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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他们都说,我是坏小孩……

大夏是什么样的?

如果你问过江辞。那么即使他所接收到的, 原身存留下来的、和大夏相关的记忆,早已经并不完全。

那么他同样会告诉你,那是一个伟大且广袤的,在废墟中建立起来的国度。

即使他们的文明, 早便已经遗失。即使他们的过往, 早便已经被掩埋。

即使那可以阻拦神明的边境线,其实根本便阻挡不住黑山羊母神、痴愚之神、灾祸之主等在那场盛宴之后, 将天地权柄执掌的外神。

他们中的很多人, 总是被他们中最勇敢的人, 保护得很好。

只是江辞没有想到的是,局面的恶化是如此突然, 如此猝不及防。总是他早便已经有所预料, 可

在他以原身的身份,真正踏足到这片土地。他眼中看到的, 是失守的防线。

是倒在几乎被鲜血染红了的大地上的,一具具不曾瞑目的尸体。

年轻的,年老的,中年的,青年的

他的双眼闭上又睁开。他的眼前浮现的,是一个个身影奋勇上前, 拼死抵抗, 然后倒下, 死去。

前赴后继, 百死不悔。

他的耳边, 回荡的,是那些人临死之前最后的高喊与冲锋。可——

“你们这些该死的大夏人,为什么就不肯老老实实的将边境线放开, 老老实实的侍奉神明,献上忠诚与灵魂,然后去死呢?”

“两百多年了,两百多年啊!”

“凡人安敢忤逆神明!你们以为还是一百多年前吗?这大夏,早应该属于我们,早应该臣服在我们脚下了!”

这是永夜之后的第二百七十五年。

在江辞应了原身的召唤而来,从神弃之地里走出,将那叫当归的岛屿和流落在外的游子带回大夏。

那些被阻隔在大夏边境线之外的神明们,同样是找到了方法。

将大夏边境线破开的方法。

他尚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使用了何等样的手段。

可在他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在那叫人作呕的血腥味中,他看到了凡人的尸体遍布,听到了从海边吹来的咸风在这空气里回荡。

在这里,又哪有什么神明的言语残留?哪有什么造成了这一幕幕的祸首,在此等候和出现?

不,或许是有的。只是

“是我来迟了吗?”

他问。从空气里残留的信息里,他似乎是已经知晓了,惨象发生,其实并不是在他离开神弃之地,进到大夏之前。而是

是什么时候呢?

他弯下了身,伸出手,试图将那距离他最近的少年双眼合上。

是的,少年。

那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和林源差不多大,甚至面容较之以林源更加稚嫩的少年。

可就在他伸出的手,将要触碰到少年尸体的那瞬间。他的脑海中,系统做出播报与提醒。

【是否要回溯过往。查看在这里,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是。】

他在脑海里,毫不犹豫的给出了回答。他的眼前一阵恍惚,径自陷入到一段过往与回忆。

一段和少年相关的过往,以少年为主视角的回忆。

“喂,你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那并不是现在。彼时的少年,还不是少年,而是孩童。

是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的孩童在又一次逃学,又一次摆脱大人的视线之后,在海边捡起了一个瓶子。瓶子里,封印着

封印着什么呢?

天性调皮,好奇心旺盛的少年却并没有将瓶子打开,更没有将瓶子再扔回海中。他只是

只是过于孤独,过于寂寞了。

他在无人的暗夜里,偷摸摸的压低了声音,摩擦了瓶子,问:

“我听说从海里飘来的每一个瓶子里,都封印着诡异,封印着可以蛊惑人心的魔鬼,是真的吗?”

他并不需要回答,他其实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知道的,他们都说他是坏小孩。

是他害死了很多人。在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里,甚至包含了他的至亲。

即使那不过是一场意外,即使那并非是他的本意,即使他同样是无辜。可

他陷入了绝境,走进了泥潭,被困在了过往里。即使

即使什么呢?

当第二天来临,他还是他。

是那个没心没肺,喜爱以捉弄人为乐趣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孩童。

他惹是生非,翘课,逃学。如同螃蟹一般,横行霸道的行走在人来人往,一点点变得繁华与热闹的街道上。

他的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伙伴。他仿佛是听到了角落里,有人聚集在一起,在窃窃私语,对着他指指点点。

“唉,你们看,是他,他又出来了。”

“远点,离他远点,小心沾染上不幸。”

“活下来的怎么是他?”

是啊,活下来的怎么是他,他又怎么还活着呢?

他一点点的攥紧了双手。他同样是在脑海里,一次次的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

可他依稀记得,他似乎答应了谁,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的。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孩童。是一个心智尚不成熟的,未曾接受了很好的教育,更无心接受任何束缚与管教的孩童。

他的性子,在不知不觉里偏移。他的内心中,有恶意在翻涌。他在无数个夜里,握紧了瓶子。

那叫他捡回的,或许封印着诡异,或许封印着恶魔的瓶子。

他问,“我如果放出了你,你会实现我的愿望?会帮助我,将那些说了我坏话,欺负了我的,全部杀害,全部毁去吗?”

他皱眉,摇头。鼓了鼓那张包子脸。却又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惩罚过于严厉。所以他忙不迭的开口,一脸严肃道:

“不行不行,这太恶毒了。我刚刚只是说说而已,你可千万别这么干!知道吗?”

他恶狠狠的做出警告与威胁。

“你是我捡回来的,你要听我的,你千万不可以擅自行动,知道吗?”

他似乎笃定了那瓶子,是神奇的、具有魔力的,一旦放出便能够造成动荡的瓶子。可是

可是什么呢?他一次次的将那瓶子拿出,放在手里摩挲,同那瓶子说话,将心事倾诉。却不曾有一次的,将那瓶子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放出。

直至了那一日,有谁走近他,找上他。

他获得了朋友。

一个会听他说话,和他玩耍的朋友。

从朋友口中,他知晓了外面的世界。

那是一个对他而言,充满了神奇与瑰丽想象,叫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却又充满了神奇吸引力的,对他再友好不过的世界。

“你要和我一起,去往外面的世界吗?我的朋友。”

他的朋友对着他伸出了手,问过他这未曾叫他从未的问题。

他看到了朋友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在一点点的扭曲,变大。

永夜之后的血月之下,他的朋友再问:

“你难道就想一直被困在这里,不想出去,不想长大吗?”

出去,长大,外面的世界。

他在热闹却又充满了闲言碎语,以及针对了他的指指点点的城池里走过。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熟悉且陌生的面孔。他的心,同样是在动摇。

他本就是上房揭瓦,不喜拘束的。他本就对这里、对这个世界,没有过多的留恋。他的记忆里,唯一留存下来的,不过是

是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唯一能够猜到的,不过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因他而死。而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了下来。被所有人排斥,遗忘。

以致于当他的朋友,在问过他的姓名时,他以脚划过地面,怔愣良久。方才紧抠了自己的手指,吞吞吐吐道: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们,他们都说我是坏小孩。”

坏小孩。

他鼓足勇气抬起的目光之下,他的朋友笑得几乎打跌。然后对着他耳语,给他分享了一个又一个捉弄人的方法。在他恍惚的目光中,开口,问他道:

“这才是坏小孩,知道了吗?你那些捉弄人的手段,实在是太低级,太没有趣味了。”

是这样吗?他不解,隐隐只觉得不对。但他同样,是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的。

所以他只是将那一切闷在心里,在寂静的夜里,对着那叫他捡回的瓶子倾诉。

但他所看重的友谊,却终究还是没有持续太久太久。而他的朋友,同样发现了他的秘密。

他手中瓶子的秘密。

他的朋友偷走了他的瓶子,又拿到他的跟前,对他炫耀,问他道:

“你的瓶子里,装着什么?”

装着什么?

他的内心里,一阵茫然,更有恐慌。

然而朋友哈哈大笑,却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他看到了他的朋友举起瓶子,侃侃而谈。便要将那瓶子砸碎,打开。

朋友信心满满,诉说过古老的传言。

“我听说,有魔鬼被封印在了瓶中。当然,那或许是一位天使,是一位神明。不过不重要。因为在第一个千年,魔鬼许下了无尽的财富。”

“第二个千年,魔鬼许诺,只要有谁能将他放出,他便给之以无尽的权势。”

“第三个千年,第四个千年,魔鬼给出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珍贵。但自始至终,他都被封印在瓶子里,没有谁将他放出。”

“于是他立下誓言,要将世间化为炼狱。要使那所有人,都品尝痛苦与绝望。”

朋友唇角笑意勾起,语音轻柔,眸中充满了恶意与破坏。

“你的瓶子里,装的会是他吗?我的朋友。”

然而下一刻,朋友却又自问自答,恶狠狠地,将那瓶子摔落在了地面。

“不,这海滩上每一个被捡回的瓶子里,装的都是他!亲爱的。”

第42章 那少年英雄啊,剔骨还父……

瓶子破开, 瓶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

朋友张开了口,如同有着狰狞嘴脸的巨兽一般,将他们的计划与谋算讲述。

被海水带到海滩上的瓶子也好, 瓶中的魔鬼也罢, 俱是一场阴谋。

一场由神明主导的,想要突破大夏的边境线, 潜入到大夏的阴谋。

每个瓶中, 都封印了一个魔鬼。封印了同样一个魔鬼的一部分。

只要有谁将瓶子捡到, 破开,那么瓶中的魔鬼便会被放出来, 将眼前的、他所能够看到的一切, 尽数抹去。可

“你们这些的大夏人,怎么就不上当呢?”

朋友叹息, 似有几分遗憾。但很快的,这份遗憾便被转化为恶意。对他、对这大夏所有生民的恶意。

“不过没关系,我们终于是找到了方法。我来了,不是吗?”

朋友说,“我是第一个,很快便有第二个, 第三个, 第无数个。”

“你是谁?”

是他终于开口, 将自己的声音找回。抬眼, 问出疑惑与问题。他的目光之下, 朋友的身形在一点点拉大。说:

“我是阿穆尔,当然,我还有一个名字, 叫厄洛斯。那些凡人们,都习惯于称我为,爱神。”

厄洛斯,希腊神话里,十二主神中的美神阿佛洛狄忒之子。当然,他还有一个罗马名字,叫丘比特。

手拿弓箭,长着翅膀的小婴孩丘比特。

不同于他一直将孩童的样貌与身形维持,很显然,厄洛斯是可以长大的。而他见到的,那同他玩耍倾听他心事的朋友,不过是厄洛斯的伪装。

是这诡计多端的神明,想要借此做些什么,谋算些什么。

可是他究竟是谁,他的身上,除了那瓶子之外,又有什么,是值得这神明伪装和谋算的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碎裂在地的瓶子上。

不,不仅仅是他。还有厄洛斯。这神明的目光凝滞,唇角笑意一点点僵硬。似乎是觉得不可想象,更觉得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

他上前,从那满地的瓶子碎片里,捡起了一张图,一张

模糊了字迹,模糊了面目。却又叫他可以感受到某种亲近,可以感受到淡淡的力量在流转的图。

他的脑海里,有些许遗失的、空白的记忆在被补全。

那是有人从故纸堆里,在古老的画卷上的,找到了他的形象,将他一点点塑造和打磨,让他降临到这个世间。

可他是谁。他的使命,又是什么?

他在那一瞬间里,看到的过往没有给他以任何答案。

“当真是可怜啊。”

他看到了厄洛斯开口,听到了这神明在短暂的惊愕与沉默之后,将唇角笑意一点点扩大。以一种咏叹调般的口吻道:

“一个可怜的,忘却了过往,失去了信仰,被所有人、甚至是自己遗忘了的神明。”

厄洛斯将手伸出,对着他这个虚假的“朋友”做出邀请道:

“他们遗忘了你,所以,你真的不要加入我们吗?我的朋友。”

朋友。

厄洛斯身后,将滔天巨浪掀起,手持了三叉戟的海神波塞冬驾驶着黄金战车而来。

雷霆阵阵,战鼓鼓噪中,宙斯等希腊诸神的身影,在云层里隐现。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因为另一侧的虚空里,站着的,是以身穿了白色狩衣的天之御中主神为首的一众樱花国神系。还有另一侧的北欧神系等。

在江辞从神弃之地里走出之前,那漫长的,庇护了大夏两百多年的边境线,便已经是宣布告破。

厄洛斯的邀请,同样是他对他这“朋友”的最后仁慈。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呢?

所有的、笼罩在了他眼前,将他思维遮蔽的迷雾褪去。他终于是知晓,他为何会孤独,为何会寂寞。又为何会无所顾忌的翘课,逃学,没有受到任何管束。

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一个被遗忘了的神明而已。

所以那些人、那些凡人们,听不到他,看不到他。从来便不曾将他埋怨,对着他指指点点。只是他们,无法将他感受而已。

而他,他同样无法和他们交流,无法将他的心事诉说,无法同他们产生沟通。

他做出的所有恶作剧,使出的所有妄图将他们目光吸引的手段。对那些凡人而言,都不过是一缕凉风,一片飘落在地的叶子。

不曾在他们的生活里,带起任何涟漪。

所以厄洛斯才会说,他们是同类。而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是友好的,充满善意的。只因为除了大夏之外,这本就是一个神明的世界。

厄洛斯本是为了潜入大夏,掀起动乱,替诸神探路而来。

但在这一刻。在所有虎视眈眈的神明,联手将大夏的边境线突破。在厄洛斯已经是确定了,他其实没有任何神力,更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

他的选择如何。那瓶子中装着的,究竟是诸神们封印和抛出的,对世间充满怨恨的魔鬼。还是同他相关的,隐藏了他的过往的信息与记忆。

其实并不重要。

他不过是一个别无选择的,失去了记忆与信仰的神明而已。他

便是他全盛之时又如何?难道还能打得过诸神联手不成?

他与他身后的大夏,都注定了要沦陷。区别只在于,厄洛斯给出了他选择。

一点小小的,可以同诸神为伍,而不是彻底陨落和死去,再无法长大的选择。

“我是真的将你当作过朋友的。”

他说,鼓了鼓那张包子脸。在厄洛斯的目光之下,向着厄洛斯走去。只是

只是什么呢?

他的脚步停下。他的目光,在破碎的瓶子,在那瓶子碎片里显露出来的,模糊不清的纸面上流连。

他的神情间,充满了悲伤与脆弱。便如同他与厄洛斯之间的友谊,早在不知不觉里,如同那瓶子一般,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厄洛斯目光落下,似乎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又或许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下意识的,鼓弄唇舌,想要将他彻底愚弄。

“相信我,我的朋友,我对你没有恶意。很多事情,我”

他抬眼,望过来的目光之下,厄洛斯的话语戛然而止。

这爱神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众神的目光中,叫他扭断了脖子,掏出了心脏。

即使在下一刻,他便在美神阿佛洛狄忒的盛怒之下,在这位神明的诅咒中。将身体上的皮肉一寸寸褪下,将灵魂遭受痛苦与折磨。可

“大夏境内,神明止步。”

他开口,吐出言语。他以厄洛斯的尸体作为阻挡,以一人之力,面对了那气势汹汹而来的众神。他的躯体、记忆与灵魂,都在众神的愤怒中湮灭。

他在陨落的最后时刻里,似乎回忆起

回忆起什么呢?

“虽然不知是幸与不幸,我大夏,没有神话人物复苏。但我建议,以古老的神话人物为它命名。就将它命名为,哪吒。”

“哪吒?童年男神,大闹东海的哪吒吗?哈哈哈我同意,好!很好!”

“从来就没有救主,也不靠什么神仙皇帝!什么时候,咱们也把那齐天大圣建造出来,去那天宫,往那诸神的神国里,闹上一闹?”

“会有那一日的”

会有那一日吗?他不知晓。只是哪吒,那是那久远的,被他的创造者赋予,却又叫他忘却的名。

一个来自大夏古老神话人物的名。

他在永夜降临的至暗时刻之后,再醒来。忘却了过往,在那边境线之后的城池里游离。

他陨落在东海,在突破了大夏边境线的众神的盛怒里,然后

然后又怎样呢?

他并没有彻底的陨落,同样没有彻底的复生和被唤醒。只因为整个城池,早已经陷入战乱。

是有无数的凡人,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从那城池里走出,走向明知是不归路的,要将神明阻隔的战场。

模糊了他形象与名字的画像,被湿咸的海风吹起,一路飘飘荡荡,在那某一瞬间里,落到少年人的手中。

那同样是一个喜爱翘课,逃学,不愿意受到约束的少年。

只是当少年睡醒,当少年偷摸摸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所面对的,是一片废墟。

少年人的指尖摩挲过他的画像。少年人的泪水,浸透纸面。

少年人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大夏之外的神,突破了大夏的防线,将我们杀戮。那么我们的神呢?我们的神又在哪里?”

风吹起,他给不了,更无法给出答案。他

他怎样呢?

他只能是看着少年人走向战场,走向死亡。

不管这些凡人们,是投降还是反抗,都注定是没有意义的死亡。

他久远的、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是回荡起这片土地上的文明遗失之前,有谁说过的话语。

“那少年英雄啊,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自身的死亡,换得陈塘关一城百姓的安宁。但,百姓们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于是他们给他立庙,塑金身。而他的师父太乙真人啊,用莲藕,重塑了他的身躯。让他得以以三头六臂之身,斩妖除魔,解救世人。”

第43章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如果可以选择, 他同样,是希望同那失落的神话故事里的小英雄一般,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那少年人、换取那所有凡人的平安的。

即使在他陨落之后, 不会有人为他立庙, 塑金身。即使在他陨落之前,他曾在这世间游荡了无数年。

即使他的过往, 早便已经被他自己, 被所有人遗忘。

即使在他内心里的恶意, 升腾和翻涌之时。他同样是希望,他能够毁灭天地。能够对所有人, 对所有将他遗忘了的凡人施以报复。

使他们跪地求饶。可是

可是什么呢?

在那被遗忘的记忆里。在他的创造者, 用古老神话人物的名字,替他命名。

“上天入海, 三头六臂。它以后啊,可就是我们东海的护法神。虽然我大夏境内,没有神明复苏。可谁人规定了,我们就不能够创造神话呢?”

哪吒一号,哪吒二号,哪吒三号

还有那早早便拟定了名号, 或许已经被创造出来, 又或许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嫦娥、后羿、杨戬、孙悟空

当文明走向成年。当孩子脱离摇篮, 生长出了坚硬的羽翼。

即使他们已经能够独自面临风吹雨打。即使他们已经不再, 需要神明的降临。

可他们同样是在用他们自有的方式与浪漫, 将他们不再信仰和呼唤的神明纪念。将他们曾经的引路者影响和打造。

那是属于他们的神话。而在那每一个名号的背后,隐藏的,是他们的野心。是他们想要将这永夜之后的天地反抗, 使世间恢复到正常的野望。

他自然不会是哪吒。是古老的神话传说里,那从一开始便不平凡,斩妖除魔护佑了百姓安危的小英雄。是享受了世人香火供奉的神明。可

他内心所坚守的,不过是他的创造者们,赋予他的品性和使命而已。

那是大夏的文明尚未曾失落之前,在他,或者说它作为武器与凡人智慧的造物诞生之后。有工作人员饱含热泪,在纸面上写下的期望与寄语。

“我们用古老神话人物的名字,替它命名。我们希望,它能够和文明里,传承下来的人物形象一般,勇敢的和邪恶与不公对抗。神通广大,本领非凡。”

“我们希望它真诚,勇敢,善良”

“希望它的出现,希望我们终有一日,可以脚踩了风火轮,将所有沦陷的文明拯救。”

怀慈悲心,手持利刃。

在那字迹的一侧,将大篇幅占据的,是画像。是潦草的,世人想象里,脚踩风火轮的神明,和它的画像。

它。

它原本的样子,已经不重要。它同它的创造者,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凡人,早便已经长眠和被遗忘在这片土地,甚至是大夏之外的角落。

当他在大夏的文明遗失之后再醒来。当它似乎是成为神明,或者走在成为神明的路上。

他不过是一个忘却了过往,被所有人、甚至是自己遗忘了的神明。

他想起得太迟太迟。他已经无法再以任何手段,做出什么,改变什么。

更无法对少年人的疑问,有任何解答。

甚至是用那么一点点的手段,将少年人庇护。

他的陨落,更在少年人死去之前。他唯一遗留的,不过是存在于画像里的一缕执念。可即使是执念

一缕执念而已,又能做出什么,改变什么呢?

风吹起,那写上了字迹的画像,终是在那一瞬间里彻底模糊。彻底消散在江辞的眼前。

江辞的眼之所见,目之所及。是少年人死去的躯体间,有泛黄的纸张落下。又在弹指瞬息里,被莫名的力量所牵引,飞速腐朽和破碎。

属于这神明的痕迹,终是在那一瞬间里,被彻底抹消。再不存在于这世间。

江辞伸出的手,没有丁点阻碍的,落在少年人死去的尸体前。他颤抖的将自己的手抬起,将少年人不曾闭上的眼合上。

他通过系统力量,回溯出来的这段过往。让他想到了不久前,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他刚刚见到原身,和盘旋在原身早已经死去的躯体周围的,不曾消散的执念之时。

他感受到了愤怒,悲痛与无力。更感受到了

他的目光望过,一具两具三四具,无数具尸体。又岂是他以肉眼的力量,可以数清?又岂是以江辞一人之力。

仅仅凭借了江辞一个人的力量,便能够让他们未曾瞑目的双眼一一闭上。使他们入土为安的呢?

即使林源、阎鹤年等,早便已经叫他从山河社稷图里放出,踏足到这片土地。

“那条存在了这么多年的边境线,竟然真的是……破了吗?”

“联系不上,联系不上。附近所有官方基地,俱是处在失联的状态。”

“最后一条信息,是在十日之前发出。那是……”

是江辞在神弃之地里醒来后不久,尚未曾和林源相遇之时。

“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我们又为何会一无所知?为何会……”

是江辞身后,有隶属官方机构的值夜者成员开口,倒吸一口凉气。口中喃喃,目中流露出的,是显而易见的疑虑与担忧。

“这是神明的力量,这已经超出我们所能够控制的范围。大夏”

大夏众生的遭遇,似乎是可想而知。

这片他们生长和站立的土地,叫他们魂牵梦萦想要回到的家乡。在永夜降临的两百多年后,终于是沦陷,终于是要彻底陷入到永暗了吗?

他们回来得太晚太晚。

他们最终所能做的,不过是为死者送葬。将那些死去的尸首掩埋。然后……

然后怎样呢?

“你们要干什么去?”

是江辞的手伸出,拦住了林源与一众幸存者的步伐。

“报仇。”

“如何报?”

“同他们拼了。”

这里的他们,指向的,自然是神明。

是造成了这一幕幕惨象的,终于是将大夏边境线破开的众神。但……

“你们打得过他们,你们可以战胜他们吗?”

是江辞问。他的眉眼冷淡。他的目中,所有的情绪敛去。他在一种再平静不过的口吻,将事实陈述。

即使洒下的黄天之火,并未曾熄灭。即使这些人,俱是身经百战多次死里逃生,身手不凡。可……

他们所要面对的,是神明。是虎视眈眈,要将大夏蚕食和瓜分。要杀得所有大夏人胆寒的神明。

区区几名凡人的力量,又能做出什么,改变什么呢?

江辞口中,问出的话语,如同一盆凉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他站起了身,开口,问这些人道:

“你们可会挖坑,引水,种植莲藕?又可会塑像,建庙,将事迹与功勋传唱?”

他的手向着虚空里伸出,如同取出了什么物体一般,取出一节莲藕,一份图纸,一节木头。

他的脑海里,闪现过的,是杨戬离去之前,留下的话语。

“建庙吧。建庙,塑像。用你们的信仰,将我们唤回。使我们真正降临到这个世间。”

彼时那位杨二哥真正望向的,应该便是这个方向。

他并没有对江辞透露太多,说出太多。但江辞想,有方法的,有方法的,一定会有方法的。

有方法将失落的一切带回,使这大地,再焕发生机,恢复到正常。况且——

当他的目光望过,他开口,问阎鹤年等人道:

“谁说,这大夏的防线,便一定是被突破。那些神明们,便一定是可以肆意妄为,再没有顾忌了呢?”

他没有给出解释。更没有说出,在那一瞬间里,他借着系统的眼,看到了什么。只是将眼闭上而后又睁开,告诉他们道:

“一日,给我一日时间,我们”

他使那些跟随了他从神弃之地归来的凡人们,将那混杂了血液的海水引到脚下。他让他们,在此竖起简易的神像与庙宇。他开口,为他们讲述过

讲述过什么?

李夫人殷氏怀胎三年零六个月,方才生下的孩童从一开始便是不凡。七岁便大闹东海,斩杀龙族?

不。他将莲藕放在水中,他以刻刀在那木头上雕刻。他口中吐出的,是一个对这些人而言,同样再是陌生不过的神明。

他的脑海中,系统做出提醒。

【请问宿主是否确定,将失落的信仰传播,请观世音菩萨降临?】

是,也不是。

江辞在脑海里,给出回复,说:

【解八难,度群生,救苦寻声,万称万应,法力无边。无知信众江辞,召请,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降临。】

他的口中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言语。是这菩萨在出家成道之前,立下的宏愿。

“凡世间众生,在遭受种种苦恼恐怖之时,如果能够忆念他,称念他的名号,那么”

菩萨化身万千,以不同形象,救助世人。伴随了他话音落下的,是身着素罗袍,手拿玉净瓶,瓶中插着杨柳枝的菩萨,在虚空里显现。

菩萨眉目悲悯,将手抬起了,只道是,“善哉善哉”。

江辞的手指间,他手中的刻刀落下,显现在那木头,或者说神牌上的,是一个神名。或者说神牌。

上书,中坛元帅、三坛海会大神、威灵显圣大将军,哪吒。

好险,这神牌上,差点便住不下这么多人——

作者有话说:解八难,度群生,救苦寻声,万称万应,法力无边。——朱林宝,石洪印主编.中外文学人物形象辞典.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1991.252

第44章 海市蜃楼

江辞以手中刻刀收起了。恭恭敬敬的将那经由了他的手, 雕刻出来的神牌摆放在他们所立的简易庙宇和神像之前。

他在脑海里,告诉系统道:

立庙,塑金身。这是文明失落之前的故事里,流传下来的, 人们对那些有大功德于国家、于百姓、于民众的逝者的一种纪念。

同样的, 这或许是一种成神的途径。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民们,要将死去的生命唤回。

让他们用另一种形式, 长存在此方天地。再复活和归来。

【所以你想要的, 是彻底“复活”他们, 而不是召唤他们的降临?】

江辞的脑海内,系统尝试将他的话语与行为解读。

他的目光之下, 菩萨低眉颔首, 以玉净瓶中,沾染了甘露的杨柳枝取了。对着他们脚下的土地, 对着那混杂了血水、放置了莲藕的水池洒下。

伴随了菩萨将杨柳枝收回。菩萨口中,往生的经文念起。他们身后的尸首,他们脚下的土地,都在叫菩萨以大法力净化。

映入到他们眼前的,是那些本是未曾瞑目的尸首,俱是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 洒落、融入到那池水中。

有满池的莲花, 因此而盛开, 摇曳。

他开口, 谢过菩萨。又在脑海中, 对系统给出回复道:

【我不知道那是否便是复活。而复活和召唤之间,又有什么区别。但叫我来一个个将进度拉满,太慢了。】

时不我待。便是他等得起, 他能够一个个、一点点的,通过系统将他所知晓的一切解锁。但整个大夏,显然是等不起的。

更不必说,那些应了他召唤而来的神明,在此间逗留的时间,并不会太长,不是吗?

所以他以系统的力量,叫菩萨应了他的召唤而来的同时。又用这简陋的方式,要将哪吒唤醒。

要让那神明,真正复苏和归来。

【人类真是一种无法理解,看似保守,却又急于求成的,再矛盾不过的生物。】

是江辞的脑海里,系统给出评判。

它说,根据它的数据分析,获得了它的帮助并且具有特殊召唤能力的江辞,其实并不是一个急于求成,具有冒险精神的凡人。

所以又是什么,将江辞的想法改变?

它似乎在为此,生出感叹。却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入和纠结。不过是眼看了江辞在一日之后,踏上路途。

是的,路途。

江辞并没有将他从神弃之地里带回的所有人带走,而是分成了两波。其中一波,留在原地修整,自有那应了江辞召唤而来的观世音菩萨代为守护。

而另一波

另一波不过是林源、阎鹤年,以及阎鹤年挑选出来的两名值夜者。加上江辞,一共五人。

他们在夜空里的红月升起之前,乘坐了魔能车出发。又在江辞手中刻画符篆的加持下,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要从这城市的范围走出。只不过——

“谢天谢地,那些神明们对这些人类造物没有兴趣。也没有想着将其破坏。话说我上一次来”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人老了,这记性啊,真的是大不如前。总感觉忘记了什么。”

是阎鹤年开口,目光与神情间,一阵恍惚。

阎鹤年仿佛忘记了什么,又好似是他的理智与本能,正在不断的做出斗争。

“您没事吧?”

“究竟是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两名值夜者和林源见状,俱是开口,做出关心。而江辞

江辞本是伸出了手,要问过、查看过阎鹤年情况的。可

“不要走!不要离开这里,他们还活着!还有人活着,没有死去!”

是阎鹤年牙关紧咬,斗大的汗珠从鬓角滑落,眸中一片血红。却又在江辞的手伸出的那瞬间,握住了江辞的手腕,道:

“有封印物。是封印物的力量,但他们欺骗不了多久,支撑不了多久。”

即使阎鹤年话语落下之后,便彻底失去意识,陷入到昏迷。但

封印物,欺骗,支撑。

那一瞬间里,仿佛是被惊雷与闪电击中的,并不只有林源和另外的两名值夜者。还有江辞。是有属于原身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复苏。是

是有谁背对了“他”,开口,对“他”道:

“虽然那大夏之外的诸神们,想要瓜分、灭亡我大夏之心不死。但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我们会是你的后盾。”

“如果失败了?”

“成功又如何,失败又如何?这些年,我们走错的路还少吗?大夏”

生长在大夏这片土地上的凡人,总是被他们中的很多人守护着的。

当江辞等人驾驶着魔能车回头,经过此前叫他们草草看过一眼的,没有发现有任何生命迹象存在的城市中心,走向一旁隐蔽且不起眼的防空洞。

回荡在他耳边的,是俩名值夜者仿佛是告诉他们,又仿佛是告诉自己的话语。

“从二十年前开始,又或者更早之前,我们便做好了准备,制定了等级为绝密的火种计划。”

“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官方成员,都是计划的参与者。不,是知晓者。在这之中,甚至包括了无数的普通人。”

“每一个知晓这计划的,都会或被动或主动的接纳某种污染物的侵蚀,忘记这一切。”

“此外,在每一座重要城市,特别是这样靠近边境线的重要城市中,都存留有一件特殊封印物。如果我们没有记错的话,此地这一件,叫……”

【海市蜃楼。】

江辞脑海里,久久未曾出声的系统,给出答复。并且终于是调出了有关于这件特殊封印物的信息。

【物品名称:海市蜃楼

编号:0-07(不可描述,不可打听,不可窥探,不可复制)

特殊能力:使半径三百里之内,所有生物,深陷幻觉。被放逐到异度空间中。将他们内心里最想要或最恐惧的场景,具象化。

副作用:它开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以凡人的性命为食。】

这是隶属大夏官方的,一件强大封印物品。是

是什么呢?

是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有人便准备好了的,一旦大夏的边境线告破,便要用生命,将闯进来的神明们拖延的武器?

江辞目光微凝,再不需要来自值夜者的任何指引,便顺着七拐八拐的地下通道,飞快上前。走到了一处紧闭的大门跟前。

他的脑海中,似乎终于是将新的资料包加载的系统做出更进一步解密,将新的、更多的资料呈现。

【火种计划:这是一项在永夜之后提出的,跨越了████

██████

不对,我为什么不知晓,我的数据库里为什么没有?

文明与传承,不是遗失了吗?这条计划,为什么能保存下来?为什么】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又或者说,伴随了江辞手上用力,以手推出,那门后的场景,终于是没有任何遮掩的,呈现在众人眼中。

再不需要来自于系统的任何分析和解密。

那是一座可以同时容纳了百千人的地下广场。是一座一眼望过去,庇护了无数的小孩、妇女、老人生活的地下城。是

“还是有幸存者的,对吗?没死,他们还没死。都还活着。”

至少,是还有不少人,有不少幸存者活着的。

跟随而来的值夜者中,有人开口。心情激动。迫不及待的,便想要通知那些原本是叫江辞留在原地的同伴。

不管怎样,当战争与灾难来临之时,当一个又一个的凡人走向战场。当那注定了同归于尽的封印物开启。他们同样是留下了火种,留下了希望和避难所的。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用自己的生命为掩护。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们眼前的这些幸存者。

可是当江辞目光望过,他的脑海中,系统提醒却又是如此残酷,如此多余。是挣扎着醒来的阎鹤年同样是开口,道:

“被0-07污染范围波及的神明们,还没有醒来,没有将这道以生命构成的防线突破,造成更进一步的惨象与破坏。可如果这件封印物再不被收容”

那么他们也好,这地下城里幸存的小孩、妇女、老人也罢。俱是会被0-07吞噬。成为供养0-07养料的一部分,来继续维持这件封印物的运转。

直至这边境城市所在范围里,最后一个人死去。最后一点生命,被0-07所吞噬。

然后呢?然后在下一座城市里,重复过这相同的流程?

直至一个个生命逝去。直至那些进犯的神明们,同样是胆寒?

“在哪?0-07被收藏在哪?”

江辞自然是不愿,更不会任凭了这一切的发生的。他抓了阎鹤年的手,神色焦急。

“现在,立刻,马上,带我去将它收容。”

“那么那些神明呢?你们,能杀了他们吗?”

那些望过来的幸存者中,有人上前,开口,神情警惕,问出问题。

第45章 我们便是防线

走到几人跟前, 并且问出这问题的,是一个孩童。

一个极瘦的,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他的眉眼虽然稚嫩,可那神情, 却又分明是极坚韧的。有冷漠的、仇恨的光芒, 在他的眼中闪烁。叫他看上去,似乎比他表面上更加成熟。

不, 不仅仅是他。还有这地下城里, 其余的众人。俱是如此。

他们的身形面目、年龄等种种, 虽然各不相同。可

可什么呢?从他们的面上,江辞等却似乎看到了相同的东西。那是

是他们的同事、朋友、至亲葬身在那些突破了大夏边境线而来的神明手下之后, 是他们亲眼目睹了诸多种种惨象之后。

由内心里最深处升起的, 想要和神明们同归于尽的想法与决意。

是他们在明知了那封印物的副作用之后,仍然决定要将其开启, 要以自身血肉将防线构成的决然。

纵使他们知晓,只要将封印物收容。他们或许便有那么一丁点的活命机会。

不管是作为奴仆,还是神明的祭品,血食。可

防线之后的大夏人呢?那些已经牺牲了的凡人们,付出的努力呢?

难道就这样认输,将那些好不容易诱骗到0-07范围内, 使他们被污染与影响的神明放出不成。

孩童望向江辞的目光, 如同是一只露出了獠牙的狼崽子。即使这狼崽子的利爪也好, 獠牙也罢, 俱没有想象中的锋利。

可是在孩童身后, 有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起身,沉默的拿起了他们所能拿起的一切武器。

那是和孩童差不多大,甚至年岁较之以孩童更小的孩子。是怀中抱了婴儿的妇人。是病骨支离, 失去了一条胳膊的老人

虽然你很难从这些人身上,看到什么战斗力。

但沉默且无声的,这些人带给江辞等人的震撼,却远远超出神弃之地里,他们所见到的天使军团。

即使,这不过是一支全然没有任何组织的,只是以老弱病残构成的“军队”。

“不知道。我不知道0-07被收藏在哪里,又应该以什么方法,将它收容。”

江辞身后,阎鹤年开口。摇头,苦笑道:

“0-07这样的存在,不管对谁而言,都是绝密。或许从一开始,将它放出之后,我们就没想过会收回。”

这本就是一件早就准备好了的,要用来和神明同归于尽的封印物。而这样的封印物,在大夏边境线后的城市里,从来就不是唯一。

即使阎鹤年这样高级别的值夜者,同样不清楚,0-07的存放位置以及如何将它收容。所以

他们就只能是看着而已。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无法做到吗?

不,不是的。江辞开口,蹲下身,将视线和那孩童平齐。认认真真道:

“我是江辞。我可以,我可以杀掉他们,杀掉那些神明。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孩童的手上。孩童手中拿着的,是一个玩偶。

一个怪模怪样的,对江辞而言,却又似乎有着几分熟悉的玩偶。

“这是什么?”

江辞问。他眉眼温和,嗓音微夹,极力将自己的亲和与无害显露。

但这样做的效果显然并不理想。

孩童手上微缩,面上防备,更加深重。并没有给他以任何答案。

是孩童身后,有小女孩开口,指了那玩偶,细声细气道:

“这是这座城市的保护神,它叫”

【哪吒。】

江辞脑海里,系统给出答案。

伴随了系统话音落下的。是满池莲花摇曳之间,那叫江辞等人所建下的庙宇里,神牌前,简易的神像,似是在一点点散发光芒。

“噫,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什么?”

“就那神像”

神像如何且不去说。在那一瞬间里,小女孩却是抠了抠指甲,目中似有几分迷茫。

“叫什么呢?”

她似乎并不知晓,或者说记不清。但她拍了拍手,却是指向一旁道:

“我们是在那下面发现它的。里面还有食物,还有水,还有很多其他东西。”

【那是我们在永夜之前,便建立好的避难所。即使永夜降临

凡人们在避难所里,躲过了最初的危机。然后从避难所中走出,将被摧毁的一切重新建立。

我过往的数据告诉我,在文明失落之后,所有的一切,应该随着传承的被抹去而毁损。但这些凡人们,做得比我数据模拟得更好。

他们或许,从来便没有真正的将他们的文明与传承抛却。】

这是江辞脑海里,系统给出的推论。相较最开始而言,它似乎正在一点点的,不断将它对凡人的印象刷新。并且发出感慨。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哪吒,它叫哪吒。”

江辞开口,再是笃定不过的给出答案。又温柔且不容拒绝的握了孩童的手,指着孩童手中的玩偶道:

“它是一个外表年纪,同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三头六臂,神通广大。可以斩妖除魔,杀掉那些毁坏你家园的神明。”

他紧盯了孩童的眼,说:

“他可以,我可以。有这一日,你同样可以。所以,接下来的事情,让我们来,好吗?”

他在征求孩童的意见,寻求孩童的帮助。伴随了他话音落下的,是孩童低头,沉默良久。方才开口道:

“你们跟我来。”

孩童带了他们从那一个个幸存者、一张张沉默的面孔中走过。林源落在最后,和阎鹤年对视一眼,只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下一刻,衣角传来拉力。是那小女孩拉了他的衣角,问:

“哥哥,你们可以带上我,让我和你们一起吗?”

“当然啊,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越。”

越城,这是这座城市的名字。

林源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一晃而过,飞快隐去。抓不清楚半点头绪。只能是抱了小女孩,追上江辞等人的脚步。

他们在这不知从何时建立起来的,分明是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却又在不断被修缮的地下城里走过。

直至他们在穿越了重重大门及阻碍之后,来到一处隐秘的地下空间中。

抬眼,是永夜之前遗留的,钢筋水泥的结构。是人类的文明遗失之前,残留的种种痕迹。

在他们的目之所及,有一个又一个气泡,从最中央处,一团不可名状的血肉当中生出。

每一个气泡内部,都显示了不同画面,都

关押了一个个神明。

一个个突破防线而来的,早便已经造成了无数凡人的死亡,要使大夏沦为炼狱的神明。

“你们确定,要将他们放出,要使那所有的牺牲,尽皆白费吗?”

是孩童问。望向江辞等人的目光中,再没有任何人性化的色彩。一片空茫,带了生生的僵硬与冷漠。

“不行哦。我们答应过的。”

林源怀里,那叫小越的小女孩同样是摇头,开口。对江辞等人道:

“这是交易。”

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

要将眼前的这部分神明困住,为这城市之外的凡人们,争取时间的交易。

如果有朝一日,那大夏的边境线告破,那么他们,那么那一座座城池,那么他们所有人,便是防线。

一道道将神明阻挡的防线。

他们的目光之下,有脐带在那团血肉之间生出,在同那孩童及女孩连接。

不,不仅仅是他们。还有他们到达这地下空间之前,经过那地下城时,见到的所有人。早在不知不觉里,成为0-07的一部分。

是他们以共同的生命、血肉及思潮,要将那些神明困住。而现在,伴随了江辞等人的到来

“0-07一旦开启,便不会被收容。”

是那孩童开口。是江辞等人的身后,原本没有跟随了他们前来的幸存者,那些幸存下来的老弱病残们,同样出现在这空间中。

异口同声的,发出声响。做出宣言。

“如果身前没有防线,那么我们便是防线。我们要将所有的危险,阻隔在外。”

是他们的意志,早在不知不觉里,和0-07同化,成为这件封印物的一部分。

又或者说,是他们的思潮在一点点的,反过来将这件本应当没有任何偏向的封印物影响。使它呈现出偏向。

【只是遵循了一定规则而形成的封印物,同样会呈现出偏向吗?】

江辞脑海里,系统不解。便是阎鹤年等人对视过一眼,目中,同样流露出深深的动容与惊骇。

然而江辞上前,却是再主动不过的,将手伸出,伸向了那团不可名状的血肉。开口,对那正对了他的孩童道:

“我说过的,接下来的事情,可以……”

他的目光之下,那孩童突然双眼泛红面色扭曲。透过孩童的眼,他看到了他的身后,有气泡破开,有神明的身形,显露出来。

“哈哈哈,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是那神明哈哈哈大笑,声震四野。然后在下一瞬间,将目光落在了江辞手下,那团不可名状的血肉及孩童身上。

第46章 且看他们,何日亡

“卑贱的凡人, 尔等便是以此,阻挡了我等的脚步吗?”

那神明开口,眸光冷漠,眉眼间, 充斥要将眼前所有的一切, 尽皆毁灭的杀意。

那是一个样貌不俗,英武有力, 手拿了黄金三叉戟的神明。是

希腊神系里,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海神, 波塞冬。

在江辞开口,无声吐出那神名的那瞬间, 波塞冬的双眼, 同样是落到了江辞面上。

他对江辞并不陌生。又或者说,他至少是见过江辞的。

“是你?”

波塞冬的面上乍青乍白, 在一瞬间里,变得极是难看。

很显然,即使被困在0-07营造的幻境里,这神明对神弃之地里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

“你不应该被阿波罗奉了母神的命令,带走了吗?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刚从幻境里走出的波塞冬还不知晓, 阿波罗、阿瑞斯、阿尔忒弥斯等, 陨落在江辞手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