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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神明 乌栀子 18865 字 2个月前

第221章 变故

“请进。”门内传来毫无感情的声音。

彭光复推门进来, 楚瀚的办公室内混杂着消毒水和咖啡的味道。

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透过金丝眼镜有着说不出的灰败。

短短几天,楚医生像是苍老了好几岁。

“楚医生, 我来取冯丁三的报告。”彭光复说。

楚瀚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报告, 用两根手指推了过去

彭光复他上前一步,拿起报告, 眉头渐渐锁紧。

“尘肺病二期, 合并陈旧性结核钙化灶?没有肺癌?”彭光复紧紧盯着楚瀚,“这肯定?”

“低剂量螺旋CT,薄层重建, 三维成像,肿瘤标志物五项, 全部在正常阈值内。”楚瀚的声音透着满满的疲惫, “影像学表现具有典型性:肺实质弥漫性结节、网格影伴牵拉性支气管扩张, 陈旧钙化灶边界清晰,无毛刺、分叶或胸膜凹陷等恶性征象。病理活检虽未做, 但结合临床及影像,肺癌的概率低于千分之一。”

“这……”

楚瀚抬起眼皮, “不相信的话, 你可以带他去别的医院复查。”

“楚医生, 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彭光复顿了顿,紧握着那份报告, “是这结论太关键了,我必须百分百确认。”

楚瀚微微点了下头,“冯丁三完全不具备肺癌晚期患者的特征, 连我的实习生都能看出来。”

“那就好,有了您这份报告,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撬开冯丁三的嘴。”彭光复深吸一口气,“小楚……楚淮情况怎么样了?”

“还没醒。”楚瀚吐出这三个字,沉重得像有千斤,“感染指标在上升……命虽然暂时保住了,但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看天意吧。”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阳光落在楚瀚苍白疲惫的侧脸上,毫无暖意。

彭光复喉头滚动了一下,“楚医生……关于吴执……”

“吴执。”

名字出口的瞬间,彭光复清晰地看到楚瀚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猛地攥紧,皮肤下的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

楚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彻骨寒意,“他交代了吗?”

彭光复沉默了一下,“还没有。”

“猜到了。”楚瀚笑了一下,笑得冰冷麻木,“我弟弟现在的状态不好不坏,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彭光复皱着眉,点了点头。

“楚淮如果醒了还好。”楚瀚看着彭光复,眼里是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森然,“如果楚淮要是没挺过来,死了或是成植物人了,那我楚瀚下半辈子什么也不做,我跟吴执磕到底。”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何冲瘫坐在文川家的真皮沙发上,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烦。

他一手捂着脸,一手攥着浸透的纸巾团,擤鼻涕的声音响亮又含糊,“我……我就是个暗桩啊!当初说好的‘非必要不启用’吗?呜呜……现在怎么就可着我一个人往死里霍霍啊?”

文川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灿烂的世界,烦不胜烦。

“在仙界好好的一把手不当,非得下来,下来就消停的呗,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将军啊?天天还指挥这,指挥那的,知不知道牛马的命也是命啊,呜呜呜呜呜……”

“……”

“我现在……现在这日子……算是全他妈废了!”何冲哭声里带着崩溃,“你……你知道的……我媳妇是会计啊!她……她最近查了公司的账……她觉得……觉得我在外面养人了!”

“你外面不是一直都有人吗?”文川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但没有回头。

“不一样!!!”何冲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恶狠狠地眼睛瞪着文川的背影,“那些小妹儿顶多……顶多是要点钱!要个包!哪像将军啊!开口就要巨钱!要豪车!要大房子!还……还要人命!!!”

文川终于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对你来说,问题也不算太大吧?”

“放屁!”何冲彻底炸毛了,他激动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沙发扶手,“你他妈是做正经生意的!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

“你知道现在钱有多难赚吗?你知道现在钱有多难洗吗?啊?!呜呜呜呜……”

“……”

“你知道我前段时间,为了搞垮那个凤凰男,付出了多少吗?!!”何冲几乎是吼出来的,气喘吁吁,唾沫星子乱飞,

文川敷衍地点着头,“知道,知道,你最辛苦了。”

“何止是辛苦?!我他妈费力不讨好!王东帮他炸了个地方,之后稳稳当当地就回去了。我呢?啊?我最近过得,那叫人过得日子吗?”何冲用力擤了下鼻子,“他那帮朋友,都他妈是怪鸟!!!”

书房里只有何冲粗重的抱怨声声,文川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何冲自顾自地开口,“我媳妇……她找人查我了……知道那车……落给了楚淮,我说那是行贿,她还不信,非说我在Gay,我他妈Gay什么Gay啊,我他妈最烦死基佬了。”

“……”

“我媳妇说自己是同妻,她要告我!让我身败名裂……”

“……”文川抬手捏了捏眉心,实在听不下去了,“那你……哎……那你倒是去找将军解释一下啊?”

“我去了。”何冲颓然地向后倒进沙发里,用手臂盖住了眼睛,泪水又滑了下来。

“然后呢?”

“将军让我去死,呜呜呜呜呜……”

“……”

何冲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前两天……体检中心那事……你看了吧?”

文川点点头。

“你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不知道。”

“楚淮……为了救他哥……中枪了!”何冲深吸一口气,“将军……当时就要跟着自杀!结果将军被射了一针麻醉剂,就是……动物园里射大象的那种。”

“……”

“也不知道他是被麻过去了……还是看到楚淮没死……停手了……结果就是……他也没死成……”

文川难得露出惊讶地表情。

“后来……将军就送医院控制起来了……”何冲已经不哭了,打着嗝儿,“后来……将军醒了,看着挺平静的……还问了问楚淮的情况……大夫跟他说楚淮手术很成功……现在已经被转移到ICU了……”他顿了顿,“然后……将军……说他想上厕所……结果就逃走了!”

“逃走?”文川疑惑地看着他,“已经回去了吗?”

“没有……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潜进了楚淮的ICU!要去拔楚淮的管子!结果当场就被楚淮他哥,给摁住了!”

“他疯了?!他要干什么?!”文川失声惊问。

“他不信!他不信楚淮真的救回来了!”何冲赖唧唧地摇着头,脸上混合着恐惧,和一种理解又无法理解的复杂神色,“他觉得……肯定又是哪个仙逼跑下来,占了楚淮的身子,在春岚人间历练。”

“……”

这荒谬绝伦却又透着无比合理且逻辑自洽的猜测,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凝滞了。

两人久久无语。

过了一会儿,何冲带着百思不得其解开口,“我就是不理解,将军怎么会打不过那个医生?”

一种更加诡异的沉默笼罩了整间书房。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何冲继续说道,“昨天,将军找到了我,他让我去死……是真的去死。”何冲绝望地看着文川,“他让我死回仙界……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看看楚淮……还是不是楚淮……”

“……”

何冲说着,又拭去了眼角一颗滚烫的泪珠,“可……可我……我还不能死啊,文总……真的……那些小妹儿……她们还在等我养啊……”

“……”文川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那领导发话了,你能怎么办?”

何冲瞬间从沙发上滑跪下来,一把抱住文川的小腿,“文总!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他仰起头,眼里满是祈求的狂热,“从小到大!都是你在给将军收拾屁股!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

文川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涕泪横流的何冲,试着抽了抽腿,却被何冲抱得更紧。

半晌,文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俩的事儿,我俩……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职场哪有隔夜仇啊?!”何冲急切地摇晃着文川的腿,“文总!这……这多好的台阶啊?!你不下啊?!”,

“……”

“我跟你说,将军现在一□□子事儿!一堆人要告他,他还把前几世那些事儿……全他妈抖搂出来了!他根本都解释不清!”

“何冲!你能不能别总屎尿屁的?!”文川低头瞪着他。

“真的!文总!”何冲抬起头,“你帮帮我吧,也……也帮帮将军吧……前几天,我听敏都提了一嘴,说将军前段时间,想回去来着。当时,他在司命神像前,交代了几件事,其中……”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文川的表情,“就有关于你的。”

文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关于我什么?”

“将军怕你留在广寒宫,会觉得尴尬,就让司命,帮你谋个新的去处……”

窗外的光线似乎偏移了几分,在文川挺直的脊背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过了许久,何冲幽幽开口,“文总,将军……他一直很在意你的,他从来都最听你的话。你帮帮将军吧,好歹让他说说话,解释一下啊。”

文川满目苍凉,“九天神雷都没撬开他的嘴……我能有什么招?”

第222章 去死

何冲推开市局厚重的玻璃门, 脚步匆匆。

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彭队!”何冲大喊道。

彭光复闻声抬头,脸上紧绷的线条在看到何冲时略微松动,他挥手示意旁边的警察先去忙。

“何董, 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吴执手里了?”彭光复神态轻松, “上次出门都要哭了,这么快又整理好心情了?”

何冲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他侧过身子,让出了身后的文川,“咳, 彭队,我……我带了个朋友来。文川, 文律师。我想着再跟吴执谈谈。”

彭队闻言, 目光落在那位气质冷冽、一身精英范儿的文川身上。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但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我看是白费!”

“怎么?”

“这两天, 春岚市叫得上号的大律师事务所,都派律师过来了, 想要援助吴执, 结果更殷切的笑容, “彭队,我们试试吧,文川是……我们认识很久的朋友了, 跟吴执也……有些渊源。万一……万一成了呢?”

彭队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静如水的文川,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俩人跟着彭光复往里面走。

“彭队,体检中心那案子, 现在有进展了吗?”何冲稳。

彭队脚步未停,但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兴奋,“有!那个冯丁三,知道自己被误诊了,根本不是癌症后,终于吐口了!我们现在正查呢!”

“太好了!”何冲眼睛一亮,“彭队,我在医疗口和慈善基金会那边,认识不少朋友和人脉。案子后面如果需要查什么账啊、查哪些机构啊、或“嗯,有心了,何董。需要的时候,少不了麻烦你。”

几人停在了一间隔离拘留室门前。

厚重的铁门紧闭,透着冰冷和隔绝的气息,门前还肃立着一名年轻的警察。

彭队转过身,面对着何冲和文川,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规矩你们都懂,这次就不搜身了,你俩自己检查清楚。”他的目光锐利地在两人身上扫过,“身上所有东西,钥匙、钱包、钢笔、打火机……哪怕一张纸片都不行!绝对、绝对不能递任何东西进去给吴执!明白吗?”

何冲与文川再次对视一眼,之后俩人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文川注意到拘留室的门缝正往外丝丝缕缕地冒着一丝烟雾,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伸手拽了拽何冲,“他该不会在里面……自焚吧?”

何冲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指着门缝说道:“烟!彭队!这……这怎么回事?!里面怎么冒烟了?!他……他想干什么?!”

彭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挥挥手,示意门口年轻警察开门,“别担心,是烟!也不知道吴执年纪轻轻的,烟瘾怎么这么大!一根接一根地抽!我都怕他呛死在里面!”

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道汹涌着从门内喷涌而出!

“咳咳咳……!”

“咳……咳咳咳!”

“呃……!”

所有人都被这极具侵略性的浓烟呛得咳嗽了起来。

半晌,咳声减弱,浓烟散开些许,拘留室内昏暗的景象才勉强映入眼帘。

吴执坐在那张铁椅里,双手被手铐铐着,正以一种诡异地姿势抽着烟。

他满脸颓丧看到有光投射进来,才将目光缓缓地从虚无的地面抬起,越过缭绕的烟雾,看向门口。

待看清楚来人后,表情瞬间转为毫不伪装的烦躁,“你怎么还没死?”

听到这话,何冲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他瘪了瘪嘴,默默地退了一步,让出身后的人。

文川,出现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乱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低发髻,拎着一个巨大的公文包。

吴执看清楚来人后,眼神晃动了一下,之后还微微挺直了脊背。

警察示意文川进去后,便重新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文川安静地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并没有走近。

吴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恢复得……不错啊,孩子谁看着呢?”

“老魏。”

“自己看两个?”吴执微微挑眉。

“还有张姨。”

吴执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断奶了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文川一边扇动着面前的空气,一边向前走了一步。

“故意伤害罪,非法持有枪支罪,故意毁坏财物罪,逃脱罪,”文川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钉在吴执脸上,“还有故意杀人罪……”

“是未遂。”吴执纠正道。

“对,未遂。”文川从善如流地补充道:“ICU属于医疗机构核心区域,你还有扰乱公共医疗秩序,数罪并罚,实际刑期可能超过20年,根据您现在的态度,检察机关可能建议顶格量刑,那您直接收获的,就是一个无期徒刑。”

吴执微微勾起嘴角,手腕上的镣铐随着他抬手挠鼻子的动作,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无所谓啊,我又待不了多久。”

“您不觉得您现在像是一个疯子吗?”

吴执歪着脑袋自嘲一笑。

“您觉得楚淮会想要和一个疯子在一起吗?”

“那不是楚淮。”

“那您怎么没有直接去死?”文川毫不畏惧地又向前走了一步,直视吴执的眼睛。

吴执抿起了嘴巴,半晌后开口道,“概率学上来讲,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还是楚淮。”吴执忽然笑了一下,“我运气实在太差了,我不敢赌。”

“我刚从医院过来。”

吴执看着文川,脸上没有了表情。

“楚淮已经醒了。”

吴执下颌线紧绷着,一眨不眨地看着文川,“他……还是楚淮吗?”

文川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想他是吗?”

吴执顿住了。他看着文川,眼神复杂。

“如果我说是,您能按着原计划老老实实,消消停停,本本分分地把这辈子过完吗?”文川问。

吴执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抿紧嘴唇,内心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厮杀。

几秒后,他抬起头,看着文川,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文川得到了想要的承诺,不再犹豫,“那我告诉你,他是。”

吴执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成了无语,“就……这么潦草吗?”

“前段时间,司命仙君来找我,跟我详细核实了清暑殿的情况,所有我们帮助过的,关于人间历练的资料,都被收走了。之后,司命仙君很明确地告诉我说,春岚市的人间历练通道已经被全部关停,还包括周边几个地市的。”

吴执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暂缓了。

“以仙界的办事效率来讲,估计几十年之内,都不会再有仙家下来人间历练。”文川的目光稳稳地对上吴执的眼睛,“所以,您可以放心。楚淮就是楚淮,不会出现您担心的那种情况。”

吴执从胸腔深处吁出了一口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

随着这口气息吐出,他绷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陷、放松了下来。

一种久违的平静笼罩了他。

“那楚淮的事情,咱们就算是说完了?”文川观察着吴执的反应。

吴执缓缓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那您……是准备留在人间了,对吧?”

这一次,吴执没有立刻点头,他卡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文川走向前,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了脚边。

她打开包,从中取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铁皮小桌上。

“除去刚才我说的那些指控,您在体检中心的人质劫持事件中,精准无误地报出了八八大案涉案人员姓名、工作、家庭情况和罪行,随后更是口述了该案的详细经过;还包括前段时间,您在《春岚故事会》上说的那些本地奇闻轶事,尤其是身临其境讲出关于白明朗的一切。”文川直视着吴执,“将军,关于这些,您打算怎么解释?”

“……”吴执的眼神开始明显地飘忽,像是一个作弊的学生。

“看样子,”文川了然地点点头,带着一丝早就预料到的无奈,“压根没想过还用解释,对吧?”

吴执左顾右盼,最终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那行。”文川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行,将军,您现在,还信得过我吗?”

这一次,吴执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文川的指尖在档案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将袋子往吴执面前推了推,“来,将军,下面开始,熟悉一下您的新人设。”

沉重的铁门在文川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拘留室内浓重的烟味和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

走廊明亮的灯光瞬间刺入眼帘,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何冲几乎是立刻弹了起来,像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大型犬,几步就蹭到了文川面前。

“牛逼!”他对着文川竖起一个大拇指,“太牛逼!还得是你!文川!我就知道!”

文川没有理会兴奋地何冲,她微微侧过身,向前迈了一小步,将身体的重心靠在了墙上。

她将自己颤抖不已的手,死死地贴着墙壁,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几小时后。

拘留室的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坐在吴执对面的人已经换成了神色威严、眼神锐利的彭光复队长。

而吴执的姿态,与几小时前那个淹没在烟雾中的颓丧身影判若两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他清了清嗓子,带着朗朗大方开口道:“彭队,我的故事,得从7岁那年,跟着我奶去双寒大集,看跳大神说起……”

第223章 白眼狼

肺科住院部的护理台, 何枫一边喝着牛奶,一边跟整理信息的莫小羽比划着。

“……你是没看见,小羽,楚老师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杵在那儿一动不会动。” 何枫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 “我在地上摸到楚老师那把小笔刀,咔一下削断了笔管, 然后我摸索着楚淮的肋骨, 还问楚老师:‘是这里吗?’他就愣愣地点了下头。我手起刀落,切开皮肤,直接把笔管插进胸腔, 楚哥那口气,一下子就喘上来了。”

何枫叼着牛奶的吸管, 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厉害吧?”

莫小羽本来没无表情, 听到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就你?平时抽个血手都抖, 还临危不惧、手起刀落?你当拍电影呢?你怎么不说你顺手还给他做了个开胸检查呢?”

何枫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涨红着脸颊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还不信呢?” 她急吼吼地猛吸了几口牛奶, 之后愤愤地吧牛奶盒扔进垃圾箱, “楚老师当时就在旁边!不信你去问他!”

“我疯了?”莫小羽无语地看了何枫一眼, “现在谁敢靠近楚老师?今天早上院长去他办公室,我都怕他踹院长两脚。”

正说着,莫小羽忽然愣住了。

何枫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也愣住了。

片刻后,何枫双手叉腰堵在走廊中间,“哟, 这是谁啊?”

吴执站在她面前,即使戴着口罩,也掩盖不住他的满脸笑意。

“这不是我们白眼狼吴老师吗?”何枫仰着脸看着吴执,一副不畏强权的样子。

何枫永远忘不了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劲,就回了楚淮,结果换来吴执一句:

“你救他干嘛?”

那寒心与错愕,这些天搅得何枫百思不得其解。

“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何枫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炸毛小兽,“哼!白眼狼!不识好人心!”

“你再说。”吴执前倾身体,阴恻恻地来到何枫面前,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再说我就把你那俩小兔牙掰下来。”

“!!!”

何枫所有的叫嚣瞬间冻结在喉咙里,脚步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她死死抿住嘴唇,仿佛下一秒那两颗略显硕大的板牙真的会不翼而飞。

何枫看了看满是人的走廊,试图找回一点气势反击时,只见吴执周身那股危险的气息骤然消散。

吴执挺直脊背,眼神里的疯狂瞬间被恭敬取代,目光越过何枫,朝着她身后的方向,极其乖顺地点了下头。

“都显得没事儿干是不是?用不用再给你们加两篇论文?”楚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如同被教导主任抓包,走廊上探头探脑的实习生和路过的护士瞬间作鸟兽散,动作快得惊人。

偌大的空间顷刻间只剩下楚瀚和吴执两人。

楚瀚穿着白大褂,带着金丝眼镜,身形挺拔,他走到吴执面前,毫不掩饰其敌意,“你来干什么?”

“我听说楚淮醒了,过来看看他。”

“还要再杀一次?”楚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吴执滚动了一下喉结,“真的是意外,你误会我了,我当时在……”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允许你再靠近我弟。”楚瀚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看楚淮一眼还不行吗?”

“不行!”

“要不我再给你讲讲沈银河的事儿?”

“快走,别让我叫保安。”

楚瀚带着一身寒气推开病房门,楚妈正小心翼翼地用小勺给楚淮喂水,楚爸则戴着老花镜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

“爸妈,你俩吃饭去吧,马上饭点了,一会儿食堂人该多了。”楚瀚的声音刻意放平。

“我不饿。”楚妈说。

“我也不饿。”楚爸从老花镜上方瞥了楚瀚一眼,附和道。

楚瀚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他加重语气,“快去吃!多大岁数了,吃饭还得让人盯着!”

那语气里的烦躁与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温馨的画面瞬间被楚瀚打破。

话音未落,楚爸楚妈就利落起身,抓起外套就走。

几秒钟后,VIP病房里只剩下楚家两兄弟。

“我没惹你吧,哥?”楚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楚瀚转回身,寒意满满的眼神像刀锋一样刮过楚淮的脸。

“你把……爸妈支走,要……干什么啊?”楚淮的声音开始有点哆嗦,他太熟悉楚瀚这种状态了。

“我要拔你管子!”楚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出来。

楚淮苦笑一声,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咧了咧嘴,“哥,嘶~这事儿怎么还没完啊,我都说了,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有什么误会啊,我亲眼看见的!”

楚淮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他忍着痛,微微侧头看向门口,“刚才是不是吴执过来了?”

楚瀚没有回答,只是用更加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楚淮。

“肯定是误会,哥,你忘了,吴执都要跟我殉情来着。”

说到“殉情”二字,楚淮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甜蜜和感慨。

看到弟弟执迷不悟的状态,楚瀚只觉得血往脑子里涌,他怒不可遏地瞪着楚淮。

楚淮无奈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我也看出来了,从我醒,你气儿就不顺,路过的蚂蚁,恨不得都让你揪过来骂一遍。”楚淮叹了口气,“其实主要是想骂我是吧?骂吧骂吧,快骂吧,注意身体,可别憋坏了。”

“楚淮!”楚瀚猛地欺近病床,咆哮声震得楚淮脑子嗡嗡作响,“你是不是缺心眼?!多大个人了?!明知有危险还往上冲?!你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你让我……你让爸妈怎么办?!”

楚瀚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嘶哑变调,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不敢想象失去楚淮的后果,从体检中心,再到ICU。

此消彼长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让他几乎崩溃。

楚淮被楚瀚吼得头皮发麻,他慢慢睁开眼睛,“那不还有你呢吗?爸妈最优秀的儿子楚瀚楚医生。”

“你少跟我扯!那不是我爸妈!”楚瀚口不择言地吼了回去。

“……”楚淮一脸无奈地看着楚瀚。

“还有那个他妈的神经病吴执!!!”

一提起这个名字,楚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要狠狠掐住什么。

“哥,骂人可不是好文明啊。”楚淮虚弱地试图提醒。

“你给我闭嘴!”楚瀚的怒火彻底燃烧,“那个傻逼、疯子、缺心眼,二百五!!!”

“……”

“我操他大爷的,他他妈的咋想的,还混ICU里面去了,我他妈的真想把安保全问责一遍!!!”楚瀚气得在病房里来回踱步,恨不得揪过来空气给两拳。

“……那你让他过来解释一下多好啊。”楚淮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吴执这个人……确实……有点不正常……”

“你还知道他不正常?!”楚瀚猛地停下脚步,像看傻子一样瞪着楚淮,声音拔得更高。

“哥,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楚淮无奈地叹了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气息不稳。

“楚淮,我就告诉你。”楚瀚指着楚淮的鼻子,眼神锐利如刀,“有我没他。”

“干嘛啊,哥。”楚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微弱的反抗,“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

他看着楚瀚那几乎能杀人的的眼神,慢慢闭上了嘴巴。

在希特勒哥哥的专制统治下,以认真休养为名,楚淮的手机被无情没收,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他浑浑噩噩地在病床上辗转,时而陷入昏沉的睡眠,时而被楚瀚因为一点小事而爆发的余怒炮轰。

痛苦、煎熬、漫长。

终于熬到月上枝头,楚瀚靠在陪护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可是楚淮毫无睡意,他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哪个呼吸不对,又招来楚瀚的怒火。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自己憋屈的心跳声。

忽然,窗外似乎掠过了什么,短暂地遮挡了一下月光。

楚淮看向窗外,忽然,他发现窗外似乎有个人。

看仔细后,楚淮松了一口气。

不是人,是一个气球的边,像是人脑袋一样。

楚淮以为是楼下哪个熊孩子的气球没拿住。

正想着,气球猛地向上窜升了一大截。

是氢气球!还是好几个!

熊大熊二!!!

楚淮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还没等他消化这不可思议的景象,那几个画着熊大熊二的氢气球又猛地向上窜升了一大截!

这一次,气球下方赫然出现了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吴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楚淮屏住了呼吸,忘记了胸口的疼痛,忘记了身后的哥哥,忘记了所有。

他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贪婪地望着窗外那个悬浮在夜色中、如同天神降临般的身影。

他的神明来救他了。

月光勾勒出吴执的轮廓,但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具体表情。

但那份不顾一切的姿态,让楚淮无比笃定——吴执一定在对他笑。

他很担心吴执的位置,可是他又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执。

只见吴执用双手紧紧扒着窗台边缘,似乎低头在衣服里摸索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吴执从怀里掏出了三四朵金灿灿的向日葵,对着楚淮挥了挥。

向日葵们被捆扎在一起,在清冷的月光下绽放着蓬勃的生命力。

在向日葵的茎上,系着那几根连接着熊大熊二光头强氢气球的细线,吴执扒着窗台调整着细线的长度,让氢气球刚好能够出现在楚淮的窗口中。

月光如水,洒在氢气球和向日葵上,也洒在楚淮的心头。

忽然,身后“咣当!”一声,将楚淮拉回现实。

他缓缓转过头去,只见病房门还忽闪着,而旁边的床位已经空了。

第224章 红痕

楚淮切身体会到了不中用的感觉, 因为他躺在病床上什么也干不了,一分一秒都觉得漫长无比。

一个世纪后,他终于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楚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也不知道希特勒大战神经病, 到底谁赢了?

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轻轻推开。

楚淮慢慢转过头去,看向门口。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欣喜感席卷了他。

是吴执。

楚淮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 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是他不能。

他死死抿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呼之欲出的笑意压回心底。

他强迫自己板起脸,营造一种高岭之花般的疏离感, “你不是要走吗?怎么还没走?”

吴执一只脚刚迈进病房,闻言整个人又关上门退了出去。

月光照在楚淮的侧脸, 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和茫然, 紧接着他不管不顾地大吼道:“吴执!”

病房门口没有一丝光影晃动, 楚淮真的慌了。

他本能地想要坐起,却被伤口的疼痛扯得倒吸一口凉气。

忽得, 门又开了,楚淮听到“咔嚓”一声落了锁。

吴执带着一股匪气, 边走进来边说:“我好不容易才上来的, 才不走呢。”

楚淮鼻头发酸, 一脸委屈地看着吴执。

吴执走到楚淮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在楚淮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过了许久, 吴执扯出一个笑容,“怎么样啊小英雄?听说你恢复得不错?”

楚淮瘪了瘪嘴,“疼……”

吴执的目光瞬间柔软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轻轻捋了捋楚淮略显汗湿的额发,“那怎么办啊?这就是当英雄的代价啊。”

月光澄净,楚淮享受了几秒这难得的温情。

片刻后,楚淮迟钝的脑子忽得转回现实,“我哥呢?”

吴执收回手,一脸理所当然的平静,“埋了。”

“……”楚淮顿了顿,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那你要不要下去再把土拍拍实?他现在怨气特别大,我怕他化作厉鬼,回来寻仇。”

“哈哈哈哈哈哈——”吴执笑了好一阵,才喘着气说:“放心吧,他个纸老虎,也就能吓唬吓唬你。”

楚淮忍着笑,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到底去哪儿了?”

“不知道。”吴执耸耸肩,“反正我说今晚我陪你,让他天亮再回来。”

楚淮带着笑意抿了抿唇。

吴执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楚淮病床旁边。

清冷的月光倾泻在楚淮脸上,照亮了他脸颊细微的汗毛和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让他看起来没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

吴执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楚淮也回望着他,俩人一时无言。

过了许久,楚淮缓缓开口道:“你去我ICU里……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杀你啊。”吴执平静道。

楚淮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别闹!到底去干什么?”

“真的。”吴执的目光异常认真。

楚淮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现在就跟一神经病似的,你知道吗?”

吴执脸上的戏谑慢慢褪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着楚淮的眼睛,“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死吗?”

“不愿意!”楚淮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吴执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他看着楚淮坚定的眼神,一时间有些无措。

“你死都不怕,怕跟我一起好好活着吗?”楚淮问。

吴执愣住了。

“再说了,就以我哥现在的那个暴虐程度,就算死了,他为了跟我较劲,也会找个女的给我配阴婚,也不能是跟你。”楚淮煞有介事地说道。

吴执又愣住了,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捏了捏楚淮没什么血色的脸蛋,“行啊,楚二!现在这民俗知识了解得不少啊!”

笑声骤停,吴执把手从楚淮脸上移开,转而覆上他的额头。

触手微微发烫。

吴执站起身,又将手探进楚淮病号服领口,摸索着伸向他的身体。

身上更热。

“楚二!你是不是发烧了?”吴执问。

“有吗?我没感觉啊……”楚淮慢慢地抬起手,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有些茫然地嘀咕着,“但这几天晚上,我哥也总会过来摸摸我热不热……”

话音未落,吴执的脸忽然在他眼前放大。

吴执俯下身,将自己的太阳穴,紧紧地贴在了楚淮的太阳穴上。

猝不及防的接触让楚淮整个人瞬间僵直!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吴执皮肤的微凉,还有他额角细微的脉动。

吴执身上那股熟悉又久违的气息包围了他,混合着夜风的清冽和淡淡的烟草味。

楚淮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觉得自己是真的是发烧了。

吴执贴了几秒,眉头锁得更紧,他退开身,环顾着病房。

楚淮从僵直中缓过神,轻轻抬起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床头柜:“那里面……可能有退烧药……”

“你说话了吗?”吴执看向楚淮。

楚淮指着旁边抽屉说:“这里面应该有退烧药。”

“那不用,你温度还没那么高。”吴执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视房间,“你这有没有酒精?”

“那我不知道啊……”

吴执风风火火的,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吴执拿着酒精、棉球,还有体温计回来了。

他甩了甩体温计,帮楚淮夹好。

漫长的等待后,吴执抽出体温计,对着月光看了一眼:“38.2,问题不大。”

说着问题不大,吴执还是拧开酒精瓶盖,倒出一些在盖子里,拿出一把棉球浸湿。

吴执拉过楚淮的手,用酒精棉球擦拭他的手心。

微凉的液体接触到滚烫的皮肤,带来短暂的舒爽感,楚淮觉得舒服极了。

接着是脚心,吴执捧着他的脚踝,用同样的方法擦拭着。

可是楚淮的脚心有痒痒肉,被这样对待,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一股奇异的麻痒感沿着小腿蔓延上来。

然后轮到腋下,吴执的动作轻柔,楚淮更觉得心痒难耐。

体验完这些皇帝般的礼遇,楚淮刚松了口气,就看到吴执伸手就要扒自己的裤子。

“你……你干嘛?!”楚淮一脸惊恐地护住自己的腰腹。

吴执一脸无语地看着他防备的样子,“帮你散热啊!大腿根散热快!”他说着,手已经不容抗拒地探了进去。

隔着薄薄的内裤布料,吴执直接摸到了楚淮的大腿,他在楚淮硬得像铁块的大腿肌肉上按了按,语气带着点无奈:“放松点,楚二,你这样我怎么擦?”

楚淮滚动着喉结,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微凉的酒精棉球擦拭着敏感的肌肤,吴执的手不可避免会在隐秘地带出现划过、拨弄。

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在楚淮四肢百骸里乱窜。

那凉意非但没能降温,反而像火星溅入了油锅,点燃了楚淮的燥热和渴望。

楚淮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吴执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了一眼,满是无奈。

“其实……你帮帮他,我体温就能降下来不少……”楚淮朝着吴执眨了眨眼。

“先生,我们是正规医疗服务,你说的这种……得加钱。”吴执说。

“我有钱!”楚淮说。

“你有个屁钱!败家子!”吴执毫不客气地瞪了楚淮一眼,“你真该庆幸生在了和谐家庭。”

楚淮撇撇嘴,没再反驳,眼巴巴地看着吴执。

吴执再次站起身,俯身贴了贴楚淮的太阳穴。

微凉的触感让楚淮舒服地眯了眯眼。

“来,胳膊伸出来。”吴执说。

楚淮顺从地抬起胳膊。

吴执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稳稳地托握住楚淮的手腕,右手则并拢几指,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从楚淮手腕内侧开始,向胳膊肘的方向刮去。

没刮几下,楚淮就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点着了一样,火辣辣的。

楚淮轻轻抽了抽胳膊,吴执抬头看向楚淮。

“这是在……干嘛啊?”楚淮问。

吴执手上动作没停,“推拿。”

“推拿?”楚淮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你还会这个呢?”

“怎么?”吴执抬眸瞥了楚淮一眼。

“我以为你只会作威作福呢……疼疼疼疼疼——!”

痛感直冲脑门,楚淮哀嚎出声,下意识想往回缩,却被吴执稳稳地钳制住了手腕。

“别动。”吴执铁手无情。

也不知道是推拿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发烧让自己头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楚淮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楚淮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偏头,就被旁边椅子上的人吓了一跳。

希特勒回来了。

楚瀚像一尊气息凛冽的雕塑,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楚淮恍惚了一瞬,他怀疑昨天那一切是不是个梦。

心脏往下沉了沉,恐慌感还没完全升起,他就看到了窗台上的一小捧向日葵和安静漂浮在上面的氢气球。

不是梦!

楚淮心中的大石头一下落了地,他轻轻吁了口气,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笑意,“哥,吴执呢?”

楚瀚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眼睛从楚淮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露在被子外的那条手臂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靠近手肘内侧、那片异常显眼的红印上。

楚瀚的眼神在那片红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眼,目光重新锁住楚淮,“这怎么弄的?”

楚淮扬着脸,有些得意洋洋地说:“我昨晚有点发烧,吴执帮我推拿来着,他说这叫推天河水,沈银河小时候就这么帮你退过烧。”

第225章 改名

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户, 正好落在蓬勃灿烂的向日葵上。

金黄色的花瓣吸饱了阳光,像一个个茁壮成长的小太阳。

吴执每晚过来,都会带来三四支,如今花瓶里的向日葵已经颇具规模。

楚妈坐在沙发里, 眉头微蹙着, 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些向日葵。

楚淮的心悬了起来。

妈妈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这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紧张的涟漪。

生死面前, 一切都是小事。

自己刚经历过鬼门关, 此时不说等待何时。

趁着爸爸出去扔垃圾的间隙,楚淮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妈,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楚妈倏然回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楚淮, 然后, 点了点头。

楚淮双手交叠在小肚上, 气沉丹田,“说吧。”

“你哥上午又去市局了?”楚妈略略皱眉。

“……”

原来不是关于自己。

楚淮略显失落地叹了口气, 顺着母亲的话题点了点头:“对,是去市局了。”

“怎么还总去市局啊?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啊?”楚妈面露担忧。

“前几次是为了沈银河的事儿, 如今沈银河都平反了, 应该是为了八八大案的事儿。”楚淮说。

“那沈银河平反了, 怎么也不出个新闻什么的?”

楚淮如今不在单位,消息也没有那么灵通,他想了想, “我估计沈银河的情况,应该会跟八八大案到时候一起公布吧。”

楚妈走过来,坐在楚淮的腿边, “我听说……沈银河这个人,以前帮助过很多人?”

“是啊。”楚淮点点头,“体检中心那事儿之后,网上闹得特别厉害。好多当年被沈银河帮助过的人,都站出来了,都要求给他平反。再加上我哥,还有周局、葛局他们的证词……沈银河已经洗白了。”

楚妈眉头拧得更紧了,轻轻叹了口气。

“妈,你就没有什么事儿要跟我说的?”楚淮再次抛出橄榄枝。

楚妈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有。”

楚淮努力控制好表情,还拽了拽被面,双手再次交叠于小肚,压低嗓子开口道:“说吧。”

“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想让你哥,改回原来的名字。”

“什么?”楚淮觉得莫名其妙。

楚妈叹了口气,“你哥哥啊,从小就心思重,什么事儿都爱闷在心里。以前呢,可能是觉得自己叔叔……是那样的人,不好意思提。现在好了,洗白了,还是个……大英雄,你哥心里肯定……是为他骄傲的。”

“骄傲就骄傲呗,为什么要改名啊?”楚淮满脸的不理解。

“那个沈家,好像也没什么人了……让你哥改回去,也算是……延续个香火,留个根儿……”

“……”

楚淮一时间无语凝噎,他本来就对这种无稽之谈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如今一听香火、留根之类的,更是敏感得不行。

也许是做贼心虚,也许是期待频频落空,楚淮心态有些崩,“妈!你要是接下来跟我说什么‘延续香火’之类的话,我马上就翻脸……”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走廊的凉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楚瀚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冷空气大步走了进来,楚爸跟在后面,默默关上了门。

“你要跟谁翻脸?”楚瀚眉头一挑,锐利的视线射向楚淮。

“……”

“大老远就听你嚷嚷,你嚷嚷什么呢?”

“……”

“咱爸咱妈大老远过来照顾你个废物,你能不能消停的。”

“……”

看着希特勒还要说,楚淮果断举起手,指着妈妈,“咱妈要让你改名!”

楚瀚脱掉外套,正要去洗手,他步履不停,随口一问:“改什么名?”

“咱妈要让你改回沈思东。”

楚妈:“……”

楚爸:“……”

病房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楚瀚手轻推着卫生间的门,动作停住了。

被活生生出卖的楚妈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叛徒。

楚爸坐在沙发上,看了眼门口,似乎在规划一会儿的逃生路线。

只有楚淮躺在病床上,看热闹不怕事大的还伸了伸脖子。

楚瀚缓缓地、骇人地转过头,看向楚妈,“妈,小淮说的是真的吗?”

楚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鼻尖上的汗珠密密麻麻渗出来,她慌乱地摆手,“不是的!小瀚,你听妈解释……”她急得向前迈了一小步。

楚瀚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兀自地开口道:“爸、妈、小淮。”

他冰冷的眼神扫过母亲慌乱的脸,又掠过沙发上的父亲,最后在楚淮欠揍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我,永远是楚家的长子。”

楚瀚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会改名,也不会离开你们,我会永远,看着你们,管着你们,直到给你们养老送终。”

门轴的声音响起,楚瀚走进了卫生间,水流声响起,伴之一起的还有楚瀚没说完的话:“这辈子,你们都休想甩掉我!”

午后,阳光慷慨地泼洒进来,将消毒水味的空气都晒得暖融融。

楚爸楚妈刚刚接了个闹钟,就慌慌张张地跑路了。

VIP病房里,再次余下了楚家兄弟。

楚淮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看着希特勒·强制爱大哥·楚瀚,不仅勾起了嘴角。

楚瀚正在沙发上小憩,他抱着双臂,摘掉了眼镜,没有穿白大褂,姿态放松得看上去人畜无害。

这段时间,哥哥确实累坏了。

一边上班,一边照顾自己,还要负责爸妈在春岚的一切事宜,还时不时地总被叫去市局配合工作……

楚淮想着,心里也柔软了几分。

“有屁就放。”沙发上的希特勒突然出声,打破了这份安静祥和。

“……”

挺好个人,怎么就非长了个嘴呢?

“哥,”楚淮不怕死地开口,“其实我一直挺好奇的,你跟你的患者说话……也这样吗?”

楚瀚纹丝未动,依旧闭着眼,任由午后温暖的阳光铺洒在脸上。

“看,肺癌晚期,回去等死吧。”

“感觉好点了就把药停了?下次看病的时候,记得在本上标上,您是‘有主见型患者’,让我们省点力气。”

“对,回去继续抽烟,你这肺烂得还不够彻底。”

楚淮学着楚瀚的语气调侃道。

“你皮子又紧了,是不是?”楚瀚眼睛没睁,可那慵懒的腔调里,威胁意味丝毫不减。

“你说你这个人,明明是暖心的话,为什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一股子惊悚片的味儿。”楚淮笑容里带了几分促狭,“所以嫂子能忍你这么多年……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楚瀚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你猜,我今天在市局看见谁了?”

“谁啊?”

“我看见你那个神经病男朋友了。”楚瀚说。

楚淮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吴执?!他也去市局了?!”

“我问了,市局的同志说他现在,每一天,都在市局。”楚瀚终于掀开了眼皮,睨了一眼这缺心眼弟弟。

“每一天?他去干嘛?”

“官方说法是提供线索。”楚瀚说。

楚淮更迷惑了,“什么线索?跟八八大案有关?”

“具体不知道。”楚瀚一下子坐了起来,“重点是,你知道是什么形式吗?”

楚淮摇了摇头。

楚瀚戴上了眼镜,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跳大神,见过吗?”

时间凝固了一秒。

“跳……跳大神?”楚淮脸上的表情碎裂了,他张着嘴问。

“对。”

楚瀚想比划一下那个震撼他三观的场景,但是自己学不出来;想用语言描述那荒诞绝伦的景象,又觉得自己的语言实在苍白无力。

什么也别说了,楚瀚点开手机来到了楚淮面前。

那是一段他偷拍的视频,楚瀚摁了播放键。

看过视频之后,楚瀚眼睁睁地看着楚淮的表情,从碎裂进化成了彻底的空白。

“这是……在……干嘛?”楚淮目瞪口呆地看向楚瀚。

“提供线索么。”

“这……穿的……这是……什么?”

视频里吴执穿得,像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大公鸡!他左手拿着个皮鼓,右手举着个铃铛,整个人在那儿摇头晃脑,嘴里还念念有词……

楚瀚关上了手机,又走回沙发,“说实话,吴执这个人,他现在做出什么事儿,我都不会惊讶。”他微微偏头,满是困惑地看向楚淮,“但我就是想不通,市局那帮人,他们是怎么想的?!吃毒菌子了吗?唯物主义都白学了吗?病急乱投医也得有个底线吧?!”

“……”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神经病,在那请神!”楚瀚的手在空中画着圈,“而他周围坐着的,是一群穿着笔挺制服的市局同志!”

“……”

“更绝的是!他身后的背景板上,印的就是国旗和国徽!”

“……”

楚瀚摊开双手,对这魔幻现实主义,彻底无语。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病房也依旧温暖安静。

“楚淮,你告诉哥……”楚瀚缓缓开口,“你到底喜欢这神经病什么?”

第226章 跳大神

吴执从卫生间回来, 甩着水,将那串饱满得发亮的葡萄搁在床头柜上。

楚淮斜倚在病床上,眉头微蹙,看着那一整串葡萄, “你这……洗干净了吗?”

“洗干净了啊。”吴执一脸理所当然, 顺手揪下一颗葡萄,送到楚淮唇边。

楚淮没张嘴, 反而抬起手, 一把把住了吴执的手腕。

他捏着吴执的手,将那粒葡萄举到吴执自己眼前,“你看看, 这地方,都是脏东西……”

楚淮还没说完, 吴执已经张口把那粒葡萄吞了下去。

“不干不净, 吃了没病。”吴执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上面有农药。”

“抛开剂量谈毒性的都是耍流氓。”

“你歪理怎么这么多?”

“你就是过的太细腻了, 天天跟个小姑娘似的。”吴执瞥了一眼床下,“住个院, 拖鞋弄了三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六脚爬行动物呢。”

楚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吴执看着楚淮愤愤的表情,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又揪下一粒葡萄, 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粒葡萄的表皮,然后将这颗“净化”后的果实, 塞进了楚淮微抿的唇缝间。

楚淮嚼着葡萄,腮帮子微微鼓起,“我哥今天看见你了。”

“嗯?”吴执皱着眉, “你说什么?”

楚淮快速嚼了几下,咽下甜美的大葡萄说:“我哥今天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