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露出了词穷的表情。
看着李斐的表情,木绵都有些同情了。不会说话真可怜,连只虚假的猫都赢不了。
她以为李斐应该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他憋了一下,又出来两句:“但是你一个人住的话,可能有危险。今天的爆炸你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吗?你不知道,所以,你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虽然你有一个能保护自己的工具,但是多一点防御力量也不吃亏。你是整个特备局的副局长,你如果遇到了危险,特备局的工作就开展不下去了,特备局不行了,万一异能者失去控制,对整个国家都不好的吧。你说呢?”
木绵听着听着,越听越想笑。
她一方面笑李斐的话,越来越扯,一方面也笑李斐的表情,他也知道自己很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只能一路扯下去,扯到无法收场,扯到绝望。
想到这里,她真的笑出来了。
行啊小李,这都能说出来,看来考公的时候申论没白学。
说实话,他这个理由是挺光明正大的,木绵都有点动心了。也可能她刚才就动心了,只是觉得这样不合适,李斐一给她这个伟光正的理由,她立刻就奔着跑了。
他们同居是为了特备局的未来,利国利民,这都不干,还是人吗?
但是……
木绵仍旧拒绝了他。
她决不能这么简单就答应李斐住进来,他们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太多,不可能当简单的房东和租客,今天太仓促了,她需要想想。
她对李斐说:“我还需要思考一下,你如果这几天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先住特备局办公室里吧,后面那个休息室还挺大的,也有床,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一直住在那里,像家一样。”
她算是看出来了,特备局对于办公室的管理极度松散,既然把办公室装扮成毛线批发市场没有关系,那么当成自己的家更没有关系。
刚才说的那些话大概把李斐过度地消耗了,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木绵都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已经可以低头继续收拾东西了,他才很小声地说出一句话。
“但那不是家。”
木绵看向李斐,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
那,什么是家呢?
26. 第 26 章 “买个东西”,“十分钟……
李斐大概是断舍离观念的忠实践行者, 本来房间里就没什么东西,被炸了之后能用的就更少了,收拾出来的东西放在一起也就那一小点儿,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行李箱, 把自己的日常用具和衣服放进去,一年四季的衣服快放完了,箱子还没装满。
就算这个箱子有二十八寸, 这也挺离谱的。
木绵站在一边, 暗自数他清点出来的衣服。
一年四季, 春夏秋冬, 他拢共三个T恤, 两个卫衣, 两个毛衣,两件羽绒服,哦对,裤子也就牛仔裤和秋裤各两条, 其中一件羽绒服木绵看得非常眼熟, 还是谈恋爱的时候她给他挑的一件, 看着都干瘪了。
木绵看着他的脸, 又想叹气了。
好歹也是个帅哥, 收拾得时尚点肯定到哪都一堆人追求, 天天就穿这些烂糟糟的东西,非得埋汰自己。
他洗得再干净, 叠得再整齐, 但衣服旧了就是旧了啊。
木绵忍不住地说:“你现在工资也不低吧,能不能多给自己买几件衣服?”
李斐头都不抬,声音低沉地说:“这些够穿了。”
木绵深感沟通之艰难:“……确实够穿了, 但是,不好看了。”
“不好看了。”李斐重复着她的话,微微抬起眉毛,看向木绵,看了两眼,唇一抿,又低头了,继续收拾东西之前还“哦”了一声。
木绵看他这个动作,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什么受气小媳妇嘴脸,她不过是死活不同意他租自己的房间而已,他搞得好像她是个狠心嫌弃糟糠妻的罪人。
有没有天理了。
木绵生气地在心里臭骂了李斐一顿。
刚捶完,她突然发现李斐手里拿着一个棕色饼干盒。
看着饼干盒,木绵愣了愣。
这个盒子好像是第一年恋爱时她送给他的。
盒子本身其实没什么纪念意义,只是她买了一盒打折的饼干,饼干很难吃,她就扔给了李斐,让他当早餐,免得浪费了,她没想到他把它留到了现在。
她指着那个盒子说:“你怎么还留着这个盒子,里面装的什么啊?”
李斐手上动作飞快地把它塞进了行李箱里,夹在两件羽绒服中间:“证件。”
木绵:“喔。”
用这种铁盒子装证件确实挺好用的,木绵就没再问他了。
收拾了一会儿,李斐把东西装完了,两个人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李斐毫无留恋。
木绵本能地以为刚才的爆炸十有八九是有人针对性的偷袭,但出来之后,走到一楼,她才明白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一楼的很多房间都传出焦味儿,一个女孩子正惊魂未定地拿着手机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外打电话,她虽然站在走廊里,但浑身的语言都表示她只不过是鼓起勇气来查看一下情况而已,更多的女孩子已经跑到了外面空地上站着。
作为特备处的副局长,突然直面了异能者惊扰到普通人的事情,一走了之肯定是不行的。
木绵于是对李斐说:“我得看看怎么回事。”
李斐这个时候还是很靠谱的,立刻说:“你先跟我把行李箱放车里,然后再回来,不要落单。”
为了不耽误事儿,两个人很快地穿过了整个走廊,在走动的时候,木绵隐约听见有人在哭的声音。
其实这个人哭得声音很小,像是小猫,如果不是门半掩着,有没有别人了,很难被捕捉到。
木绵本来以为这个人是被吓哭的,但是仔细一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哭声隐隐让人觉得很难过,就好像积累了很多的委屈。
两个人很快地放完行李,李斐负责打电话联系汪华,询问她这个情况有没有什么应急预案,异能者造成的经济损失如果让普通人承担确实有些吃力了。
而木绵则已经来到了这群女孩旁边。
她在走路的时候,看着对面的那些职高女生,突然想起来,那位只有十五岁的雷系修真者是个女孩子,名叫雷茗。
那么,或许她就在这群人里面。
在不了解雷茗的秉性,又不知道她为什么使用异能的情况下,贸然表现出自己的身份不太合适。
要不然就装作一个同样懵逼的无辜受害者好了。
想着,木绵已经走到了那群女孩子身边,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的房间刚刚也发生爆炸了吗?”
几个女孩立刻回头看她:“是啊,都没想到,突然一下子炸了。”
一个女孩子抱怨的声音格外大:“学校安排的什么垃圾地方啊,脏乱差就算了,还出这种事情。”
听了继续她们的抱怨之后,木绵随声附和了两句,又问:“那你们知道爆炸怎么发生的吗?有没有人跟你们说了怎么回事?”
木绵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就密切地关注着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茫然中带着烦躁。
“这我们哪里知道?炸起来的时候我们正在找那个小傻子要东西,雷茗突然跑进来了,然后就炸了——”一个女孩满脸不爽地说,说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捣了一下手臂,她骤然停下了,有些防备地看向木绵。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谁啊阿姨。”
木绵:“……”
说实话,阿姨这个称呼本身并不会让人生气,谁都有年纪大的时候,成为阿姨只是人生的必经阶段,如果是小朋友叫她阿姨,她会很无所谓地摸摸头。
但是,这种年纪没差几岁就喊别人大妈阿姨的人最讨厌了,她在试图用年龄羞辱别的女性,这种行为本身让她不适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真幼稚啊。
木绵刚准备说什么,旁边一个女孩子大概是处于息事宁人的角度走了过来,很快速地说:“对不起姐姐,她刚刚被吓到了,口不择言,你别跟我们计较。刚才的爆炸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害怕。现在在等老师的消息,等老师来了看看再住哪里。”
既然有个人出来道歉了,木绵本身也没怎么生气,点了个头,刚好这个时候李斐也跟汪华沟通好了,两个人并肩朝着走廊里走去了。
木绵一路查看,想要找到雷茗的下落。
看上去那群小姑娘跟雷茗关系不太好,雷茗现在应该还在这里面,那么,刚刚的哭声和雷茗有什么关系吗?
正这么想着,木绵又推开一扇门,这次,一推开门她就看见了两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子,一个女孩子的手搭在另一个人的后背上,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见她进来了,两个人同时抬起头,一个人眼神害怕,而另一个人则眼神警醒地看着她。
木绵表情很温和热情地问:“我是楼上的邻居,刚刚家里也被炸了,你们俩没事吧?”
那个看起来在保护人的女孩很快地摇头,看着她的眼神仍旧非常警惕:“没事。你还有事吗?”
木绵:“你们怎么待在这里不出去啊?万一等会儿再有事怎么办?”
“不会再有事儿。”女孩脱口而出,是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
出于一种直觉,木绵立刻觉得她应该就是雷茗。
第一次见面,她此时还没想好怎么对待雷茗,直接收编吗?似乎不合适。
雷茗和孟媛媛不一样,孟媛媛看着已经没有活路了,但雷茗现在似乎在正儿八经地上学,以成为一名幼师为职业目标正在实习,她的人生目前为止还看不出什么必须改变的理由。而且从她现在的接触来看,雷茗旁边这个小姑娘可能是被欺负的对象,如果雷茗现在就离开,这个小姑娘可能要遭殃。
这样吧,反正她目前还不知道雷茗的品行如何,现在直接给人家打一顿看看做过坏事没有好像太粗暴了,在旁边观察观察再说。
木绵犹豫了一下,想了个办法,她把手机微信二维码找了出来,说:“我是楼上的邻居,你要是有事情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我什么时间都可以的。”
雷茗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姐姐。
木绵尴尬到想喊救命,脸上还是很诚恳地说:“呃,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你长得挺像我表姨的女孩,真的。加个微信而已,没什么的嘛,就算你不需要帮助,万一她需要呢?”
在她的极力游说下,雷茗加上了木绵的微信。
到这里,这一天算是非常充实地结束了。
木绵坐在李斐的车上,只想瘫在椅靠上,一个字都不想说,她可太累了,等会儿李斐回到特备局把东西放下,她就直接瞬移回家,洗澡休息。
正想着,木绵突然发现车子停了,她以为到了,艰难地直起身体,没想到,一扭头,车子停下的位置离特备局远着呢,他们到了一家商场外。
李斐没有什么解释的欲.望,解了安全带,扔下一句“我去买点东西,十分钟”就径直下车了。
十分钟啊,木绵以为他去买水了,没什么所谓地继续瘫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
过了十分钟,驾驶座车门一开,伴随的还有纸袋摩擦的声音,木绵偏头一看,李斐的脸没看清,“海澜之家”的标志看得明明白白。
木绵:“……”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斐也一声不吭,他演默剧似的把那个装了一套衣服的袋子直接放在主副驾驶之间的地方,坐上位置,扣好安全带,好像很无所谓地钥匙一扭,继续开车了。
木绵看着这个袋子,又看着李斐绷紧的侧脸,一会儿之后,扭头对着窗外没憋住笑了一声。
“买个东西”,“十分钟”,“海澜之家”。
全方位的好笑。
27. 第 27 章 当代人类有没有一点控制……
笑归笑, 一直到李斐把车开回特备局的院子,她都没有对海澜之家发出任何评价,硬装没看见。
人家正经男装连锁品牌, 上市公司, 轮不到她来评价。
噗。
回到特备局之后,李斐就开始搬东西,杨叔刚好在院子里给花喷药, 见两人回来了, 还带着衣服行李箱, 顶着KN95背着药壶过来了, 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这是?”
木绵跟他解释:“李斐家被雷系修真者毁了, 这段时间应该要在办公室住了。”
杨叔的惊讶透过口罩传递了出来:“雷系修真者?怎么这么快又冒出来一个。”
木绵摇摇头:“缘分吧。”
刚好李斐租在那里, 刚好雷茗的学校也安排在那里,可能这就是命运。
寒暄两句之后,木绵就指着李斐对杨叔说:“杨叔,我帮他安置一下啊。”
杨叔对她比了一个手势:“去吧。”
这时的李斐已经把行李箱搬上楼了, 木绵立刻快步跟了过去, 走进李斐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太久没有人使用, 就算看上去不脏, 也是一股灰尘的味道。她进来的时候, 李斐正对着行李箱和抹布皱眉, 看上去闷闷不乐,可怜兮兮, 好像无家可归的小狗。
看上去太可怜了, 她见不得李斐这个样子。
木绵叹了口气,一句话没说,赶紧把迈进去的小腿收了回来。
眼不见为净, 她还是去干活儿吧。
木绵掉头就走,直奔汪华的办公室。
她进来的时候,汪华的手指正在键盘上飞速的敲击,几乎能看见残影。见木绵来了,她只是稍一抬头,而后就继续投入的工作中,扔给木绵一句:“稍等,雷茗和她就读学校的资料马上就给你。”
木绵点头,乖乖地坐在了一把木椅上,倚着绿毛线打出来的青蛙靠背,安静地等待。
没多久,汪华手上的动作停了,同时打印机轰鸣起来,很快,所有资料都打印完毕,放在了木绵的腿上,沉甸甸的一打。
木绵大致地翻阅了一下,资料不光包括雷茗的身世,还有那个班其他人的过往经历,甚至还有那所职高的教学信息,她从头翻到尾,觉得这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期了。
木绵对着汪华投以敬佩的眼神,都快退休的人了,还这么厉害,看来他们特备局虽然看着不着调,还是有能人的。
把所有的资料整理齐了,抱在怀里,木绵对汪华说:“汪局这有点多,我带回去看吧。”
汪华很无所谓地说:“都可以,你想在哪里看都行。”
说着,她松开了鼠标键盘,手在桌下一摸,两根棒针就又回到手上了。
木绵非常识趣,立刻从她的肢体动作里获得了这个信息:汪局的工作今天就做到这里为止,剩下的就要看木局了。
木绵没再打扰她,抱着资料走出汪华的办公室,她看看手上的表,六点了。
好耶,下班了。
木绵立刻想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她今天早上带来的那个坐垫尺寸不太合适,她想带回去换一个,想着,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隔着水泥钢筋楼层板,想看的东西没看见,不太敢看的东西倒是冒了个头。
李斐站在二楼,没什么表情地朝下注视着她,他头顶的天空中晚霞渐染,归鸟飞过。
她看见他这个样子,突然改了主意。
当然不是改主意接纳他,而是改主意不上去拿坐垫了。
他那个样子看上去太可怜了,她如果上去,可能会忍不住收留他。
但她现在收留他的话,他们互相算是什么呢?
她抱着资料,走向自己的小电动车,背对着李斐走了。
走了很远,夕阳追着她,有一道视线好像也在追着她。
木绵回家之后就在专心地看资料。
她先是把雷茗的资料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她现在年纪不大,档案里的资料并不多,好像也没什么社交媒体的账号,木绵看完之后也只是对她的身世有了一点了解,但这一点了解也让她唏嘘不止。
雷茗的母亲在她初三的时候去世了,只留下了她和妹妹两个人,雷茗之前成绩很好,但她父亲没有送她上普通高中,而是送进了这家职高。这倒不一定出于轻视女孩的传统观念,只是家里经济条件太差了,她的父亲腿部有病,不能正常行走,只能靠给人补鞋挣钱。
在这个年代,对大多数人来说上不起学已经是天方夜谭了,但也有些人,被现实因素捆绑着不得不蒙着眼睛朝前跑。职高上学不要钱,还给发补助,对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是一条通天的大路。
木绵把这群学生的资料挨个看了一遍,但看完之后,居然找不到一个父母都在并且关系很好的家庭,甚至还有学生的资料上除了一个七十八岁的奶奶什么都没有。
木绵看得有点难受,拿着杯子走到了窗边,两眼没什么精神地朝外看,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窗外路灯昏暗,没什么能看清的东西,只有别人家的灯火还在亮着。
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发出了叮的一声。
木绵立刻拿起手机,解开锁屏,她以为会是哪个朋友发来的信息,没想到,却是雷茗发的消息。
木绵马上就提起精神看屏幕,看清的那一刻,她诧异了,雷茗只给她发了一个字:“我”。
木绵不明白一个“我”是什么意思,既然是雷茗先发的信息,她问一问也没什么突兀的。
木绵就打了一行字过去:“怎么了,有事情吗?”
她等了一会儿,对面才回消息:“没事情,手机在别人手里点错了。”
这样啊,木绵回复了一个:“好的。注意休息。”
但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她突然醒悟了,手机在别人手里点错了?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吗?尤其雷茗看上去还是个很谨慎的小姑娘。
她不会正在被霸凌吧。
木绵一瞬间做好了战斗准备,她需要去看看。
既然是战斗,行动科科长就不能缺席,刚好手机屏幕还亮着,木绵发信息问李斐:“突发事件特殊活动,现在有空吗?”
李斐回复得很快:“有。”
木绵得到答案立刻就在脑内把行动计划制定好了,第一站,她要先去特备局,把李斐捎上,去他的废墟房里伪装邻居。昨天西塔看她瞬移已经用熟了,主动教了她瞬移的高端用法,比如怎么快捷简便地捎个人。
木绵轻车熟路地变身,闭眼,“咻”的一声,她到李斐的办公室了。
木绵有些得意,魔法少女的能力真好用——
“……”
她沉默了。
片刻后,她闭上了眼睛,背了身,对李斐举起双手:“你继续换衣服。”
转过身的木绵很尴尬,虽然李斐什么样子她都看过,但现在这不是前任了嘛,以后还是需要注意一点,并且要记住,现在李斐以办公室为家,在办公室里是可能看见些不该看的东西的。
她在心里大声地做着检讨。
但,检讨着,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刚刚看见的腹肌,“腹肌真不戳”,这个声音在她耳边偷偷摸摸地响起。
不,不能想这个,她觉得李斐是故意的,他都知道她要来找他了,还不谨慎一点,躲在后面的休息室里换衣服不就得了。李斐肯定在心计她,她不能吃这种糖衣炮弹。
不过……嗯,腹肌真不戳。
“……”
当代人类有没有一点控制自己思维的能力啊。
淦。
木绵正在胡思乱想,李斐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响起,距离她很近:“你背过去干什么?”
28. 第 28 章 “喂,是警察同志吗?这……
木绵结结巴巴地说:“就, 直接看的话不太尊重你吧。”
李斐好像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答道:“哦,这样啊。”
他的尾音比平时略长,听起来莫名就带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好像他完全看破了木绵的伪装, 知道她只是在瞎诌一些看上去光明正大的理由。
木绵被他搞得脸颊有些热,不光是尴尬,还有些羞恼。
如果李斐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发挥, 她明天早上就去检查特备局的绩效考核表, 给李斐扣个七荤八素。
社会人的惩罚方式就是这么地简单粗暴。
还好, 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了, 李斐没有再借题发挥什么, 闪避了木绵的攻击, 保住了自己的绩效工资。
换好衣服的他走到了木绵的面前,直接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木绵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刚刚雷茗给我发了条信息,后来又说发错了, 我想着她这种性格的小孩没什么意外情况的话, 应该不太可能出现发错信息的情况, 所以我想去那边看看。”
说着, 她伸出手, 手指放在李斐的左手边。
李斐弯着脖颈看她的手, 看了两秒,抬起头, 看着她露出了疑惑的眼神, 两眼之后又不动声色地垂眼瞥她的手两眼,好像在确认那个玩意儿到底是真实存在的吗。
木绵:“……别多想,就是带你一起瞬移的话需要有肢体接触。”
李斐:“哦。”
哦完, 李斐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他脸上肌肉绷紧,目光直视着前方:“我好了,出发吧。”
于是,魔法少女的瞬移开始了。
其实瞬移就是闭上眼睛而已,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平时木绵使用瞬移的时候打个哈欠时间也就过去了。
但今天,被李斐握着手,这个哈欠长的时间感觉上就像扩充了无数倍,如果说时间的流逝如同鸟类的离去,瞥一眼就消失,但这一眼,她在这只鸟儿离去前把它所有羽毛都仔细打量了一遍,清晰又深刻。
这样的体验是会让人觉得局促,手心也想要出汗的。
幸好,哈欠会打完,鸟儿也会飞离,他们的脚再一次踩在了地面上,短暂的相交结束,他们不约而同地松开了对方的手。
木绵把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贴在身体两侧。
深呼吸了好几口空气,站在废墟房间里的木绵才对李斐说:“不能耽误时间了,我要赶紧下楼看看。”
如果想要了解雷茗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亲眼看一看比什么都好,唯一需要确定的事情就是雷茗现在是否住在这里。
下午都发生了爆炸,在汪华那边的操作下,爆炸发生的对外理由是公寓外的变电器烧坏了,把整件事变成了一场可以容纳进科学解释范围的事故。
但按照常理,学校应该出于安全考虑,把学生转移到其他地方居住。她来这里,其实只是因为雷茗没有回复她“你在哪里”这个问题,过来瞎猫逮死耗子的。
但显然,这所职高的管理层胆子比较肥,就算发生了爆炸,那也无所谓,好不容易找到的住所咱必须利用到位。
于是,在木绵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就听见了几道尖利的女生,还有一个人很伤心的哭声。
木绵立刻冲下楼了,冲之前还交代李斐一句他先别出场,她一个人就够了,他一个大男人半夜去女生堆里劝架,实在不太合适,容易引起对方的警惕情绪,获得两边都讨不到好的结果,如果有战斗他再冒个头,李斐很听话地答应了。
但他也飞快地表示要跟木绵把语音连上,免得听不清她那边的动静。
木绵同意了。
木绵走到一楼的时候,刚好看见白天那个喊阿姨的女孩子和雷茗对峙,旁边还围了好多女孩。
木绵想了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表情,装得像是一个不识趣又八卦的长辈,老远就大声地说:“怎么了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发生什么事儿了?”
她的声音很大是不错,但在场的女生连同雷茗都没怎么买账,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仍旧集中在这场对垒之中,木绵只能艰难地一边朝里挤,一边踮起脚尖朝里看。
“刘芳菲,你别太过分,我已经够忍你了。你平时带着那帮人孤立小春就算了,现在还污蔑她偷钱,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雷茗非常生气地对那个女生喊道。
在一边旁听的木绵立刻抓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那个说话不怎么好听的女孩叫刘芳菲。
有了这个概念之后,木绵皱了皱眉。
在她的资料里,刘芳菲就是那个父母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一个奶奶带她长大的女生。
她原本以为这种的家庭背景会让刘芳菲性格内敛懂事一点,但没想到,反而是加倍的泼辣和蛮不讲理。
刘芳菲很理直气壮地说:“你说不是她偷的钱,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她身边。丢钱的时候只有她在寝室里,不是她能是谁?”
雷茗冷笑一声:“你说是小春,但小春根本就不认识钱,她拿你的有什么用?”
她气势汹汹说话的时候,她身边那个看上去反应略慢的女孩子看见了木绵,本来还在哭,这会儿又弯着眼睛对木绵笑着打了个招呼,笑容看上去天真又可爱还带着一点迷糊。
木绵对她回了一个笑,同时脑海里开始回想她的记录。
小春,没猜错的话,这个女孩名叫戴春归,出生的时候难产影响到了智商,一直都傻乎乎的,哪怕是小学水平的知识她都无法掌握。其实按理说她不应该读职高的,但家长有安置烫手山芋的需求,学校有拿补贴的需求,她就自然而然地来到这里了。
她在这里过得怎么样,受没受欺负,除了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雷茗,可能没有一个人在意。
想到这里,木绵有了一种很强烈的想要叹气的冲动。
等职高念完,小春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会被家里很快嫁出去吧,连结婚证都不用办,摆两桌酒席,事儿就算成了,反正她人傻性格又好,估计也不会反抗。
木绵突然在想,她能怎么帮小春呢?
一时间想不出办法,争吵声却更大了。
刘芳菲指着雷茗说:“她不认识钱又怎么样,也没准就是觉得好玩就拿走了。”
雷茗声音很冷地说:“但你们下午明明没在我跟小春的东西里找到那笔所谓的钱,难道还不够证明她的清白?”
刘芳菲有一瞬间的语塞,片刻后,她反应过来,强撑着说:“确实没找到,但万一在你和小春的身上呢?”
雷茗在短暂的意外之后,眼神迅速地变得可怕起来,额前好像都蒙上了一层阴翳:“你想干什么?”
刘芳菲什么都没察觉到,仍旧语气嚣张地说:“你把衣服脱了,我要搜一遍。”
雷茗:“你敢?”
刘芳菲得意洋洋地笑了:“我当然敢,你这边就两个人,我这边可是这么多人,我为刀俎,你是鱼肉,懂不懂?”
说着,她已经开始招呼旁边的人朝着两人靠近了。
雷茗气得发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欺人太甚。”
她话音刚落,木绵就听见了一声非常小的电流声,声音就是从雷茗的手里传来的,和白天的异常声音完全一致,这种压抑着的电流声像是春天河流破冰前的细碎声响,它只是一个引子,再下一步,并不需要太久,整条河流就会奔腾起来,一路咆哮着向前。
如果不加制止,有大事要发生了。
这个时候,作为全场唯一的大人以及魔法少女本女,木绵必须救场。
她审时度势片刻,拿起了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警察同志吗?这里有一起校园霸凌案件。”
挂了电话之后,她对着身边所有少女微笑:“大伙继续?”
29. 第 29 章 “【月亮】”
“你多管什么闲事啊!”刘芳菲回头, 对她怒目相向。
“这怎么能叫闲事?你们一个钱丢了想找,需要报警,一个要被校园霸凌, 当然也需要报警。我只不过是尽了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打了个电话而已。”木绵理直气壮地说。
刘芳菲被她气得脸颊都涨红了。
木绵继续道:“况且搜身是侵犯他人隐私权的行为, 你的钱丢了,你是受害者,但你如果继续错下去, 你就变成加害者了。你知道其中的区别吗?”
在一般人的世界里, 受害者是无辜的, 值得同情的, 可以帮助的, 但成为了加害者, 就会和别人隔离起来,被千夫所指,走到哪里都会有异样的眼神,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
木绵以为刘芳菲应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但刘芳菲的回答和木绵的预设完全不同。
“我当然知道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区别。受害的人软弱好欺负, 一次被欺负, 次次被欺负, 人人可欺负。加害者就不同了, 就算大家都躲着他又怎么样, 谁也不敢惹他,不敢占他便宜。”刘芳菲以一种确信无疑的语气说了出来。
木绵突然语塞。
因为她其实知道, 刘芳菲的话在某些情境下也是对的, 尤其是在一些信奉弱肉强食的地方。联想到她的身世,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照顾着长大,成长过程中很容易就遇见别人的欺辱, 在这种生活环境中,拥有“善良”这个品质不见得是个让人觉得快乐的事情。
但是……
木绵直视着刘芳菲的眼睛:“欺负别人永远是不对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或许还没有能力分辨出自己想成什么样的人,有些人其实并不想成为坏人,只是非常渴望自己拥有力量。在他们过去的成长中,坏人往往比好人更有力量,所以偶像就成为了坏人。
但是,谁想被人讨厌呢?谁不想被爱呢?
木绵叹了一口气,问:“如果你奶奶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情,她会为你开心吗?”
刘芳菲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立刻说:“警察不会叫家长吧?”
木绵:“有可能。”
刘芳菲再也不看雷茗,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木绵的身上,焦急又崩溃地说:“你怎么可以?”
木绵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做了坏事总是会受到惩罚的。”
相较而言,现在的校园霸凌没有成功,雷茗也没有真的暴走使出自己的雷电攻击,就算见一见家长,这个惩罚也算是够轻的了。
但她没想到,刘芳菲的情绪突然就到达了某种临界点一样,用看仇人一样的眼光看她,但眼角居然还有泪花:“你确定做了坏事总是会受到惩罚?”
木绵:“是。”
刘芳菲:“那为什么那个黑心老板怎么都不赔我爸妈的殉葬费,为什么抢了我家地的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我奶奶辛苦几个月,卖了二百斤玉米挣了三百块钱给我,转头就被人偷走了,而偷钱的人什么惩罚也没有。你说的什么会被惩罚,我一个字都不信。”
刘芳菲露出一个冷笑:“你想自以为是地主持正义,你正义得过来吗?”
说完,她就转身,也没跑,只是背对着木绵,抱住了双手。
整个走廊里一片寂静,所有女孩都看向了木绵这个方向,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是的,她作为一个人,能够维护的正义永远只是有限的正义,甚至于上上个星期,她还是一个整天被欺负的职场受气包。她没有分身术,也没有时空倒流的能力,能够让所有人都得到爱与正义的保护。
个人的努力对于改变整个世界来说无异于西西弗斯推着石头上山,她今天帮了一个人,这个人好了,明天还有别人,在庞大的数量面前,她的努力其实很小。
但是,就这样放弃吗?不可能的,她改变不了整个世界,最起码,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世界,如果能让某个人的天空恢复晴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看着刘芳菲的背影,还有雷茗警惕的眼神,甚至还有小春傻乎乎的笑脸,她想做点什么。
在她思考的时候,警察来了,也有老师听说了这边的事情,正赶过来。警察对现场情况作了笔录,因为霸凌其实没有发生,他们也没有真的对在场的孩子们作出什么惩罚,只是非常认真地教育了他们关于校园霸凌的事情。
而对于刘芳菲丢了的三百块钱,警察也表示这笔钱确实很难找,毕竟是在寝室内丢了,缺少监控,正规的途径也不可能去搜查谁的私人物品,虽然警察表示会想想办法,但希望也确实不大。
警察走后,刘芳菲看向木绵的眼神不善中更带着一丝不屑,好像在说,看看,你说的话都不过是放屁而已。
木绵摇了摇头,她声音穿过人群,非常平稳:“我会把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的。在我给你一个结果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好好生活。我保证可以那些人亏欠你的东西找回来,不仅是钱。”
刘芳菲愣了两秒,表情有所松动,但她很快就故作凶狠地翻了一个白眼:“你是谁啊,凭什么就调查清楚?”
木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这两天,我会给你找到的。”
刚好这个时候一位中年女老师急急忙忙地赶到了,木绵的任务暂时已经完成,她转了身。
木绵背对着她们一步步地上楼了,越走,速度越慢,她在思考。
其实调查清楚谁拿了这笔钱的方法很简单,她只需要去刘芳菲的寝室,使用时空回溯,看清楚到底谁拿了这笔钱就好,操作难度不大。
但如果一切只停止在找到钱这里,她做到的事情仅仅是把表面上爆发出的矛盾遏制住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彻底改变她们的未来呢?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李斐其实正站在楼梯的转角处,一直都在看着她。
她问:“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李斐:“你挂掉语音的时候。”
“挂语音?”
木绵想起来了,打110的时候她把语音关了。
她把这个时间坐标放回刚刚的时间里,突然觉得很尴尬,她被怼的全部经历都被李斐看得一清二楚。
被一个小姑娘怼,这件事情其实本身并不让她觉得尴尬或者生气,但是让李斐看见了,还是觉得很丢脸。
她忍不住地确认了一句:“你都看见了?”
李斐点头:“看见了,也听清了。”
“那你觉得我,我刚刚,我……”木绵一时间突然不知说什么,末了之后机械地加三个字,“怎么样?”
她是想知道李斐对她的做法有什么看法,但问出来之后,又不太确定自己想知道,在她的记忆里,当年的李斐如果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句话就会说她头脑一热不管不顾,说实话,听见这样的评价还挺难堪的。
要不还是算了吧,主动换个话题。
但李斐很快就说:“你很勇敢。”
木绵怀疑自己听错了:“哈?”
李斐看着她,很老实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不敢冲进去劝架。”
木绵:“……”
害,那只是因为她没有李斐社恐罢了,没什么好夸的。
但李斐接下来很认真地说:“我会担心我过去也没有用,担心事情无法控制,担心说话没有人听,担心被嘲笑。”
木绵诧异地睁大眼睛:“嗯?”
他坦白的程度超乎木绵的想象,用了四个担心,把自己交代得一清二白,完全敞开了。这样的姿态,其实也称得上是勇敢了。
李斐继续说:“但是你不怕,你很勇敢。你上去了,还说要帮她们,你这样很——”
他很不出来了,停顿一下才说:“很好。”
木绵迟疑了片刻,才问李斐:“你在夸我?”
李斐的脸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有些窘迫:“有问题吗?”
木绵沉默两秒,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没有觉得我突然窜刷存在感,而且还说那么长一串带入情感好像很热血但回头一想又很尬的话非常地抓马?我又不是什么热血少年漫的主角,搞得那么尴尬干什么?况且也没有收获什么效果,一个小弟小妹都没收到。”
“那我当你小弟。”
木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这一次,李斐的沉默时长有些超标,并且看上去更局促了,刚才的话似乎是他脱口而出的。
木绵:“你再说一遍行不行。”
李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我当你的小弟。”
木绵:“……”
她又笑了出来。
别的龙傲天都到处收小弟,他这个龙傲天倒是积极主动地给她当小弟,哪有这样的啊。
她把手背在了腰后,昂着头说:“知道了,在我手底下好好干,以后会有奖励的。”
李斐:“嗯。”
在两次瞬移之后,木绵终于回到了家里,躺在床上,她拿着手机,反反复复地看着李斐的微信名和头像,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几年前都看惯了的东西。
但这会儿就是忍不住地看,甚至还想发点什么。
想了好久,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这几天我准备去她们就读的职高看看,有时间吗?”
李斐的回复很快:“有。”
木绵:“周几?”
李斐:“明天农业局那边有事情,后天早上吧。”
木绵:“好。”
到这里,对话已经完成了一个来回,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事情了,但是,好像心底还有些空隙,需要另一个人的存在来填满。
她想啊想,都找不到发什么过去了,时间无声地过去了许久,木绵叹了口气,正准备暗灭屏幕。
而这时。
李斐:“【月亮】”
木绵:“……”
片刻后,木绵:“【月亮】”
发完之后,她看着两个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的月亮,无声地笑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从重逢开始到今日,她心里怎么想的,其实她还不算清晰,但有一点她突然很明确。
当下的她很想见到他。
30. 第 30 章 李斐。
第二天早上, 木绵起得挺早,还做了两个三明治带去了特备局,但等她走到李斐办公室门前敲门的时候, 里面许久都没有动静。
楼下的杨叔正在浇花, 听到动静,抬头跟木绵说:“早就走了,回原单位去了, 这孩子工作挺认真的。你找他干什么啊?”
木绵不好意思跟杨叔说她是给李斐送早餐, 毕竟平白无故的谁会给谁送早餐啊, 她支吾一声, 掰扯了一个理由:“工作上有事儿。”
杨叔立刻放下了浇花壶, 道:“什么事儿啊, 我能帮上忙不?咱领了一辈子国家俸禄,有需要的时候肯定上。”
木绵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事情也不急,您年纪大了, 我还是等他回来干吧。”
杨叔失落地又拿起了自己的浇花壶, 浇灌院子里那几棵地栽的大红色月季。
应付完杨叔, 木绵回到办公室, 开始思考怎么解决那三个女孩的问题。
她拿出了一张白纸, 在上面写写划划, 整理自己的思路。
首先,钱是最表层的事情, 很容易就解决了, 更重要的是要解决他们各自的核心问题。
小春的核心问题是缺乏自立能力,家长让她学幼师专业,这只是一个拖延矛盾爆发的办法, 她需要想一想,怎么让小春学会属于自己的一技之长,哪怕是洗车扫地,只要能给她带来收入,以后的日子会就轻松点。
而雷茗那边,如果小春得到了出路,雷茗不用疲于保护她,自然减轻了不小的压力,可以思考别的问题了。雷茗成绩很好,如果她还有一个大学梦,并且愿意参加普通高考,现在就需要思考是自学还是退学去普高的问题。不过,不管去哪里,雷茗作为异能者,有特备局提供的工作,以后应该不会走上绝路。
而刘芳菲那边,她的情况更加复杂一点,那个孩子的性格在过去的成长过程里已经长得有些歪了,如果不加修整让她继续发展,她的人生会被自己毁了的。
所以,现在木绵必须拨乱反正,她要惩罚那些曾经伤害过刘芳菲的人,同时,也要让刘芳菲为自己做出的坏事负责任。
仔细的方案一写就是一天,写着写着她还需要去查阅资料,等一张纸写完之后,木绵在办公室里伸了一个懒腰,无意地看了一眼时间。
居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今天她除了中午吃饭一次都没出去过,这会儿抬起脖子,颈椎那里的筋骨咔咔作响。
她没有立刻站起身来,而是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天空。
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天。
晓晓提前离开,她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处理之前的账簿,反反复复地纠缠什么叫“意义”这个问题,无趣忙碌又空虚。
同样的时刻,同样是坐在办公室里,但她的心情和那天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其实仍旧没有办法给“意义”下一个定义,但她知道现在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种感觉很好。
第二天早晨,木绵又是一大早就来到了单位,今天的她一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了李斐,他正站在她的门前,活动手脚,木绵对着他的动作琢磨了一下,他现在做的大概是扩胸运动。
听见背后的门开了,李斐停下了动作,转身。
他们看向彼此,第一句话异口同声地都是:“吃早饭了吗?给你带了东西。”
提问的时候,木绵已经把手里的包子拿了出来,李斐也刚好把一个煎饼果子提了起来,包子和煎饼果子就这样措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起,和主人一样面面相觑。
不过,面面相觑的时间也没多久,木绵噗嗤笑了出来,莫名觉得这一幕还挺有意思。
她接过煎饼果子,道:“谢谢,但是只能下顿吃了,我的包子你也可以留着,明天早上再说。”
李斐接了过来,认真地嗯了一声。
碰面环节结束,他们要出发了。
和上次的生疏模样不同,木绵刚一发出了她要开车了的提示,李斐立刻把手伸了过去,抓住了她的掌心,在一阵眩晕中,两个人到达地方了。
睁开眼之后,他们已经身处于一间空荡无人的女生寝室里。和所有地方的女生寝室一样,这个房屋里放置了许多独属于女孩子的摆设,墙上还贴了一些海报,虽然海报看起来有些年头,粘得也不太结实,但毕竟带着一种真挚热爱的气息。
木绵观察了一会儿屋子里的摆设,一扭头,发现李斐有些不对劲。
从表面上看,他正站在窗外,姿态如常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但只有对李斐的肢体动作非常了解的木绵才能看出来,他这会儿浑身都紧绷着,看起来心情就很不好,甚至可以说很低郁。
木绵不明白他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可以确定地说,在来到这里之前,李斐的一切都很正常。
难道这里曾经和他有些渊源?
木绵走到了李斐身边,问他:“你来过这里吗?”
李斐的声音很低沉,他没什么兴致地说:“来过。”
李斐的视线落在了职高校园里那一个沉思者雕像,告诉木绵:“这里曾经是我的初中校园。大概是学生太少,校园卖了。”
木绵一边学着他朝外看,一边在心里想。
初中。
这是李斐生命里她不曾接触过的时光,他们认识的最初,两个人就都是高中生了。
她突然觉得很好奇,初中时候的李斐是什么模样,她更好奇,为什么李斐一来到这里就会变得沉默低郁,在这段岁月里,他经历了什么。
想了想,木绵直接问出口:“为什么你在这里会不开心?”
李斐的睫毛抖了一下,他收回视线,回头看木绵,他的眼神表现出他在思考,只是不知道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在思考怎么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也或许,两个念头都在他的脑海里产生,正在激烈地互相搏斗,最后他吐出口的是什么只看哪个占了上风。
一会儿之后,李斐垂下了眼睛,说:“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过去了。”
他的回答,木绵连一个字都不信:“也许没过去呢?”
如果真的过去了,他怎么会现在还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很想听他仔细地说说过去的事情,不管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是怎样的面貌,是好是坏,是光辉还是暗淡,她都想了解。
李斐却又低着头,固执地说:“真的过去了。”
李斐不想提,不想回忆,也或许是不想告诉她。
这一刻,木绵突然觉得有些累,因为她突然明白了两件事。
她这几天沉浸在和李斐的互动里,她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变化,知道李斐在努力地表达,所以,她确实也被迷惑了,她忘记了过去的疼痛,开始自己挖自己跟李斐的糖点。潜意识里,她其实又动心了。
这是第一件事。
而第二件是,李斐或许没有改变,虽然他在有些时候看上去对她敞开了心扉,但那是有选择的,他内心深处的大门仍旧没对她敞开,她叩门也无用,他是最能咬死牙的蚌。
木绵没再问什么,意兴阑珊地对李斐点了个头,准备使用时空回溯了。
她能看见李斐的神情里有些不自然和亏欠,但她说一句话的欲望都没有,工具人一般开始时空回溯。
使用时空回溯之后,真相很容易就被找到了。
木绵亲眼看见刘芳菲把钱放在自己的衣柜里,抱着盆出去洗衣服,这时的寝室内只有小春一个人,她在自顾自地唱歌。
唱着唱着,一个女孩子走了进来,她就是前天站在刘芳菲身边的那一位。女孩一句话都没和小春说,奔着储物柜直接就去了,好像知道钱放在哪里一样,稍微翻找了几下就拿到了钱,拿了之后转身就跑。小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还歪了歪脑袋。
于是,等刘芳菲回来的时候,钱已经没了,屋里只有一个在唱歌的小春。
真正的偷钱人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就不需要再久留了,可以回家休息暂时放松一下心情,但,木绵看着还处于自闭状态的李斐,莫名就冒出一股气。
敲了,大老爷们的扭扭捏捏,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跟前女友说的吗!
他有什么不好说的,他过去的经历不管怎么样,是好是坏,她难道会因此对他有什么异样的看法?说着过去了不在意,狗屁,不在意的人才不会这样,不把伤口亮出来,继续捂着,时间久了一定会臭掉的。
她气势汹汹地朝李斐的方向走去,想要冲到他面前质问他。
她正准备逼问,忽然,窗外吹进来一阵风,这阵风其实并不大,很微弱,但刚刚好,墙边的一张海报大概已经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被风吹落了。
木绵被这个声音吸引,忍不住地瞟了一眼。
她看过去的时候,本是无意,但瞬间,她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原本被海报遮蔽的墙面上,有一个用黑色的笔写下来的名字——
李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