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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神祷(十四)[VIP]

但这份妥协还未持续多久。

主办人淡淡扫他一眼, 沉声反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依照当前形势来看,我们的地位并不平等, 而你也不拥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你需要百分百死亡率的副本不是吗?”钟时棋盯着他笑, 直接忽略他的不平等嘲讽发言。

果不其然。

主办人在听到这句话后,一向平静的脸上彰显出微妙的情绪, 抬头抿唇, 锐利的眼角勾出丝丝不解与警觉,他语气终于不再平和, 低沉且冷漠:“钟时棋,你是在挑战监护人的权威吗?”

钟时棋的表情同样严峻,即便事态发展不妙,嘴角仍旧保持微笑, 只是笑不达意, 红木扇骨啪嗒砸在手心, 带出坚硬的痛感,“你误会了。”

他骤然一顿,默不作声打量照九的态度变化,脚步探出去, 那份模糊不清的视线徐徐变得明晰,“我的目的是为自保活命,当然不会作死去挑战权威,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跟我合作, 我可以帮助你完成百分百死亡率的副本。”

对于照九而言,能够逃离《神秘监护人》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这份来自于钟时棋的助力, 诱惑非常。

地下室不断有风钻进来,却无其他通风口, 这股风消弭在两人之间,勾起金发男人的发尾,不停向下延伸,与照九的裙摆混为一体。

沉默须臾。

照九慢慢挑眼睨他,神情不再冷峻,透露出丝丝动摇,却仍秉持怀疑的讯号,“我想你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保命。”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钟时棋望着他笑而不语。

照九皱眉,对打哑谜这种事,没多少耐心。

“找谁不着急,日后我会告诉你,目前最要紧的是完成任务,离开副本。”

“我说过,我不会徇私任何一名鉴宝师。”照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似乎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找人?

这个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

“我可没让你徇私。”钟时棋一贯温和的话语掺杂几分俏皮,想想初次见面时,照九对他的压迫感和咄咄逼人的强势,如今主动权互换,自然爽感爆棚,就连眉目弯起的弧度都无比愉悦,“我现在需要的是把你的左手递到我手里。”

砰——

通往钟时棋房间的化妆桌洞口上方,意外滚进来几块小石子。

菲温尔原本是想找钟时棋谈一下拍品名单的事情。

谁想一进门就看见地面上的大窟窿,一直紧盯的纵司南在门口绕来绕去。

菲温尔微微听见地下有交谈声,但夹杂着风声,那些对话还没飘上来就在半空被撕碎,反而纵司南烦人的踱步声分外清晰。

菲温尔姣好的面容泛起一层薄怒,“纵司南,你在干什么?”

“散步啊,不行?”纵司南一副欠欠的模样。

菲温尔:“鬼才信。”

纵司南一个利落的箭步冲进来,好奇地冲着洞口问:“啧,那你听到什么了?”

菲温尔:“什么都没听到。”

“喂,你也太不厚道了,好歹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人。”

菲温尔冷笑:“我又不是夏怜,谁跟你一条绳?”

“提起夏怜——”纵司南朝他眨了下眼,“你跟我来。”

“你有线索?”菲温尔挑眉,一脸防备。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纵司南跟块柴火似的,见点火星就暴力燃烧。

走廊里杳无人烟。

其余通过任务的鉴宝师分别回到房间休憩。

不过顾茶一直徘徊在陈陵房间。

纵司南指着面前一排房门说:“记得我们刚到这里时,领路人让我们把名字写到门上,但现在你看,这些门板上根本没有夏怜的名字。”

“怎么会?”菲温尔不可置信,“难道说夏怜不属于我们玩家队伍?”

纵司南摇摇脑袋,“暂时不清楚,但也不排除,有人在撒谎。”

菲温尔皱起眉毛,双手抱胸:“你的观点也有道理。”

“咦?”菲温尔悄悄贴近顾茶房门,指尖扫过门上的颜料,在指腹揉搓开,一股劣质粉彩的气息钻进鼻腔,他猛地睁大眼睛,“不对,纵司南!”

他压低声音,震惊道:“这个粉彩的质地很粗糙啊!”

纵司南连忙靠过来,“我看看。”

他抓住菲温尔的手指,低头轻嗅,闻到气味,狠狠地蹙起眉头,“好难闻。”

菲温尔:“这粉彩是假的。”

“按住宿守则来说,用错颜料的人会受到惩罚。”

菲温尔抬头望向陈陵紧闭的房门,手心慢慢攥紧,“所以为什么顾茶没受到惩罚呢?”

“两位费尽心思在门外猜测,不如进屋一叙?”

这时陈陵推开房间门,半倚在旁边,脚下彩水乍泄不停。

她歪着脑袋,目光清明,手背抵在唇边,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菲温尔心脏哐哐猛跳,介于之前的经验,这陈陵绝对是雷。

纵司南一眼看穿菲温尔的犹豫,主动站出去接受邀请,“好啊。”

陈陵微笑着拉开房门,请他们进去。

而彼时地下室内,由奇形怪状的石头建造成的空间中,冰凉沉默的氛围逐渐变得温和明媚。

面对钟时棋的要求,照九迟迟没动。

“这很难吗?”钟时棋全然不懂他的迟疑。

当然。

照九心想。

这种程度于他而言,已经算是亲密接触。

钟时棋虽比他矮些,但气场不输,主动伸出手,笑容不变。

“啧。”钟时棋突然感慨,“诡船里都摸过你头了,现在还怕摸个手吗?”

照九将古董扇捏得咯吱作响:“”

这是什么话?

“那是我作为扮演NPC的工作内容。”

“哦?”钟时棋如愿以偿的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把手递上来,唇角笑容无限放大,“那现在呢?也是工作吗?”

照九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调侃,冷笑一声:“你可以这样认为。”

钟时棋反握住他的手,认真观察手腕上的疤痕,照九的手掌细腻宽厚,十分好握,只是圆形疤痕略煞风景。

表面的皮呈现小麦色,边缘卷起,摸上去硬硬的,像是愈合不了的痂。

“这个疤痕不是你扮演人物身上的吧?”

“不是。”照九调笑道:“你对我这个疤痕挺感兴趣。”

“还好。”钟时棋松开他的手,抬头一看,这人表情阴冷耳尖却泛红。

他不禁嘶了声,用红外相机拍下一张。

遂转身欲走。

照九说道:“摸也摸完了,你是不是该展示一下你的诚意了。”

钟时棋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副本设计师吗?等我出去就给你一份修改意见,包你的设计灵感如泉涌。”

“就这样?”照九显然不满,手里的古董扇砰的展开,重新走到他面前,适才的平静全然泯灭,咬牙切齿道:“你在玩儿我?”

钟时棋笑笑:“我帮你提修改意见也算玩你?”

照九面色骤变,眼里蒙上层愠怒:“看样子你并不完全清楚我的事情,这个合作,我不答应。”

“随你。”钟时棋丝毫不惧他的威胁,眼神上下扫视,“反正我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至于合不合作,都无所谓。”

话没说完。

照九面色一凛,一柄锋利的古董扇悄无声息地挥了过来。

钟时棋手疾眼快,迅速扭头避开,目光快速沉下去,手里的扇骨无声绽开。

两人视线相撞,各自带着一触即爆的火药味儿。

钟时棋刚想出手——

【系统:警告!您扮演人物为梵仪笙,被攻击人为杜轻宁,您二人在副本为未婚夫妻关系,但凡出手,就会减少扮演值,请玩家慎重!】

“哦?”钟时棋硬生生把怒火憋了回去,“攻击你降低扮演值?我真有点好奇,攻击你后这副本接下来还会发生些什么了?”

照九淡淡给出个答案:“会死。”

钟时棋不顾系统连续警告,冲照九发起攻击。

【警告!警告!警告!】

【您的扮演值在持续下降!】

照九只守不攻,频频后退闪避。

奈何钟时棋短期爆发力非常高,几个长回合下来,体力消耗得直喘气。

照九倒没异样,呼吸平稳,“你的体力貌似不太好。”

钟时棋:“???”

虽然照九的话满含嘲讽,但他发现攻击完后,自己的扮演值没有宣布下降指数。

他困惑的低了下头。

不是说攻击掉扮演值吗?

怎么没变化?

他听着扮演值忽上忽下的跳动。

“别再攻击我了。”照九满是提醒的口吻,“这对你的任务并不友好。”

然而话刚说完,准备离开的照九,前脚都没迈出门口,就听见沉寂的环境里,扑腾腾掉下来几个东西。

钟时棋和照九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头顶斜上方的洞口。

这几个人跟叠罗汉似的,一层压一层,陈陵摔的最轻,有菲温尔和纵司南两人贴心做肉垫。

“你们?”钟时棋发出无比疑惑的声音,同时目光集中在陈陵身上。

菲温尔被夹在中间,挤得难以呼吸,断断续续的说:“都是纵司南惹出的祸事。”

冤种纵司南顶着两人的体重,还要背锅,简直要气死,“放屁!”

钟时棋听得直摇头,想要说话。

耳边倏地传来系统播报声:【您目前扮演值为55%】???

什么情况?

怎么涨了10%?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神祷(十五)[VIP]

地下室内的光线忽明忽灭, 铁笼边上唯一的烛台让风掀翻摔成两截,掷地有声。

这个动静惊扰了在场所有人。

照九原本放松的双手迅速收拢成拳。

钟时棋皱起眉,对他的过激反应有些生疑。

这并不是一件随处可见的烛台。

看似冰凉的蜡油缠绕于翠绿的烛台握柄上, 形成一团冰川解冻后的冰沙质感。

这柄烛台制作精良, 暂且不说巧夺天工的花纹,就连外层晶莹剔透的翡翠都不是赝品。

钟时棋看了眼碎裂的烛台, 又看了眼恢复若无其事的照九, 对方回看一眼后,瞳孔轻轻颤了颤, 冷静地收回视线后,转身离开。

照九眼中少见地出现慌乱,之于钟时棋,他有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看样子, 副本游戏的进程即将要高速推进了。

摞成人肉柱子的三个人边“哎呦”边分开, 纵司南压得脸通红, 忽然感觉腰间配重一轻,菲温尔已顺势抽走他别在腰间的配枪并火速指向了陈陵的脑袋。

并平静有力地冲钟时棋说道:“我和纵司南探查过了,那晚同时出现的两个怪物,除了陈陵, 另一个是顾茶。”

钟时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动作,不打算实施阻拦,“你们都查到什么了?”

菲温尔瞪住露出一副软弱可欺模样的陈陵,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菲温尔和纵司南受邀进入陈陵房间后, 起初并无异常,顾茶依旧保持对立关系, 他对合作这件事不仅嗤之以鼻,甚至想拉拢菲温尔二人加入他这一边。

纵司南听完, 觉得怒火蹭蹭直窜天灵盖,指着顾茶沉声警告:“想什么呢?少踩一捧一,虽说钟时棋这人体力值差点,但胜在脑子灵活,鉴宝能力够硬,可你——”

他抬头低头,“也就剩体力好了。”

顾茶鼻腔里挤出冷笑:“既然二位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本场副本,我势在必得。”

久未发言的菲温尔始终关注着房间中的细节及陈陵和顾茶之间的氛围,他总觉得这间屋子不太像是个女生房间,大码的拖鞋,凌乱无章的床被等等。

他微微沉眸,红发半掩瘦削的脸颊,衬得面庞煞白,浅棕瞳孔盯着陈陵和顾茶的脚下,一动不动,如盯梢的饿狼一般。

顾茶指着他们:“你们谁都逃不脱,包括钟时棋。”

“你?”纵司南气的直咬牙,咯吱咯吱跳进菲温尔耳中。

菲温尔淡淡撞了下他的肩膀,眼神示意他看向顾茶脚下,微笑着开口:“大话谁都会说,不过好在此行大有收获,顾茶,你算是照九监护区老玩家了,我劝你最好不要做一些违反监护区规定的事情,比如——”

他偏头睨向淡漠如斯的陈陵,就跟个站桩木头似的,“给一些无辜玩家施加你的道具使用权利。”

“我?”顾茶得意的笑容骤然凝固,双手默默发力又松开,演都不演了,命令陈陵:“去跟他们打一架吧。”

说完。

陈陵迅速冲到两人面前,赤手空拳的情况下,先给猝不及防的他们一人一脚。

随即菲温尔撤出房间,趁纵司南和陈陵混战之际,想去喊钟时棋。

然而,他们小觑了陈陵作为怪物的爆发力,高速冲击的时刻,三人砰得撞碎钟时棋房间的门,紧接着,纵司南一个滑铲落空。

顿时三人如同卷入漩涡的落叶,接连砸向地下室。

听完菲温尔的阐述,钟时棋大致明白了,他抬了下下颌,“既如此,还不开枪吗?”

菲温尔没对同行的玩家下过手,迟疑的看向他们:“或许,我们可以先把她绑起来。”

钟时棋一言不发,轻轻拨开抵在陈陵头颅上的手枪,菲温尔来不及惊呼,陈陵一记狠辣的肘击攻向离她最近的钟时棋。

砰——

菲温尔麻木地盯着空荡的手掌,又看着平淡擦拭枪口的金发男人,呼吸不畅地道:“你?”

“你不是说绑起来吗?”钟时棋笑道,反手把枪还给随地大小坐的纵司南,“这把枪只针对副本赝品及NPC,对于玩家没有死亡性的伤害。”

纵司南啧了声,投去欣赏的目光,“嚯!钟时棋你没少偷看道具使用介绍吧,连这都知道?”

“顺手的事。”钟时棋说。

主要是研究五彩手电筒时发现的。

绑完陈陵后,三人合力把她锁进铁笼。

“话说,菲温尔你怎么察觉到陈陵和顾茶之间的怪异的?”钟时棋倚在笼边问。

他对菲温尔和纵司南这两位临时组合的队友能力非常好奇。

菲温尔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从始至终,貌似没有激起他负面行为的事情,跟纵司南相比情绪稳定的要命。

“作为有两次通关经验的玩家,我知道顾茶手里有一件初始道具。”菲温尔讲道,“虽是初级但力度强悍,可以操控任意一名玩家,但反噬较高,就像陈陵因为被迫成为怪物所以经常暴露彩水,但往下推,顾茶才是扮演怪物角色的人,鉴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使用了技能。”

“但也是因为扮演角色类副本,扮演人物任务,不会相同。所以门上的颜料用错了没有受罚,是陈陵替他背了罪责,也是因为这件道具,陈陵暂时还没完全死亡,等操控方死亡,陈陵便会落得同等后果,若是胜利,陈陵也会通关副本。”

“原来是这样,相当于找背锅替罪羊,但替罪羊也有福利的一件道具。”钟时棋对他们各自的初始道具感兴趣,“纵司南的道具我知道,请问菲温尔你的初始道具是什么呢?”

菲温尔又露出那副难为的模样,支支吾吾。

“算了。”许久钟时棋叹气道:“看来还是我们的合作关系不够坚固,你不想说我也理解。”

菲温尔涨红了脸,一种老实人豁出去的态度,“好吧好吧,我的初始道具是这个。”

他掏出一片深绿的竹叶。

纵司南笑喷,“就一片烂叶子?”

菲温尔抿唇冷道:“少冷嘲热讽的,这叶子可以短时间恢复视觉能力,在本场副本中,它的存在尤能可贵。”

“的确是个不错的道具。”钟时棋饶有兴致。

菲温尔见他一脸想要得到的样子,舔了下唇说:“这不能外借。”

钟时棋眉梢一挑,“了解,二位看看,这件烛台怎么样?”

他闪开身子,露出地上碎成两段的翡翠烛台。

菲温尔弯腰去鉴别,地下室风声簌簌,时时有冷风灌进,激得铁笼锁链哐当直响,每一道刺耳的击打声,都渐次跌进三人各自平静无波的心底。

在菲温尔和纵司南查验真伪烛台的期间中。

钟时棋猛然想起意外增加的扮演值。

目前来看这柄烛台跟照九的异常行为有所关联。

神祷1号大概率会是杜轻宁主办人,但眼前并无直接证据。

主要是他做了什么,引发扮演值不减反增?

钟时棋定定站在原地,沉浸在思绪中。

菲温尔沉稳的声音打破这份沉思:“这是盏真品烛台,民国时期的翡翠以绿色为主,但色调偏暗,仿品颜色浮艳眼前这个没有,质地细腻,透光性好,完美真品。”

“但可惜摔碎了。”纵司南满脸惋惜。

钟时棋接过烛台查看,底座手柄皆无异样。

照九到底在紧张什么?

“请各位拍品返回各自房间,十里拍卖行准备为大家实行第二场工序,具体规则请细听主办人讲述。”

走廊发出一道幽幽空灵的男声。

菲温尔率先说道:“我们先回去,这边等工序结束再回来。”

纵司南跟他一拍即合。

临离开前,钟时棋拿走了那盏破碎的烛台。

指尖碰上去的瞬间,系统询问道:【请问是否使用“古董记忆”技能。】

他眨了眨模糊的眼睛,声音轻轻地开口:“使用。”

一股刺眼的白色徐徐席卷住本就不清晰的视野,在那间料峭台阶拍卖厅内,舞台灯光将赌徒们变形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伸长脖子下注的身影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怪物头顶倒吊的是神祷系列的剩余拍品人员,他们疯狂掏钱押注,四四方方的桌上,押满了拍品的绝望。

叶子牌出了一张又一张,输家赢家轮流变换,倒吊着的拍品逐渐清空。

【系统:技能使用完毕。你的视觉能力下降10%,目前累计30%】.

住宿区走廊门口处。

主办人站在灰暗的阴影中,旁边的彩绘人正在搅拌新鲜颜料。

“搅拌完后,把门上的名字全部盖掉。”

彩绘人点头,动作缓慢僵硬,“是的。”

前边几间房依次涂抹掉名字后,彩绘人拎着颜料桶来到钟时棋门前,通过影影绰绰的窗柩,钟时棋清晰嗅到桶里的异味。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眼睛看不明晰,但能靠鼻子分辨出那是股夹杂着饭菜腐烂和海鲜恶臭的气味。

关于第二道工序内容谁都不清楚是什么。

但他清楚这是筛选完美拍品的手段。

全员涂完名字,主办人平稳清澈的嗓音贯穿整条走廊:“接下来请各位随意进入他人的房间,要求三人一间,完毕后,我们先来一场工序前的热身活动。”

闻言。

钟时棋没动。

靠在窗柩边上。

听着左右隔壁开门声。

不一会儿。

菲温尔、纵司南凑了过来。

但钟时棋拒绝了他们加入。

反而接纳了顾茶和一名不熟悉的鉴宝玩家。

“我是清夏。”身材娇小的女生说话有些腼腆。

“钟时棋。”他淡淡介绍。

清夏微微笑:“那现在是我们三个组队成功了吗?”

顾茶不语。

钟时棋接话道:“应该是的。”

三个人各怀心思。

钟时棋听着主办人的声音再度响起:“现在已组队完毕,共有三组,热身活动非常简单,大家应该记得初入拍卖行的叶子牌吧?本场再来一次24点游戏,每间房只允许两名拍品进行游戏,另外一名作为游戏筹码,押注谁赢谁输。押注赢了可继续第二道工序,失败一方离开;押注输了,押注人和游戏失败一方都会被请出十里拍卖行。”

“请注意,一局定胜负。”

顾茶目色冷漠,肩膀微沉,语调轻淡又不屑,“清夏,你要是压我赢,我们会顺利把他请出拍卖行的。”

钟时棋揉搓着仅剩半截的尖锐翡翠烛台手柄,缓缓挑眼看向杀气浓重的顾茶。

随着主办人一声令下,宣布游戏开始后——

窗柩外面的彩绘人拎起颜料桶往里面灌。

这些新加的颜料冒着滚烫热气,稍不注意就会烫破皮。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神祷(十六)[VIP]

颜料中应该混合着腐蚀性物质, 蔓延过后的地板烧成白色,逐渐流向钟时棋所站的位置。

他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退。

脸上的颜料掩去一些锋利,但瞳孔中警惕与锐利不减。

通过探索烛台记忆的事情, 钟时棋预料可能会开展赌徒押注的环节, 因而拒绝菲温尔、纵司南的加入。

想要破局,不熟悉的鉴宝玩家同样关键。

清夏自信的扬起头颅, 干练的短发扫过耳边, 目光投向钟时棋和顾茶:“钟时棋先生,你打算邀请我压你赢吗?”

钟时棋摩挲着半截烛台握柄, 目视着略显惊慌失措仍故作淡定的顾茶,耳听着窗外分发叶子牌的声音。

“谁说我要做玩游戏的一方了?”他背抵在墙壁上,“我也想做押注的人。”

顾茶无声远离那些具有危险性的颜料,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 “你一个大男人, 不懂得谦让女性吗?”

钟时棋微笑, 轻晃烛台,那锋锐的边缘差点划到顾茶的脖子,顾茶大惊失色,又迅速咬紧牙关, 瞪起眼睛定定盯着他。

而手持烛台的男人却淡然道:“到底是谁在不懂得谦让女性?押注这种事就一定是弱势方必做的事情吗?”

他笑看满脸变得茫然不解的清夏,决定询问她的意见:“你觉得呢?”

清夏愣了几秒。

对于钟时棋,她不了解。

但诡船副本,她观看过, 能力不容置疑,莽撞亦是如此。

她纠结地攥紧衣袖, 像只孤援无助的飞鸟,左右逢看。

房间中的颜料越堆越多, 复古深棕的窗柩台上悄无声息地递进来一只皙白的手,摞下一沓崭新的叶子牌。

主办人的腔调淡漠:“参与游戏的两位,每人各取四张牌。押注人,也需要取一张牌。此牌为第二道工序检验入场券。”

清夏愕然:“你不是说押注人不参加游戏吗?”

主办人轻笑:“规则中可从没说选择押注人就是安全的。并且在游戏没有宣布结束前,押注人的位置可随时调换。且无需任何代价。”

清夏望着那道颀长的身影愈来愈远,一股不安和阴凉恐惧漫上心头:“我不做押注人了,我玩。”

这个结果自然正中钟时棋的下怀。

不与顾茶正面交锋,才是最好的计策。

不然按照顾茶的扮演怪物的身份,很难判断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

顾茶面色有些崩塌,“好,我先拿牌。”

他在那堆牌中迟疑半天,像是势必要摸到一副必赢的牌,他紧张得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低头把叶子牌递到嘴边轻声祈祷。

“到你了。”钟时棋提醒清夏取牌。

清夏摸完牌。

钟时棋随意取走一张叶子牌握在手心。

本场游戏规则依旧朦朦胧胧,表面胜者直接参与第二轮工序,输者离开拍卖行,但他认为,应该会有规则之外的状况。

就比如:主办人所说的游戏未结束前可随意调换押注人的规则。

正思考着廊上响起主办人沉稳的嗓音:“第一组押注人为菲温尔;第二组为刘楠;第三组为钟时棋。”

听到播报,钟时棋淡淡蹙了蹙眉。

这个游戏可没有刚入副本的24点那么简单。

可更换的押注人,就代表这绝对是游戏的核心。

同时警醒他,或许放开押注人更换权的本意,就是让他们相互厮杀。

顾茶看完牌后,整个人顿时像刺破的气球,双肩沉了下去,脸上的严峻瞬间瓦解,又强硬着撑起胸有成竹的笑容:“钟时棋,你终究还是要跟我合作的,以前是我求着你,现在我只能说,你不押我必输。”

这一番话轻而易举忽悠到清夏,她睁着灵动的眼睛,为自己争取:“钟时棋先生,请选我押注,我的牌”

清夏底气微弱,“也很好。”

顾茶听完,表情颇有不满,拿牌的手发出几不可见的颤抖。

谨慎的钟时棋自然注意到这一细节。

“我押——”烛台扫过顾茶,最终在清夏面前缓缓停住,“清夏胜利。”

砰!

钟时棋霍然感到手腕一股断裂般的疼痛,顾茶将半截烛台打翻在地,坚硬的手骨重击过钟时棋的腕骨。

这一突变措不及防。

钟时棋都来不及本能反应,顾茶高大的身躯虎扑上来,粗粝厚实的手掌猛地掐住他的脖子,整个后背重砸在墙面上,上面外层的颜料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天呐!!!”清夏瞬间喊出惊恐的叫声。

她转头去拍门,可门被锁住,无论怎么敲打,都打不开。

清夏抖着双腿瘫软在地,眼睛瞪得目眦欲裂,泪水沿着眼尾滑落,她紧紧捂住嘴巴。

顾茶恶狠狠道:“现在由我来做押注人。”

钟时棋比他矮了一些,双脚被迫微微离地,眼睛因为短暂窒息而变得猩红,顾茶几乎下了死手。

他艰难地动了下脖子,手握成全,眼睛迸发出深沉的疯戾,唇角却依然拉出一抹弧线,喉腔里挤出几个生涩不堪的音:“可可以。”

顾茶夺过钟时棋的叶子牌,把自己的牌硬塞到他手里,并一把甩开几近憋死的钟时棋。

他扶着墙大口呼吸,窒息令他视线发黑,双手捂着冷白的脖颈,上面徐徐显出一圈鲜红的掐痕。

视线转到叶子牌上,这把牌的确没活路,无论怎么计算都不得24。

“请注意——”

“第三组押注人已更换为顾茶。”

钟时棋背靠着墙,显然有些没缓过来。

他断续地说道:“其实比起我们互相争夺,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顾茶双眼都是警觉,“什么提议?”

钟时棋揉着酸痛手腕:“陈陵啊。”

顾茶眼睛噌的亮起来:“我凭什么要牺牲陈陵保你?”

钟时棋淡笑:“我知道1号神女的身份。”

“1号神女?”顾茶疑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那我也总比一个终将成为怪物的棋子好用吧?”说这话时,他默默扫了眼门边渐渐趋于平静的清夏。

顾茶冷笑:“陈陵尚且可以操控,而你——”

他弯腰凑近气都喘不匀的钟时棋,捡起脚下的烛台往他脸上拍了拍,恶笑道:“才是整个副本中的最危险因素。”

哐当——

钟时棋冷不丁地抢过贴脸的烛台,眼都不眨地朝着顾茶近在咫尺的脑袋快准狠的砸了过去。

尖锐的边缘刺破顾茶的头皮,滚烫浓稠的鲜血喷溅到钟时棋的发尾上,他轻轻摇了下头,血渍擦过单薄的旗袍布料,拓下一道血痕。

“请注意第三组押注人已更换为钟时棋。”

顾茶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双腿生理性抽动着。

含有腐蚀性的颜料侵入他的身下,顾茶痛苦地发出哀嚎声。

钟时棋换回属于押注人的叶子牌后,宣布押注结果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房间中,“我押清夏胜利。”

顾茶伸着手臂,眼里全是不甘。

“原本我们都可以全部存活下来的。”钟时棋冷眼睨着顾茶,再无一丝善意,“但你并不想我活下来。”

清夏边擦眼泪边计算牌面数字,但理智没完全磨灭,声音清晰地说道:“1346解法为6/(1-3/4)=24。)”

说完解法,再度沉默几秒。

廊上主办人腔调幽幽:“第三组已完成游戏,胜者为钟时棋、清夏,现在请两位到三楼进行第二道工序检验。”

钟时棋丢掉烛台,开门出去。

眼下天光微暗,正是黄昏之际,远处高低不齐的房屋连成崎岖的曲线,暮光折射过来,坠落在衣饰琳琅的长廊内,廊口主办人遥遥而立,他周围站着两名彩绘人,主办人目光沉沉,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刚出来的钟时棋。

金发男人单薄纤弱,旗袍上飞溅着血迹,发尾飘曳,金色尾部是一抹耀眼又危险的血红。

钟时棋平淡的与他视线交汇。

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对破解副本的沉思与翘首以盼。

清夏慢半拍走出来,她同样沐浴在黄昏光线里,只是眼神少了些魄力与坚定。

钟时棋举起双手,比划成拍照的手势,中心点位是主办人。

他咬了咬后槽牙,默默放下了手。

清夏疑问道:“你有没有感觉主办人跟瓷板画中的神女模样相似?”

钟时棋偏头,“你知道什么?我们可以交换信息。”

“我手上也没有什么线索。”清夏面带狡黠,可语气却颇为诚恳:“但我知道咱们这些人在他们眼中只是件可通过某些手段达成的拍品,譬如他说的工序,又譬如街道舞厅门口张贴的海报。”

“你知道得很多。”钟时棋毫不吝啬想要夸奖的心,连菲温尔和纵司南都没发现海报的事情,“我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只能说神祷瓷板画的核心是类似刚才的赌局,作为最负盛名的1号神女,自然不用通过此等手段,但剩下的神女可赠送可押注。”

“但1号神女,也就是神祷最初认同的神女竞拍成功后,竞拍者暴毙后,没有送回拍卖行,但主办人却神似,你觉得他会是1号吗?”

清夏深吸了口气,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绕弯的一段话,“听你的推断来猜测,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吧。”

钟时棋:“”

说不说好像没什么区别。

不远处的主办人沉声开口:“二位不去三楼参加工序检验吗?”

两人都没接话。

钟时棋仍然没猜到扮演值突增的原因,但直觉告诉他,跟主办人脱不了干系。

清夏最先走向三楼。

钟时棋随后跟上,途径主办人的位置时,微微停住。

主办人同等不解,看向他。

之前见主办人大部分都是光线不充裕的地方。

钟时棋看了又看。

这张脸确实不像地下室那个“神女”有明显整动痕迹。

沉沉的气息逐渐将两人包裹。

主办人举起古董扇抵住他的肩膀,“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清夏走到半路,站在楼梯中间等他。

她明确清楚钟时棋的目的,这个拍卖行十分诡异,诡异也充斥在样貌方面。

钟时棋笑了下。

照九的耳坠依然晃得刺眼。

来到三楼。

这个地方不似住宿区安静,自从上次夜探厨房,纵司南大战三楼人员后,这层似乎戒严了。

“两位是参加工序检验的吗?”一个白头发侏儒老人从门内走出来,她脸上皱纹横生,却没有像其他拍卖行人员绘制彩面。

并且打扮得体,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

配合她的身高和年龄,显得异常诙谐。

“是的。”钟时棋回答。

“跟我来吧。”老人笑道,这一笑并不和蔼,反而透着阴恻之感,“我们十里拍卖行在此开业并不久,但行长运佳,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民国空前绝后的疯拍竞品。”

清夏抢答道:“你是指神祷?”

老人慢慢扭动脖子回头,食指抵在嘴边,“这里禁止提起神祷。”

钟时棋短促的笑了下,“你知道1号神女吗?”

老人佝偻的身躯狠狠一震,笑容僵硬,“当然,1号是十里拍卖行的荣耀,亦是杜轻宁的荣耀,我最后再提醒你,禁止提到神祷。”

“主办人就是杜轻宁。”钟时棋没再提神祷二字。

老人显然不愿回答,“你想知道什么?你又跟杜轻宁什么关系?”

钟时棋简言告之:“梵仪笙。”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混浊眼睛突然发亮,双肩却遏制不住的抖动起来,嘴巴颤抖着,粗短的手指着他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钟时棋皱眉,“你认识我?”

“唉。”老人重重叹气,给这份诡异的平静增添浓重的不安感,“现世报啊、现世报”

“两位还是随我来吧。”

钟时棋反复咀嚼现世报这三个字。

试图从中提取线索,但可惜并没有。

反而这位侏儒老人疑点重重。

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熟的黑色西装,甚至头颅和脖子有拼接的痕迹,就像——

行长办公室中,主办人对话的西装男。

可那人是名男性,单凭背影判断,也不太像是侏儒。

进入房间后,这是一间宽阔的大厅,两侧架着一排烧制颜料的铁锅,底下的柴火呼呼燃烧,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溅。

清夏不禁缩起肩膀,左顾右盼,小声道:“钟时棋先生,你有没有觉得这里跟楼下完全不一样?”

钟时棋眯起眼才能看清一些细节,眼下要是有菲温尔的竹叶就好了,他心想。

“是不一样,氛围也不一样。”

老人带领他们拐进一处走廊,这里没有任何窗户,黑压压的视感异常压抑。

清夏不由自主地往钟时棋那边微微靠拢。

“这里就是第二道工序检验处。”老人咧嘴一笑,“祝二位顺利成为本拍卖行下一位天价拍品。”

钟时棋:好沉重的祝愿

推门而入,门自动关闭。

里面陈设是个后台,切确来说是第一次进入过的后台。

桌上依旧摆放着那些质地不同的烛台,头顶悬挂着腐烂发臭的头颅,苍蝇嗡嗡乱飞,不停向下滴答粘液。

“我们应该做点什么?”清夏闻了闻空中的味道,喉咙一哽,气味太冲,“难道没有人实施工序检验吗?”

钟时棋有一搭没一搭观察着,桌上的烛台全部都是一眼就能辨别的劣质赝品,半敞的红色帷幕后面是间休息的地方,床榻染满污渍,被褥发黑发臭。

旁边的手柜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纸片。

清夏眼疾手快,率先拿出那堆纸,取出一张念道:“05月18日,是她的生日,今天是我参加第二道工序的日子,她在隔壁,叫声凄厉,我有些后悔却又不后悔。”

“今天是参加第三道工序的日子,我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或许决定是对的,我们之间的情感无法永恒,可颜料可以,历经数年,仍然如初。”

钟时棋听完:“好变态。”

清夏认同的点头,嘶了声:“还有一张。”

钟时棋懊恼的揉了揉太阳穴:“念来听听。”

清夏:“工序结束后,我在拍卖会场见到她了,底下都是疯狂押注的赌徒,我有心带她离开,可遭到了拒绝,我不懂并不理解,我明明能救她,她知道的。我作为1号是有能力带她离开的。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她在恨我吗?就像2号说的那样,她在恨我。”

“1号?”钟时棋诧异,“这是1号写的?”

清夏:“是,他自己写的1号。”

“目前暂且确定1号是主办人。”钟时棋自言自语道。

结合侏儒老人的现世报和梵仪笙古董记忆里爆炸场面,莫非梵仪笙深陷黑暗拍卖行的原因是杜轻宁一手造成的?

可没道理啊。

他们不是未婚夫妻吗?

钟时棋只觉得脑子运转得快要爆炸了。

清夏叹息道:“可没证据证明,现在也只是猜测。”

噔噔噔——

门口意外传出几道混乱的脚步声。

钟时棋顿时警醒,抽出扇骨贴近门边,满脸防备。

清夏不甘弱势,拎起凳子靠过去。

随着步伐声渐近,还有低低的对话声,是侏儒老人在说话:“就是这里。”

钟时棋手心都攥出了汗,当门把手压下去的刹那,砰得一记扇风扫过去,菲温尔眼睛瞪得滚圆,凛冽的杀气掠过头顶,割断耳边的一撮碎发。

菲温尔:“你疯了?”

钟时棋:“抱歉,我以为是那个侏儒老人。”

菲温尔惊魂未定:“你的警惕我佩服,你的手速也强悍。”

纵司南一脸不屑:“没事,一撮头发,又不是一撮脑袋。”

菲温尔:“您太幽默了。”

钟时棋收起扇骨,看他们完好无损,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你们通过检验了吗?”菲温尔直切话题。

钟时棋摇摇脑袋:“暂时还没有,检验内容都不清楚。”

“嘶——”菲温尔唏嘘道:“有点意思,而且我们刚获得了线索,跟我们一组的另一位玩家透露,照九成为监护人后,唯一参与主要NPC的游戏副本就是本场。”

清夏半开玩笑:“没准这里面的某些事真跟他有关系呢!”

菲温尔不置可否。

“那你们那位成员怎么样了?”钟时棋问。

菲温尔说:“双赢,我作为押注人拥有一张叶子牌,输者没活路,我便跟他交换,正好能得出24,获取胜利。”

他安慰道,“我知道顾茶的结果,你们打斗的声音我们听到了,如果他要置你于死地,死亡对他而言,不算冤枉。”

钟时棋沉默须臾,“谢谢。”

菲温尔眼神一怔,光色暗了几分,“没事,我们都是合作关系。”

轰隆——

众人身后的红色帷幕冷不防掉落。

清夏惊到,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菲温尔。

室内仅有的烛光猝然熄灭,陷入一室黑暗。

黑暗中有黏腻的液体滴落声,腐臭味骤然浓烈。

四个人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同时在阴暗中看向滴答滴答的声音源头。

钟时棋重新拿出扇骨,作防备状态。

一道扭曲的影子从帷幕后蠕动着爬出,手中的烛光映照出一张腐烂半融的脸。

“现在进行第二道工序检验。”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是检验员……刘虹德。”

“请各位拍品分别坐到化妆台前,无需排序,自行挑选落座。”

“什么?!”纵司南惊得下巴都合不拢,“刘虹德?”

“行长办公室的2号刘虹德?”菲温尔也忍不住开口。

钟时棋倒没有过大反应,兀自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入座。

借着微暗的光芒,窗外也已经黑下去,天幕无月,风声鹤唳,雷声轰鸣,恰似即将落下一场暴风雨。

树枝刮得左摇右晃,遍地尘土席卷腾空。

钟时棋望着镜子里的金发男人有些迷茫。

略显憔悴的面孔,生出淡淡乌青的眼圈,眼瞳清晰明亮,却也平淡无情绪,冷白的皮肤光泽在夜里格外明晰,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重新抬起头时,刘虹德已经来到他的身边。

那股恶臭味道着实难闻,饶是总一副平静模样的钟时棋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其余三人各自落座。

刘虹德嘶哑空灵的嗓音徘徊在室内:“第二道工序检验开始。”

说完。

砰砰砰。

三道声音过后。

一道道屏风隔断挡住四人的视线。

钟时棋逐渐适应这份黑暗,视野明晰起来。

而镜中的人物模样却徐徐变幻,钟时棋的样子变得扭曲起来。

镜中的梵仪笙轻摇小扇,斜眼递过来,递到镜外的钟时棋眼中。

钟时棋只觉眼前光线一晃。

随着刘虹德宣布检验开始的声音。

他再度睁眼时,发现自己出现在一座复古西洋风格的别墅门前。

门口有一辆车停下,杜轻宁缓缓下车,微微躬身:“梵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神祷(十七)[VIP]

镜中世界阴雨交加, 杜轻宁撑开伞来到他身边。

伞面空无花纹,简洁干净,连绵的雨水顺着伞骨沟壑蜿蜒而下, 偶有几滴敲进钟时棋心底。

“今日是我们订婚后的第一日。”杜轻宁说, “昨日我向你提出的建议,你考虑得如何?”

“什么建议?”钟时棋头脑发懵。

杜轻宁表情显然变得不快, 五官轻皱, 疑似在责备对方的不上心,“今晚十里拍卖行进行‘神祷’首位神女选拔, 你不打算参加吗?”

钟时棋看着面前身高体阔的男人,表露出迟疑的神色。

雨声哗哗冲进耳道,搅乱钟时棋原本平静的内心。

“你在犹豫什么?”杜轻宁语气开始失去耐心,攥着雨伞手柄的指节增了力度, 呈棕灰色的眼瞳轻轻下沉, 带出一道充满审判的目光, “如今我们已是未婚夫妻的身份,你应当相信我。”

钟时棋颇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感受,他推了推杜轻宁的手,拉开距离, 冷道:“抱歉,我不会参加的。”

“为什么?”杜轻宁的笑容微微僵住,瞬间挺直的脊背透出一股危险气息,“成为神女可以得到全城的青睐与追捧, 你不喜欢?”

钟时棋笑问:“奖励这么好的话,那为什么你不参加选拔呢?”

杜轻宁轻笑:“因为我不是女性。”

钟时棋:“这个选拔不是男女都可以参加吗?”

拍卖行里, 1号就是男性神女。

杜轻宁神色骤变,目光徐徐变得阴狠, “是吗?”

他动了下脖子,脖颈以诡异的弧度扭转过来,“玩过抓娃娃吗?都说好的孩子需要从小抓起,神女也是如此。”

钟时棋表情凝固。

他不理解神女选拔和抓娃娃有什么必然联系?

当他正疑惑不解时,别墅门口突然走出两道蹒跚的身影,身后跟着一道熟悉的学生装男人,菲温尔。

他一眼注意到雨中谈判的钟时棋。

菲温尔的出现,打破这份尴尬的争辩。

“姐姐回来了。”菲温尔说,并向两位老人讲道:“是姐姐。”

老人点点头,苍老的面孔看不出明显的情绪。

钟时棋跟着菲温尔来到隐蔽的阁楼,从这往下看,能看见杜轻宁在跟两个老人交谈。

“目前来看你所扮演人物的身份已经暴露。”钟时棋靠在窗边,身后的墙皮裂开深深的缝隙,这房间弥漫着陈年累月的潮湿味道,床小得令人发指,床边的柜子抽屉破烂不堪,灰呼呼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和海报。

菲温尔不再遮掩,“是的,我扮演的人物是梵仪笙的弟弟。”他摇了摇头,“其实我不明白这地方跟第二道工序检验有什么联系?”

钟时棋左顾右盼,视线最终停在报纸上面,“的确使人匪夷所思,但——”

他指着报纸,指尖微微发颤。

“这张报纸上的信息量有些大。”

菲温尔凑近查看,低声念道:“最近十里拍卖行决定实行少年培训,成年后可在拍卖行任职,条件必须是未成年,家庭背景简单。听起来像是好心收留无职业者的策划。”

“表面是好心。”钟时棋一针见血,“实际上是培养神女吧?”

“不对吧。”菲温尔反驳道:“神女是这几年衍生出的人造神,要是从小培养,那么应该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钟时棋指了指右下角,“你看这张报纸的时间。”

“本报纸发布时间为1919年,而拍下神祷作品的暴毙者年份是1937年?”菲温尔目瞪口呆,“这时间刚好成年。”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杜轻宁一直停留在拍卖行。”钟时棋拄着下巴,“可能是从小培养的神女人选。”

“但你刚才讲过,杜轻宁可是想要拉梵仪笙入拍卖行的。”

“事实上梵仪笙已经加入了,不然角色扮演人物里不会有她。”钟时棋分析道。

“话说你作为杜轻宁未婚妻没有些其他信息吗?”菲温尔将红发拢到耳后,看向他。

“没有。”钟时棋心想,只有一句不要忽视神女的祷告,算信息吗?

“我倒是有信息。”菲温尔轻声说,“今早我的扮演值突增10%。”

钟时棋眉头跳了跳,“你知道原因吗?”

“你好像不惊讶?”菲温尔嘶了声,“今天我不小心把床头的瓷板画碰掉了,碎了一地。”

钟时棋满脸疑问,“什么样的瓷板画?”

菲温尔解释:“就初入副本的那副有神女的神祷瓷板画。”

“那是1号。”钟时棋嘀咕道。

“对啊,而且我还看见楼下客厅墙壁也有。”

钟时棋闻言,迅速冲下楼。

沙发里杜轻宁与老人聊天,他们身后是一副长方形的瓷板画,中间是头披金纱的神女,两侧延伸是没有清晰面貌的空白头颅。

杜轻宁看他:“梵小姐,岳父岳母已经答应选拔的事情,等一会儿,你就跟我离开。”

钟时棋忽视掉杜轻宁的话,冷声问向老人:“这画哪里来的?”

老人说话缓慢,“笙笙,你不记得了?这是小宁画的呀?小时候你在咱家后花园把小宁捡了回来,忘记了?”

“我捡的?”钟时棋和菲温尔一脸震惊。

“没错。”老人笑得和蔼,拍着杜轻宁的肩膀夸赞:“你可能记不清了,你年龄太小,当时小宁也才七八岁,在咱家住了三年,就送去拍卖行培养了。现在成了主办人,还要带你和弟弟去拍卖行参加选拔,是好事。”

钟时棋:“”

这能是好事吗?

“我不会去的。”钟时棋拒绝,随手抄起客厅里的凳子,轰得砸向瓷板画。

瞬间瓷板画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在场的四人无不震住。

钟时棋翘首以盼的屏住呼吸。

【您的扮演值已增加5%,目前累计扮演值为50%】

“果然。”

菲温尔挠头:“果然什么?”

“我们的扮演值都跟杜轻宁有关系。”

菲温尔恍然大悟:“噢,是因为我们都是被杜轻宁带进拍卖行的原因吗?”

“大概是。”钟时棋难得兴奋起来,“只要我们对杜轻宁及他的所有物做出破坏的行为,就会增长扮演值,也就是杜轻宁是我们的敌人。”

之前碍于主办人的身份,鉴宝师不会选择越界。

所以并未触发。

沙发里的杜轻宁吃吃笑了出来,他拍了拍双手。

顿时整个镜中世界迅速变幻。

冷雨消退,钟时棋和菲温尔站在一处高高的屋顶上。

【系统通知:鉴宝师钟时棋因销毁瓷板画,触发支线任务——“抓娃娃”。】

【本场游戏规则:请在数名裹满颜料的贵客中抓到“娃娃”。】

【提示:“娃娃”未必富有童心,请仔细甄别。】

【需抓捕的娃娃特点:身材矮小、牙齿脱落不全、衰(衰老?)。】

【结局:胜利可通过娃娃获得关键信息,增加10%扮演值;失败则视为通关失败,将永久停留在“抓娃娃”任务中循环。】

【本场游戏抓娃娃次数仅限五次,失败一次视觉能力下降10%】

【时限:二十分钟】

钟时棋:“”

“衰老画个问号什么意思?”

他沉沉叹了口气。

脚下的房顶并不算结实。

稍不注意,就会有踩空坠落死亡的风险。

根据镜中世界描绘的情势来看,梵仪笙极大可能是被未婚夫设计进入拍卖行参加选拔的。

半米开外的房顶噗通空去一块,旁边挂着一个钩子,还有操纵杆可以调换位置。

钟时棋走过去一看,底下的状况令人无比茫然。

这是建有阶梯超高台阶的拍卖大厅,越接近门口,高度越高,距离钟时棋越近,贴近舞台的地方,几乎看不清贵客身上的细节。

尤其他还有视觉下降。

眼前的大厅就像揉成了一团浆糊。

“看不清吧?”菲温尔半调侃道:“要借我的道具一用吗?”

钟时棋开玩笑的问:“需要什么条件?”

“我就说白了吧,我们都知道这个副本中有一名神女的信徒,你就告诉我,你是吗?”

“我说你就会信吗?”钟时棋反问。

关于信徒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去的。

否则就会迷失在本轮副本中。

菲温尔目光坚定,一头红发在阴雨后的辉光中闪耀,“信,毕竟我在现实中看过你的直播,总体而言是个真诚的人。”

钟时棋轻笑:“我不是信徒。”

菲温尔淡淡抬眸,看着对方毫无变化的情绪,点点头。

“也不一定是个真诚的人。”钟时棋沉声补充。

菲温尔目光一怔。

半晌反应过来,咬着嘴唇小幅度点脑袋,“这话我也信。”

钟时棋接过菲温尔递过来的竹叶。

使用后,视觉能力暂时恢复到完好状态。

不过只有半小时的时间。

钟时棋扫视中间座位的贵客。

身形矮小的只有两位。

他尽量探进去,双手抓住两边,艰难地探看。

这个姿势十分危险,但凡走神,就会摔得脑花崩裂。

钟时棋晃动操纵杆,对准中间的贵客后,按下抓捕。

随着钩子缓缓落下,旁边的菲温尔忽然惊叫出声。

第35章 神祷(十八)[VIP]

【鉴宝师菲温尔首轮抓捕错误, 视觉能力降低10%】

菲温尔手一滑,差点失手掉下去,眼睛用力瞪着几层楼高的距离, 狠狠替自己捏了把汗。

他匆忙揉揉眼睛, 试图让视野缩窄的范围变得清楚一些。

两侧的余光好似蒙上块透明黑布,影影绰绰的散发出混淆的模糊感。

“别慌。”钟时棋保持淡定地将挂在脖子里的红外相机丢给他, “虽然没有竹叶好用, 但也可以帮助你抓捕娃娃。”

菲温尔慌张的表情逐渐温和起来,内心的惊惧感逐步降低, 他十分客气地道了声谢。

这份较为放松的氛围没能维持多久。

系统阴沉沉的播报——

【鉴宝师钟时棋首轮抓捕错误,视觉能力降低10%】

“”

“破系统,你不觉得你设计的游戏很无聊吗?”

【系统:我先声明,此场副本是全权由监护人照九设计, 若有任何的问题和不满之处, 建议通关后写一份建议书递交给监护人。】

“可以。”

钟时棋没好气地眨动眼睛。

原本明朗的视线梅开二度, 再次变得模糊。

但因为有竹叶道具加成,下降程度较为轻微。

【系统:祝你早日通关。】

钟时棋无奈地闭了闭眼。

时间仅剩十五分钟,容错机会只余下四次。

菲温尔再次失败,他气馁地捶了捶手。

刚抬头想要告诉钟时棋, 眼睛微震,无措的看着双手抓住绳索的金发男人,感到万分惊悚:“你要干什么?”

钟时棋熟练地将绳子缠绕在腰间。

他无所谓的挑起眼睛,双手握紧绳子, 小臂青筋暴起,边小心翼翼地往下滑边回答道:“既然怎样都要丧失视觉能力, 那我还不如跳下去抓。”

菲温尔懵了几秒:“我靠!好思路啊。”

说完,他立刻学着钟时棋滑向拍卖大厅。

绳索粗粝磨手。

钟时棋下降到一半, 手心擦得快要着火。

他疼得直呲牙,缓冲时绳索突然松动了一瞬。

顿时汗毛乍起。

匆匆低头俯瞰大厅。

然而却瞧见下方的贵客开始纷纷仰头盯着他们。

这些贵客动作姿势千奇百怪,仿佛天生没有骨头一样,随意地弄成任何形态,活像任人捏造的橡皮泥般。

尤其当最高台阶处折射下来的暖黄色光,如同烤光锁定在贵客身上,它们神态各异,却都透出无止尽的诡异。

【警告!】

【因鉴宝师钟时棋、菲温尔未按规则抓捕娃娃,时长缩短五分钟,目前仅剩十分钟抓捕时间。】

“真玩不起。”菲温尔冷淡吐槽。

在下降途中,钟时棋在默默观察贵客的状态。

对于扣除时间的惩罚,他早有心理准备,系统的恶意从开始就很明显。

大厅中间区域已经没有符合条件的娃娃。

于是把目光转移到前三排。

这三排涂有粉彩的贵客身材矮小。

看上去十分符合抓捕的要求。

安全落地后。

钟时棋争分夺秒地奔跑过去。

他徒手掰开其中一名贵客腐软的嘴巴,一股臭气滔天弥漫,引得胃部翻滚搅动。

钟时棋忍不住呕了一声,眼睛红红闪着水光,金发扫过脸颊,狭长的眉眼在光照中显得无比温和与典雅,他控住贵客的下颌仔细分析:“牙齿几乎全部脱落,只余两颗。”

紧接着撕下贵客昂贵的布料衣袖,略显粗鲁地擦掉他脸上的粉彩,露出苍老、皱纹横生的面孔。

“衰?”钟时棋心中一喜,“大概就是这个。”

系统却幽幽冒出一句:【此任务为抓捕,你需要用钩子钩住贵客才算成功。】

钩住贵客?

这还不好办?

钟时棋看了眼手中的布料,上面的颜料散发着劣质的荧光感。

他立刻返回绳索旁,用扇骨割断带有钩子的一截,回头甩进贵客软烂的肩头。

锋利的钩子几乎不用特意发力,轻易就能穿透。

【系统停顿了一秒,语气比往常缓慢许多:鉴宝师钟时棋抓捕成功。】

【扮演值增加10%,目前累计60%】

【请带着贵客到舞台上,通过交谈获取线索。】

“这要怎么把他带上去?”钟时棋寻思。

余光扫见远处的菲温尔还在寻找娃娃。

遂叹了口气。

直接用两只手抓起贵客,毫不犹豫地将它拖在地上,大刀阔斧的走上舞台。

途中贵客不断发出类似肌肤摩擦的声音。

钟时棋疑惑的回头看,那些细微的声响转瞬消失不见。

腐烂的粉彩贵客睁着硕大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脸部状态像是重新塑造过,面骨错位,鼻骨塌陷,眉骨高耸异常。

说实话,钟时棋并不惧怕这些恐怖的物体,但眼前的状况,显然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到舞台站定后,两扇鲜红的帷幕刺啦合上。

他下意识去观察周围的情况,只有他和贵客的方台上,一股黏答答、胶皮撕裂的声音闯入耳道。

一只体感冰凉的手缓缓地握住钟时棋的手腕.

台下。

菲温尔急得团团乱转。

“别着急,别着急。”

他给自己做完心理安慰。

举起红外相机,跑到最高的台阶上,调转焦距,使整个拍卖大厅都框进照片范围内。

随着咔嚓一声,菲温尔抬起胳膊擦干脑门的汗,翻出照片,寻找具有嫌疑特征的娃娃。

“咦?”菲温尔凑近相机,目光流出疑惑神色,“这些贵客脸上的颜料居然是假的?”

图片中贵客们的脸发出可疑的荧光色。

这些都是用于瓷板画的颜料,自然有真伪之分。

而真品是不具有荧光感。

他看向头顶透射出黄光的吊灯,“怪不得他们谁都能照得到光。”

“嗯?”菲温尔突然兴奋起来,眼盯着图片里一颗漆黑的头亢奋道:“这个没有荧光色,说不准是我要抓捕的娃娃。”

他数完序号,系统不停倒计时:【还剩四分钟。】

菲温尔尽量保持冷静。

危险陡峭的台阶,往下走十分困难,台阶狭窄距离近,稍微不注意就会滚落下去。

但时间紧迫,菲温尔先是匀速下跑。

【时间剩余三分钟。】

菲温尔神态焦急,脚下生风。

然而一个趔趄,脚腕一软,整个人噗通栽倒,顺着坚硬坎坷的台阶快速翻滚.

“尊敬的客人,您想以什么样的价格拍下我呢?”软烂如泥的贵客张开嘴巴,它的表情诚恳真挚,语气虔诚且充满祈求。

钟时棋不着痕迹地拨开它的手,那份凉意却依旧徘徊在手腕处,久久未散。

这个人的感觉给他异常熟悉。

既像2号刘虹德,又像1号杜轻宁。

“你认为自己配得上什么样的价格?”钟时棋把问题抛回去。

贵客手动扶住歪斜的脑袋,喉咙里滚出笑声,连带着喷出些颜料,溅在了地板上、钟时棋的旗袍上。

他的反应很平淡,情绪稳定的可怕,只是低眼扫了扫,又重新把视线投到贵客身上。

它仿佛在思考,眼珠转动的不灵活,甚至可以说是笨重。

“五块大洋?”

它静静观察钟时棋的脸色。

笑了笑,脸上的颜料往下掉,声音渐弱,“三块也行”

钟时棋仍未搭话。

贵客笑容消散,眼中升起苦涩,声音多了份试探,“那两块?”

许久。

钟时棋终于开口:“我没有钱。”

“一块大洋也没有吗?”它有些低落。

钟时棋摇头:“一块大洋也没有。”

他跟这位贵客对视须臾。

“算了。”贵客说:“免费也可以。”

“我拍下你,对我有什么好处?”钟时棋问。

同时也在问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拍品。

贵客笑容凝固:“好处吗?”

它思索半晌,“或许是拍回家当个乐子。”

“仅是供人取乐吗?”钟时棋眼神闪过丝恍惚。

如果说贵客存在的意义只是供人取乐,那或许他们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他回想起直播时,一些粉丝会提出要求,完成后就可以得到粉丝的礼物。

“如果你愿意的话。”贵客说。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内。

钟时棋半蹲下去,旗袍扫过舞台地面,他笑了下,“其实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很好奇,在你们拍品中,只有成为1号才能活下去吗?”

贵客也跟着笑,腐朽枯败的衣袖下,露出细小的圆形疤痕,“不,是只有成为半成型公民才能活下去,我们介于神女与未成形公民之间,没能成功晋升序号拍品的成型公民一无是处。”

“而那些未成型公民即便被军官抓走,也能在牢狱平安无事度过余生。”

“那你死了吗?”钟时棋毫不避讳地问,漆黑的眼瞳像是摄魂漩涡,紧紧盯着它,“现在。”

“1937年,1号神女爆出杀害竞拍人的消息后,这座拍卖行就销声匿迹,成为了一堆废墟。包括我。”

“你不是1号吗?”

“可能?”它笑道,“但我作为任务奖励能提供给你的线索仅此而已,最后唯一能提醒你的是,通过所谓的工序检测不是好事,能维护你的只能是一些毫无生气的东西,比如——”

它捏住钟时棋的旗袍一角,“阳台上晾晒的衣服。”

钟时棋低头看见它的小臂,目光微怔,“你是1号。”

贵客撒开手,依然重复:“可能是。”

“1号并不是个好人。”

“或许”它侧头,“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

菲温尔吃痛的喘息声及播报通关支线任务的声音同时响彻拍卖大厅。

而贵客的五官愈来愈模糊,直到钟时棋看到镜中的自己。

以及落下的屏风,露出多处擦伤的菲温尔。

才后知后觉,已经脱离镜中世界。

窗外暴雨将停。

混着刘虹德阴森低沉的声音落入耳朵:“恭喜您通过第二道工序检测,接下来将由彩绘人带您离开,前往序号区域,等待发放数字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神祷(十九)[VIP]

【道具“竹叶”已失效, 24小时内无法二次使用。】

钟时棋只觉眼眶微痛。

一片枯黄的竹叶重新落入菲温尔手心。

寂静的检测室内,刘虹德的呼吸声潮湿黏糊,像是一团拉丝的粘液, 它撤后半步, 让出些位置,枯如雕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

钟时棋淡然无碍, 挑眼睨到昏暗门口潮水涌进的彩绘人, 苦恼地摸了下模糊的眼睛。

“走吧。”菲温尔艰难起身。

经过滚下台阶这一遭,脚腕轻微扭伤不说, 胳膊也险些脱臼,他谨慎的活动了几下颈背,才微感舒适。

钟时棋沉默不言,在菲温尔的角度看去, 他像是在谋划什么, 窄双轻扬的眼皮下, 黑瞳流转,显露出一股难以忽略的精光。

菲温尔把红外相机交还到他手上,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彩绘人当中。

钟时棋少有的恍惚了一瞬。

他看着这些彩绘人的面庞竟有些镜中腐烂贵客的影子。

许是被它影响了。

金发男人微微摇头。

殊不知, 脸上的颜料正在无声消散。

啪嗒——

门关闭后。

刘虹德淡定地在纵司南和清夏之间徘徊。

月光聚焦的镜面上,逐渐显现出两人的样貌.

彩绘人将钟时棋和菲温尔带到拍卖行顶楼。

这里四处无遮挡,地上摆放着几块潮湿生霉的木板,裂隙里长出许多稚嫩的野草, 经过暴雨洗礼,奄奄一息。

“这是等待领取号码牌的区域。”彩绘人黏答答的液体直往下坠, “天亮前,会有特定人员对你们进行勘验, 通过品相、状态、情绪、感官等多方面检测,发放相应的号码牌。但——”

它僵硬如石,弯腰时,仿佛再一用力,腰就会从中横劈两半。

那股颜料的恶臭萦绕在二人周围挥之不散。

“倘若无法通过,将会驱赶出拍卖行,成为未成型公民。”

说完。

彩绘人端着飘渺微光的烛台,落锁离开。

偌大的顶楼天台,尚无一丝光线留存,仅有天边凸显出若有若无的鱼肚白色,和雨后的低温潮湿感。

“这个地方看起来不像个正经地方。”菲温尔拄着下巴,走到几块木板前。

“正不正经不重要。”钟时棋也不顾及木板湿润,半夜没有休息的他浑身疲累,径自倒在上面,语气都不免低了几分:“想要交换信息吗?”

菲温尔温润一笑:“你总是十分地开门见山,跟你直播间谨小慎微的状态判若两人。”

“听起来你的确看过我不少直播。”钟时棋调侃道。

直播面向大众,谨言慎行也是必要的。

“而且我也从中学到一些鉴宝的技能,很好用。”菲温尔略显嫌弃地瘪了瘪嘴,看着脏兮兮的木板,深叹了几口气,才坐下去,“照九不是许诺你可以在监护区创办任何东西的权利吗?你完全可以开创一间鉴宝工作室。”

钟时棋抬眼:“这事你也知道?”

“监护人开放给鉴宝师的任何权利都会下放到整个监护区,无论任何事情都逃不过总监护人的监视。”

“总监护人是个人物。”钟时棋阴阳怪气地评价。

腰背逐渐传来一阵湿乎乎的感觉。

他摸了一把,没东西。

“毕竟是总监护人,在这里权限高于一切。”

“高于死亡吗?”

“当然。”菲温尔红发飘曳,眼底蒙上些黯淡,“死亡不值一提,任何人都是。”

钟时棋听出点不同寻常的意思,但没有追问,只附和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交换从贵客那里得到的信息吗?”

菲温尔面上闪过几分警惕,他犹豫地攥了攥手,婉拒道:“先等纵司南他们通关吧,到时候一起交换。”

钟时棋挑挑眉,没搭话。

对于队伍里,唯一身份为信徒的自己,自然是收集到关于整个副本的信息越多越好,但目前看来,即便跟菲温尔并肩作战过几次,这人的戒备心理依旧十分强悍。

钟时棋后背的那股潮湿感越来越强烈,难以忍受,他刚要翻身坐起,楼梯口的铁锁链砰砰响了几声,紧接着几个人陆续被轰赶了进来。

“哎呦喂——”

熟悉的声音扩散在天台。

钟时棋翻身坐起,看向门口的四人。

“疼死我了!”纵司南咬牙切齿地瞪着远去的彩绘人,啐了一口。

清夏白了他一眼,双手环胸。

其余两人钟时棋印象不深,估计现在留在天台的人,就是通过第二道工序的所有鉴宝师了。

“怎么样?”菲温尔问道。

纵司南大咧咧往木板上一坐,差点给钟时棋挤下去,“能怎么样?虽然通关了,但线索给得云山雾罩的,压根听不懂。”

“展开说说。”钟时棋懒得跟他挤,站了起来。

天台微光渐盛,身下的木板材质也愈发清晰。

“我不是扮演杜轻宁的表弟吗?”纵司南倒是不遮不掩,大方的提供信息:“进到那镜子里一看,我之所以在这里,全是表哥给我送进来的。”

“不对吧?”钟时棋蹲下身,“在我这里,杜轻宁可是个捡来的孩子,是梵仪笙父母收留的他。”

纵司南眨眨眼:“是吗?”

他似乎有些紧张,呼吸频率不定,直接把话题引到清夏身上:“清夏你呢?”

“我没什么身份。”清夏耸肩,高马尾跟着晃悠,“镜子里一醒来我就在拍卖行,最终通关给的线索只有杜轻宁三个字。”

“你们呢?”钟时棋问不远处的两名玩家,他们是对双胞胎兄弟,因为机制,穿着女装。

“也是跟杜轻宁有关。”个头较矮的看起来社恐,个高的寸头男站出来说:“当务之急,应该是我们一块拼凑剧情,找出神女与竞拍者的真相才对。”

“没错。”清夏说:“我们不止有个人扮演值,还需要拼凑剧情,收集瓷板画,才能通关,而且最重要的是找出神女的信徒。然后——”

她举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比划了一下,模样可爱,眼神却是凶狠干脆。

菲温尔淡淡撇了撇面无情绪的钟时棋,笑问:“你没有什么话要讲吗?”

钟时棋被迫加入群聊,内心稍显慌乱,表情却纹丝未变,单手卷过发尾,“没有,两位的提议我很支持。”

但钟时棋跟他们之间的信息差有些大。

刚刚清夏的动作明显是要除掉信徒玩家。

这是除信徒外其余玩家的胜利条件吗?

可是他自己的人物介绍跟获胜要求里并没有这些信息。

只有警告不允许暴露身份的提示。

就在他疑惑之余,社牛的双胞胎哥哥董文赢穿着不合身的裙子冒出来给出答案:“我也支持,信徒是队伍中唯一的异类,就像这座拍卖行中的1号神女一样,他的存在会影响我们的最终扮演值。”

菲温尔轻笑:“你就这样说出来,不怕信徒听到,再编谎话来蒙骗我们吗?”

董文赢扯了扯裙摆,脸上划过尴尬和仓惶。

旁边社恐的弟弟董文成见状,拽着董文赢手臂小声开口:“都快死在这里了,还怕信徒反杀吗?他就一个人而已。并且杀掉他可以给自己增加10%的扮演值呢!”

“”

钟时棋微闭双眼,对于这个机制颇感无奈。

真是不好办啊。

“按道理来说,梵仪笙的关系跟杜轻宁最紧密,而1号神女是杜轻宁,现在拍卖行的杜主办人疑似1号神女,所以信徒应该就锁定跟他关系亲近的人物扮演玩家中。”

董文赢分析一通,指了指钟时棋跟纵司南及菲温尔。

钟时棋眼角微动,漫不经心地摸过湿漉漉的木板,淡笑:“全程全靠推测,想下定论查我们也要有足够理由跟证据吧?”

董文赢眉心紧皱,刚打算辩解。

门口的铁链再度解开,要亮不亮的光影中,一道高瘦的身影携灯走来,握住烛台手柄的五指纤白细长,火光跳跃,逐步扫到男人深邃的脸上,两边的彩绘人站成两排,目光僵如木桩,跟之前领路的全然不同。

主办人的到来令在场的人都提心吊胆。

钟时棋等人离得最远,视线穿透双胞胎二人,直达主办人眼中。

“恭喜各位拍品顺利通过第二道工序检测。”主办人声音沉沉,干脆如砸进井底的石头,“接下来的数字拍发放,将在十分钟后开始。”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徐徐闪过,嘴角笑意清浅:“现在我们先进行一场情绪测试,你们依次离开天台,在十分钟内抵达手握数字牌的彩绘人房间中,谨记——”

钟时棋睨着主办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扯了下唇。

还算温和的声音继续:“途中需要勘验瓷板画真伪,查验的真伪数量会影响最终数字牌发放,安全的数字牌分别为1、3、6,危险的是2、4、5。”

“拿到危险牌的拍品也不用过于担心,你们六位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是最终新系列的全部拍品。”

全部拍品,意思就是怎么都逃不掉呗?

钟时棋抿抿嘴。

主办人:“请按照通关第二道工序的排序开始,最后一名先行出发。”

董文成缩起脖子,害怕地咬住牙关,“哥”

董文赢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哥相信你的鉴宝能力。”

钟时棋瞧着逐渐消失在楼梯口的董文成,目光静静注视到主办人手中的烛台。

但碍于视力较差,无法判断真伪。

随着董文成的离去,等候出发的氛围变得沉重起来。

尤其是清夏,她有些颤抖地抓住菲温尔的手腕,牙齿忍不住打颤。

周遭的风灌进来,连钟时棋也不免升起一层不安。

他暂且不明白拍卖行这些所谓的工序检测目的为何。

纵司南撞他胳膊,低声说道:“注意到主办人袖子上的袖扣了吗?”

钟时棋眯眯眼睛,只能看到飘荡的烛火:“我看不清。”

纵司南:“”

“我的镜中世界也碰见过杜轻宁,跟他使用的袖扣是同一款。”

“所以你认为杜主办人就是1号神女。”钟时棋问。

纵司南:“很大概率是他,你试试就知道了。”

“到你了。”主办人催促道。

纵司南不爽的嗤了声,快步走出天台。

这一声催促,主办人的距离渐近。

钟时棋眼睛眯成缝儿,才勉强看清袖扣的样式——

是一颗饱满莹润的翡翠。

他掏出扇骨,一下一下缓慢地敲打手心。

轮到他时,钟时棋扇尖朝上,路过擦过袖扣后。

【系统:请问是否使用扇骨技能?】

“使用。”钟时棋声若蚊呐。

【鉴定完毕,此翡翠为真品。】

钟时棋脚步微停。

主办人疑问道:“不出发么?”

“我有个问题。”钟时棋不着痕迹地收起扇骨。

扇骨尖锐的刀刃无意间划破指尖,却没感受到痛感。

“你的当务之急是获取数字牌。”主办人冷声提醒。

“我的当务之急是活下去。”钟时棋笑,眉眼舒展,给人一种温和良善的错觉。

主办人微微皱眉,虽不满但还是开口问道:“什么问题?”

钟时棋自然而然地将手指怼上那颗袖扣,随便找了个问题问:“我们组成的这系列拍品叫什么名字?”

主办人和系统的声音同步响起。

【系统:你是否要使用“古董记忆”?】

“是。”

“民国瓷板画神迹”

主办人说话的音量愈来愈弱。

直到视野完全被回忆侵占。

在技能的驱动下,钟时棋仿佛闻到一股咸咸的海风气味。

由于视觉能力下降的严重,他只能模糊看清远处的人影。

海风日暮,柔软滚烫的沙滩上,一名高大的男人拖着一名落水失去意识的男人艰难地走回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