于坐到藤椅上喝了杯茶。

桓灵感叹:“真的好像在散心啊。要是你家没有这么远的话,我们以后可以每年都回来住几天。可惜这里太远了,路上要耗费太长时间。”

虽然她的话里,这里还不是“我们家”,但桓灵能这样说,梁易还是很高兴。

她非但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嫌弃这里,反而主动说出了要再来的话。但以后他去了钟离郡,就离这里更远了,确实不方便回来。

山中岁月闲适悠长,院中碎金般的阳光柔和温暖,两人就在院中用了午膳。

女郎很诚实:“我觉这个炙肉比昨日的要好一些,没那么咸。”

梁易嘴角微扬,又给女郎夹了些炙肉。桓灵好奇地问:“你做菜一直都像昨天那样放许多盐吗?”她小声道,“昨天的炙肉真的有些咸,只能伴着饭吃。”

若是没有饭,单独吃那样的炙肉,不知得喝多少水。

梁易:“没有。以前,盐对我来说,很贵。我放很少。”

所以重新做饭的现在,他知道应该比以前多放一些盐,却因为没有这样做过而没能把握好量。

桓灵有一瞬的沉默。听梁易说了她才知道,作为生活必备品的盐,也有人是吃不起的。

这世间贫富的差别,比她以为的大得多。

士族和寒门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沟壑,隔绝了婚姻、交际等往来。

而不被看见的贫民、白丁,他们的日子太过艰难。可惜的是,他们不识字,甚至无法像读了些书的寒门之士以笔剖白,为自己打抱不平。

他们是很善于忍耐的一群人,若是能忍,便一直天荒地老地忍下去。到忍无可忍的那一天,他们手中的农具便会成为武器,老实本分的他们也就成了作乱的流民。

女郎只出于本能地对贫苦之人心生怜悯,一时之间想不到这么多。但她好像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些什么。

午膳过后,有了些风,天气渐渐转凉,两人就回了屋。

梁易拿出书,让桓灵教他识字。桓灵正好无聊,就先将之前教的那些字都考了他一遍,梁易全都记得,一个不差。

“这些字你已经全都记住,应该练写字了。只会认不会写,以后还是写不了信。”

她可不想以后还是收不到梁易的信。

桓灵本想叫梁易去拿纸笔,但是突然想起来:“可是我们忘记买纸笔了。”

“那过几天,去一趟县城。快过年了,刚好也,买些年货。”

“好!我还从未亲自去买过年货。”

桓氏女郎生来便享有一切,这些琐碎的杂事从来不用她自己去做,底下的人会妥当地准备好一切。

可她如今发现,就是因为这样,她虽然生活在这个世界,却并不了解除建康士族以外的社会。

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风声呼啸着,就在他们说话间,天气又不知不觉地变差了。

“这风可真大。还好,我们已经到了,不用再赶路。”

想起之前那一路上受的苦,桓灵仍然心有余悸。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他们这日也没再出门。用过晚膳后又漫无目的地聊了会儿天,两人就躺下了。

按桓灵的说法,梁易是个色胚,不亲一亲是不肯老实闭眼睡觉的。

前一天晚上好好休息了一晚,女郎的精神头也好了很多。梁易越亲越过分,湿热的吻渐渐向下,唇瓣流连在锁骨以下。

大手扯开衣襟,男人的唇落在了洁白柔软的云朵上,啃咬着云朵上绯红的霞光。

桓灵真就被他勾起了几分兴致。她双手紧紧抱住梁易的脑袋,似乎是想要推开他,又似乎是将他抱得更紧了,好像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桓灵想如果、如果梁易这个时候想要圆房的话,她不会拒绝。

可梁易只是将她抱着,珍重地亲了又亲,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意图。

难耐的感觉渐渐蔓延,女郎凑近了他,在他耳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难受。”

这个时候的梁易就如同在战场上一样敏锐,他迅速松开手,退着往被窝深处去。

桓灵明白了他的意图,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羞红了脸蛋,颤着声音道:“别、只要,只要手指就好。”

已经太久没有过了,她不想一下子就体会那样极致的柔软。

梁易的唇太软太软,领教过一回,女郎不敢再轻易挑衅。

梁易是个容易知足的人,嘴唇重新亲上柔软的云朵,将女郎亲出了声声娇啼。

温暖宽厚的大手迅速往下,撩拨起了轻微的水声。他的手很灵巧,如同拨弄琴弦,如同擦拭弓箭,时轻时重。

武将手指特有的薄茧划过凸起,女郎被刺激得一抖,不自觉抬起了腰迎合,将自己往他手上送,小手也紧紧抓住了床单。

大手从裙摆间抽出的时候,指尖泛着水意,黑暗中谁也没瞧见。而先前被女郎抓着的床单,已经皱皱巴巴不成体统。

女郎胸脯一鼓一鼓地

起伏着,鹅蛋脸上的那张樱桃小口微微张着,吐出阵阵香气,眼神涣散而迷乱。

桓灵这样动人的神态,只有他能瞧见。梁易亲了亲她的唇角:“喜欢吗?”

“嗯。”桓灵咬住了他的唇,红着脸问他“你也喜欢这样吗?”

梁易坦然:“我喜欢。”

女郎脸上的红霞更重了些:“可是你都没有…你只是”

她就不喜欢帮梁易这样的忙,手腕又酸又疼。只那一次,她就再也不想有第二回。

“我心里舒服。”

桓灵戳戳他的胸膛,笑着瞪他:“梁小山,你怎么也开始油嘴滑舌了?”

“没有。”

桓灵摸摸他的脸:“没有就睡吧。”

可千万别说让她帮忙啊!

梁易也很上道,只重新下床将自己的手洗干净,又从保温的铜壶里给女郎倒了杯热水。

桓灵就着他的手将热水一饮而尽,两人这才相拥着睡下。

土床烧得有些热,桓灵睡着睡着就挣脱了他的怀抱,只用手揪着梁易的袖子。

可到了半夜,她却直往梁易的怀里钻,梁易被这动静闹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桓灵同样迷迷糊糊,没好气拍了他一掌:“梁与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冷?”

梁易这才感觉到,身下的土床已经没有了热气。只是他本来身体就热,所以起先没有察觉到。

而早先躲到一边的桓灵,睡梦中越来越冷,然后是彻骨的寒意袭来,这才不自觉朝他这个人形汤婆子靠近。

梁易心虚了,心虚地将女郎有些凉的身体抱紧,将她冰凉的脚又一次塞到了自己的怀里取暖。

前一天晚上,土床烧得太热,桓灵嫌弃起了他热乎乎的身子,都不许他抱着睡。

所以他这夜就不想让土床烧得太热,没添那么多柴,没想到他对于柴的用量估算得不准确。天还没亮,这时候柴就已经烧完了。

此时的土床冷冰冰的,桓灵委委屈屈:“梁与之,再抱紧一点,还是好冷。”

两人说话间,外面却不寻常地有了些亮光,还远远传来有人呼喊的声音。

梁易警惕地开了窗查看。

“不好,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已精修。

——

因为赶榜单字数必须十二点前发,本章待精修,会增加到三千字。

第64章

一听闻这话,桓灵也瞬间清醒了,衣服都没披一件就凑到梁易身边往外看。

外边不远处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照亮了外边的路,桓灵得以看清那是何处。今夜的风也格外大,情况愈加危急。

“好大的火!那里好像是我们今日路过的一个院子。”她着急地晃梁易的胳膊,“你说里面的人跑出来了吗?”

大晚上的,那家人估计都正在沉睡中,跑没跑出来还真不好说。梁易心下一跳,多年前的阴影瞬间笼上心头,闲适安静的心刹那间阴云密布。

嘱咐桓灵好好待在家里,他随意抓起外袍,长腿一迈就大步往外跑。

桓灵还没应他的话,人已经跑没影儿了。

起火的地方并不远,就是附近的一处小院,离村长家很近,今日他们去梁易家人坟前祭拜时还路过了。

桓灵在屋里就能听到村中人着急呼喊的声音,能听到那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能听到孩子无助的哭声。

一个人待在家里,她既担心又害怕,还冷得要命。于是她也也迅速穿好衣裳,往那边赶了过去。

凌晨的屋子外边很冷很冷,冷风嗖嗖地从脖子往里灌,彻骨的寒意侵袭着女郎的身体。

她注意着脚下的路,跑得并不快。除了着火的那里,只能看到村长家昏黄的光亮。在这样的夜晚,似乎只有那里才是温暖的。

可大火是炙热却令人恐惧的。

心里着急,桓灵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离着火的地方也越来越近了。

原先只是一团嘈杂的声音嗡嗡作响,随着距离的贴近,声音仍然混乱,却能听清些内容了。

“娘!我娘还没出来!救她。”这是个女孩绝望的哭喊声。

桓灵心里一颤。这样大的火,如果人还没出来,怕是凶多吉少。

如今已近年关,本应是全家团聚的喜庆日子,这家人却遭遇这样的事,实在是太过可怜。

“哎!小山,别往里边去,火太大了!小山!”这是村长万胜的声音,昨日和今日都听到过,桓灵记得很清楚。

她的心简直要跳出来了,不要命地往着火的地方跑,祈祷着这村里还有第二个小山。

随便什么张小山王小山,可千万不要是梁小山啊!

可依梁易的性子,村长叫的小山很可能是他。

这瑟瑟寒夜,桓灵的心跳得快要飞出来。终于跑到地方的时候,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不住地喘着气。

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地从村长家的水井打水救火,可火势太大,一桶一桶地泼水根本无济于事。冬日天气干燥,很少下雨,井里的水本就不多,很快就见了底。

救火的人又只好去附近的小溪取水,这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就更多了,而火势已经控制不住,火焰腾得高高的,似乎要吞噬整座房子。

在大火附近待着,桓灵甚至觉得这火烤得她身上发烫,可她的心却像是泡在了冰水里。

哭着叫娘的是个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左右的女孩,头脸都被熏黑了,神情绝望又痛苦,还拼命挣扎着想往火里边冲,但是被身边的婶子们紧紧拽着。

在火光的映照下,万胜瞧见了桓灵:“小山媳妇,你来了。”

桓灵焦急无比:“村长,梁小山呢?”

万胜:“小山他、他冲进去救人了。”

“这样大的火,他冲进去了?”桓灵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

旁边一个神情同样着急的妇人道:“小山力气大得像头牛,我们哪里拦得住。”

“梁小山!”桓灵大脑有一瞬间宕机,而后便着急地朝着大火的方向大喊。

那个婶子拦住她:“小山媳妇,你别急。说不定小山马上就出来了。”

桓灵几乎要哭出声了。这是梁易的家乡,他在外拼搏多年才回来了这一次。在这里,除了他,桓灵举目无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果是在建康,她大可以叫桓氏部曲仆役都来救人,必不会叫梁易亲自涉险。就算他已经进去了,也可以叫人迅速扑灭大火救他出来。

可在这里,除了梁易,她谁也不认识,什么也做不了。尽管村里人已经做了很多努力,但这里连救火的水都要从小溪运来,不知多久才能扑灭这火。

村长也焦急万分,朝着里边大声呼喊:“小木,小山,快出来!”

而瘫软在地上的女孩更绝望了,拽着万胜的裤腿哭喊着哀求:“万叔,我娘怎么办?我娘她怎么办啊?她还没出来。能不能让他们在里边再找找?”

万胜指着大火中摇摇欲坠的房子,也很无奈:“他们再不出来,一个都活不下去。你看这火,房顶都快塌了。”

桓灵也对着里边大喊:“梁小山,快出来!”

可木头断裂倒塌声、嘈杂的人声水声将她的声音吞噬了,就算梁易在里边回应了,她也什么都听不见。

哭喊的那个女孩已经绝望了,跪在地上无助地哀嚎。桓灵的心也悬在了半空中,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实处。

而就在这时,火光中却突然出现了三个黑点。

“那是……小木和小山!他们拉着燕大夫出来了!”

村长和那位拉着桓灵的婶子相对喜极而泣。桓灵这才听旁边的人说,原来最先冲进去救人的是村长的大儿子万木。梁易到了以后得知万木一直没有出来,这才也冲了进去。

而拉着桓灵的婶子是村长的妻子华巧春。他们的儿子也冲进去救人了,不知该有多忧心,可他们甚至还在安慰着处于同等境况的桓灵。

桓灵定定站在原地,瞧着那人影渐渐清晰,梁易和另外一个高瘦的青年一人一边拉着已经要晕过去的中年妇人,用力跑出了火场。

而就在他们出来站定的下一瞬,屋顶轰然倒塌。

桓灵冲上前去,已经要忍不住眼泪了:“梁小山!你吓死我了!”

梁易的脸上抹了灰,脏

兮兮的,衣服也不知被哪里挂烂了,看起来十分狼狈。作为出身顶级士族的贵女,桓灵注重仪态风度,她原本是最讨厌这样狼狈的。

可此时,望着梁易脏兮兮的模样,她的心里只剩心疼与后怕。

梁易表情复杂,很想摸摸她的脸,但是人前不好动作。他的手也很脏,桓灵的皮肤白得像雪,不应该沾上脏污的烟灰,他只好放弃了。

他的目光热切,问桓灵:“怎么过来了?”

方才他在里边生死不知的时候,桓灵心紧紧揪成一团,想着只要他能安全出来就好。

现在他平安了,桓灵松了一口气,也有些生气:“我不过来怎么知道你不要命地往里冲?”

万胜和华巧春也拉着自己儿子的手打量,华巧春心疼地用袖口为万木擦干净脸上的烟灰。

“娘!万叔,我娘晕过去了。”燕大夫的女儿惊叫着。

万胜才转忧为喜,这下又愁上了:“可村里只有你娘一个大夫,我们都不会治啊。”

有村人提出:“隔壁王村有大夫,我去请吧。我有牛车,能快些。”

“好好、你快去。”万胜嘱咐道,“大半夜的,要是大夫不来,你就说会多给些钱。”

燕大夫的女儿慌乱中忙道:“对,快救我娘!我有钱!”她解开随身的荷包,里面有些碎银,“给,拿这个去请大夫!”

那人没要:“等请回来了再说,你自己给大夫。”说罢就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桓灵叫住了即将出发的那人,“你会赶马车吗?”

那人面露难色:“不会。”

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我会!我在外边就是给主家赶车的。”

梁易明白了桓灵的意图,叫上应声的那人:“跟我们走,赶马车去,更快些。”

应声的这人叫华济,是华巧春的娘家侄子,平日里是在外边给大户做车夫谋生,现下快过年了才回来。

华济就跟他们一块去取了车,路上还调侃了梁易几句:“小山哥,方才你在里面的时候,我可是瞧得真真的。你看给嫂子急得,多心疼你啊。”

梁易扯了个笑出来,但笑得没那么自然。旁人没注意到,桓灵却看得清清楚楚。

或许这些日子接连赶路,又碰上这场大火,他真的太累了吧。

小院不远,三人很快就到了。剩下的人还在努力扑灭大火。

华济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夸了几句:“小山哥,你这马车真不错。放心吧,我在外边赶了几年车,很有经验,不会弄坏的。等我请了大夫,就好好把马车给你送回来。”

梁易点了点头,桓灵对华济笑了笑:“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现下最重要的是赶快请了大夫回来。”

“好。放心吧,我快去快回。”华济套上马车,迅速出发了。

大晚上的,梁易也懒得烧水,只用保温的铜壶里剩下的一些热水兑了凉水,擦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经过这样一闹,精神亢奋着,两人都有些睡不着,也不觉得冷了,燃着蜡烛靠坐在土床上边说话。

桓灵靠在梁易怀里,沉着脸色提醒他:“梁小山,你下次不能再这么冲动了。我今天真的吓死了你知道吗?”

梁易神情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慢慢答了句好。

“我不是不要你救人,但是你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女郎好好跟他讲道理。

梁易还是没说话,桓灵以为他救了人心里高兴,不乐意被人这样泼冷水,语气和缓了些。

“你今日和人一起将燕大夫救了出来,我当然也感到开心。可是,你更重要。”

梁易下意识答了句:“不是。”

桓灵这样说,是因为他已经跨越了原本的阶层,成为了村人口中的“大官”。统治这个国家的人是他的义兄,所以他就和这些村民们不一样了吗?

“什么不是?”桓灵侧身看他。梁易神色淡淡,眼底疲惫,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郎摸了摸他的脸:“是太累了吗?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梁易大手抚上女郎柔软的腰肢,让她整个人面对着贴向自己,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磨蹭。

桓灵摸摸他的头:“梁小山,你就是太累了,要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就待在屋里,别出门了。”

“阿灵,我觉得,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同样重要。”

尽管梁易平时说话速度并不快,但这句话说得出奇的慢,慢到桓灵都觉得不寻常。

“怎么会同样重要呢?”桓灵捏捏他的耳朵,“尽管人命都很重要,可只有你是我的夫君。在我这里,他们的命不能和你比。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活着,不能让我做孀妇。”

梁易默了默,“嗯,我答应过你,我不会死。我今日,有把握的。”

桓灵还是不高兴:“那可是大火,你如何就有把握了?你的把握就那么准吗?”

当然有把握了,因为早在多年以前,梁易就经历过比这还大很多很多的火。整个村子凡是染了瘟疫的人家都被一把火烧了。

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寒夜,父母都已经不在了,他和姐姐也都不幸染上了瘟疫。姐姐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的情况稍微轻一些,于是出门找吃的,这才躲过一劫。

那晚的大火几乎席卷了整个村子,冲天的火光在夜晚照亮了半边天。拿着吃的回来的梁易躲在草垛里,悲痛得不能自已,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当年的他只有十岁,年纪太小太小,他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着曾经的家化为灰烬,连带着在里面病着的梁小水也化为了灰烬,什么都没了。

可他当时太弱小了,连靠近都不敢。他也染了瘟疫,如果被那些惨无人道的官兵发现,会被他们拉去活活烧死。

当年的他躲在暗处,目睹了惨痛的一切,不敢哭出声,过后便不会说话了。

可如今,他不是小孩子了,他有能力不再让悲剧发生。

两人脸挨着脸,梁易的声音有些沙哑:“嗯,我打仗,很厉害。就是因为,把握准。”

桓灵搡了他一把:“懒得理你。凡事都有意外,不能掉以轻心。你的命现在不止归你自己,不能糟蹋知道吗?”

“知道。”这次,他终于答得快些了。

经了这么一遭,桓灵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辰时过半。

身边的梁易一反常态地没有醒。

桓灵习惯性扒拉他,却被手下滚烫的触感吓了一跳。

“梁小山!醒醒!”——

作者有话说:已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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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手心传来滚烫的触感,刚醒来还迷迷瞪瞪的桓灵瞬间清醒过来。梁易的身上居然这么烫

她身边安静躺着的男人紧紧闭着眼睛,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样的情况可从来没有出现过,桓灵惊了一跳。

他生病了,梁易怎么会生病呢?

作为龙精虎猛的武将,他永远生龙活虎、精力旺盛,哪怕是之前受

了伤,他每日也仍神采奕奕,甚至还有精神头贪色。

这样的他,怎么会轻易生病呢?

想起从前她染了风寒时母亲是如何做的,她照猫画虎地用手背贴着梁易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的额头还冒着汗,将女郎的手心都汗湿了。情况似乎还有些严重,桓灵更担心了。

她又晃了晃眼睛紧闭的人,着急地唤他的名字。可依旧无济于事,梁易还是没有醒过来,眉头紧蹙,看起来很痛苦。

这样的症状很像风寒,但桓灵不是专业的医者,并不能确定,得找大夫才行!

她从前在建康时可是听说过,有发热的病人一直不退热,家人也没为他寻医问药,最后那人活生生烧成了傻子。

梁易可不能变成傻子啊!

情急之下,桓灵想起昨夜华济赶了马车去隔壁村请大夫,说不定现在大夫还没走!

昨日晕过去的燕大夫被抬进了村长家。她忙起身,也顾不得洗漱,迅速穿好衣裳,准备去村长家瞧瞧大夫还在不在。

天地保佑,大夫一定不要离开了啊!

已是天光大亮,外边天气不错,阳光如同前一日一样和暖。但桓灵再也没有昨日那种闲适的心情了。

她着急地赶路,连路边上的人都没注意,还是华济叫住了她。

“嫂子,我正要去你家和你们说一声。燕大夫已经醒过来了,我还要用马车送王村的大夫回去,马车估计得等到下午才能给你们还回去。”

桓灵松了一口气:“大夫还没走吗?太好了!梁小山他发热了,我就是来请大夫去瞧病的。”

华济:“小山哥发热了?严重吗?”

桓灵很着急:“有些严重,我都叫不醒他。”

“嫂子你别着急。”华济当即就往村长家跑。他脚程快,桓灵还没赶到村长家,华济已经拉着王村的王大夫出来了。

隔壁的燕大夫家烧得只剩残垣断壁,基本没剩什么东西,华济和王大夫出门时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桓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王大夫道:“快!您快跟我去看看!”

王大夫是医者,更懂人命关天的道理,也很重视。他一边走一边问:“病人多大年岁?有什么症状。”

桓灵:“他才二十出头,身上很烫,人也叫不醒。”

王大夫没说话,桓灵说出自己的推测:“昨夜这边起火,他赶过来冲进火场救人,回去后便有些不对劲,今早醒来我就发现他发热了。他平日里身体很好,从不生病。您说这次会不会是太累了?”

如果只是太累了,那情况就不会太严重,桓灵急需大夫给她吃一颗定心丸。

王大夫已经有五十多岁,又被华济拉着走得飞快,已经是气喘吁吁。

“也有、也有这种可能。”

桓灵想起来:“他之前身上有伤,之前也在用药,但现下已经好全了。这伤口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王大夫不敢确定:“一切得看了过后再做定论。”

乡野大夫也有医者仁心,虽然王大夫走得很累很累,但瞧眼前这年轻女郎着急的模样,或许是很严重的急病。他生怕耽误了病情,因此一刻也不敢歇息。

好在小院离村长家并不远,几人很快就赶到了。

王大夫仔细查看了梁易的情况。

“这就是普通的风寒,开两副药就会好。”还有他没说的是,这病人年轻力壮,就算是不吃药也能自愈。只是需要帮病人将体温降下去就好。

桓灵还是不放心:“那我为何叫不醒他?”

王大夫:“我观他眉头紧皱,似乎是梦魇住了。我再在药里加一方安定心绪的药。”

华济问他:“那您有没有带药过来?快抓药吧。”

王大夫:“昨日你来接我的时候只说有人在大火里晕过去了,我自然没有带风寒会用到的药材。我把方子给你,你去附近镇子上的药铺买吧。有两味药材我那里前两日也用尽了。”

桓灵不会赶马车,只好又麻烦华济去买药。

华济摆摆手:“嫂子不用见外,我这就去。”

王大夫随即也要离开,桓灵还是不放心:“真的用过药就好了吗?大夫,您别走。我可以加钱,等他好转些您再走行吗?”

王大夫觉得她大惊小怪,到底是年少的女郎,没见过什么重病之人,一个风寒就吓坏了。

“真的只是风寒发热,用过药便没什么大问题。你要是不放心,就用巾子沾了冷水给他擦擦身。”

“好,我记下了。只是,您能不能别走,我实在有些担心。”

王大夫:“你们村的燕大夫已经醒了,她医术在我之上。若今晚日落之前他还发着热,你就去请燕大夫。”

他执意离开,又听说燕大夫已经好转,也没执意留他:“那好,我送您。”

“不必了,你照顾他吧。我和这小子走。”王大夫指指华济,“你把我接来的,现在你要去买药,可得找人把我送回去。”

华济拍拍胸脯:“放心。我给您找个牛车。”

桓灵付了王大夫的诊费,又给了华济一些钱,让他付牛车所需的费用。华济起先还在推拒:“不用,我问我姑父拿钱就好。接王大夫过来是因为要看燕大夫的伤,这是村里的事,该他这个村长出钱。”

桓灵执意给他:“拿着吧,村长他们也不容易。燕大夫的房子烧没了,可等着花钱。梁小山他还在发热,麻烦你快去抓药。”

华济也就答应了:“好。放心吧嫂子,我很快回来。”

华济和王大夫一起离开。

桓灵去厨房的水缸里打了一盆冷水。木盆有些重,桓氏女郎也从来亲自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走得很是艰难。

她才走了几步,盆中的水就开始晃荡,冰凉的水珠溅在了她的脸上。

桓灵好不容易才将水端到土床跟前,然后就依着大夫交代的,用冷水沾湿了巾子给梁易擦身子。

女郎用一块巾子贴在梁易的额头上边,另一块就分别擦着他的身体各处,祈祷能尽快将他的体温降下来。

——

梁易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大火烧村的时候。得了瘟疫死掉的人都被一把火烧了,没有得瘟疫的人都逃走了。而得了瘟疫还没死的人,也只剩下死路一条。

这个原本宁静祥和的村子,就这样被他们放弃了。

而梁小山和梁小水都染了病,梁小水病得很重,没办法离开这里。他们两个人一起在这里熬着,不知道能不能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

他还记得那天很冷很冷,家里所有吃的都被吃干净了,他们又冷又饿,无比绝望。姐姐虚弱地躺在床上,生命在静悄悄地流逝。

小小的梁小山开始自救,他跑了出去找吃的。可等他回来的时候,大火熊熊燃烧,村里已经成了火海。

大部分人都逃出去了,剩下的都是染了病的,无力地待在自己家里。梁小山也不知道他们活着还是死了。

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家的小茅屋已经化作了灰烬,什么都没了。

不久前还躺在床上的梁小水也没了。

官兵还在四处巡视,求生的本能让他躲到了草垛里。附近火光冲天,烤得他身体发烫,心里却觉得很冷很冷。干草十分扎人,但那些痛和痒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做什么,甚至开始怨怪起自己的本能是躲在这里求生,死了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或许,他根本不应该出去找吃的。

被活活烧死,梁小水一定很疼很疼吧。

火势越来越大,那些穿着官服的官兵们还在四处搜寻,寻找着他们所谓的漏网之鱼。

幼小的,无力的梁小山躲在草垛里瑟瑟发抖,冻得红肿的小手紧紧捂着嘴巴,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滴滴落下。

巡视之人的脚步声却更近了,他怕得发抖。

而后,草垛里边猛地伸进来一只手,用力拉扯着他的衣裳-

“不要、不要……放我走……”

床上安静躺着的人突然开始痛苦地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着,好像是做了噩梦。

桓灵方才给他擦过了脖子和手腕,正在解他衣裳的系带,想要给他擦一擦胸前和腰腹。

“梁与之,”瞧他这副模样,女郎无助地晃了晃他的胳膊,“你醒醒。”-

虽然看不清拉扯着自己那人的面容,但十岁的梁小山还是非常害怕。

拉扯的力度越来越大,他的胳膊被抓住了!那人还开始剧烈的摇晃。他好像真的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他眼一闭心一横,

干脆被拉出去烧死算了。

可就在他做出这样的决心的下一瞬,他好像听到了熟悉空灵的声音,如同空谷清泉声一样让人心神安宁,像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呼喊。

“梁与之,你醒醒。”

梁与之,好熟悉的名字,是谁呢?

都姓梁,是他的亲戚吗?好像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亲戚。

梁小山挣扎了一番,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他的新名字,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梁易,字与之,是新帝的义弟。他在战场之上从无败绩,手握重兵位高权重,还娶到了心爱的女郎。

他再也不止是当年那个没用的梁小山了!再也不会无助地躲在草垛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下一瞬,他睁开了双眼。

虽然还是冬日的万家村,但已经过了十二年。不是前谨朝天元十八年,而是大夏承明元年。

十二年,已是一个轮回。它漫长到足以让一个弱小无助的孩子长成一个稳重的青年,长成他自己都没敢想过的强大模样。

而在他身边一脸忧色看向他的,是他的结发妻子,他的心上人。

桓灵无比欣喜:“你终于醒了!”

他如释重负般笑笑:“我做噩梦了,一直醒不过来。”

“不止,你在发热。梁小山,你病了。”女郎继续拉开他的衣裳,“都是凡胎□□,别以为你自己是铁打的。你看,累病了吧。”

梁易的衣裳大喇喇敞开着,他有些不好意思:“阿灵,你这、这是做什么?”

“大夫说用冷水沾湿的巾子擦擦,可以退热。”桓灵心无旁骛地擦着,对那些漂亮结实的肌肉视若无睹。

下身桓灵就不打算帮他了,她将巾子放回木盆里,手背贴着梁易冒着汗的额头:“额头还是烫,很难受吗?”

梁易一把抓住女郎白皙细腻的手,贴在自己还发着烫的脸上:“不难受。”

“我请华济去帮忙抓药了,先前你一直不醒,很吓人。”

外面天光大亮,梁易撑着身体坐起来。

“你躺着吧,是要喝水吗?”桓灵下意识去拿铜壶,这才发现里面的热水已经用完了。

“阿灵,我不喝水。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做饭。”

都病得晕晕乎乎了,瞧见正盛的日头,他想起来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桓灵还没吃饭。

桓灵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梁小山!你现在还在发热你知道吗?你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不要再劳累了。”

梁易显然没把这病当回事:“没事的。”

桓灵觉得这病是累出来的,所以不许他再辛苦:“不行,你不许动。我去烧水。我确实也有些饿了,我去煮点粥吧。”

梁易:“你没做过,还是我去吧。”

“我可以的,相信我。”让生着病发着热的人去做饭,而康健的自己等着吃,这种事,原谅桓灵做不出来。

至于做饭,她虽然没做过,但是见过,想来就是把食物弄熟,也不会太难。她自小学什么都快,做饭应该不在话下。

梁易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女郎直接按下去躺着了。

“你要相信我可以的。你就在这里躺着等着用膳就是,不许下床,否则我要生气。”神气地丢下这句话,女郎信心满满地出了门。

但现实显然没有她想的那么顺利,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给了她当头一棒。首先就是费劲的柴火,明明梁易用的时候就燃得好好的,她虽然也能够点燃,但是很快就灭了。

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后,桓灵依旧不得其法,只好灰溜溜去求助梁易。

她刚刚放过话,让梁易等着吃饭就好,可现在自己连火都点不燃,实在是丢人。

她别别扭扭问:“梁与之,火为什么总是灭呢?”

梁易就又要起来:“还是我去吧。”

女郎大手一挥:“不用。你只用告诉我怎么烧火就好了。”

梁易:“柴不能压在一起,要留出缝隙,先点燃小的柴火,再放大的柴。”

“我明白了。”桓灵叮嘱他躺好,自己又返回厨房,按照他说的做,终于将火点燃了。

她先烧了一锅水,自己用热水简单洗漱,又将保温的铜壶盛满热水,给梁易倒了一杯。

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女郎显然有些得意:“你看,我已经把热水烧出来了。我看做饭也没什么难的,很快就可以用饭了。”

梁易倒是很愧疚自己生了这样一场病,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桓氏贵女竟然为此不得不去做生火烧水这些杂事。

烧水大获成功,桓灵更自信了。她又添了些柴火,按照梁易说的,柴火中间留出空隙。

她重新烧了一锅水,待到水开,放了两碗米进去。

但事情不会总是一帆风顺,她很快又遇上了新的难题。她本来是想煮肉粥的,但是切肉也太难了吧。

那个肉滑溜得要命,根本没办法下刀,她还差点切到了自己的手。

女郎有些泄气,重重地把刀一放。她就不信,今日还奈何不了这块肉,她还就和这块肉较上劲了。

桓灵挥刀在菜板上咚咚咚一通乱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花费了好一阵子时间,终于将那块肉剁成了肉末,然后通通倒进了锅里。

很快,肉末在滚烫的白粥中变色,白生生的,瞧着不大好看。桓灵又找出了些青菜洗干净剁碎,也加进了粥里边。

但很快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锅粥好像、太稠了。她好像也没能掌握好米的用量。

也就比米饭稀了那么一点儿吧。这锅东西简直已经不能称之为粥,于是桓灵又把铜壶里的热水加了些进去。

梁易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忙里忙外。

水加进去,锅中的水不再翻滚,但是里边的米粒和肉末都沉底了,只有青菜碎还飘在上边。

而且与此同时,桓灵闻到了一股糊味儿。

火太大了!

最后,她做出了一锅散发着浓浓糊味儿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粥的东西。

这味道闻着就不能好吃。桓灵抱着最后的一丝期待,一脸视死如归地尝了口。

差点吐出来。

但好在她的贵女风度让她艰难地咽了下去。只是,她随着又苦又咸的味道一起尝到的,还有深深的挫败感。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咸的粥!

嗯、米粒都沉底了,桓灵也不大确定能不能称之为粥了。

她以后再也不说梁易做的菜咸了!

这样的东西,就算桓灵硬着头皮也没办法吃下去。她打算回屋找些点心肉干什么的填填肚子,也别叫梁易再等着她做饭了,这只会害了他们两个人。

反正他们买了很多零嘴,这几日可以将就对付一口。

“小山媳妇,你在做饭呢?”这是村长万胜的媳妇华巧春的声音。

桓灵手忙脚乱:“啊,对。但是出了一点意外。”

华巧春进了厨房,瞧见了那锅粥,神色突然就有些尴尬。

桓灵自暴自弃:“婶子,其实我根本不会做饭。这个好难吃。”

华巧春:“不就是有些糊吗?你不要底下糊的那部分就行了,剩下的还能吃。我看着还可以。”

桓灵:“但是尝起来不行。”

“是吗?我尝尝。”说着华巧春就给自己盛了一点尝味道。

在她看来,梁小山在外边做了大官,娶的媳妇也一定是大官的女儿,不会做饭也很正常。大官的女儿能这样煮一锅粥出来已是难得,她下定决心尝一口再夸夸桓灵,免得让她难过。

在她盛的时候,桓灵试图阻止她,但是失败了。

“小山媳妇,你把卖盐的打死在锅里了?”

一尝这粥,华巧春就立刻忘记了自己想要夸夸桓灵的初衷。

桓灵红着脸:“就是很咸。婶子,你要不喝些水。”

华巧春摇头:“华济去抓药还没回来,我就是来看看小山好些没,刚瞧着他醒了,我也放心了。你这个粥没法吃,我家里煮了汤饼,去给你们盛两碗来。”

就算桓灵不吃,梁易还病着,病人要养身体,不能只吃点心干肉填肚子。所以她没有拒绝华巧春的好意。

“多谢婶子。”

“跟我还说什么谢啊,你等着,我这就去盛了来。”华巧春又风风火火走了。

桓灵垂着头回了屋,声音很低:“待会儿婶子会送汤饼过来。我做的饭太难吃了。”

梁易脸颊还是红红的,明显还在发着热,语气却热忱:“可是我想吃你做的。”

“别吃了,真的很难吃。”女郎的自信被这一锅粥击得粉碎,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小。

“那粥你倒了吗?”梁易真的很想吃她做的粥。

桓灵叹了口气:“没有,还在锅里。”

梁易捏捏她的胳膊:“那你帮我盛一碗好不好?”

“不好。又咸又糊,有什么好吃的?”

“那我自己去。”

桓灵站起身:“我去盛,你就在这等着。”她边往出走边摇头,“没见过你这种自找苦吃的。”

很快,桓灵就盛了一碗粥来。

梁易吃了一大口,然后认真对她道:“阿灵,我觉得这个粥不难吃,我喜欢。”

桓灵突然意识到什么,抓住他的肩膀:“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梁易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我喜欢。”

“前一句。”

“我觉得这个粥不难吃。”

“梁与之!你说了九个字!你不口吃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这么晚是因为我想多更一点[狗头]但是我真的下定决心不再熬夜了

第66章

梁易喝粥的手一顿,后知后觉:“好像是。”

桓灵仔细回忆了他醒来以后的所有事情:“你醒来以后说话就变流畅了。发热居然治好了口吃,真是闻所未闻。”

女郎将这当做一场奇遇,梁易却知道,不是发热这么简单。

他不是一生下来就不会说话的。当年那场席卷整个村落的大火熊熊燃烧的时候,他一直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而大火过后,他就几乎已经说不了话了。

房子被烧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他逃到了山上去,长时间不和人交流。

如果他没有离开这里去投军,可能现在他根本就是个哑巴了。

当年的那场大火,给幼小的梁小山脆弱的心灵笼罩了一层雾蒙蒙的阴影,这么多年都一直环绕在他的心上。

二十二岁年轻健壮的他,在历尽十二年风霜之后回到了万家村。一个同样寒冷的冬日,他再一次在万家村遇到了一场熊熊大火。

而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力的孩子,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场,和万木一起救出了困在火场的燕大夫。

他又做了那样的梦,他在梦里无数次想回到过去改变那样的惨状,但终究也只是梦境。

可这次,虽然没有改变过去,但他可以让相同的悲剧不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