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黄昏很快来临, 这个点街上的人都少了许多,都回家去了,倒是街上巡逻的人比往常要多了不少。
鱼莲子扬起手臂往后挥了挥,一个起跳就消失在了原地, 顺利翻了进去。
卿徊和叶骁泽站在高处, 看着她一路畅通才放下了心:“回去吧。”
他们几乎是最后几个进入客栈的,眼熟的小二守在门口, 看见他们后露出了个笑, 虚虚擦了擦额头的汗:“二位可算回来了。”
心知这小二是为虎作伥的伥鬼之一, 卿徊没什么好脸色:“此话怎讲?”
“我和叶兄在外面赏景逗留了片刻,你还管到我们头上了?”
小二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他了,只叹这公子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比前几日还要冷漠的多。
但他遇到的客人多了去了, 卿徊在这里面都排不上号,他一不骂人二不打人,也就说话阴阳怪气了些, 小二听起来不痛不痒。
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消下去过,从卿徊第一日看到他起他就这样,让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听见卿徊的话后也面不改色:“公子有所不知,今日是我们镇上祭祖的日子。”
他手掩在嘴边,声音压低了些:“这晚上的路啊, 有他客要走, 寻常人自然不能逗留。”
卿徊脸色一变:“怎么不早点说?”
心中却无半点波动, 觉得这理由找得还不错。当下的人对鬼神多有忌讳,既然提前说明了,自然会避免冲撞, 嫌命大的也不会寻这个时间特意出门。
小二心想,当然是因为你今天早上不在啊,要说也找不到人。但不可能这么说,他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瞧我这今天都给忙忘了,客人见谅。”
见卿徊脸色和缓了些,他又说道:“客人今天回来的时辰刚刚好,天都没黑呢。”
卿徊抬腿往前走:“行了。”
小二的眼睛瞪大了些,往他们的身后看了几眼,拦住了卿徊:“还有一位客人呢?”
卿徊不耐:“回去了。”
小二有点蒙:“什么?”
“我此行就是为了送她回去,这几日在镇上停歇时间太长,我姑母担心出了什么意外,特意派人来寻,下午就接回去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卿徊还是第一次在小二面前说这么长的话,说完也没等小二回答,径直就往楼上走了。
在踏上长廊之后,卿徊往下看了一眼,大门正在被关上,昏沉的阳光被拦着外面。
与此同时,鱼莲子已经绕进了院子,将门推开一人宽的大小,嗖的一下就缩进去了。
她还未出声,梳妆镜前的李弘月立刻站了起来,疾步往外走,挥手就撩开了珠帘。
“谁?”
她的声音还没完全发出,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嘘。”
李弘月在这院子居住了数年,知道一般大小的声音传不出去,所以说话也没有太顾忌。但这个女子小心翼翼的做法让她也连带着紧张了些。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鱼莲子收回了手:“我是卿徊的表妹鱼莲子,说好了今天要过来的。”
李弘月虽已有猜测,但得到证实后心才完全落下。
她盈盈一拜:“多谢。”
鱼莲子不讲这些虚的:“这时候就别道谢了。”
虽说李弘月连同山神算计了他们,想要请君入瓮,但鱼莲子并没有很讨厌她,她只是将原委说出,上不上山取决于他们自己,她又没逼迫。说来说去都不过一句身不由己罢了,人总是想要保全自身的。
但李弘月如果想要用其他东西害她那就另当别论了,鱼莲子还记得卿徊说过李弘月给的东西不要接,她坚信山神这坏东西肯定早有图谋。
李弘月牵着鱼莲子的手往内室走,嫁衣已经准备好了,挂在等人高的架子上。
鱼莲子哇了好几声,连连惊叹:“真好看。”
李弘月看她这模样笑了下,眼中含着微不可察的怀念:“嫁衣是我亲自做的,凤冠是我娘当初的嫁妆,我穿着它们嫁了三任丈夫。”
她叹了一句:“可惜都死了。”
她的神色没什么波动,语气听起来也很凉薄,但鱼莲子看了看嫁衣,感觉能费尽心血做出这套嫁衣的人绝对是对所嫁之人有感情的。
鱼莲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希望今天晚上也能发挥作用。”
她的声音很小,也就站在她旁边的李弘月听到了些许,她抿住唇角的笑,抑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你的脾气和卿公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鱼莲子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的性子要活泼许多。”李弘月说,“卿公子……我形容不出来。”
鱼莲子:“他呀,是个外冷内热的。”
卿徊表面上总是云淡风轻的温和做派,但实际上是个很好的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卿徊救了她。
李弘月听见这个形容有些新奇,沉吟片刻:“那你就是外热内热。”
李弘月自认看人挺准,鱼莲子能出现在这里,就证明她不是个置身事外的人。
鱼莲子对她的话很满意,嘴里念道:“我们还有个朋友,他是个外冷内冷的。”
李弘月觉得诧异:“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是很奇妙。”
鱼莲子也这么觉得,他们吵吵闹闹了这么多年居然也没吵散伙,真是神奇。
嫁衣复杂,一层叠着一层,鱼莲子在几个丫鬟的帮助下才成功穿上,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感觉被红色一衬,脸上的气色都要好一些了。
然后就是上妆,她们只是简单画眉敷了粉,点唇的时候被李弘月制止了:“这样就可以了,她的唇不点也足矣。”
她看出了鱼莲子不喜欢上妆,一时感同身受,她也不喜欢。
所有的步骤完成后鱼莲子都有些累了,半掩着唇挡了个哈欠,镜中的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她感觉自己连打哈欠都优雅了许多。
李弘月端了些东西过来:“先吃点东西垫腹吧,之后就不能吃了。”
鱼莲子的神经立马就警觉起来了,但她还没说出不吃,李弘月自己就先吃了一块。
她有点尴尬,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神经兮兮了些,但嘴说还是说道:“我不饿。”
李弘月退而求其次,给她倒了杯茶:“那也要喝点。”
如果这个时候再拒绝的话就是不给面子了,鱼莲子正组织措辞,忽然感觉自己的大腿被蹭了一下。
她倏地僵住,眼眸慢慢低垂,发现靠在自己身边的就是李弘月。她们挨得很近,李弘月微微俯身,一手放在她的后背,一手端着茶送到了她面前,一副要喂她喝的样子。
“先润润唇。”
鱼莲子几乎可以闻到茶的清香,她接过茶,接着手上的动作作掩饰,又垂下了眸。果不其然,自己又被蹭了一下。
李弘月的动作很隐蔽,她的衣裙和鱼莲子的嫁衣混在一起,细微的动作根本看不出来。
鱼莲子看着看似无害的茶,心想喝下去不会暴毙吧?
她把茶杯往台子上一放:“不想喝。”
李弘月装模作样地又劝了几句,但鱼莲子不松口,她失望地把茶端了出去。
身边的温度消失,鱼莲子长舒一口气,李弘月蹭得她有些痒,差点就没忍住笑出来了。
她起身到窗边打开一小条缝,外面的天光已经黑了,从这里往外看连月亮都看不到。
鱼莲子无聊地伏在窗前,卿徊他们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
卿徊打了个喷嚏,叶骁泽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生病了?”
修士身体好,少生病,但也不是绝对,人总是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
卿徊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
叶骁泽有些不信,卿徊眼中漾开笑意:“打喷嚏不一定是生病。凡间有个说法,如果一个人在想另一个人的话,被想的那个人就会打喷嚏。”
“这没准是鱼莲子在念叨我们呢,也难为她一个人过去,估计是感到无聊了。”
不得不说卿徊不愧对于鱼莲子说他像爹的说法,将鱼莲子的心理猜得一清二楚。
听完卿徊的话,叶骁泽心神一动,卿徊察觉到他的目光,挑眉:“看着我干什么?”
“为什么你刚刚没有打喷嚏?”
明明他一直在想他。
叶骁泽确信:“这个说法是假的。”
卿徊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刚刚去试了,失笑:“只是一个有趣的说法而已,不一定次次灵验。”
叶骁泽倔强:“就是假的。”
他又不是想了一遍两遍,而是很多很多遍,但一次也没灵验过。
卿徊换了件黑色的衣服,头发高高束起,全身上下只有露出来的皮肤最白,相较以往要干练许多。
叶骁泽也是身着黑色,隐在黑暗中,像个沉默寡言的剑客,借镜子盯着卿徊。
卿徊绑好袖子上的系带,忽然瞥见手腕上的红绳,动作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取下来。
半晌后松开了手,算了不拿下来了,反正没什么影响。
卿徊见准备得差不多,该带的都带了,朝着叶骁泽仰了仰下巴:“走。”
楼下的门都关了,他们自然不走寻常路,打算跳窗出行。但卿徊的手都放在窗沿上时,敲门声突然响了。
他和叶骁泽对视一眼,无奈退回了房中。
因为计划被打断,卿徊有些烦躁,怎么每天晚上都有人敲门?
第82章
卿徊一言不发, 啪的一下打开了门。
于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出卿徊的不欢迎。
于然不瞎,但他装瞎, 热切地捧着手上的酒壶给卿徊看:“卿兄, 这是我今日找来的醉春红,特意来给你赔罪的。”
怕卿徊不收, 他还可怜兮兮地说道:“明日就要分别了, 我不想卿徊还在生我的气。”
卿徊哪里看不懂他的套路, 以直白破万法:“我不喝酒。”
于然感觉自己的怒火又被三言两语点燃了,这卿徊怎么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他咬着牙道:“可……”
“于然,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于然的话。
站在不远处看着的赫然是冯山白,他装作没看见于然黑下来的脸, 说:“都这么晚了人家也要睡了,我们先回去吧。”
于然怎么甘心就此离开,脚下没动:“我还有事。”
于然要面子, 冯山白也不问他是什么事,给他留了层皮,就在旁边干站着:“那我在这里等你。”
他一本正经地胡诌道:“这么晚了, 不安全,我们两个人一起回去。”
一个人在旁边看着,还是最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的冯山白, 于然早上还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会对卿徊动手, 这会被盯着满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连卿徊这么厚的脸皮都感觉到了尴尬, 他抬起睫毛看着冯山白,对这个新出来的人有些好奇。
他记得他的脸,但是不熟。
鱼莲子对他应该比较熟悉, 两个人都是爱热闹自来熟的性子,当时唠了许久。
冯山白和卿徊对视,朝着他眨了眨眼,在心中吹了个口哨,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美。
卿徊扫了下于然,又抬眼看着冯山白,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冯山白耸了耸肩,示意和他没什么关系。
于然没看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在冯山白的视线下愈发焦灼不安,将酒往卿徊手里一塞:“我的赔罪礼卿兄一定要收下,今日时辰不当,明日我再来正式赔罪。”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冯山白都没等。
冯山白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了头,在卿徊关门之前做了个口型:“别喝。”
他确认卿徊是看到了,这下脚步轻松地离开了,本来这个时辰早该睡了,都怪于然。
卿徊反手关上门,没锁。他们等会跳窗走,明日不会再回来了,锁了小二进不来。
卿徊举起酒壶晃了晃,闻到了里面的香气,于然倒是没说谎,真是一壶好酒。
叶骁泽看着卿徊盯着酒壶不放,以为他还想着于然,整个人都快酸透了,阴阳怪气道:“卿公子真是受欢迎,大晚上还有人亲自给你送酒赔罪。”
这个醋味都快把卿徊浸透了,他觉得好笑,又不忍再气他:“这又没什么,赔罪罢了。”
“那你还那么宝贝。”
叶骁泽都快气炸了,自嘲道:“算了,别人送你的礼物我也管不着,也没身份管。”
他不该这么说的,但他控制不住,叶骁泽又算又气,现在还添上了恐慌,这话一出卿徊肯定能发现他的心思。
他强装镇定,打算等卿徊问卿徊就死不承认。
但卿徊没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叶骁泽站在旁边时不时瞥卿徊一眼,想主动开口,但面子下不去,他都这么生气了卿徊还不哄哄他,这是把他当什么了,还没刚认识的于然重要?
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叶骁泽愈发委屈,但面上冷若冰霜,抬腿就要往窗边走:“到时辰了,过去吧。”
卿徊拽住了叶骁泽的手腕:“也不耽误这一时半会。”
叶骁泽甩开卿徊的手,他没那么好哄。
卿徊看着连头发丝都在诉说着生气的人,认真道:“这酒是他硬塞给我的,我没打算收。”
叶骁泽的气消了大半,但还有点计较:“你看了好久。”
卿徊解释:“我好奇而已。”
叶骁泽:“真不重要?”
“不重要。”
叶骁泽抢过卿徊手里的酒,见他没生气,又得寸进尺想要处理这瓶酒。他本想直接倒地上,但这么做还要打扫,卿徊不喜欢麻烦人。
叶骁泽举着酒壶想了几秒,干脆往自己嘴里灌了几口。
送卿徊的东西进了他的嘴巴,气死那个于然。就算明天要走他都要刻意绕回来告诉他,一想到到时候于然的脸色他就神清气爽。
卿徊见状瞪大了眼睛,立刻伸长手臂去抢:“别喝!”
“咳咳……”叶骁泽呛得喉咙火辣辣的,这下真气得心肝疼了,“你还心疼上了?”
卿徊一把把酒壶抢过来,咚的一声放到桌上:“你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
叶骁泽气到极致反而平静了,一字一句道:“他给你的东西我当然不能碰了。”
他好不了了,他发誓不管卿徊说什么他都不会轻易消气。
卿徊看着愈发气质冷戾的叶骁泽,心叹怎么这么容易生气,生气就算了,还喜欢生闷气。
他把冯山白的暗示说了出来,道:“你也不怕酒里有东西。”
叶骁泽僵住了:“真的?”
卿徊:“真的。”
“不是因为舍不得找的借口吧?”
“我骗你干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自己喝了。”
叶骁泽不生气了,像是被针忽然戳破了一样,整个泄气,底气没那么足了:“都怪于然,谁会想到他往酒里加东西啊。”
他都搞不懂于然这是喜欢卿徊还是恨卿徊了,在叶骁泽有限的情感认知中,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对他好,于然的举动超乎他的认知了,他还以为于然是借着赔罪的幌子来接近卿徊的。
卿徊:“你喝下去后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叶骁泽:“没有。”
“连痛都没有,一般的毒药或迷药哪里能对我起作用。”
卿徊:“有可能是……”春药。
叶骁泽不懂:“是什么?”
被根本没有往那方面联想的叶骁泽盯着,卿徊的耳朵有点红,喉咙干到说不出话来。他上下打量着叶骁泽,见他没有感到不适,缓缓松了口气:“没什么。”
于然可能没加东西,加了的话也没事,反正什么药都差不多,凡间的酒对修士没什么影响,真有问题的话用灵力逼出来就好了。
叶骁泽总感觉卿徊像是欲言又止,卿徊避开他的目光,左右看了看,,街上空无一人,从窗户中跳了下去。
这次很顺利,没人阻拦。
叶骁泽跟在他身后,没注意门悄悄被打开了一条缝。
于然躲在门口,看见窗户好像有影子一闪而过,他揉了揉眼,以为是太黑眼花了。
房内很安静,他放轻脚步走了进来,警惕地关上门。
酒壶放在桌上,他拿起来晃了晃,比之前轻了很多,他心中一喜,卿徊喝了。
但当他走到床边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摸上去,却发现被褥中空无一人。于然将被褥掀开,脸色难看地在房内走动,没有,到处都没有。
——卿徊不在这里。
这么晚了他还能去哪?
于然想起了刚刚一闪而过的影子,飞快地跑到了窗边,视线往下搜寻,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两个人的身型很好认,于然确认这就是卿徊和他的那个朋友。
这么晚偷偷摸摸地出去,是想干什么?
眼看着人就要跑远,于然来不及多想,撑着窗沿就往下跳,顺着记忆中的位置就跑,很快就看到了小成一个点的身影。
于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已经确信卿徊这时候出去不是做什么好事了,好不容易抓住卿徊的把柄,他才不会放过。
而且卿徊还喝了酒,那个酒的作用有多凶他是知道的,算着应该差不多到发作时间了。
但跟了没多久他就有些气喘吁吁了,明明前面的两个人看着像在走,速度却异常的快,他要跑着才能不跟丢。
于然调整着呼吸,庆幸他当初跟着武师傅练过许多年,卿徊花了他这么大力气,不弄到手实在是难解心中之恨。
叶骁泽跟着卿徊尽往小巷子里窜,绕开巡逻的护卫,余光往后瞥了一眼:“有个麻烦跟上来了。”
卿徊也意识到了,没有放在心上:“别管他,自讨苦吃。”
现在他腾不出时间让于然回去,那就干脆让他跟着,也该让他吃个教训了。
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往李府走,而这时的鱼莲子已经准备上轿子了。
她把红盖头一盖:“我走啦。”
李弘月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声如蚊蚋:“小心。”
鱼莲子潇洒道:“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倒是你,我这一走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你自己处理了。”
李弘月看着红色的身影没入轿中,门缓缓关上,她一时泄了力,靠着东西才站稳。
她听见锤钉声,说话声,脚步声接连响起,最后又归于寂静,院中一片死沉。
鱼莲子坐在轿子里,抬手就摸到了顶。这轿子看着大,但内部实在是小的可怜,不说伸展手臂,就连装个身都做不到。
一点做机关的地方都没有,除了外力破坏,根本不可能逃出去。
第83章
卿徊和叶骁泽刚到李府的时候就看见喜轿被抬出来, 轿子的后面还跟了两顶轿子,其他祭品应该被关在里面。
人流从大门鱼贯而出,如长龙一般整齐,卿徊连忙跟了上去, 缀在不远处。
最后面的于然看见这一幕后目瞪口呆, 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还没犹豫多久就决定再继续跟着。
卿徊皱着眉:“还跟着呢。”
他还以为于然会被守卫抓到, 没想到运气还不错, 居然一路都跟了过来。
叶骁泽:“我把他弄回去?”
卿徊:“行。”
于然这人心坏傲慢, 但胆子没有多大,怕出意外,还是先把他丢回去的好。
叶骁泽从卿徊身边隐去,他真是恶心透了于然这个人, 之前只是嫌他话多,现在是觉得他连坏都坏的没品。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于然算计别人的那天就该想到自己的下场。叶骁泽怎么都没想到于然敢给卿徊下春药,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事还是叶骁泽刚刚发现的,他感觉自己比之前要热,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 结果用灵力一查才发现是之前喝进去的酒带来的。
凡间的药和毒通常对修士没什么用,春药也一样。但叶骁泽刚好处于发情期前兆,这个时期的身体敏感, 平日不放在眼中的春药就像一滴水溅入热油中, 让叶骁泽难受得厉害。
他在意识到的那一刻用灵力将春药驱了出去, 但没什么用,该影响的已经影响了。
他的发情期提前了。
这东西用灵力没法解决,他只能忍着。
叶骁泽掐死于然的心都有了, 这人怎么下作到下这种东西,把他的计划都毁了。他都算好了发情期在什么时候,在中间挑个时间跟卿徊告白,然后再慢慢和盘托出。
现在全完了。
于然走了没多久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卿徊身边的那个男的怎么不见了?
寂静的夜晚,奇怪的镇民,不合常理的卿徊,突然消失的人,于然不知联想到了多少鬼故事,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怀疑卿徊是不是被鬼附身了,因为他刚刚才意识到,走了这么久,卿徊身上的药居然还没发作。
现在的卿徊还是人吗?
于然冷汗直冒,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想要尖叫,但声音还没发出来,一块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口中。
于然先是感觉脚上的骨头一痛,径直往前面倒去,但沉闷的摔倒声没响,他被一个人拽住了衣服,像拎着一块肉一样被拎了起来。
于然忍不住挣扎,手臂还没挥动两下就不敢动了,因为他感觉那个可怕的人正盯着他的手臂,寒意很明显,他丝毫不怀疑对方会直接拧断。
对于这种心狠手辣,下手果决的人,于然根本没有反抗的勇气,只盼着对方能留他一条命,万分后悔今天怎么就被迷了心窍跟了出来。
他不禁恨上了卿徊,都怪这个贱人,要不是因为他,他今天怎么会遭受这种事情。还有冯山白,这个废物,为什么这次没有出来拦着他。还有那群没用的朋友,连他不见了都发现不了。
但很快他就没了怨恨的力气,因为他已经痛得受不了了,他被拎着,两条腿拖在地面上,尖锐的疼痛像针扎一样。
他想把腿抬起来,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腿是不是断了?
叶骁泽嫌弃地看着自己拎着人的右手,被弄脏了。
他用灵力三两下就从山上下来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重新回到了客栈,一脚踹开冯山白的门,将于然丢了进去。
于然缩在地上,恨意将他的畏惧都冲散了,他抬起头,想要记住这个人的脸,等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报复回来,敲碎他的骨头。
但在看清的那一秒他就叫了出来,只是被粗布堵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喘着气。
他眼中的恐惧久久未散,像是失魂了一样。
冯山白被踹门声惊醒,拿起枕头下的匕首慢慢走了出来,但门口空空如也,只有里面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冯山白等了几秒,发现这人没什么反应,他不敢靠近看,大着胆子去点了灯,借着火光才发现这人居然是于然。
冯山白想到什么,立刻冲到了门口,左右的门都紧闭着,长廊幽深,像是无人来过。
要他为于然出去找凶手然后报仇是不可能的,他一把将门关上,捏着帕子将于然嘴里的布取了下来。
“发生什么了?”
于然不说话。
冯山白感觉他像是被吓傻了一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小。
大晚上被吵醒之后还要帮于然处理问题,冯山白感觉自己没有火上浇油打他一顿都算脾气好了。
于然的神志慢慢恢复,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冯山白,冯山白眉毛拧紧:“看什么?”
“冯、冯山白?”于然似乎不敢相信。
他这模样有些可怜,冯山白忍着耐心道:“是我。”
他低头看了一下于然以不正常姿势扭曲的腿,问道:“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一提到这个于然就抖如筛糠,瞳孔骤缩,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山白没了耐心:“随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还懒得趟这趟浑水。
烛火的暖光让于然感到了安全,但还是有所忌惮,他看着门:“没关上。”
冯山白:“门都被踹坏了还怎么关?能合上都不错了。”
明天早上还得去赔钱呢。
于然也看出冯山白的耐心快到了极限,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妖怪。”
他看见银白的长发,厚厚的鳞片覆在肌肤上,毫无温度的慑人竖瞳,猩红的蛇信子和看不真切的毒牙,无论从哪里看那都不是人,是个妖怪。
冯山白不信:“哪里来的妖怪?”
“不是卿徊打的?”
他第一反应是于然做坏事被发现,然后被卿徊给教训了一顿。
于然飞快地摇头:“不是,不是他。”
他将经过讲了出来:“我晚上去卿徊的房间,发现他和一个人从窗户跳了出去,然后我也跟了上去。”
光是听这个开头冯山白就闭上了眼,觉得于然真是色欲熏心,什么都敢做。正常人看到这种场景都是知难而退感到害怕了,于然居然还敢跟上去。
“我跟着他们一路走到了一个院子旁边,有好多人抬着轿子出来了,里面有一顶喜轿!”
“然后他们这些人抬着轿子往山上走,我跟在最后面,跟着跟着就发现卿徊身边的那个男的不见了。”
“然后我就被打了,被拎了回来。”
“绝对是妖怪,这么远的路程,他根本没走多久。”
于然有些语无伦次,冯山白大致听懂了,但保留了巨大的怀疑。
从开头就不太相信,他问道:“你说卿徊半夜从窗户出去了?”
于然点头。
冯山白:“等着,我去他那边看看。”
他拉开门往外走,来到了卿徊的门前,然后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应该是睡着了,他敲了许久才有动静。
听见脚步声后冯山白往后退了几步,门被打开了,衣着松散的‘卿徊’站在门前,睡眼惺忪:“怎么了?”
冯山白迟来的感觉到了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人,他尴尬道:“我刚刚看到了一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还以为进你这边了,有些担心。”
“多谢。”‘卿徊’摇头,“我一直在睡觉,没听到什么动静。”
冯山白:“是我打扰了。”
他抿着唇往回走,没注意到背后缓缓关上的房门内有火光一闪而过,一个小纸人被烈焰吞噬,连灰烬都没有。
回去后的冯山白在于然期待的目光中说道:“我刚刚看到卿徊了,人家睡得好好的。”
于然惊愕:“不可能!”
“我亲眼看见的。”冯山白说,“你怎么解释卿徊为什么要半夜跳窗,为什么要跟在轿子后面上山。”
“就算他上山了,你怎么解释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来了。就算他也是妖怪,那也没法预测到我会敲他的门然后闪回来,你总不会想说他是那个打你的妖怪吧?”
于然沉浸在震惊中:“不是他,我被打的时候还看见了他在前面。”
“如果不是卿徊,那我看见的是什么?”
冯山白:“鬼知道。”
他这话不是搪塞,而是真这么觉得的,他怀疑于然撞鬼了。
冯山白给自己倒了杯茶醒神:“你还记得小二说过今天晚上是什么日子吗?这晚上的路是给你走的吗?”
鬼物惑人心,肯定是于然心智不坚定,被迷住了。
冯山白猜测:“鬼物装成卿徊的样子诱你出去,你走的是阴间路,还想跟着那群鬼一起上山,如果不是那个妖怪救了你,你没准醒来的时候就在坟里了。”
听他这么说,于然冒出了一身冷汗,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但还是依稀感觉不对:“那他为什么要打断我的腿?”
“怕你再被迷惑呗。”冯山白自有一套逻辑,“他总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你。”
这么说倒是也说得通,于然逐渐信了冯山白的说法。主要是卿徊没出去过,他想怀疑都没地方怀疑,倒是他自己的说法前后不通。
于然从恐惧中脱身,又变成了往日的模样:“快去给我找大夫!我的腿还断着。”
冯山白没动,看着于然不长记性的样子眼皮跳了跳:“今晚特殊,下面的门是关死的,不到天明不会开。”
“就算能出去又怎样,有大夫敢过来吗?过来的一定是大夫吗?你敢让他看病吗?”
三连问成功止住了于然的嘴,他忍着痛缩在一旁,感觉这个夜晚太过漫长了——
作者有话说:于然【惊恐脸】:这样这样这样
冯山白【认真】:不对,是那样那样那样
于然【思考ing】:好像是你说得对
偷听到的叶骁泽【震惊脸】:原来我做的居然是好事
鱼莲子【好学版】:下次我也来
卿徊【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好】:……
第84章
卿徊指尖灵光一闪, 一个小纸人就出现在了指缝,和被烧掉的那个一般大小,但是模样略有不同。这个小纸人明显比那个要精致许多,不仅有头发, 穿了衣服, 还点了简单的五官。虽然还是很简陋,但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是卿徊。
卿徊指尖一扬小纸人就消失了, 他勾起唇, 幸好他有后手, 不然就露馅了。
算算时间叶骁泽应该已经回来了,但卿徊并没有感觉到后面有人跟着,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而此时被卿徊心心念念的叶骁泽正在地上游动,他一出镇子, 都没上山就变回了原形,半截手臂长短的白蛇被草丛挡了个严严实实,连细微的声音都被吞没了。
还是变成原形舒服, 叶骁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给自己喂了几瓶清心丹,虽然说不上心如止水,但短时间内是没有世俗的欲望了。
升高的温度也恢复成了以往的体温, 但身体内部还是有些躁动,不过可以压下去。
他在心里祈祷卿徊和鱼莲子可以解决掉山神,不用他出场。因为他不敢再使用灵力了, 来回这一趟都没用多少, 但他感觉发情期被催动了, 隐隐有失控的前兆。要不是他敏锐,发现之后直接变身灌丹药一条龙搞定,不然就迟了, 估计几百瓶清心丹都没用。
还不如当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蛇,起码可以保住清白。
反正卿徊跟他安排的任务就是跟在最后面,他也不用急哄哄地跑过去。
现在的他万分感谢卿徊的决定,想给当初反驳的自己两个巴掌。
叶骁泽很怀疑如果他失去理智后强行对卿徊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之后,卿徊会不会把他炖成蛇羹,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有些胆寒。
鱼莲子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肯定不会救他,估计还会研究蛇羹怎么做才好吃。
但要叶骁泽去找别人解决是不可能的,他做不到灵肉分离,心里喜欢一个,身体和别人结合,这让他想想就有点恶心。
不管怎么样,他的第一次肯定要给卿徊。叶骁泽的眼里闪过暗光,他就不信到时候卿徊还能不负责。
他的确不会强迫,但如果是卿徊松了口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多的是小手段,反正他又不是人,妖要妖的办事方式。
至于卿徊清醒过来之后……叶骁泽有点心虚,要炖蛇羹他也认了,只要卿徊别不承认就行。
卿徊还不知道自己被算计的明明白白,他正一边担心轿子里的鱼莲子,一边担心迟迟不见身影的叶骁泽。
难道这是山神提前跟过去了?
可是他没收到叶骁泽的求救,卿徊勉强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应该没事吧。
鱼莲子在轿子里屁股都坐麻了,这轿子摇摇晃晃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天都要亮了。
她入目之处就只有木板,实在是难熬得紧。她又不敢拿出点别的东西玩,怕到时候玩得太开心警惕性降低,发生危险来不及应对。
鱼莲子曲着腿,鞋底抵在木板上,很想一脚踹烂跳出去,把这些人都吓死,但她只能干熬着。
这时候她突然理解为什么关到思过崖上算惩罚了,她在这个破轿子里半个时辰都烦,在思过崖上关几年估计会疯。
鱼莲子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听见后面有声音,是很沉闷的碰撞声。
她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应该是那两个祭品弄出来的动静。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有目的,所以没什么反抗。绝大部分都是被迫来的,想逃跑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过了这么久才弄出动静,鱼莲子怀疑他们之前是不是被下了迷药。
现在迷药效果过了,是不是意味着要到了?
她的猜想没错,摇摇晃晃的轿子过了一会就停下了,她坐在里面将盖头盖了回去,等着轿门打开。
几个人分别蹲在三个轿子前拆钉子,卿徊手中聚集灵力,瞄准了后面两顶轿子,然后打了个响指。
“砰”的一声打破寂静,木屑四溅,轿子四分五裂。
周围的人吓得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不停往后退。
两个祭品身上的绳子也在混乱中被割断,半大的少年飞快爬了起来,连头都不回,也不敢看发生了什么,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另一个男人的反应要慢一些,但看见少年的背影后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卿徊趁机在他背后贴了张驱使符,让他下山后自己去衙门认罪。
被吓到的镇民想要把他们抓回来,但被领头的人叫住了:“回来!”
他严肃着脸:“这是山神的旨意,这次只需要一个祭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看向了喜轿,紧张的神色渐渐消失。这不是他们的差错,除了山神还有谁能有这么大力量做出这种事,是山神没看上那两个祭品。
被套上山神名号的卿徊眯笑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然他早就动手了。
他可不管真正的山神是什么心情,既然是挑衅,就不必顾及对方的面子。
鱼莲子的耳朵都要被震麻了,心道卿徊动手也没个提醒,她差点就一脚踹开门动手了。
幸好她及时反应过来了,连忙把脚收了回来,将掀到膝盖上的厚重裙摆放好,双手交叠着放在大腿上方。
钉子一颗颗被拆掉,木门也随之取了下来,鱼莲子一脚踏出去,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真舒服。
要不是怕破坏形象,她都想伸展一下手脚打两套拳来放松了。
鱼莲子被领着进入了山神庙,她在第二个位置,最前面的是今夜祭典的领头人。鱼莲子感觉那人看了自己许久,她捏紧袖中的衣服,心想是不是哪里露馅了?
但那人收回目光后只是说道:“将她记下来,以后找和她类似的祭品。”
这还是山神第一次表露喜好,他们自然要做到最好。
鱼莲子骂了句:“畜生。”
清脆的声音在山神庙中很清晰,卿徊清晰地看见那几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是难以置信。
领头的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畜生,怎么你没听清吗?”鱼莲子嘲讽道,“还是说你的耳朵也有问题?”
“建议你有病去看看大夫,别来这里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人要服老,特别是你这种四十看上去像六十的。”
领头的人:……他才三十有六。
他被鱼莲子带跑的思路很快就回来了,厉声道:“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别想着跑出去。”
“我没想着跑啊,你没看到我都没动吗?”鱼莲子嗤了一声,“原来你眼睛也有问题啊。”
卿徊忍不住笑了,他感觉那个人可能被鱼莲子给气死。
鱼莲子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过他,继续说道:“我肯定不走,你能保证你不走吗?”
“你这么崇敬山神怎么不把自己献给山神,反正刚好跑了两个,你能顶一个是一个。”
那人被扣了一个对山神不敬的名头,憋了半天才说道:“我没有被山神选中。”
“可以理解。”鱼莲子隔着盖头上下扫了他一眼,“像你这种的拿去伺候嫌蠢得慌,拿去吃嫌肉柴,拿去看嫌长得丑,说话声音也不好听,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那人被她的话逼得节节败退,他都可以感觉到后面的那些人的暗笑,吼道:“闭嘴!”
鱼莲子声音比他更大:“你凶什么呢!”
“你是祭品还我是祭品,你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我是侍奉山神的,不是侍奉你的,你比山神还厉害?”
那人主持过几次祭典,自然知晓山神的能力,这话在私下里都不敢承认,更别提山神庙了。
他气得发抖却不敢再和鱼莲子吵,挥手示意后面的几个人站好:“祭典开始。”
她也就现在可以得意一会了,等祭典结束后看她还能不能嚣张。
四周的烛火点亮,礼乐声起,鱼莲子没再说话,她听见前面的人说了一长串话,但什么都没记住。
庙中不知为何起了风,将烛火吹的弯了腰,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了。
鱼莲子抬起头,目光隔着红盖头看向山神像。大风从背后吹过来,盖头艰难地维持在她头上,但并没有坚持多久,很快就被风抓起,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打着转落在地上。
见到这种异样也没人敢说话,他们都低着头,像是沉默的泥塑。
没了红盖头的遮挡,鱼莲子终于看清了山神像。她有些失望,原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就一尊看不清五官的高大泥像而已,比起那些广为人知的菩萨之类的要差远了。
但在低头的那一刻,鱼莲子倏地想到,将山神像雕刻成这样,是不是因为这些人从来没见过山神的模样呢,所以只能做出一个轮廓。
鱼莲子分了会神,察觉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等到最后一个话音落地,她眼前的场景忽然就变了。
庙中再无鱼莲子的身影,只有一个红盖头在地上。
祭祀的那几个人看见这个场景就像是看见神迹一样,激动地说了一些感谢山神的话。
卿徊没认真听,但下一秒就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看见一堆料子出现在了鱼莲子刚刚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卿徊小课堂开课啦】
卿老师:今天来解释“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这句话,哪位同学来回答一下?
鱼莲子:山神庙很小,但是晚上的风好大
叶骁泽:这个镇子好小,但是蠢货真多
卿老师:……
第85章
镇民搬着料子往山下而去, 身影在夜色中逐渐变为一个模糊的点。
卿徊从树后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庙中,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再不见之前的鬼鬼祟祟。
山神庙不大, 修建得四四方方的, 只有正中央摆了一个神像,神像前有张奉桌, 上面摆了些吃食和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 卿徊掠过去的视线倏地又回来了, 这个味道有些熟悉。
卿徊屏住呼吸,没有丝毫忌讳,直接把里面的香给拔了起来,轻轻一折, 尽数而断,里面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一些致幻的草药,功效不强, 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在修真界随便找座山都能拔一片,但对付凡人绰绰有余, 能放大人心底的欲望。
而来山神庙中的人大多心有所求,求财求缘求长生,恰好合了这香的作用, 也难怪越来越多的人对山神深信不疑。
卿徊站在鱼莲子刚刚站过的蒲团上, 她是在这里消失的。
他苦思冥想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将一个人无知无觉地带走, 想得全部都是什么传说中的徒手撕裂空间,或是前不久才遇到过的真假幻境。忽然,他皱起的眉滞了一下, 脑中闪过一些场景,终于想起鱼莲子骤然消失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
他们之前在宗门内几乎每天都可以遇见的传送法阵不就是这样吗。
卿徊的阵法不能算数一数二,但绝对不差,他对研究这些在剑修看来的“旁门左道”颇有兴趣。
确切来说不止剑修是这么认为的,其他的符修医修器修都差不多,既然决定了此生要走的道,他们就不会将时间放到其他地方,不然会被嗤一句心性不定,多而不精。
卿徊是那少部分的异类。
前期只是因为觉得有趣,后面因为修为停滞不前,他在此方面投入的时间就更多了。
卿徊推测着如果是阵法的话会怎么设,以蒲团的位置为眼,东南西北四处为基,他沿着山神庙的四周走,找到了三处压阵物。
分别是蜘蛛肥硕的身体,左右两侧的蛛脚,还剩下蜘蛛的脑袋。
卿徊绕了几圈都没找到,他疑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沉浸在思绪中,没注意到一条小白蛇从身后爬了过来。
叶骁泽悄悄缠在卿徊的脚踝上,只虚虚环了一圈,不敢用力,只轻轻贴着衣服。他的行动并不隐蔽,但在这些年里,卿徊对他的戒心早就磨没了,以他千百次的偷袭和骨折为代价。
叶骁泽才刚趴稳,视野忽然抬高又降低,是卿徊在走路。没一会叶骁泽就蔫了,他感觉整条蛇晕的厉害。
卿徊回到了蒲团上,模仿记忆中鱼莲子的做法,慢慢抬起头望着神像,目光凝在神像模糊的五官上。
对视之下,卿徊心神一动,纯白的阵线缠在指尖,直直地刺向神像内部,在没入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牵引。
找到了。
阵法已然破解,启动自然不在话下。卿徊掐了个诀,一道白光闪过,庙内再次空空如也。
怕中埋伏,落地的时候卿徊及时改了方位,最后出现的位置也与鱼莲子不同。
他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块石壁,四周很暗,微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幽深的甬道。
卿徊没有犹豫就往里走,他对这个山神已经没了之前的忌惮。
由随处可见的致幻草制成的香,简单普通的传送阵法,无一不在表明着这个山神并没有什么实力,不过是在装神弄鬼罢了。
但卿徊还存在一个疑点,他不懂为什么处处都透露着实力不强的山神敢招惹他们三个修士。就算他们修为也不高,但三个人加起来也不容小觑,更何况还有不少收集的法器符咒,光是这些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叶骁泽透过卿徊的衣摆张望,看见了不少石壁底下的蜘蛛,这些蜘蛛差不多一个指节大小,缩起来后像一块碎石,在黑暗中就更不起眼了。若不是他恰好视野变低,他也会忽略这些。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这些是山神的“眼睛”。
他们在山上,在客栈内感受到了不适都源于此。
一个两个蜘蛛并不可怕,但沿路走来的蛛群却让叶骁泽有种毛骨悚然,因为铺天盖地的窥视容易模糊人的感知,让这变为常态。
在未意识到这些是蜘蛛之前,叶骁泽并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只觉得不舒服,认为这种不舒服是黑暗和山洞带来的。但在意识到之后,他的警觉就已经拉到了最高,警惕一刻不敢放下。
叶骁泽想将发现告诉卿徊,但不知怎么开口,要是卿徊知道他偷偷跟来了肯定会生气。
但叶骁泽觉得自己事出有因,他又不像卿徊那样精通阵法,要是他不跟上来,他没准等卿徊不见了都找不到人。
“有东西。”
卿徊在黑暗中行走了一会,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出现幻听了?
“脚底下,有东西在看着。”
不是幻听,真的是叶骁泽的声音。
卿徊下意识回头看了一下,没有叶骁泽的身影。如果叶骁泽没有跟上来,这么远的距离也无法传音,既然能交流,就意味着叶骁泽就在他的不远处。
但现在不是聊天的好时候,卿徊没有多问,选择相信叶骁泽的判断。
不再管会不会引起山神的注意,一张火符在他的手上燃烧,漆黑的山洞明亮了起来。
卿徊垂眸看见不少黑色的碎石,散落在石壁下方,虽然看起来有些乱,但仿佛有条明确的分界线,路中央从未有过。
卿徊的路线稍微偏移了些,装作不小心般踩了一个,发觉触感有些不对。
这个东西……有点像他刚刚看过的蜘蛛身体。
卿徊将火符往身后一丢,巴掌大的火花瞬间席卷成熊熊大火,耀眼的火光灌满了整个山洞。
火势蔓延很快,卿徊加快速度往前走,听见不少细细簌簌的声音,那些“碎石”爬动着想要逃,已经聚集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堆,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卿徊正考虑要不要丢第二张火符,符咒都夹手里了,但聚集的蜘蛛没再往前走,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一样,不敢前进一步。
但身后又是烈焰,它们只能急得团团转,发出刺耳的抓挠声,最终被火光吞噬。
叶骁泽被高温炙烤着,感受到了熟悉的热意,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传音也要耗费灵力,他不知这份热意这是火焰带来的,还是发情期带来的。
在难受中他甚至还有闲心想到,如果卿徊摸到他的体温恢复了,肯定会高兴。
他的体温本该在发情期的作用下逐渐变低,越来越靠近原形,然后在发情期真正到来之时升高,发情期结束之后就会恢复正常。
但在春药的刺激下,这个过程加速了许多,他的反应也比想象中更为剧烈。
就像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像是要沸腾了一样,这实在是太折磨一条蛇了。
他蹭了蹭卿徊的脚踝,哑着嗓子道:“我热。”
卿徊茫然:“你被火烧着了?”
“没有。”叶骁泽问道,“那么大的火,你不觉得热吗?”
卿徊从心回答:“不觉得。”
叶骁泽没听到想要的话,只能直白道:“我想你变凉一点。”
卿徊:“……”
不知为何,他感觉现在的叶骁泽有些奇怪。声音变哑了,说话也比以前黏糊了,让他莫名其妙有些心软。
他还是没问为什么,顺从道:“好。”
叶骁泽贴在卿徊身上,感觉一下凉快了许多,像是一块冒着寒气的冰块一样,让他想抱着舔两口。
体内的情火再次被外力压制了下去,叶骁泽晕晕乎乎的理智也恢复了许多。
卿徊走过长长的甬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从山洞出来是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的上方有大大小小的蜘蛛网,织成一片天。
卿徊的视线透过蜘蛛网想要找到鱼莲子,但一无所获。
上面只有数不清的被包裹的茧,连脸都看不见。
卿徊拿起刀沿着山壁往下跳,绕开一层层的蜘蛛网,他看见了最下面的硕大蜘蛛。
这只蜘蛛起码有半个院子那么大,上面有着繁复而漂亮的花纹,卿徊听见了她的笑声,很柔,但在回音中变得尖锐刺耳。
这就是所谓的山神?
卿徊视线在下面搜寻,依旧没看见鱼莲子,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估摸着这只蜘蛛也就金丹到元婴之间的修为,虽然凶性很重,但以鱼莲子的实力总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毫无还手之力。
层层叠叠的蜘蛛网太影响视线了,卿徊刚想将火符往上一丢,还未出手就听见了女声说道:“你要把这里烧了吗?你的同伴也在里面,我没记错的话是个可爱的女子吧?”
她幽幽道:“可惜了,就是嘴巴不太可爱,所以我让她闭上了嘴。”
卿徊面色一变,猛地抬起头,在上下的蜘蛛网中看见了数不清的茧,鱼莲子就在里面。
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分辨出谁是鱼莲子,这些茧的大小都差不多,看不了一会眼睛就花了。
手中的火符也无法丢出去,不是因为鱼莲子,而是从这只蜘蛛的意思中推出,这些茧里面全部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