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疑地向三人看去,却发现五条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夏油杰正在看着那个将手按在地上发动术式的男人,唇角微微勾起,完全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而他们的视线落点上,羂索比她还要显得惊疑不定。

他脸上原本蕴含着狂喜和得意的神情消退了,仰头看着头顶乍一看声势浩大、实则慢慢减弱消退不见的印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逐渐被惊恐和愤怒所占据,好像在大业将成之前发现被人抽掉了底牌只能被迫show off的可怜野心家。

“夏油杰!”羂索嘶声吼道,眼神里尽是不可置信,“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用手掌的形态变换确认无为转变没有问题,再次看向冷淡地看着好戏的夏油杰,眼睛里浮上过于明显的不愿相信。

“怎么,终于发现操控不了天元大人的结界了吗?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想要远程发动术式,就必须要依托于笼罩着日本全境的天元大人的结界吧。”夏油杰眼神冷淡至极地看着他,深色的细小瞳孔里没有丝毫感情,勾起的唇角却漫着一丝笑意,就好似最辛辣的嘲讽,含着虚伪的笑意的声音也不再像表面透出的调侃,而是变得可憎无比,“最自信的结界术失效,使用无为转变术式唤醒仪式失败,感觉如何,羂索?”

他这一席话实在透露了太多秘而不宣的信息,不仅全场皆惊,连一直留存着某种从容的羂索也瞳孔震动起来。

“难道,你……?”羂索勉强维持着冷静,却因为想到了某个可能性,瞪大了双眼,“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你更不可能知道它们的具体位置!就算占据了这具肉体,我的‘脑’与你也是完全不同的,里面的情报绝对不可能同步!”

确实无法同步。

夏油杰轻轻阖上眼睛。

但是,根据“祂”的指引,你放在天元的结界上、用于操控的“标记”,已经被完全铲除了。

“你说我不可能知道什么。”夏油杰对他侧过头颅,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唇角弧度扩大,彻底笑了出来,细长眼眸微微眯了起来,“是你在天元的结界上设下的标记,是你想要靠无为转变发动的‘死灭洄游’仪式,还是你最终的目的……天元与全人类的同化?”

一直运筹帷幄、连情况失控也不曾丧失从容的羂索,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镇定。

他的目的被本不该出现于此的亡灵一语道破。

他精心筹备千年、引以为毕生事业的计划被看穿了。

这怎么可能?

凭什么?仅凭一个被完全蒙在鼓里就只剩下有利用价值的尸体的死人?

到底是谁为夏油杰提供的情报……?天元?还是……?

羂索一下子也想不出更多的可能性。他的大脑里闪过了某个紫色衣袍的影子,但下一秒又因为尚还残存着的理智否认了。就算是那位,也不可能得知他的计划。

因为想不出更多的可能性,羂索只是头脑混乱地凝视着对面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夏油杰。

殊不知,夏油杰也在考虑着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羂索依靠他精深的结界术在天元的结界上做了手脚。

这正是他敢于依托结界远程发动术式对他标记过的存在进行改造的原因。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标记的都是些通过无为转变的改造可以由非术师变成术师的“适格者”,正如同伏黑惠陷入昏迷的姐姐津美纪。羂索准备将这千余人投放到一个名为“死灭洄游”的仪式中,作为他改变世界的前期条件,一次小型的新世界的模拟和演练。*

“使用天元同化全人类来实现进化”,这就是羂索想要通过涉谷事变和死灭洄游达到的目的。

这也是他排除六眼、谋求咒灵操术和无为转变的起点。

而夏油杰猜想,这也是“祂”会出手,将自己从死亡之中召唤回现世的最为重要的原因。

这点,也在之前在薨星宫与天元的谈话中得到了确认。

羂索发动这一个编织了千年的阴谋的原因,正是因为想要改造全人类,迎来咒力以各种形态(咒灵、咒物、咒术师等)存在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与动乱的混沌时代。

也就是所谓的、咒术和神秘未曾衰退的“平安时代”。

如果没猜错的话,羂索追求的通往新世界的手段会为这个世界带来灭顶之灾。而夏油杰的这一个猜想,也在薨星宫中,得到了堪称全知的术师天元的确认。

特别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夏油杰猜想自己“拯救世界”的任务最终落实在了“阻止羂索”上的最终原因,那就是——

全人类与天元一同进化到最高层次的存在形态,本身就是个悖论。

“到底是谁告诉你的,天元?”羂索冷冷地看着他,逼问道,“那家伙向来不问世事,连最后的星浆体死在他门前都不管不顾。你是闯进薨星宫威胁他了吧,夏油杰?”

在场之人,包括五条悟、乙骨忧太和九十九由基听闻羂索的话后,都霍然转头,将目光投向夏油杰。

夏油杰只是笑而不语,却也不出言否认,竟然像是默认了这句指认。

天元,被威胁?怎么可能?

所有术师的内心,都只有这一个想法。

当然,知道内情最多的九十九由基,心里的惊讶也是最多的。

十一年前星浆体逝世,似乎都没有对天元的稳定性产生影响。那位有着不死术式的伟大又全知的术师,对世间的一切似乎都保持着超然的态度的术师,可能会被区区一个特级威胁吗?

就算那是咒灵操术,也不太可能吧?

然而,下一刻夏油杰的回应,就击碎了他们心中的半信半疑。

“这件事,还要多亏了你的谋划。”夏油杰垂下眼睛,不知道想了什么,沉默了一瞬间,才再次看向比任何人都渴望着他的回答的羂索,语气里也带上了淡淡的嘲讽,“要不是十一年前天元大人与星浆体同化失败,又怎么会升格为咒灵操术的对象呢?”

天元,成为了、咒灵操术的对象?

所有术师都瞠目结舌,一时间甚至消化不了这个讯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知晓天元对于全日本的咒术界的重要意义的人,都无法停止思考。

“杰,原来不是错觉。”五条悟却没有对此骇人之言产生怀疑,而是迅速地理解了全部,睁着湛蓝的六眼质问道,“你带着那家伙去了薨星宫?是在交流会的时候吧。”

虽然是疑问,但五条悟用余光斜斜地瞥了一眼带着双胞胎和硝子抱臂站在战圈之外的宇智波带土,显然是已经确定了这件事。“那家伙”代指的是谁,也不言而喻。

“这样都能察觉到神威的发动吗?”夏油杰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不愧是悟。”

估计是带土长时间发动神威寻找薨星宫入口的时候,被在训练场地的悟察觉到了空间粒子层面的波动。夏油想。

然而,在场的众人却没有几位有和他们两个一样闲聊的余裕。

尤其是听见了这个消息、心里不敢置信的猜想得到确认的羂索。

“你、知道了……?”羂索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感觉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他喃喃自语着,霍然抬头,眼睛发红地瞪向夏油杰,眼睛里似乎泛出了红色血丝,“你能解除我对结界的操控……你吞噬了天元?不,不可能,日本全境的结界还没有崩塌,他肯定没事。你在诈我?”

单凭夏油杰,就算吞噬了天元,也绝对是做不到支撑结界还自由活动在外面的。

而且,身为“魂”的夏油杰要是吞噬了天元,应该也会反应在羂索现在占有的这具身体上。而事实就是,羂索身上,并没有来自天元的不死术式。

“不。也算是感谢吧,感谢你给了我趁虚而入的机会,羂索。”夏油杰微微勾起了唇角,将右手掌交叠在左手上,缓缓地鼓起了掌,“我正是用你的谋划说服了天元大人。天元大人愿以身殉道,为人类谋福祉,在下很是钦佩。”

他的掌声一声一声响彻场地,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到最后,曾经的盘星教教主还笑了出来。

明明笑得很是从容,甚至还有胜券在握的风度,但是这一刻,他比对面的羂索还更像个可怕的疯子。

在场的人基本上都听不懂他们哑谜一样的对话。但唯独夏油杰的这一句,意思很明确:

他做了什么措施,会威胁到天元的生命安全。言语中虽然透露出天元似乎是自愿,但结合上面透露出的信息,或许是威胁的结果也不一定。

领悟到这一点后,九十九由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向夏油杰和羂索,连乙骨忧太也眼神凝重地看着夏油杰,向这位曾经的敌人举起了雪亮的刀锋,背后的黑暗中也隐隐有巨大的咒灵浮现出来。

唯有五条悟还隔着一段距离,扭头看着他。

这位最强站在那里,白色短发如霜雪,六眼瞳色如苍天,脸上不正经的表情褪去的时候,俊美不似凡物的五官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尊端正又苍白的神像。

他久久地凝视着他的故友,没有任何要动手的迹象。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如果夏油杰真的控制了天元,那么,这个男人一定就是咒术界的共同的、必须诛杀的敌人。

没有人觉得,五条悟会犹豫,就算面对的是夏油杰。

他还没有出手,一定是有他的理由。

“什么我的谋划,天元他只不过是怕死而已!”羂索的表情逐渐由失意变得疯狂,他张开双臂,宽大袍袖和漆黑长发被风掀动,语调随着话语逐渐激昂起来,“固步自封,我所期待的世界有什么不好?九十九由基——”

男人突然念出了特级之一的名字,侧过头去看她,表情里尽是濒临疯狂的冷静:

“你曾经和夏油杰讨论过如何使咒灵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方法吧?那么,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这个男人是在拖延时间吗?

但是这个问题,恰巧涉及了她个人毕生所追求的信念,回答,似乎也不是很要紧。

九十九由基没有立刻出言,而是将目光投向夏油杰和五条悟。五条悟没有理会她,而九十九得到了夏油一个微不可查的点头。

于是金发女人想了想,还是出声了。

“当然。”九十九由基扶着头顶的风镜,单手撑腰站在原地,对着羂索颔首,“唯一的答案,就是无论通过何种手段,都要使人类进化到下一阶段,才会出现理想中的世界。”

“好回答。看来我们都认为,现在这个世界需要改变。”羂索抚掌大笑,再度目的性极强地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么,人类的未来是什么?”

九十九由基凝目,说出了她研究追求了一生的回答,掷地有声:

“——摆脱咒力。只要人类摆脱咒力,咒灵就会不再产生。”

“此言差矣。我还以为禅院甚尔死后,你就彻底放弃了对这田园牧歌式的和平世界的期待呢,真是比夏油还不如。”羂索冷酷地否认了九十九由基的观点,并且说出了他的理念,“通向人类进化的途径,应该是对咒力的‘最优化’。没有咒灵的世界,又有什么意思?归根结底,咒灵也跟人类一样,是咒力存在的形态之一。我所追求的,是混沌中诞生的可能性。咒灵、术师以及各种咒力的形态共存,世界回到‘平安时代’,又有什么不好?”

“这太疯狂了。”乙骨忧太皱眉,自从成长后气质就变得有些阴郁的少年第一次说出了他的意见,“你将普通民众的生命置于何地?”

“弱肉强食,本是生存铁则。活不下来的话,死去就好。”羂索嘲弄地笑着,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夏油杰,“怎么,夏油杰。向来崇尚着杀光非咒术师来消除咒灵的你,难道不期待我的盛世吗?为什么要阻拦,这也不是你大义的一部分,强者的乐园,你期待的世界吗?”

强者的乐园?

不,我想要追寻的,可不是这些东西。

夏油杰对他的想法不予置评。强者为尊的混乱世界确实会对非术师产生严重的压迫,进而促使他们灭绝,这也是他曾经的一部分部下如津奈美和利久愿意留在羂索手下做事的原因。但除开这一点,从实质上来讲,羂索想要造就的世界与夏油杰所期望的世界大相径庭。

羂索并不在意咒灵之类的。对非术师严苛的生存环境也只是他的行为会造成的结果,并非目的。夏油杰想要创造的,是对咒术师来说的乐园,为此,咒灵要消灭或者不再产生,杀死非咒术师只是通往乐园的、一条看似不可能的道路而已。

夏油杰在意的,是咒术师这个群体的幸福。

为此他才想要杀光身为咒灵产生根源的非咒术师,不仅仅是因为他个人的喜恶。

而羂索所期待的世界里,绝大部分的咒术师绝对不会觉得快乐。咒灵纵横,盛世之下,也埋藏无数咒术师的尸骸。强者将要承担责任,在羂索想要创造的乱世之中,咒术师的牺牲甚至会比如今的情况还要可怖。

他们所期望的世界大相径庭。

单从个人理想的层面来说,夏油杰也一定会阻止羂索。

“你期待的世界,与我期待的完全不同。我想要建造的是咒术师的乐园,不是地狱。”夏油杰淡淡地抬起眼眸,看向脑门上有缝合线的术师,“不要试图转移话题,羂索。你想要最终达成目的的手段,可不是简单的仪式吧?通过漩涡精制咒力、然后结界远程发动术式转化的效率也太低了,不像你会采取的手段。”

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羂索要做什么,前面也已经道出。

但因为在场被蒙在鼓里的其他人都没能理解羂索的目的和最终手段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要象征性地问一问。

“你的计划不仅要依托那个术式,天元的结界也是必不可少的吧。”九十九由基在这方面研究颇多,听完了夏油杰的质疑,她的思考显然触及了关键点,“漏洞很明显啊。你所谓的最优化,也只能限制在日本境内吧。”

“不,漏洞倒不是这个。”这回是夏油杰先行出声,否定了她的话语,脸上还是假面般的笑眯眯的表情,“这家伙夺走我的尸体,可不是单纯地想要用来封印悟啊。”

他的话语似有深意,在场的人一下子都被点醒,连五条悟的眼瞳都微微一动。

“那,是为了咒灵操术?”九十九由基在夏油的暗示下终于想到了什么,脑门上沁出冷汗来,震惊地道出了自己的猜测,“为了——天元?”

可是吞噬天元有什么用?为了操控结界吗?

这家伙不是有手段能操控结界,何苦要冒险去吞噬天元?

……之前夏油说的,“天元与全人类的同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厢九十九还在头脑风暴,那厢夏油杰已经有意无意地开始解释起来。

“这家伙可是打着用咒灵操术吞噬天元的主意。只要吞噬了天元,你说的漏洞,对他来说就不是漏洞了。结界的扩展和移动之类的,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夏油杰捋了捋袖子,拂去了上面溅上的一些灰尘,明明说着如此惊世骇俗、延续千年的阴谋,看起来却十分漫不经心,“毕竟说得好听,其实你最后的计划,改变世界的最终步骤里,天元还是有着很重要的地位和意义吧。”

“你果然知道了。”羂索此刻瞧着他,却没有太过意外的神色了,而是再次冷静了下来,咄咄逼人地追问道,“天元告诉了你多少?之前说的自愿献身,也是为了扰乱我的心神的谎言吗?”

“我知道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你。”夏油杰失笑,语气里却有一股奇妙的轻蔑,使得他斜睨羂索的眼神很是暗沉,脸上的笑意却依旧温和,“至于那个,倒不是谎言。天元大人比起落到你的手里,似乎更愿意成为我的力量呢,他说‘这是命运的选择’。毕竟,我是‘被选中的人’。”

什么瞎话。

就算天元能看见咒力构成的命运轮回,那些命运不是已经被咒力为0的禅院甚尔破坏了吗?

连星浆体都死掉了。天元现在的状态除了龟缩不出还能干什么。

羂索蹙眉,没有参透夏油杰话语中的深意,执著地认为他是在故弄玄虚扰乱自己的思绪,倒也没有特别纠结听不懂的部分,而是因为自身的推测产生了新的想法和策略。

“你要天元有什么用?”羂索挑眉,脸上疑惑中夹杂着意外的神色面对夏油杰,就好像一对镜子里的里外倒影,声线也放低下来,比起示弱来说,更像劝诱,“你想要像他那样长生不死吗?那你选择我也能做到,还不用像他长久地停留在薨星宫内。咒灵操术的术式,可是非常罕见的。生而逢时,你的术式可是开启新世界最关键的钥匙之一。要是你愿意的话……”

不如跟我一起建设新世界,成为我的保险。站在我这边的话,你想要什么,成事后我都可以给你,不管是身体,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就算是六眼也可以。

反正星浆体已经不会再度出现,六眼应该也是最后一次现世了。那么想要的话,五条悟也可以给你。

当务之急是要让夏油杰倒戈,至少不要站在完全敌对方。明明利益是有重合的,这个男人也并非无所求……羂索想。我手上的筹码还算多。还有机会。

然而,他劝诱的话还没能全部说出口,就被夏油杰的话语打断了。

“还没能理解啊,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夏油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似乎非常遗憾。黑发的僧侣似乎有些无奈,但仔细一看,脸上只有漠然。他冷漠地看着因为察觉到不对而停下了话语的羂索,骤然微笑起来,但那弧度因为其中蕴含的黑云般的负面情感,只会让人感到可怖,“羂索,你之前对悟说过我有‘野心’吧。那么你觉得,我是想要用天元和无为转变,去做什么呢?”

第57章 同化天地

什么, 这番话语的言下之意是……夏油杰这个家伙,不是为了天元的术式去威胁他的?

那么,他说服了天元“自愿牺牲”的目的是……?

羂索在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了什么, 骤然睁大了眼睛。

将一切都串起来后, 夏油杰给的提示已经太明显了。

夏油想要实现的,是没有咒灵的世界。

他厌憎排他又愚蠢、会排挤陷害咒术师的非咒术师群体。

而无为转变可以将非术师改造成术师。天元的结界可以实现全日本境内的转变。

很显然,夏油杰并没有羂索在结界术上的能力,他唯一拥有的就是咒灵操术。那么他会选择怎样的做法, 就显而易见了——

“你这样做,和我又有什么区别。”羂索皱起眉头, 脸上露出了愤恨又不解的神情,用感到可笑的语气质问道, “你也是想要吞噬天元、操控他的结界利用无为转变来改造有资质的非咒术师吧?目的都是一样的,凭什么非要你来,又凭什么阻止我!”

五条悟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眼瞳里的蓝色愈加冷凝, 在不引人瞩目的角落, 他垂落在黑色长裤侧边的手掌已经紧握成了拳头。

九十九由基和乙骨忧太同样静默着, 只是聆听着两人的对话。

但很明显的, 战场上的氛围已经再次改变了。由羂索为首的咒灵方、五条悟为首的术师一方的双方对峙, 已经隐隐产生了割裂,转变成了三方共同警惕的趋势。第三方, 自然就是以夏油杰为首的、混入咒术师一方的诅咒师们以及难以忽略其存在感的宇智波带土。

与羂索的对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已然完全让咒术师们对夏油杰警戒起来。

很明显, 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的目的, 并非单纯地帮助曾经的挚友那么简单。

其实细细想来, 这件事情也是非常自然的。

想要颠覆世界的诅咒师本就缺乏被信任的价值, 就算夏油杰这个男人是东京咒术高专出身、与五条悟曾经感情甚笃渊源颇深也一样。

且不论他与咒术界如今的最强有着怎样性质的关系,拥有“最恶诅咒师”称号的夏油杰,可是曾经在东京和京都放出数千只咒灵、制造了百鬼夜行的前科累累的通缉犯,手上有百来条人命。生得术式是稀有的收服量无上限的咒灵操术、本身就有特级实力不说,这个男人居然有计策能让部下绊住身为最强的五条悟足足数十分钟,纯体术实力能够压制身为不完全天予咒缚的禅院真希,对当今咒术界的威胁程度自不用言说。

如今他对着羂索自称获得了天元大人的支持,但是似乎另有谋划,并且很可能对已经成为咒灵操术的对象的天元产生生命威胁,实在是让身为咒术师的众人都不得不警惕。

然而,面对情报不明、身份不明、术式不明却有着极其强烈的威胁性的羂索,夏油杰掌握了过于多的情报,并且完全不受其劝诱,是肉眼可见的、对付羂索的最佳人选。

正因如此,是因为夏油的旧部的联络才及时赶到现场的九十九由基和乙骨忧太都暂时保持了沉默,观望不动。

当然,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身为咒术界的天花板和保险的最强咒术师、拥有能够看透一切的六眼同时也是亲手杀掉了夏油杰的他的旧友的五条悟,保持了沉默。

沉默是一种暧昧却鲜明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纵然白发青年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稳定,但是他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于是在场之人也都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唯有羂索,并不信任六眼表现出来的一切。

这一届的六眼,可是在盘星教的旧址抱着星浆体的遗体,能对着夏油杰问出“不如把他们都杀了吧”,然后夏油杰说“不杀”他就真的不杀了的六眼。

羂索察觉到夏油杰和五条悟之间的关系之后,回想起这件事,后知后觉,几乎对此感到了可笑。

六眼本是为了护卫天元的同化而生,却会把他人的意见当做自身的指针。实在是太可笑了,也与曾经的那些六眼太过不同,羂索因此对五条悟更加加以肯定,但心里却也存在着一丝轻蔑。

会轻易为了一个男人动摇的六眼,正是他封印六眼的最好良机。

更别提影响着六眼的男人还正是他所需要的咒灵操使,羂索的大业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完成。

当年的羂索为此有那么欣喜若狂,现在的羂索就对五条悟的表现有多么不信任。

在羂索看来,夏油杰一定是在酝酿着足以颠覆如今的世界的阴谋,而五条悟对此表示缄默,显然就是受到了私情的影响,想要先于夏油杰去解决自己。

做不到一视同仁。

呵。

两个人要狼狈为奸地先行解决他。这正是羂索最大的危机来源。然而,明明很可能目的相悖,羂索无数次的挑拨离间却没能在这两人之间成功过。羂索有多么期待他们两人立刻反目成仇,现在就有多么愤恨。

而夏油杰还在那厢慢悠悠地回答他,好像他说出的也想要颠覆世界的话语完全不值一提。

“凭什么阻止你?”夏油杰像是感到了有趣一般地重复了一遍,继而一挥右手的宽大袍袖,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半秒后才转动深色的眼珠盯着他,微妙地挂着轻蔑般的笑容,“你最后的手段,是想要用天元同化全人类来实现人类的进化吧?那是行不通的。”

他轻轻巧巧地否认了羂索费尽毕生心血都在实施的计划。

羂索的眼白一瞬间就充血了。他盯着夏油杰,放慢了声音和语调,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急切,声线却明显地低沉了下去:

“那你又凭什么出此言?有什么根据吗?”

“之前就说过了,就凭借我是‘选中之人’。”夏油杰回视他,用的是那个仰卧在高台上看着下面跪拜他的愚昧的教众的后脑勺的眼神,“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我不信。”羂索冷笑着,并不相信,“‘被选中之人’?空口说谎,也要有个限度,夏油杰,除了那两个小丫头,这里没有人会信你。什么都没有,一个连躯壳都被夺走的孤魂野鬼,你以为会有谁信你?”

“信不信随你。”夏油杰的眼睛里有种堪称冷漠的怜悯,他注视着羂索,语气轻飘飘地说,“我以为你至少会信天元说的话呢,毕竟他也是这样认为的,对于你的计划。”

“天元?”羂索皱起了眉头,随即又放松了表情,轻佻地说,“那家伙活了太久,说点胡话也很正常。”

夏油杰没管他。

不管羂索表现得如何自欺欺人,黑发的诅咒师都冷淡地说了下去,那种公布真相的果决几近残酷,脸上却还是带着虚伪的笑容的。

“羂索,无论你如何欺骗自己,客观存在的事实不会随着你的意愿更改。”夏油杰眯着细长的眼眸微笑,笑意却浮于表面,完全不达到眼底,甚至还带着几分冷意,“我还以为,你比谁都清楚天元失去星浆体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毕竟,当年那件事,也有你暗中的推手在,不是吗?”

“我可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羂索哼笑一声,睁着眼睛说瞎话。

就算是他也明白,这样的形势之下,绝对不能承认这样的事情。

况且夏油杰肯定也只是在捕风捉影。关于星浆体的事情,他处理得很干净,就算是六眼和咒灵操使,也不可能发现的程度。

夏油杰深入了解过内情后,产生这样的猜测也是很自然的。

要是局势占优的话,羂索不介意承认他此生最得意的布局是他的手笔之一;但在夏油杰和五条悟这两个任务直接参与者在面前虎视眈眈、他自己又处于劣势的当下,羂索绝不会承认,不然难保目击了星浆体的惨死的夏油和当时濒死的六眼会不找他的麻烦。

好在夏油杰并没有在这个羂索感到危险的话题上纠缠,这让他有点惊讶。

还以为那个星浆体在他的心里也有些分量呢。羂索想。不过也很自然,不愧是心冷如石的男人,杀人后六眼男友都能当街甩掉、还杀人诛心地将“杀与不杀”的选择重新递回了五条悟手上,不得不说夏油杰的心冷硬得很。

一个普通小姑娘而已,就算是星浆体,那也是被他舍弃的东西吧。羂索自以为理解了夏油杰的想法,但还是直觉般地察觉了一丝违和感。但他没能向下细想,夏油杰接下来的话已经重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天元已经外化于天地,自然能看见比常人更多的东西。”夏油杰语出惊人,一脸平常地说着鲜为人知的咒术界的隐秘,“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毕竟,我是已经死去的孤魂野鬼了。”

羂索觉得他装神弄鬼,皱着眉头正要开口。

以他漫漫千年的人生经历以及对咒术的理解来看,所谓的灵魂不过是肉体情报的一部分了,怨念也只能化作咒灵。夏油杰这样留存了生前记忆和能力的情况虽然是相当罕见的特例,但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而他之前虽然回避了那个问题的回答,却很清楚地知道天元失去星浆体后会发生什么变化。

拥有不死术式的他不与星浆体同步进行“退化”或者说“更新”的话,就会上升到脱离人类的存在形态,与天地同化。

这是咒术界比较高级的术师都知道的“常识”,但是羂索对此有更深刻的理解。

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形态的“进化”,天元会变成由纯粹的咒力构成的存在,也会失去自己的意识,化于天地之间。

纯粹咒力构成的存在,也是与咒灵相同的生存形态。

这也正是羂索盯上了夏油杰的术式的原因。直接来说,是为了控制失去星浆体之后的天元。

但是,夏油杰说他也看见了比常人更多的东西。也就是说,天元能看到的东西,他也能看见。

与天地同化的天元脱离人类,能看见的东西不必多言,自然是十分玄妙的、与世界本质和命运相关的东西。

他夏油杰凭什么这么说?

难不成——

“天元看见的,你也能看见?”羂索笑了一声,表情里也带出了一点轻慢,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不见。”夏油杰微笑着说,竖起右手食指,指了指上面,“是上面那位大人告诉了我。”

还是装神弄鬼?

羂索冷笑着,刚要开口,却被夏油杰语焉不详的解释再度打断。

“至于那位大人是谁?”黑发的男人依旧微笑着,深深的目色里却因为此刻的神情无端多出了神秘又深邃的意味,“自然是这片天地,或者说,这方世界。”

天地……或者世界?

全场被这个男人的出言震撼到失去了言语。

开什么玩笑?

但是不难看出,夏油杰的神色很认真。纵然笑意盈盈的样子有些虚伪,却不妨碍他出言时的笃定,让人不得不相信这是真话。

于是,在场的但凡是术师,都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

“世界”这样的东西……真的是存在意志吗?

这个世界上,存在真正的“神明”吗?

可是既然有神,眼前这个罪孽深重、杀债累累的男人又为何会被眷顾?

还是说,只是夏油杰为了达成他的尚还不明确的目的在胡言乱语呢?

羂索之前说过夏油杰想要实现的目的和他是一样的,这又是什么意思?既然也想要以天元的结界为基础、以无为转变实现非咒术师到咒术师的转变,毫无疑问,这也是对世界现有秩序的破坏,却也是夏油杰毕生梦想的实现——那么夏油杰为什么要否认羂索的手段?

有敏锐之人如九十九由基、乙骨忧太、七海建人与伏黑惠等人已经从他的连番的话语中提取出了信息,意识到关键与“天元”密切相关。

天元的进化会与天地同化,这原本是不少术式都知道的情报,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会跟他们之前说的“世界”与“命运”之类的东西相关吗?

心里的谜团越堆越多,而夏油杰却没有细细解释,而是对着眼瞳紧缩的羂索道出了进一步的回答。

“你知道你的实验为什么不能成功吗,羂索?因为这是不被世界‘承认’的。”

黑色长发的男人笑眯眯地说道。

他给出的答案在令人骇然的同时,让众人心中的谜题再一次变多了。

男人却没有给人思考的时间,而是继续娓娓道来,仿佛神佛在人间的代行者,说出了难以理解的语言,既像一次预言,又像一次警告。

“天元与全人类的同化,不仅不能让人类成为更高层次的存在、实现你期待的全人类咒力的优化,还会导致可怕的后果。”夏油杰意味深长地说,“人类全体意识‘阿赖耶识’被‘此世之恶’污染、星球意识‘盖亚’与人类集体意识‘阿赖耶识’融合……最终带来的会是毁灭。我相信这样的后果,你是无法、也不可能承担的吧,羂索?”

第58章 咒灵操术

阿赖耶识, 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总和。

盖亚,是对地球的别称,也可称之为星球意识。

这是夏油杰作为英灵重返人间之后, 得到的崭新的知识。

从灵魂的深处被灌溉而入的、他生时并不知晓的陌生概念,从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睁眼开始,自然而然地存在于他的脑海,静静地等待着被他消化。

而夏油杰自从知晓后,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

这些知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世界的真理总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

那么, 为他灌输真相的,又是何种存在呢?

对英灵的存在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后, 夏油杰对这个答案有了猜想。

非要说的话, 那样的知识,应该是来源于“祂”。

或者说, 只可能来源于“祂”。

人类与星球构成这个世界。

除了这两个存在,谁还能自称为“世界意识”,或者是“神”呢?

而除了神,无人可让死人复生。

更别提在脑中被灌输的知识中, 这两位存在,才是“英灵”能够现世的根基。

夏油杰猜想让他出现的“祂”的真身, 是这两位中的一位,可以说是极为恰当的。

而他被召唤的时候就被召唤者赋予了一个任务,拯救世界。

这个任务最终指向的对象,是羂索。

那么毫无疑问, 羂索的大计对于世界本身, 是存在危害的。

那么, 是哪种危害呢?

夏油杰从天元那里,得到了足量的情报。这些情报,已经足以他在它们的基础上,做出猜想。

天元拥有“不死”的术式,结界所在之处他的目光皆可触及,失去星浆体后更是与天地同化,几乎是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全知”。

他与羂索似乎是旧识。

他告诉夏油杰,羂索所追求的、用天元来同化全人类促使人类进化的方案,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人类全体与天元同化,等于人类上升到人类全体意识“阿赖耶识”,人类灵魂将与世界化为一体。天元是因为他高超的结界术才勉强保持住了自我的存在,可是那么多普通人呢?

一旦他们与天元(世界)同化,就会失去个体。

并且,这些被同化的人中,只要有任意的灵魂含有恶意,全体人类的精神都将被污染。到时候,全体人类的恶意的集合体,也就是“此世之恶”,将会像浪潮一样污染已经将天元容纳成一部分的“世界”,也就是“阿赖耶识”。

至于会不会污染“盖亚”……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因为天元的术式的特性,他几乎难以算是人类了,不如说,是千年老树一样的存在,也就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也算是“星球”的一部分。

全知的术师摇着头,对当时脸色慎重的夏油说,“世界即我,我即世界”*。

世界的概念,可不仅仅是人类。

如果天元同化人类,不仅阿赖耶识,连身为星球意识的盖亚都很可能会遭遇被人类精神里的恶意污染的风险。

身为咒灵操使、整天吞食人类负面情绪凝聚体的夏油杰,非常清楚“此世之恶”大概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人类意识和星球意识要是都被这玩意儿污染了,恐怕世界毁灭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占据他的身体的家伙,可真是策划了一件大事。

很可惜,他估计不知道,他的行动到底会造成怎样的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要改变世界,改变到了世界毁灭,开心吗,羂索?

没有什么比这个出乎预料之外的大惊喜更能打击这个只有大脑却自认为运筹帷幄的家伙了,夏油杰当时就揣着袖子笑了起来。自以为在探索可能性,想要将世界搅成自己喜欢的混乱样子,也要世界还健在才行啊。真不知道,那家伙听到这个真相,会不会后悔呢?千年心血毁于一旦——

“人类集体意识……星球意识……此世之恶……毁灭?”羂索喃喃着,脸上难得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凝望着某个方向——咒术师们都不陌生,那正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方向,也就是天元所在的薨星宫的所在地。咒术师们都开始暗自戒备他的行动,然而,披着咒灵操使的外皮的男人却只是无意识地向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他看了那边许久,似乎理解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灰败下来,在瞠目数分钟之后,弯下腰,失心疯一样地捂住肚子大笑起来,“天元,竟然已经到了那种层次了吗。就算龟缩不出,还是要找人来否认我的理念和手段……天元。”

他颤抖着大笑了数声,疯狂之中却透出几分谁都听得出来的苦涩。

看来,这家伙,是理解了我到底说了什么了。

搬出了天元,我手里还有里之狱门疆,估计他是彻底信了吧。

更别提来之前,我还……

夏油杰的唇角像是记忆中与天元对谈那样,微微地翘了起来。

羂索却像是注意到了他这个含着嘲讽意味的微笑,笑着笑着,声音忽然戛然而止,一下子转过头来看着他,被之前右手下手狠掐过的颈椎几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骨节摩擦声,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了。

他瞪着夏油杰,细长的眼睛里是肉眼可见的红血丝,以及浓郁的恶意,一句一句掷地有声:

“夏油杰,你又算是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这样说了我就会信吗!是,我信了,但那又如何?千年的心血,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谎言就将其毁灭,我期待的新世界必将到来!”

“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吧。”夏油杰平静地看着他,微微歪过头,几乎显得有些傲慢地俯视着他,态度与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怎么,想让整个世界给你的理想陪葬吗?倒也不错。但我还以为,你不是那么会执着于这种事情的类型呢。”

“确实,一个方法不行,就会有另外的方法。”羂索的声线因为之前的大笑变得有点沙哑,但他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凝视着夏油杰,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冷笑,“那你呢,夏油杰?你的大义,你的理想,也只不过是废物而已。你的方法满是漏洞,别说实现你想要的乐园,你连如何消灭咒灵都没有应对之策。以现有的条件,你就算吞噬了天元,也根本没有办法解决非咒术师散逸的咒力——怎么,真的要将世界上所有的猴子都杀光吗?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了,有不死术式的话,大概你杀数千年可以做到吧?”

说到这里,羂索又再次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声,刺耳到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记得要先杀女人和小孩哦!跟你那些笨蛋又好骗的家人们一起!我倒要看看,五条悟会不会先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五条悟的脸色愈发冷凝。

他的嘴角在不知不觉间下垂,微微抿起,冷蓝色的眼睛看向了夏油杰。

在场所有的术师都看向了夏油杰。

尤其是在百鬼夜行中听过他的理念的、乙骨忧太为首的年轻咒术师们。

杀死非咒术师解放咒术师,荒诞又充满血腥的道路,夏油杰选择的道路。非人道的,不可原谅的,不公义的,不正义的道路。

夏油杰无法实现的道路。

如果是五条悟,他的无下限术式与领域无量空处确实能够做到杀死全部的非咒术师。

但是夏油杰做不到。咒灵操术没有这样的适用性。就算是千军万马,也无法毁灭占据了大半个世界的普通人类。

但是,加上天元的不死术式……就不一定了。

纵然希望渺茫,但有许多时间。时间能成就许多事情,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思及这一点的乙骨忧太已经再次握紧了刀柄,准备在夏油杰真的决定危害普通人的时候直接出手。而他的同级们也做了相应的准备,但担心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投向了离夏油杰最近、也与他似乎关系密切的五条悟。

五条老师的表情,很不对劲。

他们不约而同地这样想道。

那样咬牙忍耐、观察事态的沉默样子,还真不像他的性格,可以说几乎到换了一个人的地步。

是在等待合适的出手机会吗……还是担心着什么吗?

而在众人眼中被戳了痛脚、揭露了目的的夏油杰,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的笑容在羂索提到他的家人和五条悟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一张宛若端坐在莲台上的佛祖般没有丝毫情绪的面容,平静至极地凝视着大笑着的羂索,仿佛在看一个跳脚的小丑。

“哎呀,差点忘了无为转变了。”羂索笑着笑着缓了口气,拍了下脑袋,有些得意地转头笑了起来,“你要一个个改造成咒术师,遇上没有资质的猴子就杀掉?忘了告诉你,改造也不是成功率百分百哦。怎么样,还是我的计划靠谱吧?现在收回前言还来得及哦。”

“你是猴子吗,羂索?”夏油杰听到这里,脸上终于浮现了厌烦的表情。他睨视着羂索,神色很是无趣,但在显而易见的厌憎里,还掺杂了一点微妙的怜悯,“说到现在,还没有理解我想要做什么吗。你觉得改造肉体会是我的最终手段?比猴子还要不中用啊,你这脑子。”

在场同样没有参透他们话语中的玄虚的众人有志一同地保持了沉默。

“大言不惭。”被嘲讽的羂索冷笑起来,显然有被夏油杰的言辞激怒,却还是没有放过这个套取情报的机会。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还活着的、不远处的里梅和漏瑚等人,已经盘算好了撤退的方法,但还是开了口,“那么你是有办法解决那些问题咯?”

怎么可能。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羂索已经在心里得出了答案。

他是不信夏油杰能有什么手段解决咒灵的产生问题的。羂索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他并不期待没有咒灵的世界吧,但关于咒力的产生和发展形态的研究他做的并不少,千年之内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些。

羂索都得不出答案的问题,他不觉得活了三十岁都不到的夏油杰能得出答案。

不过,夏油之前说的,很可能是从天元那边套出来的情报。不知真假,还需要再验证……六眼还在这里,先试着离开再说。只要这具躯体(咒灵操术)能够保全,就不怕没有下一次机会。夏油杰本人的灵魂都在这里,六眼应该也不会那么执着于抢回尸体了吧?

正当他暗自打着算盘,被质问的夏油杰却直接回答了他。

“当然。”夏油杰从容地说。他抬起了左手,掌心向上,空气中不知何时有漆黑的气流流转,如漩涡般盘踞在他的掌心上方,好像一小股漆黑的风暴,在空气中流动着,将要凝聚成什么实质的物体,“你也使用了我的躯体一段时间,对于‘咒灵操术的本质’是什么,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吧,羂索?”

在场的人都看向他手中的那团气流,心里无不讶异。

那是——咒力。

咒灵操术是能够操控咒灵,但是这附近没有咒灵。这股咒力是夏油杰放出来的吗?可是与他之前战斗中留下的咒力残秽,感觉并不相同啊。

“你什么意思?”羂索瞪着他手心上方的漆黑气流,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伸出了手,但掌心却空空如也,丝毫没有咒力的气流凝聚,“为什么……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死亡与神明的恩惠罢了。”夏油杰漠然地回答道。他凝视了手心几乎要凝聚成团的漆黑咒力一眼,忽然笑了起来,“没有了肉体的束缚,灵能够做到的事情反而扩大了。能力的上限被拔高,凡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也能做到了……虽然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不过那无关痛痒。”

他低声说着,然后抬眼看了一眼羂索,微笑着继续问话,温和的神色,语气却咄咄逼人,让人意识到黑发男人眉目间的那股慑人的锋芒并非错觉:

“那么继续那个问题吧。羂索,咒灵操术的本质,是什么?”

“……吸收。”羂索凝视着夏油杰手中的咒力流,瞳孔颤动起来,脸色一片空白,不可置信、狂喜与迷茫交织,让他的神色扭曲到不似人类,却还是咬牙挤出了答案,“咒灵操术的本质,是吸收咒力。咒灵的本质,不过是咒力存在的一种形态罢了。你——”

他似乎迫切地想要追问什么,夏油杰却打断了他的话语。

“没错,咒灵操术的本质,正是对咒力的吸收。”夏油像是想要解释给什么人听一样,只是自顾自说着,“局限于术式本身和术师的资质,只能使役咒灵。但它的吸收量是无上限的。就意味着,‘无上限’的‘吸收’,才是这个术式本来的面目。”

“你疯了,夏油杰。”羂索目眦欲裂,狂喊出声,“人类之躯怎么可能吸收以国家和世界为单位的——!”

“可是,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呀。不是吗?你用着我的尸体,我又是什么呢?”夏油杰微笑起来,将已经凝结成漆黑球体的咒力举到眼前,语气诡谲又温柔,“我的底牌,正是我自己呀。”

——如何解决非咒术师散逸的咒力、使得咒灵不再产生?

夏油杰给出了答案。

——吸收。以咒灵操术为手段,天元的结界为基底,全日本因为普通人产生的咒力,都将被咒灵操术吸收。

这个方案是可行的。就算隐患很多,但确实是可行的。

只要牺牲夏油杰一个人——

只要已经不是人类的存在的他付出“无关痛痒”的代价,取代天元现在的位置,成为笼罩全日本的结界的阵眼,就可以实现这一切。

可以吸收普通人散逸的咒力,让新的咒灵不再产生。

怪不得……他之前说天元自愿被他吞食!

不是什么狗屁的选中之人!不对,他现在的形态,不同于降灵术的产物,上限比生前拔高,很可能正是“选中之人”的效果……见鬼!这样一来,只要加上天元的不死术式,夏油杰这个家伙,就能作为吸收咒力的机器,一直运转下去!

一个并不符合他的期待、但是完成了夏油杰的愿望的,新世界的可能!

羂索意识到夏油杰想要传达的答案、意识到这个方案的可能性后,已经不记得自己身处战场了。他的脑仁正在颤抖着,里面无数的脑细胞踊跃活动,被驱动着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他的意识已经升上了高空。在无数千年累积下来的纷杂信息量中,羂索疯狂地推演着这个方案的可能性,试图寻找出哪怕一丝的不合理,来推翻这个设想。

然而、然而——

“狱门疆,开门。”

这句低低的话语裹挟着无数的信息流冲入羂索的大脑,几乎让他感觉到这是一个幻觉。

他从无数的思考与震撼中回眸看去,却只看见了不知何时从他的身后展开的狱门疆。

熟悉的开门状态,四米之内只有他一人,其他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四米的范畴。那独目的瞳孔凝视着他的脸,漆黑之处遮蔽了他的头颅。

狱门疆……!

羂索瞠目,回身去看与他拥有着同样权限的夏油杰。

黑发的男人右手维持着扔出了什么的手势,来不及收回,嘴唇正在一张一合。

很显然,开门的指令是他发出的。也只有他能发出。狱门疆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

……不,这不重要。

想要趁着我失神的时候封印我?不可能!狱门疆可是我亲手从海外找到的咒具,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的指令!想要用它来封印我,异想天开!

羂索几乎要不屑地冷笑出声,却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而是在察觉的第一时刻,就张开了唇。

他熟知狱门疆所有的指令,让其解除束缚的指令也不是没有。

羂索正想念出这个指令,但忽然感觉喉间一阵刺痛。声带和喉管被粉碎的痛楚传来——不,不可能根本没有人攻击他,按道理谁也不会在狱门疆发动的时候进入封印范围之内的,因为这个咒具只能容纳一人!

但是他发不出声音来,狱门疆的展开状态却还没有消失!

怎么可能!

羂索骇然看向夏油杰,却见这个男人将手放在他自己的喉间,手指间鲜血淋漓。显然,这个疯子直接徒手捏碎了自己的声带所在的部位。

“……!”

羂索发不出声音。

这一瞬间,连他也被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狠辣所震撼。

纵然做着如此痛楚的事情,夏油杰的脸色还是没有更改变,额角冷汗如同鲜血淋漓而下,但神色镇定,透出一股殉道者的平静和阴狠的冷酷,好像被捏碎喉咙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两人隔着空间对视着。

我的手根本没动……怎么会!?

“同步”不可能不可能到达这样的地步!夏油杰到底做了什么?

羂索瞪视着夏油杰。但是他不敢思考。不敢使用大脑。他试图运转反转术式,但是能够作用于这具被操纵的身体、治疗到能够出声的地步,需要一点时间。

没事——捕捉条件,还有脑内一分钟!

我可不像五条悟弱点那么明显,也不会被感情所拖累!

还有时间!

羂索忍耐着疼痛,唇舌已经无法发出指令。

比起搞清一切,他想要先行退出狱门疆的捕捉范围。

但是脚还没动,对面夏油杰的手却再次动了。

才在疼痛中堪堪冲出一步的羂索凝视着他,在短暂拉长的数秒里,眼睁睁地看着黑发诅咒师的左手抬了起来,以食指隔空抵着太阳穴、大拇指翘起的,手枪抵住头颅般的自杀姿态。

夏油杰对他露出了微笑。

那个笑容扬起的弧度在羂索眼中仿佛慢放电影镜头那么慢,定格成一段又一段的细微动作。

但是,他的食指指尖,那个微小的漩涡卷起的速度,却比什么都要快速。

闪电般的,只是一瞬间。

曾经羂索使用时也很熟悉的一瞬间。

大脑像是灼烧一般剧痛。度日如年的剧痛,脑仁被咒力烤熟的剧痛,仿佛只有一秒,又仿佛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

雪白的咒力光束从夏油杰指尖的那个漩涡射出,彻底洞穿了他的太阳穴。

第59章 反转术式

家入硝子在见到那一刻的时候瞳孔紧缩。

内心深处最深的噩梦再次浮现了上来, 医生的本能让她压抑住在战场上尖叫的欲望,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连瞳仁都在颤抖。

她的眼眸里, 映着曾经的同窗自杀的场景。

——自杀。

是的, 那毫无疑问是自杀。

夏油杰咒杀了他自己。

不, 他以重伤自己为代价, 将羂索留在了狱门疆的拘束范围之内。

可是, 可是!还有什么比自己捏碎喉管还刺穿太阳穴更加像自杀的行为?夏油这家伙……这家伙!

那个咒力集束把另一边的太阳穴都穿透了!整个大脑全部……不, 还能有救!只要我立刻赶到他身边!

这一刻,家入硝子遗忘了夏油杰身为死去之人、身为诅咒师的事实。那是身为医者的本能,深埋在岁月里却不曾消散的身为朋友的情感, 催促着她向前去救人。

然而。

下一秒, 身边的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不要着急,还来得及。”宇智波带土沙哑的声线响在家入硝子的耳边,只是一转眼,家入硝子的眼前就一花, 已经是被五条悟伸手扶住的夏油杰,血腥味到处都是, 浓郁的弥漫在鼻端, 紫袍的男人才慢悠悠地接上了后面一句话, “虽然看起来很像活人, 但他其实早就死了。不过你能救他,咒力构建的肉体纵然虚假,也是正能量可以填补的……你要救他吗?”

家入硝子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扑向了夏油杰。

她朦胧间听见了五条悟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什么要不要救。什么已经是死人了。

既然这次我已经赶上了、我已经站在了这里, 站在了他们面前……!

家入硝子运转起了反转术式。

宇智波带土站在一边无聊地看着他们, 这两男一女, 曾经的同窗。

早在夏油杰倒下的时候,五条悟就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上前揽住了夏油杰因为剧痛和重伤踉跄起来的身体,撑住他之后,家入硝子即刻赶到。反转术式疯狂运转,治愈性的咒力涌向夏油杰的伤处,伤口肉眼可见地渐渐愈合。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质疑为什么要救治杀死百人的诅咒师。

身为最强的五条悟不说话。他揽着夏油杰的身体,静静地垂眸看他。霜雪般的睫羽下,冰蓝色的眼瞳好似一面倒映着苍天的镜子,只是凝视着倒在他臂弯里的夏油杰。

黑发男人靠在他的肩膀上与他对视,一副相当狼狈的样子,两边的太阳穴被洞穿出拇指粗细的小洞,流下了鲜血,嘴边和喉间的血沫也是,沾得他满面,甚至流到了袈裟上,连披在肩头的黑色长发上了沾到了血迹,却还在笑。

在对他笑。

五条悟一阵恍惚,甚至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高专小巷里的告别。

那最后一个笑容。

还要在我面前再死一次吗,杰?

远处战场边缘的双胞胎后知后觉地发出了“夏油大人,不要”的哭叫声,连一直当背景板的拉鲁和米格尔都忍不住想要上前看看情况。咒术师一方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五条悟只是回眸扫了一眼,那冷彻的目光就令任何人都停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连九十九由基和乙骨忧太都止步不前。

能够有靠近他们的自由的,只有家入硝子。

以及幽灵般神出鬼没的宇智波带土。

反转术式的运作很快,但是狱门疆更快。

夏油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十分有效,脑门上有着缝合线的诅咒师已经中招。

羂索没能成功跑出狱门疆的捕捉范围,身为本体的大脑传来的剧烈痛楚让他几乎丧失了控制身体的机能,同时也在剧痛中抢走了他脑内的时间。

任何人都不确定有没有一分钟,包括他自己。

但是狱门疆的判定已经生效。束缚的器具从他的身体上生长出来,羂索狼狈地站在原地,喉管处血肉模糊,只能发出“嗬嗬”的风声,两边的太阳穴被洞穿的孔流下了混杂着奇怪杂质的鲜红液体。

他动不了了。

咒力完全被狱门疆压制,体力也被吸走,术式完全无法发挥。

羂索瞪着被五条悟和家入硝子包围的夏油杰,眼睛里满是失败者的不可置信和恨意。

“这样没关系吗?”

家入硝子先行治好了夏油杰的声带,专心去治疗他的头部,忽然想起了什么,有点担忧地问道。

“没事。硝子,谢谢你及时赶到。悟也是,接住了我。还有前辈,辛苦了。”夏油杰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喉管里的血沫,说道,声音比平常低微,但是语气明显比跟羂索说话的时候温和不少,“已经没事了。狱门疆封印了他的咒力和肉体时间,他的情报已经无法与我达成同步了。”

也就是说,在羂索被封印的情况下,治疗夏油杰并不会使他被羂索操控的身体也被治愈。

家入硝子弄清了这点后,就不说话了,专心治疗。

五条悟的脸冷得像雪原上掠过一场暴风雪,上面什么表情也没有了,干净得像是一尊塑像。他看着夏油杰的血在家入硝子的手下渐渐止住,脸色却并没有变得好看。

他就这样凝视着夏油杰,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有人比他的疑问更加迫切。

“夏油,你耍了什么手段。”羂索的声音嘶哑,勉强挤出了问话,大半句都是气音,唇角都是血迹,淌满了整个下巴。被夏油杰捏碎了声带后,他第一时间运转了反转术式治愈这副躯体,却没能来得及治愈到能够出声的地步,如今被束缚后开口,更是无力。但他还是不顾狼狈强行出声,只为了吸引注意力,得到最后的回答,“你我之间的情报同步不可能同步到伤害都能复刻的地步……!不然,之前……”

他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

羂索想起了什么,在狱门疆的束缚里抬头看向躺在五条悟臂弯里的夏油杰,眼神变得怔愣。

他的话因为声带的损伤都是气音,几乎不成话语,难以识别,但在场的大部分人还是听懂了,包括五条悟。

“这个我倒是能回答,你这个喜欢偷别人尸体的恶心东西。就当让你死个明白。”五条悟瞥了一眼还在诊治中的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示意他们专心,直接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羂索,冷蓝色的六眼冷漠,“你以为之前我为什么没有对你下死手?你真的当我和杰联手,剿灭不了你和那群乌合之众吗?”

“所以,夏油身上的伤是那么来的吗。”正在给夏油杰治疗头颅的家入硝子闻言,瞥了一眼夏油杰被袈裟遮掩的腹部,那正是五条悟之前重击过羂索的地方,“伤害也完全同步,真亏你能装得滴水不漏。有咒灵是幻术相关的能力?要瞒过那家伙,至少得是特级吧。”

“唔,不愧是硝子。”夏油杰咳嗽了一声,笑了起来,“我本来就有合适的咒灵。”

“化身玉藻前吧。”五条悟骂了一声,“你有他没有的咒灵……杰,你真是个混账。”

“这点我同意五条的话。那么多年过去,人渣程度一样变本加厉了啊,夏油。”家入硝子手下不停,专心运转着反转术式,却还是出言,道出了在场基本所有人的心声,“费那么大的劲,为什么不干脆让五条将他直接祓除了算了。更省事吧。”

“那家伙的术式太过奇诡,悟不知道的话也很容易疏漏。要彻底杜绝他逃跑的可能并不容易,如今的方案已经是最为简单的方案了。”夏油杰解释道,“虽然我相信悟就算一个人也能做到,但是……”

五条悟撇着头不看他。

“但是?”

家入硝子平静无波地问道。

“就当是我的私心吧。”夏油杰泰然自若地回答道,仿佛他们现在谈论的对象并没有就半跪在他们身边,“杀死我的事情,不想再交给悟第二次了。”

完全被忽略的羂索:“……”

“人渣。”家入硝子再次骂了一句,声音还是很平板,“事出有因,你这次过分了。”

“抱歉。”

夏油杰歉意地笑笑,笑脸里却没有多少后悔之情,那一丝丝的歉意也不知道是向着谁去。

夏油杰是用手段隐瞒自己之前的伤势,可是瞒得住羂索,可瞒不住有六眼的五条悟。

……明知真相还要给予伤害,绝非轻松之事。

家入硝子很清楚这一点。

五条悟每攻击羂索操纵的躯体一次,夏油杰身上都会受到相应的伤害。

就算他现在的体质已经不属于人类,更接近于咒灵和天元此刻的存在方式,但是那依旧是伤害。

五条悟看见了,但是他不会说。在这种伤害同步的情况下,夏油还对羂索毫不留情地下死手,时而放水迷惑他,显然已经做好了稍有不慎就丧命的决定,五条悟也会尊重他的计划。

不过,这或许也是羂索所操纵的肉体始终没有受到过于重的致命伤的原因。

当面再杀一次还是和自己久违地并肩作战的挚友,就算是身为最强的五条悟,也——

“好了,去吧。”家入硝子停下了反转术式的运作,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沾了灰尘的白大褂,退到了五条悟身边,“你还有话要对那个家伙讲吧,夏油?”

“辛苦了,硝子。”

夏油杰信手拂了拂袈裟,也站了起来。

他现在看起来除了身上沾染的血迹一如往常,没有丝毫异状,伤口也在反转术式的效果下愈合。就是沾在脸庞上的鲜血斑斑,让他的脸看起来犹如修罗般可怖,僧衣的领口上也尽是血腥味。

五条悟皱起眉头,要抓他的胳膊,被夏油杰摇了摇头,避了开来。

白发青年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夏油杰头也没回,越走越远。

他深色的僧衣上沾着血,走到了被狱门疆束缚得根本无法动弹的羂索面前。

黑发的男人低垂着细长的眼眸,脸上都是血,没有什么表情,垂目的神态却无端透出几分不存在的、神佛般的悲悯: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羂索?这是最后了。”

居高临下的胜利者递来一丝微弱的怜悯的姿态,让自负至极的羂索几乎发狂。

他“嗬嗬”地用残破的声带冷笑了数声,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已经穷途末路了。

里梅和漏瑚为首的盟友已经不可能在五条悟等一大群咒术师的面前解救他。被狱门疆束缚住、处于半封印状态的一瞬间,他的咒力消失,术式无法使用,自然对于狱门疆的权限已经失效,就算能够念出指令也没有用了。

“既然可以伤害同步,你怎么不直接掐死我算了,一开始。”羂索嘶哑地问着,笑了两声,“怎么,你那只右手做不到?”

“……”

夏油杰沉默了一下。

“怎么,答不出来?”

“时机不对。”夏油杰说,“那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解救悟,拿到狱门疆。况且就算你寄生的躯体死了,你也有手段逃跑的吧,羂索?”

这家伙很可能还会反转术式,治疗自己不是问题。当年被乙骨弄断的手臂,就被羂索治好了。

“我倒是觉得,你在说谎。”羂索盯着他,好似盯着猎物的毒蛇,恨恨地笑了两声,“就算听起来很有道理……你说的也只是你之后的考量吧,夏油杰。当时这具躯体的右手在你出现之前就出现了异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死前你对这具身体做了什么手脚!”

察觉到了吗?

……不愧是这家伙。

“顺势而为罢了。”夏油杰淡淡地看着他,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要说做了什么手脚,那也并没有。”

羂索冷笑了一声,明显是不信。

“回答你一下也无妨。”夏油杰微微侧过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含着些许温柔,显然不是给羂索的,相似的眼神落点也不在羂索身上,而是在他背后的某个人,“只是身体的本能而已。就算我不在这里,我的身体也会回应悟的呼唤,这是完全可以确定的事。”

第60章 阴谋落幕

空荡荡的脑壳被人占据, 记忆破碎,生命消逝。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夏油杰失去灵魂的躯体仍然会回应五条悟的呼唤。那一声“杰”, 就好像是刻在他身体里的本能, 一旦由那人的唇舌唤出,便一定会予以回应。

这是怎样的情感呢?

听到这句话的人, 只要不是心如木石的人,就一定会有所察觉。

“非要说的话, 是条件反射。”夏油杰依旧微笑着,那笑容在羂索里眼里染上了可憎的意味, 接下来说出的话, 也相当恶心,令羂索几乎感到了不适, “就好像蜻蜓被切掉了头颅、却仍然会扇动翅膀一样。”

问你用了什么手段和计谋,却在这里跟我讲生物本能和真爱无敌。

被狱门疆封印的羂索,在此刻再一次地回忆起了自己被打在墙上口吐鲜血却看见对面两个男人手牵手时的诅咒之心。

“真恶心。”羂索打赌他今天没有比这句话更出自真心的话了。他嗤笑了一声,吐出唇舌下的一口血沫,头发凌乱, 形容狼狈至极, 目光却还是疯狂中带着冷静, 微微眯起了眼睛, 质问道, “你就那么喜欢五条悟?”

“我还以为你看过我的记忆后,很清楚这一点。”夏油杰微笑着做出了暧昧不清的回答, 也没管周围人一言难尽的脸色, 好像说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声线却在后半句渐渐低沉了下来, 脸色也逐渐阴沉,“我之前说过的吧,羂索。不管是偷取我的尸体、利用悟的感情和其他的什么,我都会一笔一笔地跟你清算。”

“那我做得可多了。”羂索昂起头,穷途末路之际,提到过去的丰功伟绩,他的脸色居然还露出了些微的自得,扯动满是血迹的嘴角,“你具体指哪些?不过偷尸体就算了吧。你不是自愿去死的吗?我看你现在也不稀罕这具身体了。”

说到这里,羂索的表情甚至有些戏谑。但轻松只是假象,多看一眼就可以发现,这个男人眼睛里的恨毒丝毫不减。

不过在场的咒术师们听完一怔,也都意识到了这件事。夏油杰的身体已经跟随着羂索一同被狱门疆封印进去了,夏油也不像是愿意给他解封的样子,可不是不要了吗。

不是说这家伙的最终目的是完全复活吗?

……没有肉体,真的可能吗?

唯有五条悟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他将冰蓝的眼珠挪动到眼角,瞥着夏油杰宽大袍袖的一角,若有所思。

“当然,我指的当然不止是这具躯体。”夏油杰避而不答,反而从容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了出来,“理子妹妹、悟的死亡,还有当年灰原的死,背后都有你的手笔吧,羂索?”

就算五条悟死而复生了又怎样。那是他领悟了反转术式。

那是奇迹。

而从伏黑甚尔的口中听见五条悟的死讯的时候,在夏油杰的心里,五条悟已然是死去了一次。

其他人远没有悟那么幸运,奇迹也不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天内理子和灰原雄。

死去了就是死去了。夏油杰亲眼见过他们的尸体。

少女被子弹贯穿头颅的尸体。被悟抱在怀里、裹着血迹斑斑的白布,小腿和发辫都毫无生气地垂下来的尸体。

出任务之前还说着“学长是好人”、问着要带什么特产回来的开朗学弟,回来只剩下半具尸体,脸上苍白伤痕累累,下半身不翼而飞。

身上都是血的五条悟说着“把他们都宰了吧”,接近崩溃的七海建人说着“以后都交给那个人不就好了吗”,都是死亡留下的伤害。

死亡从来不是毫无重量的。

夏油杰非常清楚这一点。

听到他的话的咒术师们基本都不认识天内理子和灰原雄是谁,甚至不知道五条悟曾经差点死去。但总有人还像他一样记得。

家入硝子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抖了一下。

七海建人缓缓地抬起了戴着眼镜的眼眸,神情在深色的镜片后看不清楚。他的手指攥紧了裹着绷带的刀柄,用力到指节发白的程度。

“真有趣。我还以为你都忘记了,原来还记得呢。”羂索惊异地微微歪过头看夏油杰,感叹出声,随即笑了起来。他似乎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到可笑,笑得被喉咙里的血沫呛住都停不下来,骤然拔高、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的声线里好像浸出了毒汁一般,“这些事的罪魁祸首也有你一份吧,夏油杰?”

夏油杰只是垂眼看他,并不言语。

于是羂索带着挑衅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星浆体就不说了,她生而有原罪,如何死都是为了天元。但心怀希望却死得那么没有意义,也有你随便给她许诺却保护不力的原因在吧?还有不是你,五条悟何至于差点被封印?”羂索乐不可支,“那个小孩,对,那个叫灰原的。实力那么弱,但要是小心一点的话,说不定能多活好些年呢,只可惜他成为了你的学弟。我杀这些人,都是为了你啊,夏油杰。要不是这样,怎么能看见你崩溃到杀人的样子。”

听见星浆体的名字的九十九由基微微摇头,叹息一声。

七海建人的拳头攥紧到骨节作响,牙关紧咬,却始终沉默,搞得虎杖悠仁和伏黑惠他们都有些担心地回望他。

唯独夏油杰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一片古井似的平静,好像对方说出的不是一直在窥视和玩弄他的人生的事实,宛若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木石泥胎,只是继续等待着下文。

于是羂索继续将独角戏绘声绘色地唱了下去。

“你还记得那112个村民吗?”羂索昂起头去看夏油杰的脸,大笑着,脸颊边流下的血痕淌过眼角,“还有你为了自己的大义杀掉的亲生父母?现在想起他们,作何感想呢,夏油杰?如今你屠杀非咒术师的大义已经失去了合理性,不用屠杀只要牺牲自己的就可以实现自己想要的世界——那么之前的牺牲,不是都失去意义了吗?想起他们会让你后悔吗?当时不如多忍耐几年就好了吧,也不用狠心跟你心爱的六眼分开。与其对我翻旧账,不如好好苛责一下自己如何?”

他的话语中仿佛存在着一种毒性,激烈且负面的情绪极具感染性,让所有的听者都皱起了眉头。连五条悟都冰冷地瞪了羂索一眼,蓝眼睛里的杀意始终没有消失。

唯有夏油杰。

最该有反应的他,始终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听着,背影沉默得像是磐石。

但羂索问完之后,声音又再次低了下来。

“还有那个姑娘。是叫天内理子吧,被禅院甚尔一枪贯穿脑袋的那个星浆体。”羂索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轻柔地问道,“她的血迹,至今还留在薨星宫的地板上,你去找天元肯定看见了吧?要我说,她死了又如何。星浆体总会出现,注定要在轮回里成为天元的祭品,总是要在短暂的生命里走向死亡的。六眼又何尝不是。虽然天元进化后,这两者已经不会再次现世,但是,我见过许多个星浆体和六眼。五条悟和天内理子,又与他们有什么不同?要是当年天内理子没有横死,星浆体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出现。至于你,夏油杰……你才是独一无二的。出现在恰好的时间段,恰好的咒灵操术,恰好的能够动摇六眼的关系。你的人生才是无可挑剔、最为趁手的道具,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复仇?同病相怜吗?”

听到这里,夏油杰终于开口了。

“星浆体和六眼并非独一无二,死去也还会轮回转世。”他没有被激怒,也绝口不提自己,只是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羂索,用淡淡的、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但对我来说,他们只是理子妹妹和悟。所以我无法原谅,绝不原谅。”

说完这句,夏油杰抬起了右手。

他宽大深黑的袍袖中,一抹银光一闪而过,落入了羂索的眼中。

“五条悟也就算了,天内理子是你最讨厌的猴子吧。”羂索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感到可笑地嗤声,“怎么,她的仇你也要算在我头上?”

“园田接手时期的盘星教,是你在暗中操纵的吧,羂索。”夏油杰转动着滑到他手心的短刃,慢慢将刀锋对准了羂索的额头,语气分外笃定,“我得到过中介人那方的情报。那种对咒术界都不太了解的猴子,怎么可能有邀请伏黑甚尔的胆识和眼光。你跟天元关系匪浅,操控一个崇拜他的教派想来一定轻松。”

说到这里,夏油杰还笑了一下,只是细长眼睛里一点都没有笑意,眼底深黑一片,就那样盯着羂索:

“我还以为你除了六眼之外,最想解决的就是星浆体呢。毕竟要促进天元进化,不是吗?”

他的手中,那柄刀刃整体呈现曲折的奇妙姿态,反射着水银似的光芒。

正是之前用来解除狱门疆对五条悟的封印的“万戒必破之符”。

“这不是很清楚吗,关于你死前的人生都在我的手下一败涂地这件事,夏油杰。”

羂索没有再进行无谓的争辩。他嘴上嘲笑着夏油,目光却违反意志地停在了那柄刀刃上,细小的瞳仁不易察觉地微微颤动起来。

纵然身处狱门疆的压制之下,面对着这个未知的古老咒具,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抖。

这是能够解除术式的咒具。

从活着的千年之内,除了第一次转移大脑时的忐忑,他从未感觉死亡有如此临近。

那死神羽翼的阴影似乎已经要落在了他的头颅之上。

“嗯,就这些了吗。”脸色平静无情的刽子手走近了一步,宽大僧袍的阴影正如同乌鸦的羽翼一般笼罩了他。夏油杰手握刀柄,刀刃的锋芒几乎要贴上羂索的额头,像是确认什么一样,问道,“最后想说的只有这些了吗,羂索?”

羂索望着无限靠近的刀锋,咬牙克制住来自生理本能和内心深处的恐惧,在狱门疆的束缚下手脚无力,却依旧大笑出声。

只是那笑声嘶哑,是已至绝境的、对人世间的最后的,比黑夜还要漆黑的恶毒诅咒。

“好吧,那就祝你今后的永生快乐,夏油杰!”羂索克制不住地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笑声,充满恶意的眼睛看着他,几乎要流出毒汁,“吞食咒力的滋味不好受吧?你漫长的余生都会在全世界的、你最讨厌的非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中度过,比呕吐物还要恶心的滋味将会永远地浸染你的灵魂,伴随你没有尽头的生命。那就是你理想的世界,欢呼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夏油杰直接在语句的末尾将刀刃捅入了他脑门上的那条缝隙。

刀身顺滑地划过一整条缝隙、将缝合线形状的束缚全数破坏后,黑色长发的诅咒师信手将刀柄一敲,万戒必破之符整个刀身都没入了这具躯体的脑壳内部,开始翻搅起来。

丝毫没有顾虑自己曾经的躯体是否可能被破坏,夏油杰垂着细长的眼眸看着他,背着光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用力地、没有留下任何余地地翻搅着。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为了保证万戒必破之符的特性能够彻底将羂索的大脑中能够转移身体的术式完全破坏,但那狠厉的动作,很难不让人向着复仇上联想。

但是,没人会去谴责夏油杰此时的举动残忍。

一生都在战场上的术师们都很清楚这一点,对敌人仁慈,等于对自己残忍。

而且夏油杰和羂索之间的纠葛,是他们之间最深的。

这个男人连整个人生和尸体都被利用了。羂索在他手下落得这样的结局,也没有人会觉得不妥,甚至说是解决了日本咒术界一个巨大的隐患也没错。

只有赞同的份。

于是所有人都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过程,用自己的眼睛亲眼去见证了,涉谷事变的主谋、原本注定要颠覆世界的野心家、横亘了千年的阴谋家于这一刻在命运舞台上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