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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奴(女尊) 狮崽 20280 字 3个月前

河风徐徐吹来,身着软甲的江雁回坐于船头摆放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一排青面獠牙面具遮面的暗卫,无声威慑着对方。

不需要双方人马喊话,意味再明显不过。

对面的大船放下一只小船,向她们划来,上面载着的正是乌仁图娅。

潘姨带着人接她们登船,说是接,倒不如用押送来的更贴切。

她冷着面请道,“甲板嘈杂不适合谈事,还请各位进里去。”

乌仁图娅眸子扫过跟随江雁回身后要进入包间的暗卫,笑道,“不过是谈个合作而已,堂堂江北王有必要带那么多人吗?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我可是只带了两名亲卫。”

江雁回单手搭在腰间的佩刀,玩味的笑道,“乌仁图娅,想你是在荒蛮之地呆久了,容本尊提醒一句,求合作的可不是本尊。”

乌仁图娅恨恨咬着牙,眼中的杀意不加掩饰,却硬生生忍了下来,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进入包厢顿时安静了许多,封闭的空间使得气氛变得焦灼僵持,只带了两个人的乌仁图娅丝毫不怯懦的坐在了江雁回对面,眸光扫过她身后极具威慑力的暗卫,后背警惕的靠着椅背。

谁都没先开口,暗暗较着劲。

江雁回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掌中嵌了枚红宝石的匕首,匕首在指尖转动的第六圈,反手摁在了桌子上。

慢悠悠道,“送幽部首领下船吧。”

“慢着。”

乌仁图娅吐出一口气,明白对眼前的这位江北王,寻常的谈判技巧是行不通的,如实说道:“本王要找一个人,据得到的消息,他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陵州。”

“什么人?”江雁回紧咬着话落问道。

“无可奉告。”

江雁回双手一摊,“要在本尊的地界找人,却不告诉本尊找的是谁,本尊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打的掩护?”

沉默了片刻,乌仁图娅松了口,“是我的弟弟,洛桑。”

终于江雁回正眼看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乌仁图娅咬着后槽牙,为了找寻到失踪多年的弟弟,只能屈辱的受着江雁回的轻蔑。

她继续道:“三年前本王的弟弟和阿父遭人追杀,一干人等的尸首全部在多落河找到,唯独不见洛桑,所以本王怀疑洛桑并没有死,而是越过了多落河,逃往了陵州地界。”

江雁回垂下眼,指尖碰了碰匕首上的红宝石,“你是说,你的弟弟在多落河边遇难?”

乌仁图娅,“对。”

得到确切回答的江雁回松了口,她竟然有一瞬间以为乌仁图娅要找的弟弟是阿丑。

由她所言洛桑是在多落河边失踪,那么在草原被捡到的阿丑就不可能是她口中失踪的弟弟。

放松下的江雁回更加游刃有余地拿捏乌仁图娅,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笑,反问道,“本尊为什么要帮你?”

“你可以提条件。”乌仁图娅有些心急了,“只要能找到本王弟弟,什么条件都可以。”

江雁回,“本尊要幽部归顺呢?”

乌仁图娅,“江雁回!你别欺人太甚!”

乌仁图娅细看下是极其秀气的五官,却因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戾气,往往使得人忽略了她本身的长相。

她被江雁回的口出狂言气得不轻,鼓动着胸膛恶狠狠瞪着。若不是有求于江雁回,怕是能生吞活剥了她。

刺激的差不多,江雁回大致摸清了这位幽部新上任首领的脾气和底细,收敛了挑衅的态度。

开口道,“每月弯刀十把,弓二十,箭六十,五匹马,牛羊各十。”

“好!”

乌仁图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生怕江雁回反悔似的。

“本尊还没说完呢。”江雁回总觉得看乌仁图娅那张阴郁的脸格外不爽,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让她能有如此鲜明的厌恶感了。

道,“你可以派人入陵州找人,但我也得派我的人从旁监视。”

乌仁图娅,“可以。”

江雁回,“东西就交到你找到人或者…放弃为止。”

乌仁图娅当即道:“我是不会放弃找到弟弟的。”

谈判比预想中的要顺利,站在甲板上的江雁回望着小船上越来越远的乌仁图娅的背影眯起了眼睛。

清风吹拂她高束起的马尾,笔直的身板丝毫没有在王府时的懒散,单手扶着腰间悬挂着的佩刀,压低的眉骨下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是久经沙场的沉稳,俨然一副老将风姿。

潘姨的目光从乌仁图娅移到了江雁回身上,比起那位幽部的新任首领,她更想知道江雁回的想法,道,

“王尊,索要的那些物资对幽部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江雁回,“我知道,可若无索求,放人进来不是显得很奇怪?”

潘姨讶然,心中有了几份猜想,但仍不敢确定,“您的意思是……”

“等她们找不到人想撤时,就地绞杀。若是让她们找到了人,一起杀。”

平淡无波澜的语气中透着刺骨寒意,江雁回转身离开了甲板。

第37章 回京 耳后有两颗红痣

驻扎军营距离多落河跑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为避免人多累赘,江雁回先行骑着黑云前往军营,将今日船上的事汇报给窦尧。

幽部新任首领的底细谁也不知, 军营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的备战状态, 江雁回带来的消息无疑是一块定心石, 让摸不着乌仁图娅动向的她们找到了突破点。

对于江雁回先斩后奏的行为窦尧又气又无奈, 好几次训斥的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干脆眼不见行不烦,大步出帐去安排相关事宜。

朗荣探着脑袋等窦尧离远了, 才说道,“大将军被你气的不轻。”

江雁回倒是无所谓姑姑的态度,耸了耸肩, 自个还无奈上了,“她哪次不被我气。”

朗荣迟疑了片刻, 想了想近十年来江雁回在陵州的所作所为,极其认同地点头。

对江雁回的行事作风用气来表达是不贴切的, 或许用爱恨交加更能准确表达心境。

她每一次不商而决都是那么惊险万分,却偏偏被江雁回处理的逢凶化吉, 让人气恼又挑不出错处, 憋的心口钝钝的疼。

朗荣掀开帘子看了眼外头发黄的天,“时候不早了, 马上还得下雨,你等明天雨停了再回去吧。”

水杯已经碰到唇的江雁回又将杯子讪讪放下,不自然地错开眼,“府内有事,得回去。”

规则森严的江北王府哪怕无人监督,底下的家奴们都会按照每日流程运作着王府日常生活, 更不用说有潘姨和班叔两位能力强悍的手下从中协助。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府内根本没什么需要江雁回操心的。

大概是江雁回向来坦荡,所以朗荣并未察觉到她的不自然,也没能意识到话中奇怪的地方,道:“那我给你拿蓑衣去。”便跑去为她拿雨具了。

江雁回骑上黑云,抬头看了眼天色,发黄的天预告着将会有一场瓢泼大雨。

她压低斗笠遮挡狂风卷起的沙尘,双腿一夹马肚,黑云立马撒蹄狂奔而去。

暴雨天赶路可不是件舒服的事,可谁让晨起离去时阿丑满是担忧望向她的眼神,而自己又大言不惭的答应了太阳落山前一定会回来。

为了履行约定,吃些苦也正常。

半道上雨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很快吸饱水的泥土变得泥泞软烂,马蹄踩过留下一个又一个小水洼。

乌云遮住了天空,恍如黑夜,耳畔只能听闻嘈杂的雨声,拍打在斗笠上吵的厉害。

赶在全身湿透前抵达了陵州城,王府门前落马,江雁回快速卸下了承重的雨具,打湿的衣裳黏在肌肤非常不舒服,英气的浓眉不悦地蹙起。

湿答答的鞋子刚踏入王府门槛的一瞬间,小炮弹似的人张开双臂扑进了江雁回怀中,不嫌她身上湿冷的紧紧抱住了她,体温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一旁等着伺候王尊的家奴识趣的低下脑袋,震惊放在了心里,面上分毫不显。

江雁回也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向搂着她的阿丑,知道近来阿丑不怕她了,可令她没想到的是不止不怕,还越发没大没小。

心里是这么想,嘴角却藏不住得意地翘起,故意逗弄道,“你这是拦着我在门口吹风?”

担忧卸下,阿丑的理智渐渐回笼。这才意识到门口灌着风,而江雁回身上的衣物已经被雨水打湿。

有阿丑在身边,就轮不到其他家奴来伺候江雁回沐浴。

浴池内早早放了热水,沐浴用品和干净的衣物备着,就等着江雁回回来。

脱衣时阿丑眼睛睁的跟个铜铃铛似的,见缝插针地瞧江雁回身子,怪异的举动让江雁回干脆展开双臂站他跟前,歪着脑袋问:“还有哪处想看的?”

全身的血液直往脸上涌,阿丑清楚的感觉到脸皮发红发烫,头顶似乎还冒着热气,站不稳地后退了两步。

他只不过听潘姨话里话外这次谈判很危险,又左等右等的等不到人回来,下意识的以为江雁回是不是受了伤,故而刚刚才盯着看的。

阿丑羞于江雁回似乎会意错了他的意思,恼于这儿没纸笔不好解释冒失的行为,窝窝囊囊低着脑袋推着江雁回往浴池中去,无声催促她快些泡澡,免得受寒。

浴池中飘着层晒干的花瓣,是阿丑特意撒进去的,说是可以滋养肌肤,到底能不能他就不知道了。

阿丑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拿着巾帕盘腿坐在浴池边,尽心尽力为江雁回擦着。

长期身体的亲密关系中早已熟知对方每一处,但每一次目光掠过江雁回身上恐怖的伤疤,指尖每一次轻抚过增生的凸起时,都免不了心惊肉跳。

想象着是在何种情景下才会留下的伤痕,而江雁回在陵州戍守的十年内又遭受了多少险境,才会有如此多骇人的疤。

阿丑想要轻柔的抚摸她的过去,渴望用唇去抚慰她的伤痛,希望往后的日子里江雁回能像在王府时悠然自得。

可阿丑清楚的知道,一切不过是美好的幻想罢了。战争和争斗没有一刻休止,也不会有休止的时候,必然就会有人牺牲自我维护平衡。

“年纪不大,倒是学会了叹气。”

江雁回抓住了阿丑纤细的手腕,握在掌中好像稍用点力就能捏碎,也不清楚是怎么长的,生了这么一副娇气的身子。

她转过身双手搭在了阿丑膝上,任由水珠沾湿他衣裳。有几片花瓣粘在了江雁回胸前的肌肤,与胸口处一道巴掌长似蜈蚣的疤痕交相呼应,一种艳丽与野性碰撞出的不一样的美在江雁回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从下自上看人时,细长上挑的眼尾带着勾似的引着人想俯身吻住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

对阿丑心中想法丝毫不知的江雁回只当他在走神,指腹戳了戳阿丑柔软的脸颊,“想不想去京城看看?”

“本是打算入秋再走,但我改变了主意。京城有不少好玩的东西,许久没回去了,怎么着也得好好享受一番。”

想起了窦玉描述中的繁华京城,阿丑到是觉得再繁华的地方要是少了江雁回的身影,那也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江雁回在哪儿,他便去哪儿。

阿丑毫不犹豫地点头。

与幽部人马对接的事由潘姨来负责,乌仁图娅对于找到弟弟这件事非常着急和执着,次日就派了由五个人组成的小队进了陵州。

想来要不是昨下了暴雨,谈判结束就会让人进陵州寻找。

乌仁图娅留了一手,并没有诉江雁回她弟弟具体的长相和特征,估摸着也是担心江雁回会出尔反尔。

毕竟她们这种口头上的合约是可以随时翻脸,都清楚的知道对待敌人不需要可怜见的守信,唯有永恒的利益才是真理。

这边乌仁图娅的队伍在江雁回人马的监视下搜寻着人,那边王府内已经准备好了回京城的马车。

在知晓提前回京的窦玉喜忧参半,喜是能回到更适合他生活的京城,忧则是又要和母亲分别,甚至因为母亲职务的原因,不能来送送他。

朗荣代表着窦尧来送江雁回和窦玉,顺道把一同回去的邓嘉槿带了过来。

未接到圣上召回的旨意,朗荣无法跟随她们回京,说不遗憾是假的。

父母年岁已高,她又不知道得在陵州呆多久,也不清楚能不能留口气活到能回京的时候。

谁又能真正地看淡生死,看透亲缘。

“这封信麻烦你带回京城,交到了母亲的手里。”朗荣捏着从袖口中掏出的牛皮信封,垂下的眼睛是说不出的落寞,“也告诉她们我在陵州很好,让她们不要担心。”

江雁回拍了拍朗荣肩膀,收下了信。

什么也没说,说什么也是多余,一切尽在不言中。

家奴们忙碌着为主子搬运长途跋涉所需的物品,暗卫细致检查此次出行的装备和路线,没人会去留意闹别扭躲在马车里不愿意出来的窦玉,这里可没有熟知会给他台阶下的好友。

朗荣很快把失落的情绪掩藏,没忘记大将军的嘱托,问道,“窦公子呢?大将军让我带了句话给他。”

江雁回冲窦玉的那辆马车扬了扬下巴。她可没功夫去搭理小男人闹脾气,反正是姑姑让朗荣传话,就让朗荣去哄好了。

朗荣纠结地舔了舔唇,毅然决然地走到了车厢侧边的窗户处,望着紧闭的窗户,说道:“窦公子,大将军让我给你带句话,说……”

“不要!我不要听!”

传出窦玉略显激动的声音,一下让本就毫无经验的朗荣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转头想寻求江雁回的帮助,奈何早知道结果的江雁回连听都没听,人已经上自己的马车去了。

朗荣攥了攥拳头,敲了敲车厢,不顾窦玉的抗拒说道:“大将军说,你要是再想来陵州,先稍封信,她会让人去接你。”

抗拒的叫喊戛然而止,侧窗唰地打开,窦玉漂亮的脸蛋上还挂着泪珠,泪眼汪汪地看着朗荣,“母亲真的那么说吗?”

朗荣抱拳认真道,“在下绝不敢擅自篡改大将军口令。”

“我要来陵州,会是你接我吗?”窦玉压下了朗荣挡在脸前的手。

朗荣抬起眼睛,更像是在许下什么诺言,“只要大将军应允,在下绝不推辞。”

上一秒泪眼朦胧的人,下一秒破涕而笑。

窦玉擦了擦哭花的脸蛋,恢复了属于京城小少爷的矜贵,“我一定还会回陵州来,你和母亲都要好好的。”

就在窦玉所在的马车不远处停着的另一辆马车上,探出个毛茸茸脑袋一直看着她们那儿,急的直跺脚的阿丑在听见她们说开了后,脊背随之放松下来。

随后感觉脖子一紧,被人拎着后衣领拽回了车厢内。

“什么有趣的事?以至于我进来都不知道。”

江雁回嘴角是翘起的,但阿丑敏锐的察觉到江雁回的心情可不如表面展现出的那样。

识趣的脖子一缩,规规矩矩跪坐在属于他的小垫子上。

因与乌仁图娅达成的协议,此次回京潘姨和班叔留在陵州留意着一举一动,必要时会按照计划拿下乌仁图娅手底下的一行人。

整装待发的车队在领行人的甩鞭声下缓缓前进。

当马车出了陵州城门时,得到允许的阿丑再次探出脑袋。半年前还大字不识的他望着城门上陵州城三字,忽然感慨良多。

就在阿丑想收回视线回车厢时,他目光捕捉到城门下与几个面生人交谈的潘姨,看装扮不像是陵州的人。

小小的好奇很快被勒紧的腰带打断,江雁回勾着阿丑的腰带毫不留情地将人拽了进来。

嫌弃道,“有什么东西非得看那么久,脸上被吹的全是灰。”

阿丑腹诽外面天气很好,才没有灰尘,动作却老老实实地擦了擦脸。

——

陵州城门下。

潘姨双手拢在身前,不紧不慢的态度与对面的人形成鲜明对比,“陵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各位不妨将要找的人特征告诉我,我们也好出份力。”

“不需要。”

对方依旧死守不愿意说,不去管监督在侧的潘姨等人,自行寻找起人来。

其中一位幽族人用幽族话对身边的同伴小声抱怨道,“首领只说是耳后有两颗红痣,我们总不能挨个检查耳后吧。”

“不然呢?”那人白了她一眼,“怎么能让我们幽族的王子流落在外。”——

作者有话说:回到京城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星星眼]

第38章 骑马 吻

快马加鞭不停歇从陵州到京城也得小半月的时间, 为求舒适的车队需耗费的时间就更长了。

不过江雁回并不急,能赶在入冬前抵达京城就足够了。

哪怕马车内的软装选购的都是最好最柔软的料子,长途出行久坐其中人也遭不住的难受, 走在修整平坦的官道上还好些, 一旦路过的是年久失修的土路, 马车颠簸摇晃的滋味够受一壶的了。

初次乘坐马车要去远方的阿丑激动的厉害, 特别是和江雁回长时间呆在一起,心里头就更高兴了。

只是这份开心没能保持多久,便被崎岖不平的路颠簸的小脸惨白。从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软垫, 到趴在车厢地毯缓和恶心,最后是江雁回看不下去,让人躺到了软榻上好好休息。

既然决定早早的出发, 就不会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每每赶在傍晚前抵达驿站, 赶时间的同时为了保证安全,是不走夜路的。

记不清离开陵州有几天了, 四周景色变得郁郁葱葱,往往阿丑欣赏不了几眼就得躺下, 为了避免恶心, 白日基本是睡过去的,却是比清醒着好的多。

弊端就是白天睡多了, 夜里只能干瞪着眼,昼夜颠倒没精神不说,还格外伤身体。

太阳西沉,车队抵达了驿站,疲惫了一天的大家伙规整好行囊,驿站内简单吃了口东西垫肚子。除了守夜的人外, 一个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回房休息去了。

“阿丑,你的脸色好差啊。”窦玉知晓这些天阿丑身体的不适,看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担忧,“距离到京城还早着呢,你这般熬着身体迟早得垮了。”

阿丑有气无力坐在驿站大堂内,巴掌大的惨白小脸看起来可怜兮兮,本是想让窦玉安心才扬起的笑,结果笑起来更虚了。

窦玉,“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让张医师来看看吧,开个能舒服些的药也是好的。”

阿丑摇摇头,不想让窦玉担心,装模作样打来个哈欠,表示自己困了想休息。

“那你好好休息。”窦玉不放心的再次叮嘱道,“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啊。”

能去休息的都去休息了,驿站大堂内留着的人不多。窦玉向来是不讲究慢声细语说话,于是说话声一句不落的传进了江雁回的耳朵里。

“……,明日的路程您看这样规划可以吗?”

汇报完的领队抬眼看到的竟是出神的江雁回,试探的喊了声:“王尊?”

这下江雁回才回过神,“你办事我放心。”

领队非常有眼力见的发现江雁回往楼上看了眼,识趣道:“一天的舟车劳顿王尊您也累了,属下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夜幕降临,放眼望去黑漆漆的一片,白日里瞧着美丽巍峨的山峦到了夜里成了压迫感十足的巨人,沉默的俯瞰山中一切。

阿丑看了眼连忙收回目光,把窗户关的严严实实,转身去给江雁回铺床。

驿站的被褥带着股淡淡的闷味,盖肯定是可以盖,只休息一晚的人也没那么讲究,几次下来江雁回也没说些什么。

但细心的阿丑发现江雁回虽嘴上不挑剔,可动作却藏不住的嫌弃,时常被子是整齐叠放在床尾的,身上盖着外衣入睡。

自那以后阿丑会提前上来为她整理床铺,将床上用品换成他们带来的,果然江雁回肯盖着被子好好睡觉了。

多年以后再次回京时,有潘姨和班叔跟随,阿丑才知道带着的床褥用品就是为了给江雁回在驿站所用。只是当时的阿丑不知道,江雁回也没说。

睡了一路的阿丑谈不上精神,摇晃的马车内睡觉算不上好滋味,却也是不困的。

依照规矩伺候完江雁回洗漱,他抱着个薄被瞄准了外间的软榻,打算在那儿熬过今晚。

江雁回盘腿坐在床上,不自然的轻咳的一声,问道,“你去哪儿?”

阿丑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放下被子紧张兮兮凑过去,看了看床帘,又摸了摸床板,怀疑是不是哪儿没擦干净,灰尘导致江雁回咳嗽。

“别摸了,也不嫌脏。”江雁回拽过阿丑手,不让他再乱摸,“把自己洗干净没?”

阿丑微微红了脸颊,点了点头。

“上来睡觉。”江雁回不自然地板着脸,见阿丑呆呆的没反应,干脆把人拽到的床上,干巴巴说了句,“我困了。”

阿丑赶忙蹬掉了鞋子,抿了抿唇忍住笑应,乖乖在江雁回身侧躺下。

客房内点着香薰,味道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主要是为了掩盖屋内的气味。

阿丑觉得任何的香气都不如江雁回身上散发的淡淡幽香,也闻不出到底是个什么味道,伺候那么久也不见江雁回有熏衣的习惯,可她身上就是有股阿丑非常喜欢的气味。

看到眼睛瞪的圆溜溜的阿丑,江雁回不免想到驿站大堂内窦玉说的话,凶巴巴道,“不睡也把眼睛闭上。”

阿丑听话的闭上眼睛,隐隐意识到了江雁回的意思,心里头甜蜜蜜的。

待了一会,阿丑得寸进尺往江雁回处靠了靠,挨着胳膊心里更美了,舟车劳累的那点苦荡然无存。

身旁的人没了动静,就在阿丑认为江雁回已经睡着时,身侧的人动了下,侧过身长臂一伸,搭在了阿丑身上。

看起来像是无意间的动作,但阿丑总觉得这样的姿势像是在抱着自己睡。

干瞪着眼巴巴盯着江雁回睡颜看了一会,愣是没看出任何破绽,阿丑不死心地撇了撇嘴。

原以为白天断断续续睡了那么久,今夜定跟之前一样干熬到天明。让阿丑没想到的是躺下没多久,竟是打了个哈欠生了困倦之意,眼睛一闭,嗅着独属于身边的人香气,真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是出来那么些天阿丑睡过最踏实的一觉,疲惫的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说不出的舒服。

睁眼不见江雁回身影,阿丑愣了一会,立马翻身爬了起来。

看外头天色还早,小小松了口气。

要是因为贪睡耽误了时间,阿丑真得内疚一天。

哪怕时间还早阿丑也不敢耽搁,江雁回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也没心思再躺会。

阿丑洁了齿,擦把脸就算完事,穿戴好衣物往楼下走,一眼就看到了在听领队汇报的江雁回。

平日里阿丑和江雁回的距离很近,呆在一起几乎不会超过三步的距离,故而阿丑已经很少远远看上眼江雁回。

此时阿丑站在驿站的楼梯上,葡萄般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新奇的瞧着谈事的江雁回,又想起了昨夜被搂着入睡的场景,小心脏怦怦跳的快。

不管是江雁回不小心翻身导致,还是真有心想让他好好睡觉,阿丑都当是后者。

江雁回高且比例好,光是往那一站就惹眼的很,宽肩窄腰任何衣裳穿在她身上都能上一个档次。

久居高位身上那股子矜贵气更是稀罕的不行,看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不会让人讨厌,反而在她面前更加小心谨慎行事。

怦然心动的阿丑念念不舍的用目光临摹着心上人的轮廓,越看越觉得江雁回哪哪都好,怎么看都喜欢的紧。

痴痴瞧着没半点遮掩,丝毫没意识到目光有多么火热,等江雁回看过来时阿丑怂哒哒挪开眼,埋着脑袋下了楼。

江雁回指着桌上烙好的蛋饼,“吃点垫肚子。”

一夜好眠的阿丑真有些饿了,看周围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想说可以带上马车吃,又想到江雁回有洁癖,一定受不了车厢内有食物的味道。

于是阿丑乖觉听话坐下,油纸包着蛋饼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嚼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倒了碗温水顺下了肚。

陆续车队的人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等着领队一声令下就可以出发了。

阿丑望着那辆豪华却对他来说犹如囚笼的马车,微不可察的绷紧了脊背,一副舍身赴死的样子小步往马车挪去。

进到车厢内竟是没瞧见江雁回,阿丑纳闷的同时退了出来,下意识就去找江雁回的身影。

身后传来哒哒哒马蹄身,暗卫的人骑马跟随在车队前后两侧护卫,故而阿丑并未留意,以为是谁路过他身后罢了。

他没敢动的想等过去,可等了一会,却未听离开的马蹄声,这才纳闷地转过身。

一双马儿大鼻孔直愣愣冲着他,倘若转身时往后再挪个半步,那马鼻子得戳到他脸上去不可。

阿丑觉得这匹马有些眼熟,抬头看去,对上了江雁回含着笑意的眼睛。

此时太阳完全升起,阳光从后照在江雁回身上,将每根头发丝都照的亮晶晶。

黑色骏马上坐着的江雁回慵懒又高贵,淡色薄唇扬起的小幅度微笑瞧的阿丑头晕目眩,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阿丑想问今日她是不坐马车改为了骑马吗?张了张口又闭上了,现在回车厢内拿纸笔也太耽误时间了。

忽然阿丑对自己无法说话这件事产生了浓浓抵抗之情。

吃饱喝足趁着时间溜达消食的窦玉走过来,摸了摸脾气温顺的黑云,好奇道,“表姐,你今日骑马啊?”

“嗯。”

窦玉皱巴起脸,深深叹了口气,“你骑黑云带我一程呗,整日里坐马车坐的我腰酸背痛。”

“不带。”

江雁回拒绝的直接了当,挨拒的窦玉早知道这位表姐的脾气性格,只是抱怨的说说,没真指望能坐上她的马。

队伍要出发了,窦玉不闲聊的上了马车,阿丑看了看江雁回,转身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你想坐马车?”江雁回问。

阿丑不懂江雁回是什么意思,但班叔说对主子最重要的是忠诚,于是诚实地摇摇头。

“上来。”

愣住的阿丑有些不解的看着伸向他的手,飞速转动的大脑意识到江雁回是什么意思后,难以置信的看向她。

刺目的阳光也没能让阿丑躲避,直直盯着江雁回瞧,试图捕捉些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

“快点。”

江雁回嘴上催促,动作却直接握住了阿丑的手。掌心温度交融,愣神的功夫阿丑就被一股大力拽上了马背。

骑在高大健硕的马背上人跟着拔高了不少,身高偏矮的阿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新奇地睁大眼睛四处瞅着。

这是他第一次骑马,坐在马鞍上不敢乱动。

感受到后背贴着的胸膛,身侧握着缰绳的是江雁回的手,这次真是将他圈在了怀中,阿丑不自然红了耳廓。

黑云在江雁回的指令下平稳的前进。

原来骑在马上看到的风景和走在路上坐在马车里完全不同,感受着山间清风从脸颊划过,混合着多种气味一股脑钻入鼻腔,既新奇又好玩。

不知道是不是靠得近的缘故,阿丑始终的闻到那抹熟悉的幽香,抚平了第一次骑马的恐惧不安。

知道江雁回就在身后,不论发生什么,她总能有很好的应对措施。

探出脑袋呼吸新鲜空气的窦玉看到亲密骑马的两人,有种早知道会如此的习惯感,无语江雁回区别对待,故意当着人面道,“表姐,你真偏心。”

这话给江雁回听向来是无视,可阿丑不同。

阿丑觉得窦玉人很好,在他面前从不拿主子架子,还说许多有趣的事给他听。

他分辨不出窦玉是不是真的生气,有些紧张地侧头看向江雁回。心说要是窦玉因此不开心,他也是能回去坐马车的。

江雁回眸光从阿丑又消瘦了一圈的脸蛋上移开,“不用理会。”

控制着马小快跑的到了前面,不让窦玉看了。

阿丑还是有些担忧,手软软搭上江雁回的手背,抿了抿唇,往后看着窦玉马车的方向。

心神不宁的模样怪可怜的,江雁回想等到了下一处驿站得警告窦玉,别总吓唬阿丑。

掰着人脸转过去,再把脸蛋往她这边凑,江雁回怕自己亲上去,到时阿丑不得羞得又要钻回马车。

无奈解释道,“窦玉说着逗你玩呢,他要是敢上我的马,回头就得被他那帮叔叔念叨男女大防。”

男女间不可过分亲密的事阿丑是知晓的,这下心里的不安才消失,有了心情继续欣赏过路风景。

马骑多了也累人,但总好过在车厢内难受的脸色惨白。

江雁回一路观察着阿丑兴奋的状态,连草里窜过一只兔子,天上飞过一只鸟都新奇,全然没了蔫巴样,想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临近正午时分太阳变得火热,江雁回取了斗笠戴在了阿丑脑袋上,本就巴掌大的小脸被宽大的斗笠一衬托,更小巧可爱,圆圆黑黑的眼睛亮晶晶的,认真系着脖子下的绳。

想亲。

江雁回这么想,也那么做了。

到底是在外头,顾及着旁人的视线和阿丑的想法,江雁回举起自己的斗笠挡住两人的脸,快速在阿丑唇上吻了吻。

从外人的视角看来不过是江王尊拿斗笠的动作慢了些,无人会去注意不痛不痒的小事。

江雁回撤离的倒是迅速,除了淡色的唇因为摩擦变的深了些,淡淡的表情根本看不出刚才做了什么。

反倒是阿丑臊的脸红心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眨着,似乎还不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想碰碰嘴巴,又怕被旁人发现异常,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为了遮掩臊红的脸,阿丑将斗笠压的很低,旁人还能不能看见他红彤彤的脸阿丑不知道,但他看不见旁人,心里的羞耻感轻了许多。

山间微凉的风吹了吹,热意消下去不少,阿丑忽然有点想念那个轻轻的吻了。

第39章 露宿 “上来睡。”

两座驿站间隔着一座山, 因队伍中有男子和文人,为保安全起见从半山腰处绕了过去。

因此耽搁了些时间,太阳快落山还未见着地图上的标志建筑。

太阳落下的山林黑压压一片, 浓墨晕染伸手不见五指, 倘若不是火把照着光亮, 必定得到弱月的夜里迷失方向。

领队骑马来到江雁回身侧讨论着以她经验对前进与否的看法, 江雁回双手轻轻搭在缰绳上认真听着,同时她双臂间圈着的阿丑也好奇的竖起耳朵听。

白日亮堂堂的碰见山里小动物觉得新奇好玩,天黑下来看不清四周, 再听到不知所谓的声音就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总是忍不住觉得有猛兽藏在黑暗中。

江雁回听明白了领队解释一通最终的意图,直截了当的问, “你的意思是就地休整一夜?”

领队名叫潘秋,原先是在窦尧手下跑信的, 因为熟悉地形记性又好,在一次对战中利用优势重创敌军, 后被窦尧提拔到身边逐渐成了亲信。

此次回京窦尧就派了她来把控队伍,可以见的对窦玉安全有多么不放心。

“回王尊, 此山头时常有虎啸, 冒然往里进深夜遇虎极其危险,且未见地图上所示的地标, 夜间能见度低,万一错过了就绕了远路。依属下看现下最合适的选择就是就地休息,留存体力等天亮再出发。”

潘秋把经验之谈全数讲给了江雁回,她在军营中见过也听过江雁回的名头,唯独没在其手底下做过事。

她心里头直打鼓,担心堂堂王尊不乐意在山野间过夜, 那她也毫无办法,只能听从江雁回的意思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江雁回思索了片刻,“知道了,就地休息吧。”

“啊?”潘秋一愣,对上江雁回眼神中的莫名其妙,连连陪笑道:“属下立马去安排!”

打马往前通知其他人去了,前进的队伍很快和缓下来,派了几人分方向去寻找适合宿一晚的地方。

突然的变动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阿丑而言紧张地抿起唇,荒郊野外四下无人烟的地方休息一晚,源自于人类对危险事物本能的排斥,阿丑非常害怕。

身子往后一靠,阿丑略微扬起脑袋望向江雁回,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优越的下颌线,却也足够让阿丑不安的心静下来。

仿佛不论天大的事,只要有江雁回在就都不算什么。

“再盯着我看,今晚你就找个树桩子枕着睡。”

江雁回偏冷淡的嗓音自头顶传来,从她口中说出的威胁话阿丑是半点不害怕了,单纯地眨了眨眼睛,扬起嘴角笑了下。

过夜的地方是由经验丰富的潘秋决定,在她的组织下分出了三个小组轮流守夜和排除附近野生动物,井然有序下很快升起篝火,火光驱散了人们的不安。

坐于火堆旁圆木上的江雁回被橘黄色的火光照亮,暖色的光调给不近人情的她镀上一层温柔光晕。

抱着被褥准备进马车铺床的阿丑迟迟未进车厢,坐在马车前室装模作样理着东西,眼珠子快黏在江雁回身上了。

虽然他和江雁回间的关系不清不楚,说不出个理所然来,但能够拥有江雁回的目光和怀抱,阿丑已经很知足了。

当然在某些时刻阿丑得承认还是有一些些贪心,渴望能够多得到一些,多占有一会。

窦玉喊了他一声,阿丑赶紧收回视线,心虚地抱紧了被子,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跟小鹿似的可爱。

窦玉身子一歪贴着边坐下,“拿褥子给表姐铺床呀!”

明知故问的态度令阿丑摸不着头脑,看窦玉满脸有话说的表情,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窦玉又支支吾吾了起来,阿丑缓缓眨巴着眼睛,澄澈纯粹的目光看的窦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阿丑突然意识到什么,半个身子钻进马车里掏出了纸笔,写:需要帮你铺床吗?

顿时窦玉脸色通红,口齿灵巧的人难得打了磕巴,“我来找你不是…哎,其实也希望你帮我铺一下,但主要不是这事。”

窦玉挠了挠脑袋,明白跟阿丑不需要弯弯绕绕的说话,干脆道,“就刚表姐来跟我说以后不许在你面前胡说八道,我就想着是不是路上打趣的话让你心里头难受了,特意过来一趟想跟你说个清楚。”

阿丑身为家奴本不用在意他那么多,但窦玉打心底觉得阿丑人不错,况且江雁回明摆着袒护阿丑,嘴上说他只是个家奴而已,心里头想着什么谁知道。

对旁的事窦玉可能不敢说明白,但对江雁回口是心非的本领是自小见识到大的,不然也不会对她说的那些难听话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往心里头去。

“我自小跟表姐就这样,我说那些也不是故意针对你让你难受,就习惯了和表姐互怼,哎呀,我真的是不会解释……”

窦玉絮絮叨叨解释,能有几句话解释在点上就不知道了,但阿丑睁大眼睛听的很认真。

——我明白的,我以后不往心里去。

窦玉松口气,同时又难以启齿起来。

——我把这铺好,就去帮你铺。

窦玉表情立马松快,应了声:“你也知道我是偷跑来陵州,俾郎什么的都没带,表姐也不说一句让个人跟着我,害的给我铺床的人都没有,我总不能干巴巴躺一晚吧。”

——我马上就好。

如他说的那样,阿丑不再去偷偷打量江雁回,手脚麻利的抱着褥子钻进马车。

篝火旁的江雁回在看舆图,前方的一段路是蜿蜒曲折的山路,依照她的经验骑马过去到还是可以,马车能不能通过就不知道了,保险起见还得绕一圈。

“喝点热汤吗?”

邓嘉槿端着碗冒热气的汤坐了下来,一路奔波劳累她也吃不消,人跟着消瘦憔悴。只是邓嘉槿不是娇气受不得苦的人,所以一路上默默咬牙忍受着。

“你喝吧。”江雁回卷起舆图,邓嘉槿的忍受她看在眼里,语气缓和了不少,问,“何必跟着一起回来。”

身为监军的邓嘉槿大可以书信向圣上汇报军营中的情况,等着时间一到圣上召她回去即可。

回京漫漫长路既不舒服又充满危险,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火光下邓嘉槿想到了什么,眉眼柔和下来,摩挲着碗壁还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不怕笑话,其实是我想家里的夫郎了。接到圣上的旨意他刚有身孕,前些日子来了信,是个女娃娃。”

江雁回眉头挑起,想了许多利益相关的原因,就是没想到邓嘉槿不惜劳苦只是为了回京看一眼夫女。

她叹了口气,浅浅喝了口碗中热汤,露出幸福满足的微笑,“能回去陪他们过个年也是好的,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江雁回淡淡道,“解决幽部就可以了。”

邓嘉槿侧眸看向她。

幽部虽称部,实力却不容小觑。

若旁人大言不惭说要解决幽部,邓嘉槿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要讥讽对方黄口小儿。可对面的女人也如此年轻,却让邓嘉槿觉得她可以。

潘秋走了过来,卸下软甲只穿着里头灰色的劲衣,脸侧的发丝残留着水汽,“王尊,都安置好了。”

“明日抵达驿站先休整一日,把食物和水补给充足,我看后面几天都得露宿了。”江雁回不做过多解释,直接把舆图递给了潘秋,她能看得懂。

潘秋早早就将路线烂熟于心,自然是知道江雁回说的是哪一段路,赞同江雁回抉择的同时不免对她产生了敬佩之情。

没什么心眼的人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表现什么,目光灼灼盯着江雁回看。

恍惚间江雁回还以为是阿丑的视线,追过去看对上潘秋牛一样的大眼一哽,问道,“看本尊做什么?”

潘秋憨头憨脑地挠了挠脑袋,“属下就是觉得王尊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半点不拿架子。”

“潘秋是军营中的老人了,看来平日里王尊给属下的印象略有不同呀。”邓嘉槿站出来为憨憨的潘秋打圆场,打趣说道:“往后还有时日,你能瞧见江王尊更多不一样处,可得醒着神学着。”

潘秋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骑马累了一天的江雁回不想说恭维的废话,也没把潘秋话的意思往别处想,对自己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回到车厢内没见着阿丑,床褥倒是铺的整整齐齐,怕夜里有蚊虫,枕边还压着个药香囊。

等了一会才等到阿丑回来,四周潜藏着危险,也不知道跑哪儿去用了那么久时间,江雁回有些不开心的问道:“去哪儿了?”

——给窦公子铺床。

江雁回蹙眉更是不悦,道:“他不会自己铺?”

阿丑忙为窦玉解释。

——窦公子没带俾郎,我只是去帮个忙,还给了我糕点呢。

“缺你一口吃的?”江雁回心里头还是不舒服,却没再计较这事。

夜深,万籁俱寂。

江雁回睡在车厢的软榻上,阿丑则打地铺睡。

大概是第一次露宿野外,即便知道四周有人巡逻看守,阿丑还是忧心忡忡。

哪怕困的眼睛睁不开,听见点动静都得探出脑袋看看是什么,确认没危险后才缩回去继续睡。

山里头的夜晚动物叫声此起彼伏,偶然能混入让人胆寒的狼嗷,听的阿丑汗毛竖起,愣是揉着眼睛爬起来。

“去哪儿?”

突然出声的江雁回吓了他一跳,脑袋砰磕在了门框上,撞的阿丑晕乎乎坐了回去。

“啧。”江雁回撩开车厢门帘,让外头驱散野兽的篝火亮光照进车厢,“晚上不睡觉,往哪跑?”

困倦到沙哑的嗓音带着点不耐烦,温热的手掌摸上阿丑脑袋胡乱揉了揉,催促道:“快些睡觉。”

阿丑想写字表达自己去外室守着睡,山里头实在不安全。可在这种光亮下怕是看不清,何谈拿出纸笔写东西了。

此时恰好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嗷,阿丑顿时扯下帘子牢牢挡住车厢的门,安静的车厢内只听闻阿丑急促的呼吸。

至此江雁回彻底明白了阿丑行为异常的原因。

“上来睡吧。”摸黑牵住的是阿丑的手,轻拉了一下没拉动,江雁回以为是阿丑不愿意两人挤一个软榻,便又道,“你这样夜里头来来回回,我也不得休息。”

将阿丑拉了上来,里头靠车壁的位置留给了他。

两人睡单人的软榻显得拥挤了些,好在阿丑身形单薄,贴的紧些也是够睡的。

黑夜中阿丑局促地眨巴着眼睛,除了脸之外当真是处处和江雁回贴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涌入,哪里有心思去管外头还有没有声音。

贴的紧,有什么反应逃不过对方。

阿丑慢吞吞挪动着身体往里靠,寄希望于江雁回已经睡着了,当磨磨蹭蹭转过身面对着墙时,阿丑胀红的脸上多了庆幸。

不管,一会能消下去的吧,阿丑这样想。

片刻后腰间搭上一条胳膊,那手跟长了眼睛似的直往下摸去,激的阿丑抖了下,都不敢呼吸了。

“还没消下去?”江雁回刻意压低的嗓音磁性又含糊,听的耳朵痒痒的。

不过阿丑没心思去留意细枝末节,一副要哭的表情攥住了江雁回捣乱的手。

他想说不用管,一会就能好。又想说她攥的紧,有点疼。

可惜想再多也没用,哑巴是说不出话的。

寂静的车厢内隐约能听见水声,略显粗重的呼吸压抑着什么,特别是在听到外头巡视士兵的脚步声时,会有刻意的长时间安静,等实在受不住了,又难受的喘起来。

……

阿丑轻手轻脚淘洗了帕子,跪坐在地上仔细为江雁回擦拭手心,连指缝都仔仔细细擦了个干净。

要是现在光线好,就能欣赏到阿丑快滴血的红红脸蛋。

经历过这一遭,阿丑怎么说都不敢再和江雁回挤一张软榻。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放松使得他倒头没一会就进入了梦乡,实在是没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外头的动静。

这一觉睡的又极其的好。

倒是江雁回夜里醒了许多次,常年边关作战又时刻身处在危险之中,江雁回很少有放松深度睡眠的时刻。

在王府尚且不能如此,就更不用说是危机四伏的野外,醒着点神总是没错的。

再次听到不属于巡逻士兵有序的脚步声时,江雁回坐起掀开了帘子一瞧,借着昏暗的光亮看到了不正常的灌木晃动。

江雁回脚尖踢了踢阿丑,熟睡的人没给半点反应。

真是该警惕的时候睡的比谁都香,不该警惕的时候乱吓自己。

江雁回没去管偷窥的人,左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喽啰罢了。

第40章 张家村 你见过阿丑?”

天边朦亮, 鸟兽啼鸣,山林间的温度凉爽宜人,与昨夜暗藏危机截然不同, 是一种独属于生命的蓬勃活力。

外头忽然吵嚷起来, 略尖细的嗓音满是谄媚言语讨好, 听到潘秋第三次无可奈何让她闭嘴, 江雁回掀开了车厢帘子。

被吵醒的江雁回带着浓浓倦意,压低的眉眼下是不加掩饰的不悦,眸子扫过跪地双手舒服的女子, 对方被寒的一激灵,不用多言就闭了嘴,似乎是看出来谁是不好惹的话语人。

江雁回侧眸往车厢内看了一眼, 出了车厢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问,“怎么回事?”

潘秋被折磨的一脸无奈, 挠了挠脑袋道:“回王尊,后半夜巡逻的士兵抓住了藏在灌木里的这人, 她说自己是附近的村民,问什么, 回答的都驴头不对马嘴。”

言下之意半夜出现在山里, 且还在她们营地附近行为诡异,问答话顾左右而言他, 实在是个可疑之人。

江雁回视线掠过那粗布衣女子的脸,对方不敢直视她,心虚的垂下了脑袋,紧张地扣着手。

昨半夜躲林子里偷窥的就是这人。

“哪来的?”江雁回问话。

女子眼珠子一转,早打好腹稿道:“往前头三十里有个张家村,俺是张家村的人。俺脚程不快赶不上回村, 一人山里头过夜心里总怕怕的,看到你们这有火光就靠里过来,想着借火过一夜。”

潘秋迟迟不好决断就是因为女子这番说辞。对方拿不出有力证明身份的文书,嘴上却说的头头是道。

舆图上可不会细致的标出哪有什么村,哪又有什么庄的。要真是普通老百姓被冤枉成土匪歹人,那真是大罪过了。

潘秋求助地看向江雁回,局势的决策权转移到了江雁回手中,眼巴巴等着她能拿出个决定来。

“三十里……”江雁回懒洋洋垂下眼眸瞧着跪地的女人,唇角勾起的笑带着看透一切的淡淡嘲讽,又懒得去戳穿其不入流的谎言,“既然是我朝百姓,怎能留她一人在荒山野岭中,得亲自送回去才能安心。”

跪地女子顿时摆手,笑呵呵的表情下藏着几分心虚,找借口推辞道:“不了!不了!怎么敢劳烦各位官娘子,俺认得路,自个回去就成!”

说着就要起身。

一只手轻飘飘压在了她肩上,却直直让她跪了回去。

江雁回看向冒出光亮的东方,“是本尊不放心。看好人,别半道走丢。”

后半句是对潘秋说的,潘秋立马明白了王尊的意思。

此人行为诡异,言语闪烁其词,实在不像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可又没能找到她是歹人的证据,不论是放了还是抓了都不好。

那不如就送她去口中的张家村,身份真假到那就能知道了。

江雁回跟潘秋交代了几句路上注意的事就回马车,睡醒的阿丑已经把床褥收了起来,转身看到江雁回下意识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随后昨夜的记忆上涌,闹了个大红脸,埋下脑袋只见发旋。

“准备出发了。”江雁回道。

阿丑明白江雁回的意思是今日还骑马带他,心里甜滋滋的同时又是忍不住害羞,恼自己身子怎么那么敏感,昨晚不过是挨紧了点,怎么就……太丢人了。

——我去帮窦公子收了床铺。

阿丑怕晚了江雁回不乐意,唰唰写道。

江雁回皱了皱眉,没说同意也没反对,离开估摸是去牵马了。

不敢耽搁时间,阿丑穿上鞋子跳出车厢,一蹦差点撞到路过的潘秋。

“哎,小兄弟,慢些。”潘秋笑呵呵道。

一路走开都不傻,能看得出江雁回对待身边贴身俾郎的与众不同,昨个共骑黑云就更明显了。

这人虽是个哑巴,却是个讨喜的性格,大眼睛看人怪真诚的。

阿丑薄红了脸颊,点了点脑袋。

潘秋身边拉拢着脑袋的女人瞅了瞅车厢,再看从车厢里钻出的漂亮小郎君,嘴上没把门的道:“俺昨晚听到你这车厢里时不时传出点声响,是你吧。”

薄红的脸颊眨眼间红成了秋日里的苹果,阿丑瞪圆的眼睛水盈盈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人脸生没见过,装扮也不是车队的人,但阿丑没心思去想对方是谁,只觉得脸皮被烧的胀疼,想找个缝钻进去才好。

“说什么呢!昨偷听一晚上墙根,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潘秋一巴掌拍那女子后脑上,没打哈哈安慰阿丑什么,即便想她也不会。

冲过路抗凳子的士兵道,“去拿根绳来给这家伙捆起来,哦,嘴巴也得堵住。”

转头又乐呵呵对阿丑说道:“马上要出发了,我得去盯着点。”

阿丑揪着衣摆连连点头,要是耳朵能闭起来,现在他就想闭住,不敢听任何人说话。

顶着张大红脸小跑到窦玉马车前,使劲揉了揉脸颊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才带着些许忐忑的敲了敲车厢。

里头先是两声叮当,而后传来像被绊倒的闷响,等了一小会帘子终于从内掀开。

窦玉扒拉了两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看阿丑的眼神跟看到救命恩人一样,激动道,“你终于来了!我已经跟被褥大战三百回合,怎么也叠不整齐!”

阿丑抿唇浅浅笑了下,卷起袖子爬上了马车,非常熟练的整理起来。

怕碍着人做事,窦玉坐到了马车前室,也没闲着的和阿丑聊天。

“昨半夜吹风,呼啦呼啦的,吓的我一整夜没休息好。”说着还极其配合的打了个哈欠,窦玉随口反问道:“今日你还得骑马,睡的可好?”

无心却问到了羞处,好在背对着窦玉,不怕被看到红了的脸颊,阿丑点了点头,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有窦玉在的地方是不会让场子冷下来的,具体说了什么阿丑心里想着事没往心里去,窦玉也不需要人附和就能自顾自聊上。

直到窦玉喊了声表姐,阿丑才抬起头,顺手将被褥最后一角折了进去。

“人呢?”

江雁回话音刚落,阿丑便迫不及待钻出车厢,也不顾脸上的红晕退没退,生怕江雁回找不到他。

窦玉张嘴准备说些什么,看到阿丑红彤彤的脸蛋,纳闷道,“里头很热吗?”

他怎么不觉得热,山里头的气温就是舒坦啊~

阿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一早上脸红的次数也太多了。

“上来。”

江雁回弯腰拉住阿丑的手,借他力蹬上马。

阿丑还在纠结如何跟窦玉解释自己脸红的原因,马蹄嘀嗒,江雁回已经控马走了。

阿丑小小松口气,有时觉得江雁回的行为处事不近人情,现是发现能避免不少麻烦。

走了没多久发现了地图上的建筑标志,无人打理的荒郊野外杂草重生,到大腿高的杂草把地标遮挡的严实。若昨夜摸黑赶路,真能走去旁边的岔路,耽误上一天的功夫。

三十里的路程对车队而言算不上什么,依照那女人的指路还真到了一处村庄,庄门口立着张家村三字。

进了村女人紧张的不行,脑袋一直埋着生怕被人认出来似的,江雁回有了大致猜测,懒得再在不重要的人身上花费时间,打听的事就交给了潘秋去做。

张家村的村民得知有车队在村口歇脚,还有传话的人说要收大家伙手里的粮食,一个个激动的不得了,连忙带上家里的吃食往村口赶去,就怕去晚了人买够了或者走了。

张家村是附近村落中距离镇上最远的一个村,村民想卖点田里种点东西得连夜翻越山路,赶在天亮前镇门一开就进去,说不准能借着早市的热闹把东西卖出去,然后再背着空背篓翻越山路回到村里。

村名们巴不得多来些车队,好让村里的年轻人能不用那么辛苦。

窦玉好奇心重想去看看村民们带了什么东西来,但自己一个男子凑边上终归有点害怕,于是拉上了阿丑陪着。

阿丑觉得窦玉人好,哪怕他更想呆在江雁回身边,可因为不忍心看到窦玉失落的眼神,还是点头同意陪着一起过去。

来的村民带什么的都有,蔬菜倒是不稀罕瞧,窦玉往攥着鸡鸭鹅的村民那看,打量的同时又有些害怕,哪里见识过活的这东西。

“小郎君,我拿给你仔细看看,家里养的,肥的很!”

那位村民见窦玉衣着不凡,便以为是车队里有权势人的郎君,殷切的推销自家养的鸡,拿着就往窦玉处走来。

活生生的家禽挣扎着扑腾翅膀,吓的窦玉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往阿丑身后躲。

“哎!小郎君害怕呀。”村民懊恼地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笑了道:“我这就拿走。”

喊了家里的夫郎,那夫郎一把掐住了鸡翅膀,拎着走了。

村民见那儿排队的人那么多,便想着能跟窦玉搭上话,让他先买自家的东西,免得带来又卖不了,不白来了一趟。

结果没想着怎么套近乎,倒是注意到了把窦玉护在身后的阿丑。

直勾勾盯着阿丑的脸看,明显到窦玉都发现了不对劲,心里头不爽的把阿丑拉到自己后头,难得摆了架子,扬起下巴不耐烦道:“你看什么呢!小心我告诉你夫郎!”

村民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立马道歉,解释道:“误会了!误会了!我只是看这位小郎君面熟,应当是在哪里见到过。”

“你见过阿丑?”窦玉半信半疑,转头询问阿丑。

阿丑则摇了摇头,他不记得这人。

窦玉态度依旧不好,在他看来这人不过是找的借口,问道,“你说你见过他,总得说出地方吧!”

村民挠挠脑瓜,“在哪见过的呢……是了!!!”

一拍手,道:“我年轻时是押镖的,近几年身子骨不行才回到村里。五年前我所在的镖队押送一批货进幽部,我就在那里看见过你!绝对不会错的!我记得你的眼睛!”

“你在胡说什么啊!阿丑是江北王府的人,什么幽部!乱说小心惹来杀身之祸。”窦玉想也没想的反驳。

抓着呆愣住的阿丑手腕,气呼呼道:“走,这不好玩,咱们回马车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