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落在对面赵珣眼里就成了:江明期自己舍不得吃,先紧着岑苏,还让商昀帮忙传话。
商昀也是好脾气,换成他,他才不当任何分手情侣的传话筒。
酒过三巡,众人陆续搁下酒杯,聊起今天的高峰论坛。
商昀和岑苏没参与讨论,安静吃着炸酱面。
宴席快要接近尾声,岑苏珍惜着能和他一起用餐的最后十几分钟。
细细想来,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少之又少。
少到,她都能清楚记得一共吃了几次,在哪吃的。
甚至连吃饭时说过的话,都还记得。
她忽然偏头低声问他:“陪我一起吃面,是担心我心情不好?”
今晚康敬信在,他大概是怕她难受。
其实她根本无暇去想那些。
商昀:“担心你心情不好只是一方面。有天晚上路过一家炸酱面馆,猜你当初会不会就在那家吃的。那天我已经吃过晚饭,就没停车进去尝。今天正好有机会。”
岑苏挑起一筷子面,细嚼慢咽后说道:“以后我带你去吃。”
她轻易不对人许诺未来的事,得到她的承诺太不容易。
商昀拿起水杯,略一示意:“谢谢。我当真了。”
不管是他说会和她结婚,还是她说带他去吃炸酱面,他们都觉得未来变数太多,不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却又深信对方给的承诺。
商昀还想问问她,今晚的炸酱面有没有在北京吃的正宗,这时康敬信接完电话回来。位子离得近,商昀便没再多言。
江明期靠进椅背里,悠哉喝着玉米汁,瞥了眼身侧的康敬信,发现对方脸色难看,焦灼烦躁的样子,再努力也掩饰不住。
应该是公司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否则不至于将情绪写在脸上。
服务员过来询问康敬信:“康董,您需要来点什么主食?”
康敬信哪还有心思吃,手一摆:“不用。”
他万万没想到,妻子已经知道岑苏进了新睿医疗。
电话接通后,妻子没跟他大吵大闹,声音平静到无波无澜:“我记得你说过,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看来,你还是放不下。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放下过?”
他极力解释:“我今晚之前,都不知道岑苏来了新睿。”
“是吗?”
“我有必要骗你?”
妻子在电话里自嘲:“康敬信,投资新睿,你早就计划好了吧?是我眼瞎。”
他反问:“我能有什么计划?当初是你执意要投,我拦过你,你不听。”
妻子轻嗤:“你那叫拦?你那叫激将!”
他克制着脾气:“你别倒打一耙!”
“我倒打一耙?”妻子冷笑,再掰扯这些已经没意义。
她承认,当初投新睿就是想跟岑纵伊较劲,对方失去的,她偏要得到手。
可康敬信也没他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嘴上说着拦,实则句句在激。
“康敬信,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岑纵伊。”
他猛地一怔:“胡说什么!外人挑拨你就信?!”
“看,急了吧?怎么,被我说中了?”
他不是气急败坏。
是怎么可能还想着岑纵伊。
这些年,他从不回头想过去。
“康敬信,你是不是还想着,哪天把新睿的股份想办法塞给岑苏,弥补你对她们母女的亏欠?没和岑纵伊办婚礼,一直很遗憾吧?”
欲加之罪,他无力解释。
当年前岳父离世不久,前岳母又做了心脏手术,接着公司出问题,他和岑纵伊的婚礼便耽搁了下来。
后来,就没了后来。
妻子在电话里讥讽:“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没办婚礼悔青了肠子?”
当时接电话的地方不时有服务员经过,他尽力压着声音:“这么多年夫妻,就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让我信你也行,你想办法让岑苏离开新睿。”
妻子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电话直接挂断。
……
康敬信收回思绪,还剩半杯白酒,自顾自闷了下去。
妻子能这么快知道他来欢迎宴,肯定是桌上的人透的风。
是赵珣?
赵博亿?
还是虞睿?
三人都有可能。
赵珣可能摸不透他的想法,没了耐心,直接给他警告。他站不站队对赵珣来说已经不重要,因为他妻子会坚决站在赵珣那边。
赵博亿也有这么做的充分理由,新睿的研发之前一直是赵博亿负责,现在空降来一个技术派,利益上必然有冲突。
赵博亿应该是想借他和妻子的手,解决掉岑苏这个障碍。
至于虞睿,断定他会站队赵珣,干脆不让他好过。
康敬信一时拿不准,到底是他们三人中的哪位。
今晚这顿饭,就是鸿门宴。
他不该来。
整个席间,除了赵珣不时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虞誓苍也时不时看向他。
虞誓苍看他的眼神,更是令人捉摸不透。
似探究,似不屑,又似不爽。
眼神反复横跳。
搞得他不得安生。
今晚这顿欢迎宴,从头至尾,他除了喝酒,只吃了两三筷子菜,入口也是食不知味。
不自觉地,康敬信又朝岑苏的方向瞥去,却被江明期挡个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虞睿靠近岑苏:“康敬信脸色好像不太对。”
岑苏吃完了炸酱面,正喝果汁:“不是好像,是肯定不对。”
“什么意思?”
“我让商昀的保镖通知了康敬信老婆,我在新睿。”
虞睿瞠目结舌:“……哪有自曝的!”
岑苏:“你不是自己都说,秘密一旦被一个人知道,就会慢慢传开。反正迟早会被他老婆知道,我何必让赵珣和赵博亿利用了这个机会?”
她自曝还有一个原因,虞睿同意了她的项目方案,她必须尽快推进,这就意味着要把所有麻烦都提前解决。
而她和康敬信的父女关系就是个大麻烦。
虞睿直言:“他老婆肯定容不下你。”
“没事。”岑苏早料到了,“无非就是让康敬信想办法赶我走。”
虞睿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被自己的父亲想办法赶走,该多难受。
虞睿拿起水杯与她互碰:“放心,有我在,别说康敬信,就是赵珣也别想动你。”
岑苏笑了:“多谢。你也放心,我没那么玻璃心。从来就只有我想离开一个地方,还没人能把我从一个地方赶走。”
两人再次碰杯。
“聊什么这么开心?一晚上都在窃窃私语。”虞誓苍打断她们。
虞睿微笑:“在讨论你二十岁时的样子。”
“……”
哪壶不开提哪壶。
虞誓苍想到岑苏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便发话结束了饭局。
一行人陪着虞誓苍说笑着走出包厢。
商昀刻意走在最后:“岑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岑苏驻足回头,她一直在等他这句话。
还真等来了。
赵珣压根没怀疑他们俩有私情,只是下意识扫了眼江明期,心想,商昀八成是替他们两人说和的。
他一个外人都觉得江明期没戏,岑苏现在所有心思都扑在新睿上,怎会在这个节骨眼谈情说爱。
其他人走远,两人不疾不徐往电梯间走。
周围没了外人,只有保镖跟在不远处。
商昀终于能盯着她多看几眼,从她波光流转的素颜眼眸,到她颈间的丝巾,再到身上的西装。
他还是第一次见她穿套装。
以前每次见面,她都盛装打扮,甚至还要特意买新衣服。
岑苏说:“你西装的暗条纹很特别。”
商昀道:“这件以前穿过。”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穿过。
岑苏想不起来了:“是吗?”
当时一定是她急着去抱他,没注意他西装上的暗纹。
而现在,她有太多时间去细细观察以前忽略的细节。
快到电梯间,众人还在热聊着等他们。
商昀和她私下道别:“我接下来会很忙,你应该更忙,下次再见面不知什么时候了。”
他伸手,“给我握一下。”
岑苏把手递给他:“后会有期。要是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我,那是走向你的那条路有些难走,我走得太慢,不是去了别处。”
第49章
商昀刚与岑苏握手道过别,弟弟的电话打了进来。
“不是,你们这么早就散了?”商韫此刻正站在包厢门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服务员在收拾餐桌。
商昀这才松开岑苏的手,回道:“岑苏明天要早起上班。”
商韫特意看一眼时间,才八点一刻。
“那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散吧?”
他还端着酒杯,打算过来找他们喝一杯。
没想到扑了个空。
江明期实在不够朋友,散场也不提前说一声,害他错过虞誓苍的精彩表情。
“赵珣呢?回去了?”他问大哥。
商昀边接电话,边拐向电梯间,扫了一眼正在等他和岑苏的众人,赵珣也在其中。
他回道:“没。”
商韫:“手机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说话间,商昀已走到赵珣面前,递过手机:“赵总,我弟弟想和你聊两句。”
赵珣噙笑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商总,什么指示?”
商韫:“是不是知道我要来蹭饭,早早散了?我吃得又不多,你怎么吓成这样?”
赵珣哈哈一笑,连声抱歉:“你那边几点结束?宵夜我安排。”
虽是他请客,但虞誓苍发话散场,他总不好拦着。
今晚是他应酬以来散场最早的一回,不怪商韫去敬酒会扑空。
商韫:“我这边结束还早,至少得九点。”
“不急。我在楼上空中餐厅开个包厢等你,咱们继续宵夜。”
“那一会儿见。”
商韫心道,他这个弟弟做得够意思了!
欢迎宴之后又想法设法组宵夜。
在赵珣眼皮底下,做什么都不会被怀疑。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通话结束,赵珣把手机还给商昀,转向虞誓苍:“虞董,请您到楼上吃宵夜。商韫刚才去包厢没找到我们,正好补他一顿。”
虞誓苍没直接应,先问侄女和岑苏:“你们俩去吗?”
他主要是询问岑苏的意思,侄女对宵夜向来兴趣不大。
岑苏笑笑:“我就不去了,炸酱面吃多了,吃不下宵夜。”
她其实很想和商昀再多待会儿,但还是决定就此道别。
不能太过留恋,以免被人看出端倪。
赵珣闻言,暗暗瞥了眼江明期。
早就说他和岑苏没戏,商昀和商韫兄弟俩都出面撮合了,岑苏还是婉拒。
虞睿说:“我也不去了,岑总今天没开车,我顺路送她。”
岑苏进电梯前又看了眼商昀那个方向,他正在跟江明期说话。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商昀转头看了眼电梯键,然后不动声色地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其他人乘电梯去空城餐厅,岑苏和虞睿则乘另一部电梯下楼。
康敬信也没留下吃宵夜,他无心多留一秒,家里怕是已经备好“丰盛的宵夜”等他。
妻子让他想办法让岑苏离开新睿,他怎么做得出?
可如果岑苏继续留在新睿,家里将再无宁日。
妻子刚刚又发消息给他:【我家所有亲戚都不知道你还有前妻和女儿,我爸这人最好面子,你好自为之。】
电梯里只有岑苏和虞睿。
康敬信站在电梯外,犹豫着要不要进。
虞睿眼皮都没抬,直接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康敬信眼前,那张酷似岑纵伊年轻时的脸庞,渐渐被门隔绝。
电梯离,岑苏脑海中闪过小时候父亲缓缓关上车窗的那一幕,当时妈妈抱着她离开,她不停跟车里的人挥手,盼着他再来看自己。
如今想来,他那时又要当爸爸了,又怎么还会再来看她。
如今他功成名就,有了一定社会地位,过去那段婚姻应该是他最想切割的,毕竟那是他作为男人,自觉非常失败的一段人生。
如果让人知道他曾有段婚姻,还有她个女儿,二十六年来对她不闻不问,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的形象将彻底崩塌。
所以席间,他接到那通电话后,彻底乱了阵脚。
“你觉得康敬信接下来会怎么做?”
虞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岑苏回神:“实话说,不知道。”
唯独康敬信,她看不透他心中所想,“先不管他,我明天先应付赵博亿。”
到了车上,她拿出那枚戒指试戴。
推到无名指指根时,那种感觉说不出的微妙,就好像这一生都和他系在一起了。
虞睿补着妆,没留意旁边的人在做什么。
“我小叔今晚这么——”委屈。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岑苏无名指上的钻戒。
“商昀向你求婚了!”
“算是吧。”岑苏没打算瞒着虞睿,“他说收了戒指,以后就要和他结婚。但什么时候能在一起,又能不能在一起,都说不准。”
她看得开,“不过没关系,不顾一切的爱,我也是享受了一回。”
虞睿想到商沁和商韫的婚姻都是门当户对,听小叔说,商韫曾抗拒联姻,终究拗不过家里,年内应该会完婚。
身为长子的商昀,大概也逃不开联姻。
和这个圈子里的男人谈谈恋爱可以,可如果动了真心想要婚姻,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其实,如果康敬信肯认岑苏这个女儿,以他如今的身家,即便远远达不到商昀父母要求的门当户对,至少有希望。
可惜,康敬信不做人。
而他现在妻子也容不下岑苏。
正默默感叹时,虞睿突然灵光一现:“我帮你找个有钱爸爸!”
“……”
岑苏正在摘戒指,被她这一声吓得手一抖,戒指险些掉地上。
“姐姐,你万千别说找你小叔给我当爸。”
“不找他还能找谁?我要是给你找别的后爸,我小叔不得和我断绝关系!”虞睿坦诚,“不光是给你找靠山,也是希望我小叔能得偿所愿。”
今晚小叔向康敬信那个方向,看了起码三十次。
“我问你,你妈妈是不是喜欢萨摩耶?”
岑苏点头。
“我就说有原因。小叔以前不喜欢宠物,后来却养了萨摩耶。雪球是他养的第二只。”
“以前还养过?”
“嗯。活到十七岁。那只萨摩耶走后,小叔伤心了很久,后来才养了雪球。你不是去过我小叔家?家里那么多大型犬,就是那时候管家从老宅带回去转移小叔注意力的。五六只大狗已经够热闹了,可小叔还觉得冷清,又养了雪球。”
虞睿收起化妆镜,“雪球就是我小叔的精神寄托,所以我当初才说,商昀没那么大面子借走它。”
“既然我小叔和你妈妈都单身,那撮合撮合,又不是不可以。”
岑苏:“我妈妈不和谈过恋爱的人再恋爱。”
她略顿,“而且你小叔超龄了,不符合我妈妈对男友的年龄要求。”
虞睿:“……”
她能感受到了小叔的挫败。
岑苏把戒指小心收进包里,笑着对她说:“你不会真要撮合他们吧?我不会让我妈为了我嫁给谁,她要想结婚早就结了,不会等到现在。她喜欢自由自在,我就不可能让她被婚姻绑住。”
“我来新睿,拼命拿到股权,就是想让我妈后半辈子能洒脱自在。”
“虞老板,”她很认真道,“我和商昀之间能不能结婚,还不如靠我们自己赚身家。你若跻身年轻富豪排行榜,那我也能跟着水涨船高。我想要的理想婚姻是,我能凭自己和他结婚。”
如果不能,那她努力过了也不遗憾。
那时,她应当也已身家不菲。
她拍拍自己的包:“这里面是我的动力。虞老板,你挖我可算挖到了宝,你就等着发大财吧。”
虞睿笑了,承诺她:“你真要能让新睿市值翻几倍,让我成功登上年轻富豪排行榜,我再也不用靠家里,到时我个人再送你六百万股,就当是你和商昀的新婚贺礼。”
“虞老板,这话我可当真了。”
“我这点随我小叔,承诺别人的就一定做到。只要你做到。”——
岑苏到家时,外婆已经睡了。
妈妈正在客厅陪雪球看电动画片,雪球趴在她腿上,看得十分投入。
岑纵伊听到开门声回头:“回来啦?”
她瞥了眼时间,不到九点,“不是有聚餐吗,这么早就结束了?”
“嗯,今天别提多热闹了。”
岑苏脱下外套,贴着妈妈坐下。
岑纵伊问:“遇到商韫了?”
行业会议,遇见商韫并不意外。
“欢迎宴上该碰见的都碰见了。康敬信去了,虞誓苍也到了。”
“……他俩凑什么热闹?”
“赶巧。”
岑苏把虞誓苍的原话转达给妈妈,“虞董说的时候,语气还挺委屈。”
“……”
反正她是不可能打电话去安慰他。
不就偶遇了情敌吗,多大点事。
岑纵伊揉揉雪球的脑袋:“要不,你去安慰安慰你爸?”
雪球光顾着看电视,动也不动。
“妈,给你看样宝贝。”
“什么宝贝?”
岑苏把手伸到妈妈面前。
灯光下,钻戒闪着耀眼的光。
岑纵伊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今晚女儿还在欢迎宴上遇见了商昀。
她转身抱住女儿:“恭喜。”
别的她没多问,只告诉女儿:“再困难都不用怕,还有妈妈呢。”
岑苏在妈妈怀里靠了一会儿,小时候她就喜欢这样靠着,无比安心。
不同于收到金条那晚,辗转失眠到后半夜。
今晚,她早早入睡,还做了个美梦——
轻松愉悦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周一下午两点一刻。
两点半开例会,乙菁前来提醒,并问她想要喝点什么。
“岑总,您是喝茶还是温水?”
岑苏从文件中抬头,多看了眼秘书。
明明半小时前,她嘱咐过泡杯玫瑰花茶。
玫瑰茶冲泡比较麻烦,所以她特意提前交代。
现在却又被问起喝什么。
乙菁一向谨慎认真,不会在小事上故意刁难她这个上司。
只有一个可能,乙菁心里有事,把她交代的事忘了。
岑苏含笑说:“给我杯温水就行。”
乙菁挤出笑:“好的,一会儿直接给您送到会议室。”
直到这一刻,她也没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上司交代的事。
整个午间,她都心绪不宁。
中午吃饭时,同事提到赵珣,说老板应该快订婚了,甚至说出了是哪家千金。
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饭,她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向赵珣求证。
赵珣没正面回应,只淡淡道:任何事情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原来是她想多了。
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十分钟后,某旗舰店来电,询问她,稀有皮手袋选哪个颜色。
在钱上,赵珣对她向来出手阔绰。
……
乙菁敛起思绪:“岑总,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岑苏看一眼她的脸色,“去忙吧。”
门关上,岑苏拨了赵珣的电话。
会议在即,该争的利益她要争。
“岑总,什么事?”
岑苏开门见山:“让我缩减博总的研发预算,可以。骂名我来替你背,但我从不做赔本买卖。”
“你想要什么?”
“以后公司所有AI项目的研发预算,审批权归我。你可以提意见,但无权干涉。”
赵珣自然不会任她漫天开价:“总投入一亿以内的项目你批,超过这个数,必须上会。”
这不是传统医疗器械,有时几千万投入足够。
具有竞争力的AI项目,从研发到获批上市,至少五六年,临床验证阶段更是烧钱,就是个无底洞,有时十亿八亿砸进去都不一定有水花。
二叔手头的项目就是正处在这个最烧钱的阶段,一个季度就申请了四个多亿。
所以一个亿的审批权限,给了她也形同鸡肋。
但他知道,岑苏不会拒绝,毕竟要饭要一口一口吃,要的太多,他也不可能给。
岑苏:“那就请赵总在会前,向所有高层明确我的权限,并形成文件。”
对付赵珣,不能光听他的口头承诺。
赵珣笑了:“岑总就这么不放心我?公事上,这些年我就从来没出尔反尔过。”
岑苏:“不是赵总不君子,是我一向都是小人之心。”
“……”赵珣呵了声,“我群发邮件正式通知,总行了吧?”
“感谢赵总。”
拿到审批权,她才会跟赵博亿正面交锋。
两点二十五分,新睿中高层收到了总裁办的通知。
赵博亿这时已经在会议室,看到通知冷嗤一声。
就为这点审批权限,她竟不惜得罪他。
她到底图什么?
岑苏从坐下来就感受到了不善的眼神。
会议还没开始呢。
再过十分钟,估计赵博亿的眼神能将她凌迟。
人到的差不多,就差赵珣。
岑苏环视会议桌,所有高层里,只有赵博亿穿着最不讲究,深色夹克衫,内搭一件新睿医疗的广告T恤。
他和赵珣有几分像,浓眉,深眼窝,高鼻梁。
留着版寸头,看不出发际线是否后移。
她来新睿后,听到对赵博亿最多的评价就是:脾气暴躁。
秘书乙菁说他以前就固执,近两年越发暴躁。
岑苏心想,应该与他手头的那个项目有关,迟迟没有成果,又被赵珣暗中打压,导致他这种说话不会拐弯抹角的人,遇事就拍桌子瞪眼,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脾气差。
离会议还有两分钟,赵珣终于姗姗来迟。
今天是新睿自“岑瑞”更名以来,气氛最压抑的一场例会。
赵珣在岑苏旁边空位坐下,下巴微扬:“岑总,开始吧。”
他状不经意地瞧了二叔一眼,对方正恶狠狠瞪着他。
迟早有这么一天,他无所谓了。
会议由岑苏主持,她不喜欢铺垫个十分钟八分钟,更喜欢手起刀落。
“博总项目的现状我详细了解过,转化率实在太低。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年,依旧毫无起色,没必要再耗下去。所以我决定,第二季度的研发费用只批一个亿。第三季度视情况而定,如果还没起色,投入再减半。”
她话音一落,会议室鸦雀无声。
连赵珣都感到惊讶,没想到她这么狠,4.8亿的预算,她直接砍到1个亿,何止腰斩。
关键是第三季度可能只有五千万。
赵珣看向二叔,二叔的怒火就快要压不住。
没当场掀桌,已是给了所有人面子。
毕竟二叔在爷爷病房都能吵起来,还会在意谁的心情。
赵博亿倏地笑了,话音里却没有丁点笑意:“岑总,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岑苏丝毫不惧威胁:“博总,项目研发费用砍掉了,也不是不给你们别的路。您可以想办法融资,自负盈亏。到时公司会和你们团队确定利润目标,达到目标了,剩下的利润都归你们。”
赵博亿置若罔闻,就这么微眯着眼,无声瞧着她。
看得在场其他人汗毛直立。
岑苏没空和他对视,转向身旁的赵珣:“赵总,项目自负盈亏,你觉得怎么样?既能保证公司利益,又能激励团队。”
赵珣笑笑:“听岑总的。”
让二叔的项目自负盈亏、自己融资,无异于断了二叔的后路。
二叔擅长搞技术,但让他去融资,他没那本事。
口碑差、脾气差,连亲爹死活都不顾,谁敢融给他?
岑苏要的就是赵珣这句话:“既然赵总也支持,那今后所有人工智能项目,都自负盈亏。”
赵珣恨不得出声支持,公司AI项目大半在二叔团队手里,这么一改,要了二叔半条命。
赵博亿彻底没了耐心,撂下一句:“散会。岑总,你留下。”
声音冷到令人发指。
一位年长的董事怕赵博亿动手打人,起身时拍拍赵博亿的肩:“岑总年轻,做事难免气盛,有话你们好好说。”
赵博亿没给好脸色:“放心,我不打女人!”
岑苏多看了眼那位年长的董事,对方临走时又拍了拍赵博亿的肩。
其他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出门那刻不约而同回头望一眼她。
目光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
门合上,赵博亿的秘书守在门外。
赵博亿直呼大名:“岑苏,别仗着有虞睿撑腰,就以为我不敢动你!”
岑苏端起水杯,朝他的杯子示意:“博总,先喝水。”
她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博总,你扪心自问,就算把预算都批给你,你那个项目还能撑多久?”
“那是我的事!”
“就因为关系到你的利益,我才砍费用。你别着急上火,听我说完。”
赵博亿刚才差点站起来拍桌子。
岑苏:“团队里的人你留一半,撤一半出来。你之前被赵珣压下去的项目,线上重新申请。”
赵博亿觉得好笑:“你明知被赵珣一直压着,让我再重新提请?你批啊?你有权限吗!”
“谁说我没有?一个亿的权限,你会前不是看到了?”
“我那项目少说得十个亿,一个亿够干什么?”
岑苏:“剩下的你们团队自己融资,至少你能先启动项目。如果融不来,我和虞总帮你解决。”
赵博亿突然不吱声了,狐疑地打量她。
“博总,您这岁数了,还想事事看您侄子脸色?连研发费用都是一个季度一个季度批,根本不给你全年预算。以后项目你自己说了算,不好吗?”
岑苏放慢语速,给他消化时间,“听说你一直嫌公司对研发人员的奖励机制不合理,提出来多少回都没用。”
她承诺,“如果你新项目启动,我会让财务和你们团队制定利润目标,超过目标的部分,不论多少,你们团队自由支配,奖金你想发多少就发多少,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顿了顿,她又道:“你手头这个项目,转化率那么低,明显是技术瓶颈了,不如先停一停。团队在这么大的压力下,很难有突破。我在津运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当时就放了放。”
赵博亿神情明显松动,靠进椅背里,但仍不吭声。
岑苏:“博总,你不需要立刻答复我,回去好好考虑。”
赵博亿打量着她,总算出声:“你有这么好心?”
“我心没那么好,我是为了我自己。”
岑苏不疾不徐,“新睿原来的模式已经跟不上市场竞争,可赵珣不会改,改革既得罪人,又不利于他控制团队。只是他没想到,利用我对付你的时候,反倒给了我机会。”
她喝了口温水,“博总你看,危机也能变成契机。砍掉你的研发预算,既是你的危机,也是你的契机,就看你愿不愿抓住。”
赵博亿:“我亲爹都没对我这么好过,你对我这么好?”
岑苏接话:“某种意义上,我对你,确实比你爹对你好。”
“……”
赵博亿被噎得哑口无言。
“博总,眼光放长远点。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盯着你爹的那点家产吗?”
“洗耳恭听。”
“因为你清楚,传统医疗器械越来越难做,就算现在是你核心的赚钱项目,可未来几年不好说。你手头的AI项目转化率低,面临被砍,新项目又被赵珣一直压着。你内心恐惧。”
赵博亿冷嘲一声。
不愿承认。
却又不得不承认岑苏说中了他的要害。
岑苏话锋一转:“你该知道我亲爸是谁。”
赵博亿当然知道。
他们全家都知道她和康敬信是什么关系。
他一直看不上康敬信,觉得这人太假。
当然,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他都是明着来,不搞虚伪那一套。
岑苏继续说道:“你爹对你再不好,可他也让你进了公司,不缺你吃喝。康敬信根本不认我,我只能靠自己。”
她顿了顿,“等我有钱了,才能和我喜欢的人结婚。”
赵博亿:“你跟江明期分手,是因为他家里反对?”
岑苏:“……”
误会就误会吧。
她回到正题:“我做一切事情都是为自己,不是好心为你。只是恰好,我们利益一致。工作上,我喜欢谈利益,大家都有钱赚,才有感情可谈。博总,你好好考虑,要不要跟我合作。”
赵博亿没应声,伸手去摸夹克口袋里的烟,摸到了烟,又想到对面是个不抽烟的,把烟又塞了回去。
帮岑苏意味着什么,他清楚:“最后我岂不是成了家族的罪人?”
岑苏:“没人要赶你们任何人走。虞睿如果真想赶人,就不会不许我清理团队,她只是希望新睿变好。你们内斗太厉害,拖累了公司发展。她让我来,是为了让公司回到正轨,再引入新的理念。至于公司控制权,本来就该属于她的,不是吗?”
赵博亿没吭声。
岑苏继续给他吃定心丸:“当初岑瑞在我妈妈手上面临破产,是你父亲接手,才让岑瑞走到今天。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不然我不会找你合作,希望你把项目做好。”
赵博亿终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半晌,他看向她:“既然对我百利无一害,你又没那么好心,总不会白帮忙。说吧,帮我的条件是什么?”
岑苏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我帮你启动新项目,帮你融资,你帮我搞定董事会,以后我推进项目时,他们要全力支持。”
她又补充,“放心,我的项目与你的研发方向不冲突,不影响你的利益。如果你愿意,我推进的新项目可以交给你和你的团队,我只负责框架。”
诱惑实在太大,条件也确实够苛刻。
董事会有多难搞,他哪能不清楚。
赵博亿连喝了几口茶后,紧绷着脸,最终开口:“希望你说到做到。”
岑苏:“彼此。”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你那个被赵珣压着的新项目,尽快完成计划书。”
赵博亿自嘲:“计划书我还能没有?改了不下百遍。”
然而每次开会,赵珣总是挑刺,说风险太大,就是不让启动。
“那就尽快发给我。”
她拎上笔记本和水杯就走。
门一开,她吓了一跳。
门口围了四五个人,都是赵博亿的手下,只有门旁那人她熟悉,虞睿的保镖。
赵博亿的秘书赔着笑:“岑总,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我怕你们起冲突,准备随时进去劝。”
他不是说好听话,也不是要帮老板架势吓唬岑苏。
老板个头高,他怕万一打起来,自己拉不住,才赶紧叫了人来。
就算研发费用被砍,也能再想办法。要是老板动了手,那就正中了赵珣的下怀。打了人,虞睿不会放过老板,万一把人打伤,严重的可能还要进局子。
那真就全完了。
前几分钟,他们在外面提心吊胆。
没想到里面的谈话声逐渐平缓下来。
听到两人最终达成协议,秘书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赵博亿跟在岑苏后面出来,没想到门口聚了这么多人。
他觑了秘书一眼:“怎么,我还真打女人不成?”
秘书继续赔笑。
他能感觉得出,老板此刻心情不错。
会议前,他自己都觉得没希望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老板手头项目的瓶颈,或许可以找岑苏一起突破,新项目也有望启动了。
双喜临门。
四五个人围着赵博亿,前簇后拥离开了。
虞睿的保镖接过岑苏手中的笔记本,两人走向电梯间。
岑苏:“你没跟虞总回港岛?”
保镖:“没。虞总担心你们起冲突,让我留下。”
岑苏笑说:“放心,就算赵博亿想打我,也没机会。我离门近,跑得快。”
保镖:“……”
岑苏和赵博亿本人怎么也没想到,两人从会议室出来后,事情在公司被疯传成——赵博亿打了岑苏,被秘书带人拉走,虞睿的保镖及时赶到,将岑苏护送回了办公室。
乙菁也听说了,忙去关心。
岑苏正趴在桌上休息,刚才和赵博亿谈判,她绷紧了所有神经,气势十足。
这会儿放松下来,才感到一阵疲惫。
“岑总?”乙菁敲门。
岑苏坐直:“进。”
乙菁自己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但万一自己上司挨了打,她不能漠不关心。
“岑总,您还好吗?”
岑苏笑笑:“你看我像不好的样子?”
乙菁真觉得她不太好,白皙的下巴上还留着红印,应该趴久了压出来的。
不等她再多问,岑苏示意她去忙。
乙菁只好作罢:“有需要,您喊我。”
她刚从岑苏办公室出来,赵珣发消息给她:【岑苏现在怎么样?】
乙菁:【不太好。】
赵珣刚才问了监控室,两人在会议室门口并无肢体冲突。
会议室内没监控,中间发生了什么,外人从无得知。
不过从二叔出会议室时讥诮的神情看,应该没谈拢。
不管谈没谈拢,二叔的项目,接下来都不好收场。
五点二十五分,岑苏收到了赵博亿发来的项目书。
本要打算关电脑下班的,她又点开看起来。
等再从屏幕上抬头,已经七点五十。
岑苏保存修改过的文档,关电脑下班。
这才看到两小时前虞睿发来的消息:【今晚别自己开车了,我让司机送你。车在楼下,出大堂就能看见。】
岑苏:【感谢虞总的福利,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大厦前停着两辆两地牌照的汽车,一黑一银。
银色是虞睿的常用车之一,另一辆岑苏以前坐过,是虞誓苍的座驾。
原来今晚虞董也加班。
岑苏径直走向银色轿车,旁边黑色宾利的后车窗缓缓滑下。
“岑总。”
岑苏猛地回头,以为幻听,没想到真是商昀。
他只是喊她,人没下车。
她快步走过去,惊喜道:“你怎么在这?”
商昀答非所问:“我以前经常在这等虞誓苍。”
这么说是让她安心,他出现在这不会显得突兀。
认识她之前,虞誓苍争夺话事权时,他常在这里等着,晚上一起商量正事。
岑苏先告诉他:“我今天成功向你迈了一大步。”
商昀说:“我知道。”
岑苏含笑,既然他已经知道,她就不再多说此事,争分夺秒说别的:“你昨晚说,不知哪天才能见面。我以为要很久见不到你了。”
商昀看着她:“本来要很久,没想到虞誓苍今晚不回港岛。想着,我还没等过你下班,得让你感受一回。”
第50章
岑苏从来没在项目期间恋爱过,这也是第一次有人专程等她下班。
她许诺他:“我也没等过你下班,什么时候等一次。”
商昀:“那尽量早点去等。不然我回到北京,每天下班都要到处张望。”
岑苏被逗得笑出声。
“等了我很久吧?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她问道。
商昀说没那么久:“一直在楼上星海算力项目部,七点半才下来。你没回虞睿消息,肯定在加班,我就没提前下楼。”
岑苏现在对虞睿算是有些了解,不会轻易替她和商昀制造机会:“虞睿愿意主动告诉你这些,不容易。”
商昀:“和我没关系,是你的功劳。”
他转而关心道,“下午累吗?”
“看到你就不累了。”岑苏笑说,“我有时特别羡慕自己。”
“羡慕自己什么?”
“羡慕自己有商昀,他什么都偏心我。虽然第一次见面,他还不想给我联系方式。”
“……”商昀失笑。
他好奇:“假如,我那次没加你,你会怎么做?”
岑苏:“我觉得,你不会真的拒绝我。就算没有虞誓苍,你应该坚持不了三秒。最后唉声叹气加上我。”
商昀再次哑然失笑。
岑苏逗他:“我说得对不对?”
商昀只笑,拒绝正面回应。
大厦不时有加班的人出来,经过车旁,她们不关心车里的人是谁,都往岑苏脸上瞄。
这位空降的美女执行副总,不止闻名新睿医疗,整栋大厦其他子公司的人对其美貌和能力也有所耳闻,尤其今天“被打”一事,迅速传遍各个群聊。
岑苏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虽然光明正大的聊天不会惹人生疑,但也不能一直聊下去。
商昀看出她眼中不舍:“我不会让你走很久都走不到我这。你只需要把新睿内部的事解决,其他的交给我。商韫应该年底前完婚,我想在那之前,带你回家。”
岑苏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带我回家?”
“我都见过岑阿姨和外婆了,你不见见我父母?”
岑苏笑说:“下午刚被赵博亿吓过,你可别再吓我。”
商昀知道她担心什么:“不会吓到你。我父母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给你买了戒指,想和你结婚。我妈还给你准备了杯子,情侣款,等你去的时候用。杯子图案很明艳,你应该会喜欢。”
岑苏一下没接住话,被最后那句话触动到。
被人这样在意着,很难不感动。
商昀说起自己的爷爷奶奶:“他们还不知道。送你戒指前不确定你会不会收,就没告诉他们。等回北京,我就解决这些事。”
他坦诚,“让我选门当户对的另一半,他们确实想过,而且不止一次。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好再带你回去。”
岑苏:“如果很难解决,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她指指自己的脑袋,扬笑说,“这儿还比较聪明。”
商昀笑了,顺着她说:“好。”
但他怎么可能让她去面对这些。
“我爷爷奶奶没那么强势。商沁算不上联姻,是她先看中我妹夫,恰好门当户对而已。商韫和严贺言是青梅竹马,两人是冤家,真不想在一起的话,谁能逼得了他们?”
岑苏说:“和青梅竹马在一起,想想就有意思。”
商昀看她:“你有竹马?”
“有啊,可惜从小种种原因,不得已分开了。”岑苏一本正经瞎编,“后来茫茫人海中相逢,他竟然等比例长大,我一眼认出他。之后我鼓起勇气问他要联系方式,他还不想给。”
商昀缓笑说:“那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等比例长大的。”
岑苏笑场。
商昀说回正事:“你不用担心我爷爷奶奶那边。这些年我对家里只有付出,从没要求过什么。现在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任何人都开不了那个口反对。”
“再说,还有我妈。她一直很喜欢你,商韫说你是优质恋人。”
“之前我说我是优质恋人,你还挤兑我。”岑苏笑着找他算账。
说笑间,她抬手理了理颈间的丝巾,食指顺势勾出项链吊坠:“看我的项链好不好看?”
吊坠正是他送她的那枚钻戒。
岑苏指尖又一拨,吊坠滑回衬衫衣领。
商昀没想到她贴身戴着:“岑阿姨如果看见了,你打算怎么说?”
“我妈看过了,知道是你送的。”
“有没有打算告诉外婆?”
岑苏原本没打算告诉,外婆最怕门不当户不对,或许是因为妈妈和虞誓苍那段过往吧。
她知道他特别想得到外婆和妈妈的认可,便含笑回他:“要是外婆看见了,我就说是我未来的未婚夫送的。”
未婚夫这个称呼,商昀特别受用:“天天嘴甜哄我。别明早就不记得今晚说过什么。”
岑苏:“不是嘴甜哄你,是实话。真要哄你开心,就说是我老公送的了。你看,我都没说是我老公送的。”
她一连称呼了两声“老公”。
那声“老公”,让商昀心头一动。
他手搭上车窗,想替她理理衬衫衣摆,转念想到这是在她公司楼下,手又收回去。
他看着她:“现在确实不是你老公,只是前男友。我等着你早点喊我老公。”
岑苏说:“其实早就想这么喊你。”
只是那时从来没想过两人会长久,这么特殊的称呼,到了嘴边又咽下。
现在不一样了。
他父母不反对,连杯子都为她准备好。
想着见面时间有限,她尽可能地多问他几句:“接下来要去哪出差?”
“先去港岛一周,再回北京。下个月集团股东大会,走不开。”
边说着,商昀瞥了眼腕表。
总觉得还没说上几句,又担心聊得太久。
岑苏又仔细看他西装,与昨晚那件的暗纹不同。
她目光上移,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脸庞,每次见面总觉得看不够。
即将分别,商昀提醒:“刚刚喊了我什么还记得吧?等复合了就这么喊。”
岑苏笑说没忘,再一次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不能再逗留。
她挥手:“我特别期待看看我的杯子长什么样。”
商昀目送她走向银色轿车,直到她上了后座关上车门,他才升上车窗。
拿过手机,他给虞誓苍打电话:“还不下来?”
虞誓苍:“不是你让我别下去?”
他示意秘书收拾东西下楼。
明早集团有会,今晚还要赶回港岛。
原本他下午就要回去,商昀说担心岑苏今天会议不顺当,想等着见她一面。
整个下午,商昀都在这栋楼里。
岑苏在二十二层,他在三十二层。
得知岑苏一切顺利,他才着手忙自己的事。
昨晚欢迎宴后的宵夜,商韫与赵珣他们组了牌局,他和商昀不感兴趣,只在空中餐厅的包厢里待了十几分钟,便转去外面相对安静的餐位。
巧的是,挑的正好是岑苏问商昀要微信的那张餐桌。
当时他正想跟商昀聊聊康敬信,结果商昀却先开口:我准备在深圳选套婚房。
人的悲喜从来都不相通。
他没再提扫兴的康敬信,问商昀:你在深圳不是有顶复?又没住过几次,再买也难有比那套更好的位置,可以当婚房。
商昀说:那套顶复我打算卖了。
他奇怪:你从来不卖房子,怎么想起要卖那套?
商昀:康敬信小女儿也住在那栋公寓。
他想到岑苏还在租房子住,康敬信却送小女儿豪华大平层当订婚礼物。
商昀接着道:我打算买别墅。
他纳闷:你不是不喜欢住别墅?
商昀:家里有岑苏,住哪都一样热闹,不是非要住在闹市区。
商昀又说:别墅有院子,她喜欢养宠物。如果她只想养雪球,有院子的话方便雪球玩球。
连雪球都有了新家。
睿睿说得没错,他混得不如雪球——
岑苏在回家路上睡着了,虞睿那辆车的航空座椅实在太舒服,她躺在里面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睡前最后想到的是商昀妈妈给她买了情侣杯子,于是连睡着后嘴角都是上扬的。
快到家时,包里的手机响了,虞睿的电话。
虞睿刚处理好堂妹的事,这才有空细问她,下午是怎么和赵博亿谈的。
岑苏清醒几秒,从座椅里坐直,将整个谈判过程以及与赵珣的周旋,详细汇报了一遍。
虞睿听后叹道:“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你搞不定赵博亿,对赵珣我倒没那么担心。”
岑苏如实说:“我也担心过。不过后来想通了,他缺什么,那我就加倍给他什么。”
除了项目和研发经费,赵博亿眼下最迫切的是解决手头项目的瓶颈,那是真金白银堆上去,历时数年,耗尽他心血的项目。
如果被砍掉,他绝不甘心。
赵珣解决不了他这个瓶颈,康敬也解决不了,但她能。
这应该也是赵博亿决定与她合作的关键。
虞睿仍有顾虑:“万一新项目启动,替他融了资,他懈怠替你搞定董事会,或是他也努力去搞定,却种种原因就是没搞定董事会,你怎么办?到那时你可就牵制不住他了。”
岑苏早有应对:“不怕他懈怠。新项目对他只是锦上添花,慢慢打破赵珣对他的压制,他最在意的还是手头这个项目,在临床验证环节失败,换谁谁也不甘心。他帮我搞定了董事会,促成和津运的合作,我就帮他攻克瓶颈。”
虞睿再次庆幸,找来的是既懂管理又懂技术的。
“你这天赋是遗传了你外公吧?听说他老人家就技术出身,还又擅长管理,非常厉害。”
岑苏很骄傲:“对,遗传了我外公。”
反正不可能是遗传了康敬信那种伪善的人。
她开玩笑道:“不过得感谢我妈,她一点没遗传到,全隔辈遗传给了我。”
虞睿笑了。
一时却不知如何接话。
她替小叔感到遗憾,如果当年小叔成熟点,没和岑纵伊分手,那他和岑老爷子一定很聊得来。
小叔就是理工科出身,深谙管理之道。
“赵博亿的新项目什么时候能启动?”虞睿言归正传。
“项目书我还没看完,看完要进行评估,再跟他们团队开协调会,少说也得两周。这个事急不来。”
“也别累着,身体要放在第一位。”虞睿邀请她周末来港岛放松,“来我这儿泡温泉,把你妈妈和外婆都带上。上回在你家吃了海鲜大餐,礼尚往来,请你们吃粤菜。”
岑苏想了想:“看这周工作进展吧,如果有时间,我就带我妈和外婆过去。”
两人约定周五再联系。
三天过去,她和赵博亿在会议室的事已经被传成——新睿高层会议室互殴。
演变成这个版本,大概是因为那晚她在楼下与商昀说笑,经过的人觉得她应该没吃亏,否则笑不出来。
再看看她的身高与气势,不是弱不经风那类。
周五下午,赵博亿手头项目的研发预算批了下来,正是岑苏在会上缩减到的数额——1亿。
从4.8亿直接砍到1亿,所有人都觉得,赵博亿不会善罢甘休。
可这几天下来,赵博亿那边始终静悄悄的。
赵珣纳闷,他了解二叔,脾气像鞭炮,一点就炸。
岑苏把研发费用砍到了脚脖子,以二叔的暴脾气不可能不反击。
然而从周一例会后,二叔再没去找过岑苏的茬。
事出反常,赵珣叫来助理:“去查查,别是岑苏和我二叔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
助理:“乙菁不是说岑苏状态一直不好?”
“岑苏又不傻,怎么可能什么事都跟一个秘书交代。”
赵珣慢条斯理抿了口咖啡,“状态这个东西,想装谁装不出来?”
助理:“好,我马上去了解。”
这时赵珣手机响了,竟然是康敬信来电。
赵珣接起来:“康董,有何指示?”
“不敢。”
对方语气明显不善。
赵珣也瞬间没了笑脸:“这是谁给康董气受了?”
康敬信:“赵总,再装就没意思了。”
赵珣一头雾水,哼笑着:“装?我装什么了?”
康敬信冷笑,话说到这个份上实在没意思透顶。
这几日,家里鸡犬不宁。
现在连岳父岳母都知道了岑苏进新睿这事,逼他表态。
所谓的表态,就是要让岑苏离开新睿。
赵珣最厌恶别人说半截话:“想兴师问罪,也得我有罪才行!”
康敬信:“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欢迎宴那晚,我已经举杯示意,如果非要站队,我站你。可你呢?把我家搅得不得安宁!现在我岳父母,女儿女婿都知道了。为了对付岑苏,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赵珣笑了:“欲加之罪。随便您吧。”
他不清楚为何康敬信认定是自己透露的消息,但无所谓,这黑锅背就背了,也算是帮他达成了目的。
看来是二叔干的。
就说二叔不可能坐以待毙,任由岑苏砍掉费用。
之前他还担心岑苏和二叔达成什么交易,自己会陷入被动。
此时,他怎么也想不到,康敬信全家知晓实情,其实是岑苏自曝。
更想不到,岑苏和二叔已经达成合作,正在推进新项目启动。
赵珣对着手机,缓声道:“康董,你跟我撕破脸也没用啊。你们那个家,你说了不算。”
康敬信自尊被挫,直接挂了电话。
赵珣把手机往桌上一丢,继续喝咖啡,让助理先不用管二叔那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既然康敬信家里已经乱了,那就让它再乱点。康敬信岳父的兄弟姐妹不是还不知道吗?都以为康敬信是头婚呢。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知情。”
他要借康敬信的手,赶走岑苏。
康敬信在挂了赵珣电话后,喝了一大杯茶才慢慢冷静几分。
于情于理,他不该赶走岑苏。
可除此之外,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又反复挣扎了二十分钟,他拨通岑苏的电话。
今天岑苏下班早,晚上要带外婆去看维港的夜景。
刚锁好办公室门,手机响了。
她边边走向电梯边接起来:“您好,哪位?”
“岑岑,是……爸爸。”
康敬信还未开口说来意,愧疚已涌了上来。
“怎么,要送我股权?”
康敬信沉默几秒:“岑岑,因为你来新睿,我…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这样好不好,我私下给你一些现金补偿,你能不能从新睿离职?”
“一些现金补偿?”岑苏心酸一笑。
“康敬信,我曾盼了你那么多年。这句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岑岑,对不起。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怎么没办法?你大可以转让股权!你有多少,虞睿就收多少。”
康敬信一噎。
不是他不想转让新睿的股份,是妻子执意要持有。
妻子说,早已答应女儿,将股权作为婚前财产送给女儿,绝不可能转让。
岑苏让他死了这条心:“除非哪天你控股,成了新睿老板,我一天不留。否则,你是谁?让我走我就走?”
“岑岑,爸爸不想跟你闹到那一步。我们好好商量行不行?”
“我倒要看看,你能闹到哪一步!”岑苏挂断。
在电梯前定了定神,她才按了下行键。
【妈,我下班了。你们收拾一下可以下楼了。】
岑纵伊:【早收拾好了,就等你回来。】
她一边回女儿消息,一边走去母亲房间:“妈,岑岑下班了,咱们……”见母亲正对着手机说话,她立马打住。
林阿婆正在发语音:“世侄,你太客气了。那阿姨明天就上你家坐坐。”
岑纵伊“……”
一听“世侄”就知道是虞誓苍。
“妈,您还真要去虞誓苍家?”
“人家那么热情邀请,连菜都准备好了,说怎么也要尽地主之谊。我还怎么推辞?”
林阿婆放下手机,“我也正好去看看他家孩子。”
她感慨道,“人年纪大了就喜欢逗孩子,世侄最小的儿子才一岁多,正是好玩的时候。”
岑纵伊:“……”
最小的才一岁多?
这些年他可没闲着呀。
她回头瞅一眼趴在狗窝里正玩球的雪球,难怪被送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