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共食
温铭虽然怜爱苏连月, 但也知晓这件事情的严重后果,于是问道:“连月,你可知沈宗耀在替谁做事?”
苏连月摇摇头:“义父并未告诉过我, 只称呼那位为贵人, 这几日好似也来了青州。”
时越捻着手里的扇子,暗暗思索。
看来对这个事情很看重啊, 竟然能亲自来。
就在这时,一道闪着寒光的箭破空而来。
裴玄顺势用剑柄一挡, 将那箭矢隔空扫开,带着凌厉的风声, “噗”的一声钉在旁边的木板上。
“又要来灭口了。”时越皱着眉头沉声道。
温铭立马将苏连月护在身后, 脸色凝重的看向庭院。
苏连月拉着温铭的手, 满脸痛色:“对不起,我给你们带来了危险, 我早晚会有一死。”
“不许说傻话!”
庭院里黑影已经悄然围拢,前院还能听到宾客把酒言欢的喜庆, 却没想到一墙之隔正经历着什么样的血雨腥风。
陡然间,箭矢的呼啸声接二连三的传来, 箭头寒光咧咧。
裴玄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 不想出手,但谁让时越也在,若是娇贵的小侯爷又受伤,到时候麻烦的还是自己。
于是便将时越扯到自己身后, 拔剑出鞘,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挡开。
苏连月与温铭此刻也顾不得郎情妾意,皆是随手拿起武器加入战斗。
时越紧盯着那些黑衣人,他们身法诡异, 箭术精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温铭护着苏连月往内室退,脚下被石阶绊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滞。
就在这一刹那一支冷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射向他的后背。
“阿铭!”苏连月惊呼一声,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挡在了温铭身前。
“噗嗤”
箭矢刺入□□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头皮发麻。
温铭猛的回头,看见苏连月血色瞬间浸透了她鲜红的嫁衣,像一只绽放又迅速枯萎的桃花。
他浑身的血液在此刻都冻结了,声音抖得不像样:“连月!”
苏连月痛得眼前发黑,却强撑着抬起头,对着温铭轻轻的笑着:“幸好幸好你没事。”
温铭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手忙脚乱的想替她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却染了一手的红:“不要,连月,你坚持住!我找大夫!”
苏连月摇摇头,呼吸越来越微弱,她颤抖着抬起手,从衣物中拿出一张沾上血迹的白纸:“这是解毒的方子义父用的毒解法在这里我悄悄记下来的”
温铭颤抖的接过那张被胸口捂的温热的白纸,上面浸染了一片又一片的血迹。
苏连月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厮杀声、呼喊声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她用眷恋的目光看着温铭:“温郎我的阿铭那年桃花真好看,是我失言了”
“阿铭,我好希望能和你一直一直……”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无力垂落,彻底失去了呼吸。
“连月!不要,不要!!”温铭嘶吼着,心脏痛得好像被人狠狠掐在了一起。
太疼了。
这边的裴玄解决完最后一个黑衣人,剑光上的血珠滚落在地,与地上的“囍”混在一起,刺红了双眼。
时越握紧了手里的扇子,指节泛白,心情难过的无法平复。
他看着温铭抱着苏连月的身影,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忽然明白了苏连月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那年桃花纷飞,她遇见了温润如玉的他,心动是真的;后来蓄意接近,煎熬是真的;如今舍身相护,也是真的。
只是苦了一对交颈鸳鸯,本该火红热闹的恩爱喜宴,最终落得一个红喜白丧。
凤箫声咽,喜字裂作纸钱蝶。
百丈红绸缠素缟,
彩灯碎、照棺椁如月。
金杯斟奠酒,
盖头翻作招魂帖。
剩满地、胭脂湮血,
唢呐吹成雪。
时越看着温铭抱着身着嫁衣红似血的苏连月,喉间泛起了一丝苦涩。
他拽了拽裴玄的袖子,轻轻地说:“我们先走吧。”
裴玄垂下眸子点了点头,两个人安静的离去了,给温铭和苏连月留下了单独的空间。
这场本应宾客尽欢的婚宴最终还是落得一个唏嘘的下场。
——
之后,温铭好好收殓了苏连月的尸体,葬在了他们初遇时的桃花林,而温铭有事没事就喜欢跑到桃花林,一坐就是大半天。
那张可以解毒的药方被慕蓉拿给了医师,凡是喝过沈记水铺有狂躁之症的,皆可以去药铺抓药,不出七日,便能痊愈,身心愉悦。
又解决一件大事,时越心情放松了些
而正巧今日便是燎疳节,原来青州城内百姓萧瑟,连带着今年的节庆氛围都淡了许多,但是随着众多百姓的好转,燎疳节又热闹起来。
青州城的燎疳节,像是被一场及时雨浇活了。
时越收拾了一番,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常服,头发松松垮垮的半披散在肩头,只挽起了一部分,指尖又捏着把翠绿的折扇,还吊着一根红丝系着的碧绿色盘玉。
时越从来不否认自己的颜值,反而对自己的颜值颇为认可,此时他站在铜镜前满意的勾起了唇角,但是看见裴玄又是一身玄色劲装后,笑容就没了。
时越:“……穿的跟黑炭一样。”
裴玄:“?”
虽然裴玄穿的衣服总是各种五彩斑斓的黑,但是劲装反而衬的他腰身修长,身形挺拔,高马尾高高束起,少年气多都要溢出来了。
不过时越可不敢再如上次般,直接伸手扒裴玄的衣服了,上次婚宴扒他衣服,那张刻薄的嘴上下一碰差点没把自己毒死。
外面的喧闹声已经传进了屋内,时越迫不及待的拽着裴玄冲出了慕府。
此刻的青州城,家家户户前都燃起了大大小小的火把,将整个城池照的亮如白昼,发出“噼里啪啦”木柴燃烧的声响,柏叶燃烧的清香漫过整条街,连带着空气都暖了几分。
“好热闹!”时越不由得赞叹道。
街道上挤满了欢腾的人群,或笑或闹,接肩擦踵。
裴玄不大喜欢这种人挤人的环境,微微皱起了眉头,但看见时越脸上的笑容,便压下了那一丝不耐,安安分分的跟着时越在人群里走着。
时越被街边糖画摊的甜香勾的停下了脚步。
那摊主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糖稀遇冷凝成透亮的凤凰,尾羽翘得老高。
时越转头对裴玄说:“这老伯画的看起来比京城还要好呢!”
裴玄闻言懒懒的抬起眼皮,漫不经心的说:“小侯爷多大了,还喜欢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时越翻了个白眼:“这叫富有童心,你懂什么。”
说完,拿出几个铜板递给老板,朗声道:“老板!要一个狐狸样子的。”
“好嘞!您稍等!”
老板欢快的收了钱,手脚麻利的干了起来,只见不大一会,一个活灵活现狡黠的狐狸便出现在了青石板上。
“公子您的狐狸好了!”
时越接过细细欣赏了一番,两只尖尖的耳朵和蓬松的大尾巴。
不错。
然后时越举到裴玄面前,对他说:“喏,狐狸,像你吗?”
裴玄看着他手上那只呆头呆脑的丑狐狸,满脸黑线:“幼稚。”
时越看他那样子,不解道:“画的挺好的呀,你看这耳朵多像你的。”
裴玄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自己的尾巴和耳朵明明是英明神武的样子,哪里会像这糖画一般,傻里傻气。
时越“嘎嘣”一声,就把那只狐狸的一半耳朵咬了下来,糖霜在舌尖化开,甜蜜的感觉瞬间荡漾开。
虽然咬的是糖画,但是裴玄却觉得自己的耳朵也跟着一疼。
“唔,吃着不错,你要尝尝吗?”
见裴玄不说话,时越再次把那只狐狸举到了裴玄的面前:“尝尝呗。”
裴玄又要拒绝,时越直接把糖画塞进了裴玄的嘴里:“燎疳节就是吃和玩的,你不吃不玩有什么意思。”
裴玄被那股突然袭来的甜惹得皱起了眉,但是没空思索甜不甜的问题,而是内心活动再次丰富起来:
他都咬过了!怎么能直接塞自己嘴里。
自己倒不是嫌弃。
只不过这个人怎么不晓得一点边界感呢?他跟别人出来玩,也是自己啃一口,别人啃一口吗?
一想到时越和别人出来玩也共食,裴玄就阴沉起了一张死人脸。
而时越此刻也是一阵后怕。
刚刚脑子没跟上动作,没想到自己竟然把吃过的糖画塞裴玄嘴里了!
他当时只不过想着上辈子哪儿没亲过,一起吃个糖画有什么了。
但是做完动作才意识到,那是上辈子不是这辈子啊!!
裴玄那个超级大洁癖,平时碰他一下都要恼火半天,更何况现在……
时越悄悄抬眼看了一下裴玄的脸,然后暗自腹诽:“完了……这脸彻底黑成锅底了。”
“咳咳,那个什么……大男人之间,一起吃个东西很正常,你不用放在心上……哈哈……”时越摸着鼻子尴尬的说着。
裴玄一听脸更黑了。
他竟然觉得随意跟人吃一个东西是正常的事!?那他以前都跟多少人一块吃一个东西了!
裴玄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想到这些就别扭,但是还无法说出口,于是只能用凤眸冷冷看他一眼迈步走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古诗出自《泣宴辞》
等等……箭矢刺入routi怎么也□□*#%+_*了
第32章 吃醋
裴玄冷着一张脸向前走, 时越连忙跟在后面。
这时时越注意到,左前方有两个面色微红的姑娘,正在看着裴玄, 还害羞的相互推搡别扭着。
时越目光从裴玄身上扫了一圈, 又在那两位姑娘扫了一圈,倏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 其中一位姑娘有些扭捏,脸色发红的走向了裴玄。
那姑娘攥着帕子, 走到裴玄面前时脚步都在发颤,声音细若蚊蚋:“这位公子……小女子瞧着您面生, 恐不是青州本地的吧?”
裴玄脚步没停,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从鼻腔里挤出个“嗯”。
时越:啧,真够冷的。
姑娘脸更红了, 又往前凑了半步:“小女子……小女子是本地布庄的,公子若有需要裁衣的地方, 可、可去寻我……”
“用不上。”裴玄疏离的目光扫向她。
这话堵得姑娘半天说不出话,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红着眼圈退到了一旁。
时越在后面看得直乐, 追上裴玄时故意撞了撞他胳膊:“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倒好,直接给人冻成冰碴子了。”
裴玄瞥他一眼:“你倒是怜香惜玉。”
时越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折扇,刚要说什么, 就见一直站在旁边的另一位姑娘鼓足了勇气,提着裙摆朝自己走了过来。
“这位公子。”姑娘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些,脸颊红扑扑的,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期待:“方才听您说话, 像是京城来的贵人?小女子想请教您,京城的时兴纹样是什么样的?”
时越愣了愣,随即温和地笑起来:“青州的纹样其实也很别致,若说时兴,近来京里倒爱用缠枝莲配暗纹……”
那姑娘没想到时越的态度竟然如此和善,于是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光景落在裴玄眼里,却像有根细针在心上扎了扎,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看着时越含笑的眼睛,还有那姑娘凑近的身影,还有两人之间那片被灯火烘得暖融融的空气……
“走了。”裴玄忽然开口,声音凉凉的,勾着时越脖子后的衣服就走。
“诶诶诶?裴玄你干什么?没讲完呢。”时越正说到兴头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有什么好说的。”裴玄的指节捏得发白,拖着他就往前走,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让她问绣娘去。”
看着裴玄紧抿着唇满脸不耐,像被踩到了狐狸尾巴一样。
时越想到了一种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比较小,但是他还是忽的一笑:“裴玄,你这种反应我可以称之为吃醋吗?”
裴玄的脸“唰”地一下更黑了,像是恼羞成怒一般,甩开他的手腕就大步往前走:“神经病。”
时越看着他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疯子怎么最近的反应这么像喜欢自己呢?
上辈子裴玄对自己态度真算不上多好,更何况两人相处时间不多,时越就没想过他会喜欢自己。
但是这辈子自己与他相处甚多,还几次搭救于他,他一个没什么感情经历的纯情小狐狸,日久生情慢慢喜欢自己好像也挺正常?
不过,裴玄那种性子可不像会喜欢人的。
时越掩面失笑,自己跟有病一样竟然会觉得裴玄喜欢自己?
这简直天方夜谭。
恐怕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不喜身旁的人被他人关注罢了。
就像那小狗崽,他只允许自己的主人有他一只小狗。
时越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追上了裴玄的步伐。
时越追上裴玄时,正撞见几个孩童举着芦苇扎的火把跑过,笑闹着喊:“燎疳喽,烧晦气喽!”
火堆旁围了不少人,有妇人扔了穿旧的鞋底,有书生烧了废弃的书稿,火苗“噼啪”舔着空气,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虽然裴玄还臭着一张脸,但是不耽误时越找他说话:“燎疳节有一个习俗,把旧东西扔进火里,就可以驱邪避灾。”
裴玄还是没说话,但是跟着时越的步伐停在了这个硕大的火堆旁。
时越在身上摸了摸,并无什么旧物,除了手上这把扇子,但是扔扇子似乎不大合适。
时越正琢磨着扔点什么,视线忽然瞥到裴玄墨黑的长发。
不知怎的,时越忽然伸手,极快地在自己发间揪了根黑发,又趁裴玄没反应过来,指尖掠过他的鬓角,也拈了一根。
“你做什么?”裴玄嗓音还带着点不爽。
时越没说话,只笑着举高了手,将两根缠绕在一起的头发扔进火堆。
火苗窜了窜,卷着那点纤细的黑烟瞬间吞没,连点灰烬都没留下。
“头发算得上是我们的旧物,烧了祝我们两个往后事事如愿。”时越注视着摇曳的火光,虔诚的说着。
裴玄盯着那簇火苗,方才被时越碰过的鬓角像落了火星,烫得他耳根发麻。
他喉结滚了滚,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谁要跟你事事如愿。”
时越笑了笑,故意逗他:“怎么?嫌弃我不好吗?”
裴玄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幼稚。”
时越扬起唇角,眼眸里带着些许笑意:“走吧,吃饭去,要不然一会打烊了。”
两人刚走到酒楼门口,店小二就笑着迎出来:“客官里面请!今儿燎疳节,咱们有刚出炉的火烧,就着酒喝,别提有多爽!”
店小二引着两人往里头走,大堂里闹哄哄的,满是烟火气。
时越选了二楼的雅间,能搁去了大部分的喧闹声。
裴玄坐在了时越的对面。
“先上两盘火烧,三杯鸡,龙井虾仁,桂花鱼翅,贵妃红,再来一份莲子羹,还有几坛秋露白。”时越洋洋洒洒选了几个,然后抬头问裴玄:“你要什么?”
“这些就够了。”裴玄不冷不淡的说。
时越也不勉强,把菜单还给小二。
“好嘞客官你稍等!马上给您做好!”
不一会,小二就手脚麻利的把菜一盘盘端了上来:“客官您慢用。”
时越拿起酒壶为裴玄斟满了一杯,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时越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凑到鼻尖轻嗅了嗅,眼睛一亮:“这秋露白果然名不虚传,清冽里带着点甘醇,入喉定然顺滑。”
他仰头饮了半杯,舒服的眯起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处于极度放松的样子:“你尝尝,很好喝的。”
裴玄眼皮没抬,夹了别的菜:“不必。”
“尝尝呗。”时越把他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递在他面前:“今天是燎疳节,图个热闹嘛。”
裴玄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时越打断:“就一杯,就尝一口,不行吗?”
时越微微倾身,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难不成你怕醉?”
时越只在上辈子见过裴玄喝酒,不过也只有一两次。
裴玄听了这话,抬眼扫了他一下,没再拒绝,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起来。
“怎么样?”
“难喝。”
裴玄这一世该不会第一次喝酒吧?
时越在心里偷笑,又给他倒了一杯,扯起其他的:“该说不说,青州地方不大,但是过起节来倒是有滋有味。”
裴玄没说话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夹菜的动作慢了许多。
时越没注意到,继续道:“过完节咱们两个就要回京城了……”
他正说着,忽然发现裴玄的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眼神也有些发直,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裴玄?”时越唤了一声。
裴玄抬眼看他,眨了眨眼,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怎么?”
时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就晕了?就喝了一杯啊。”
裴玄皱着眉,像是在反驳,却又没说出什么,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时越。
过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你刚才……跟那姑娘说什么呢?”
时越一怔,这醉鬼怎么又把刚刚的事拿出来说了,于是故意逗他:“聊京城的衣服样式,还约定要去找她给我做衣服。”
“不许去。”裴玄斩钉截铁的说,眉头皱得更紧了,脸颊的红晕也更深了些,像是有点委屈,又有点别扭。
时越不禁勾起了唇角,心里没来由的软了许多,便似哄似笑的说:“骗你的,我不去。”
“你跟她们说话还特别温柔。”裴玄絮絮叨叨的说,眼神直直的看着时越。
“我给你说话也温柔。”时越放慢语调。
裴玄似乎还想说话,但最终还是没挨得住一杯倒了,歪歪扭扭的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时越着实没想到他的酒量能差成这样,不过喝醉酒的裴玄还挺好玩的,呆呆的,不像平时那般冷漠刻薄。
时越一个人喝也没什么意思,于是随便凑合了几口,又喝了几杯秋露白之后,站了起来。
“走吧裴玄,主子我给你拖床上睡觉。”时越拍了拍裴玄的脸颊,猛的一使劲,将他扯到了自己的肩上,让他靠着自己。
时越带着他踉踉跄跄的向屋内的那间软榻走去。
裴玄看起来清瘦挺拔,但毕竟是习武之人,时越能把他抬起来是真不容易。
时越累的呼哧呼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这个大块头扔在了床上。
时越也顺势坐在了床榻上,喘着气看着脸颊带红的裴玄。
第33章 亲吻
时越刚刚又灌了自己好几杯秋露白, 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微醺的暖意,此刻不禁也有些眩晕,裴玄的脸也在光晕里变得有些模糊。
时越朦胧的看着裴玄, 这人怎么越看越像阿遥。
想来他与阿遥已经四年没见了。
不知道阿遥现在长成什么样子, 应该和小疯子差不多吧。
这么想着,时越楞楞的盯着裴玄, 看他微蹙的眉头慢慢松开,看他无意识抿了抿唇。
太像了。
像到他心脏都在跟着发颤。
“阿遥。”时越不自觉轻声低喃, 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像是被蛊惑般, 手臂撑在两侧, 慢慢低垂下了身子。
时越已经离他极近了。呼吸交缠, 带着同一种酒气,裴玄的睫毛很长, 像小扇子似的,轻轻扫过时越的脸颊, 有点痒。
时越的心跳得更快了,快要跳了出来, 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靠近他, 再靠近一点。
他甚至已经微微闭上眼,唇瓣离裴玄的距离不过寸许,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燎疳喽!”的呼喊穿透楼板,清晰地钻进来。
时越整个人猛的一颤,立即如梦初醒般瞬间与裴玄拉开了距离。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趁着朦朦胧胧的醉意,把裴玄当成了阿遥想要亲他?
时越自暴自弃的倒在床上, 躺在裴玄身边,叹了口气。
真是要了命了……
幸亏没亲下去,要不然这辈子自己初吻可没了。
喝酒果然误事,以后还是少喝为妙。
时越这般想着,伴随着晕晕乎乎的大脑,就这样和裴玄躺在一个榻上,缓缓睡去。
第二日。
裴玄慢慢的睁开了眼睛,脸一扭,就看见时越躺在自己旁边睡得正香,一条腿还大大咧咧的架在自己身上,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枕头。
裴玄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屈起手指,不重不轻的敲了敲他的额头:“醒了,猪。”
时越没反应,反而皱了皱眉头,把他手扒拉在一边,转头继续睡。
裴玄散漫的“啧”了一声,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于是时越就觉得自己正做着美梦,突然呼吸不上来了,猛的睁开眼睛,就看见裴玄一脸玩味的掐着自己鼻子。
时越气恼的拍开他的手:“你有病啊裴玄!”
“日上三竿了,再睡脑子就没了。”
时越这才不情不愿的起了床,哦不,是起了榻。
一晚上只是勉勉强强躺在榻上,这会时越睡得是腰酸背痛,难受得很。
他捶了捶自己的背,陡然又想起昨晚差点亲了裴玄的事,此刻看见他觉得颇为不自在。
于是干脆不再看他,扭头就出了雅间:“快走快走,回去收拾东西,今天要动身回青州,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裴玄看着时越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他怎么回事?
难不成昨晚自己醉酒之后对他做了什么事?
又像上次一样咬他了?
看着时越走的越来越远,他压下心中的疑惑,跟了上去。
“喂,昨天……喝醉后……”
裴玄话还没说完,时越就连忙打断了:“停停停!昨晚的事今天就不要说了。”
他不是昨晚喝醉睡着了吗?怎么会突然问起醉酒的事?难不成自己准备亲他的时候他醒了!?
一想到可能会有这种结果,时越就颇为不自然。
裴玄:“?”
反应这么强烈,看来昨天自己欺负的还挺狠。
———
时越收拾好了不多的物件,站在慕府门口,在这里住了有一月之余的时间,恍惚间生出几分不舍。
裴玄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巧的木盒,里面装着时越买的青州特产蜜饯。
“越儿,东西可带齐了?”慕蓉站在府前,细细的交待:“回程路上多注意安全,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温铭此刻也站在慕容身后来送别,不过经历那般事情,原本温润如玉的脸消瘦了不少。
但是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阿越路上多加保重。”
时越笑着说:“您放心吧姨母,我记着呢,倒是你一定要多加注意身体,表兄放宽心,都会过去的。”
闻言温铭苦笑了一下,但还是温和的朝他点点头。
慕蓉转过头看向裴玄:“裴侍卫,越儿性子跳脱不稳重,这一路劳烦多照顾。”
听了这话,时越忍不住嚷嚷:“姨母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慕蓉佯装瞪他一眼:“还不是你天天没个正形。”
裴玄勾了勾唇角,微微颔首:“夫人放心。”
“好了好了,姨母你们回去吧,我们这便走了。”时越摆摆手,翻身上马,拉着马缰调转了方向。
慕蓉面露不舍:“回吧,记得多来看看你姨母。”
“知道了!”
说完,时越和裴玄驾马而去。
两人脚程不慢,七八日后便到了京城旁边的县城里,夕阳西下,本想继续直接进城,却不想天气骤变,豆大的雨滴哗哗啦啦的砸落下来,根本无法继续骑行。
于是二人只好停下来,在沿路上看见了一个道观,决定先进去避雨。
不过,这个道观是真够破的,看起来荒废了许久,大门破破烂烂,蜘蛛网挂满了房檐,一片萧瑟之景。
但是没办法,时越虽然比较嫌弃,无奈路上只有这一处可避雨的地方,于是两人只能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感觉随时都会坏掉的门被推开。
时越和裴玄把马系在了屋檐下,两个人迈步进了道观。
道观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供桌上积着寸许厚的灰,原本该供奉神像的位置只余一个空荡荡的神龛,在穿堂风里晃晃悠悠,倒添了几分阴森。
时越身为一个重活一世的人自是不会害怕鬼怪之说,但还是开玩笑道:“裴玄,你说这里不会闹鬼吧?”
裴玄毫不在意的说:“来呗,敢来我就敢杀。”
时越:“……”
行,你有妖术,你会武功,你厉害。
时越浑身被淋得湿漉漉的,这会猛的停下来不动,那种凉意便从脚底冒了出来,冻得他直打哆嗦。
“阿嚏!阿嚏!”时越控制不住把喷嚏打的震天响,他使劲吸溜了几下鼻涕。
裴玄淡淡的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而是伸手捏了一个诀,一团温暖的火堆就升了出来。
一瞬间漆黑的道观变得亮堂堂,还驱散了暴雨带来的寒意,连带着周围温度都升了几度。
两个人围着火堆坐了下来一边是为了驱寒取暖,一边是为了晾湿透的衣服。
火光照在时越脸上,映出一层暖黄的色调,他朝火堆又靠近些,嘟囔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今晚在这里凑合一下,明天雨停了再走。”裴玄用树枝裴玄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噼啪溅起。
“离家一个多月,不知道京中又发生什么了。”时越喃喃道。
青州投毒一事必是大皇子或太子其中一人的手笔,能逃过文武百官的视线来到青州……
看来势力当真是不容小觑。
时越这边想着,屁股下意识往角落挪了挪,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手肘却不小心撞到了堆在墙角的破木箱。
箱子本就朽坏,被他一碰竟散了架,里面的枯枝败叶撒了一地。
一下把时越吓得够呛。
时越皱眉,正想抬脚把箱子踢开,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在那些残枝下面,一块暗绿色的东西半掩着,边缘还嵌着点暗淡的金纹。
这是什么?
时越好奇的把那东西从土里翻找出来,拿在手里细细观详。
是一块残缺的令牌,半边已经断裂,上面还雕刻着繁复的卷草纹。
时越皱眉看着令牌:“好眼熟啊。”
这花纹和颜色眼熟极了,但是具体在哪里见过,脑子里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裴玄接过令牌,看了没几下便道:“西域的制式。”
这么一说,时越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脑袋:“我想起来了!我在皇后身边的侍卫长见过!”
若说起皇后,便不得不提起一件事了。
不过这事发生的时候,时越还没出生,所以这些事情是听时文敬讲给自己的。
当朝元嘉帝的发妻在他还是太子那会便已不幸离世,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而如今在位的皇后则是来自于玉陇的王女。
话说那皇帝决定亲征玉陇,结果去了之后仗没打成,倒是带回来一个女子。
而这个女子便是当朝皇后。
自古以来,外邦女子莫说入主中宫,便是入宫为妃也需层层掣肘,只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祖训早已刻入朝臣骨血。
可元嘉帝当年偏是破了例,他亲征玉陇时偶遇的王女,令他如着了魔一般,班师回朝便力排众议要立她为后。
那会儿满朝文武的折子堆得比龙椅还高,太傅以头抢地,说此举会动摇国本;御史在金銮殿上哭晕三次,骂皇帝“沉溺异族,罔顾祖宗“。
可元嘉帝谁的话也听不进,甚至为了堵悠悠众口,直接罢了三个领头反对的老臣,硬生生把玉陇王女扶上了后位。
这后来便再也没有人敢反对了,而这玉陇王女则平平顺顺的坐了皇后之位。
第34章 雷雨
时越还记得父亲提起这段往事时, 总说那三个月的京城就像翻了天,文官们天天跪在宫门外“死谏“,武将们则在军帐里暗自筹谋, 都觉得这外邦皇后迟早要闹出祸事。
“说来也怪, “时越摩挲着那枚断裂的令牌:“皇后入主中宫后倒也算安分,除了偶尔遣人回玉陇探亲, 从未主动插手过朝政,可当年她刚生太子时, 玉陇派来的使团却在京郊一座道观失踪了“
后来元嘉帝派众多人寻找皆是无果而终。
裴玄道:“那看来这群使团便是在此处失踪了。”
时越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无缘无故在这里消失?
时越将令牌收在了自己的包里,决定回去再仔细询问一下兄长和父亲。
时越被火烤了一会, 觉得现在自己浑身都是暖洋洋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裴玄, 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呗。”
裴玄不慌不忙道:“有什么好讲的。”
“哎呀这不是太无聊了,没事干嘛。”
“你想听什么。”
时越想起来上次看见裴玄暴走, 却只有八条大尾巴,按理说狐妖应该是九尾……
“你怎么是八条尾巴?不都是九尾狐吗?”
裴玄静静的看着烧的正旺的火堆, 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不知道,生下来就是八条。”
其实裴玄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 他母亲, 以及裴珩这些族人都是九尾,唯独自己不是。
时越不禁有些哑然,那这么说裴玄还是个“残疾”狐妖?
作为人类本该是五根手指,若是天生畸变少一支或多一支, 大部分人都会将他当成怪胎从小惹人冷眼。
那裴玄是不是在妖类中,也会被当成残缺的怪胎?
怪不得性格这么阴沉刻薄,原来从小就受苦啊。
于是时越看向裴玄的目光中就带了些心疼,然后低低的叹了口气。
“唉……”
裴玄:“?”
他又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时越拍了拍裴玄的肩膀, 颇为认真的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不会看不起你。”
裴玄嘴角微微抽搐,皮笑肉不笑:“谢谢小侯爷。”
或许是因为裴玄这次没有阴阳自己,于是乎,时越爽朗一笑:“客气客气。”
裴玄:“……”
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时越看着裴玄那无语满脸黑线的表情,解释道:“我这不是觉得你在妖族会因此受欺负吗。”
裴玄瞥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觉得谁能欺负我?”
好吧,有道理,毕竟虽然少了一根尾巴,但却还是实打实的九尾大妖,寻常妖怪都打不过的。
时越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的一亮:“你除了平日那些攻击防御类型的术法,还会不会其他的了,比如说变个戏法什么的。”
“妖修法术是为了生存,不是变戏法。”
裴玄嘴上这么说,但却指尖微动,一缕青烟从他掌心升起,在空中绕了个圈。
慢慢的这缕青烟化作只巴掌大的狐狸虚影,晃了晃八条小尾巴,站的笔直高昂,看起来颇为神气。
时越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去抓,虚影却“噗”地散了,只留下点淡淡的檀香味。
“我去!好神奇,你再变一个呗。”
裴玄收回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阖了阖眼:“耗妖力。“
时越说:“好吧,你冷不冷?我怎么感觉这么冷。”
说着还搓了搓自己的手,把自己蜷缩了一团。
月亮高悬,已经是夜半时分,温度急剧下降。
裴玄看了他一会,最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
时越闭眼刚要小憩,就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脚踝,软乎乎的,带着点暖意,替自己隔绝了寒意。
他睁眼一看,只见条蓬松的尾巴正搭在自己身上,毛色像雪一样白,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时越猛地抬头看裴玄,对方却望着火堆,侧脸线条冷硬,仿佛这条尾巴与他无关。
时越忍不住道:“你……”
但是裴玄立马打断:“你什么你!赶紧睡觉!”
那尾巴软得不像话,比他见过最名贵的狐裘还要舒服,暖意在脚踝处慢慢散开,连带着心里都热烘烘的。
时越开心极了,手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摸上去,像一个登徒子色眯眯的说:“我可以摸一下吗?”
裴玄的耳尖有些红,一记眼刀看过来:“想挨揍的话你可以试试。”
时越只能异常遗憾的收回手。
毛绒绒的大尾巴只能看不能摸……造孽。
没关系,早晚有一天,自己肯定能摸到。
莫慌莫慌。
尾巴搭在自己身上,又软又暖,跑了一整天,此刻困意渐渐升起,时越靠着墙慢慢的睡了过去。
裴玄在时越睡着后,晦暗不明的盯着他看了半天,动了动尾巴,将他遮的更严,最后也合上了眼眸。
半夜,时越睡的极为不踏实,主要是因为这环境太恶劣了。
道观的屋顶有些许漏洞,此刻被暴雨砸的咚咚作响,豆大的雨珠顺着墙缝梁木往下淌。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云层,瞬间照亮了蜘蛛网蒙着的神像,显得格外狰狞。
“轰隆!”
时越被一声惊雷骤然吓醒。
虽然害怕但是却不冷,因为裴玄软软的大尾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时越正打算闭眼时,却感受到身上的毛茸茸大尾巴似乎在轻颤着。
时越慢慢睁开眼看向裴玄。
裴玄整个人缩在时越旁边,似乎想靠紧时越这个热源,但是又不敢。
他面色苍白,身体在不自觉的发着抖。
看起来可怜极了。
时越轻轻拍了拍他:“裴玄,你做噩梦了吗?”
裴玄似乎陷入了深沉的梦魇之中,听不见时越焦急的呼唤。
突然惊雷“轰隆隆”的响起,整个破道观亮如白昼。
裴玄猛的一抖,脸色更加苍白,连嘴唇都成了土色。
这是怕打雷吗?
时越摸了摸裴玄的脸颊,凉凉的没什么温度:“裴玄?你还好吗?”
时越刚想再说些什么,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原来不知何时裴玄醒了,瞳孔紧缩着,眼神涣散却带着股执拗的劲儿,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指节都泛了白。
“别怕,打雷而已。”时越顺从的让他抓着自己的手没有反抗,反而轻轻拍着他的手轻声安慰:“我在呢,不要怕。”
可这安抚像是没起作用,裴玄反而得寸进尺般往前挪了挪,呼吸都带着颤音,抓着他的手更紧了。
时越看着他这副恐慌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索性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把裴玄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我抱抱你。”
裴玄僵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力道乖乖的缩进他的怀里,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地圈住了两人,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寒意。
时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急促的心跳,还有微微的颤抖。
他抬手轻轻拍着裴玄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低声念叨:“没事了没事了,打雷而已。”
裴玄把头埋在时越的颈窝处,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时越身上的皂角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他没说话,只是抓着时越衣襟的手松了些,却依旧执拗的不肯撒开。
时越低头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人,忍不住失笑。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疯子,竟然会怕打雷。
他收紧了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时越就这么抱着可怜巴巴的裴玄,蓦的想到,阿遥也极为惧怕雷雨天。
时越清晰的记得,那一天也是如今日这般瓢泼的大雨。
那一日他们相约在清栾山顶相见,度过了愉快的一下午后天气骤然降温,乌云密布。
于是小时越便担忧的说:“好像要下暴雨,我们赶快回去吧。”
阿遥没什么意见点点头就跟着时越慢慢的往山下走。
可是阿遥到了自己家的小院时,却不愿进去,支支吾吾的说:“我想我想继续和你呆着。”
小时越当然愿意,于是开心的拉着阿遥回了自己家。
他们刚到家,暴雨便侵盆而下。
时越乐乐呵呵的对裴玄说:“好幸运,刚好到家才开始下雨,没有被淋着!”
小时候的时越身体不好,若是被雨淋,恐怕又要头疼脑热,然后管家伯伯便会心急如焚,逼着自己喝那苦涩的汤药。
时越是真不想喝那苦不拉叽的药。
所以他非常开心没有被淋到雨,这样就不会生病了。
按照以往,阿遥的母亲肯定会及时来喊阿遥回家,但是今日他母亲却没有来。
时越看了看不远处阿遥家黑漆漆的小院,问道:“你家今日没人吗?”
阿遥点点头:“我娘去镇子上了,今晚不回来。”
时越更开心了:“那你跟我一起睡!”
晚上就有人陪自己聊天了!
其实以前阿遥母亲也经常去镇子上采买物品,由于回青鸾山路程较远,所以便会宿在镇子上,那么阿遥便会自己在家睡觉。
但可惜今日狂风大作下暴雨。
阿遥害怕,所以才一直跟在时越后面,磨磨蹭蹭不愿回家。
第35章 偷亲
时越年纪小小的, 却已经有了玲珑心思。
虽然阿遥没有说,但是却已经猜到他今日这般粘人,是害怕雷雨。
“阿遥别怕, 只是打雷, 我会保护你的。”
阿遥被戳破心事,脸蛋因窘迫有些泛红:“你怎么知道我怕”
剩下的话阿遥没有直接说, 似乎觉得身为一个少年,害怕打雷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时越嘻嘻一笑:“因为每次打雷你都很紧张, 会下意识的缩脖子。”
阿遥抿抿唇,没说话。
时越又看出了他的不安, 安慰道:“我小时候也害怕打雷呢!但是现在不怕了, 晚上咱俩一起睡!”
于是那一晚, 两个小少年挤在一张床上,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阿遥从记事起便在清栾山居住, 很少去城镇,对外面的世界颇为好奇。
而时越则是近几年因为养病才来到的这里。
于是时越就天花乱坠的讲起京城中的事情, 那嘴皮子麻利的有种说书先生的风范。
从朝中秘史到江湖趣事,从莺莺小曲到大漠落日, 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阿遥从前的雷雨夜都是自己一个人睡。
因为母亲虽不算苛待他, 但也没有事事尽心尽力。
小阿遥很懂事,便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怕雷雨这些事,让母亲多增烦恼。
每次雷雨天阿遥就总会睁着眼睛,抱着自己靠近烛火, 用这点微弱的光源驱散黑暗与害怕。
而今日,阿遥是人生中第一次没有依靠烛光,只是听着时越絮絮叨叨的讲话声,便慢慢入睡了。
一夜好梦。
时越收回思绪, 看了看怀中的裴玄。
哎两个人怎么连怕的东西都一样。
真的没可能是一个人吗?
可是阿遥是人,裴玄却是妖啊。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雷声时不时炸响,但破道观里的两人却依偎着渐渐安稳下来。
时越感受着怀里慢慢平稳的呼吸,将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抛了出去。
自己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抵着裴玄的发顶,也沉沉睡了过去。
昨夜裴玄大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正被时越牢牢抱在怀里,手还在无意识的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自己。
裴玄小时候就害怕雷雨天,不过原因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不过自从进了斗兽场就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了。
原本以为今晚也不会,却没想到在时越面前丢了脸,还一脸柔弱的进了他的怀里。
他以为时越会调笑他,会推开他,却没想到时越会主动把自己抱进了怀中,还温柔的哄着自己。
裴玄第一次知道原来雷雨夜也会有这般温暖。
裴玄心里想着,还拱了拱,与温热的脖颈贴的更近,更紧的贴在时越身上。
时越似乎是觉得裴玄的头发蹭着自己脖子痒痒的,于是睡梦中伸手胡乱的挠了两下。
嘴里还忍不住嘟囔:“裴玄别动。”
裴玄紧盯着时越的睡颜,睫毛如黑羽般密密匝匝的垂下,眼下有一点这几日没休息好的青灰。
此刻少年合眼而眠,整个人都透着股安静。
除却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道观内静得很,只有火堆在噼里啪啦的燃烧。
裴玄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咚咚地敲着胸腔,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想亲他。
这个想法太突然,太荒唐,裴玄自己都愣了愣。
可那股冲动却像藤蔓似的疯长,缠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鬼使神差地往时越脸上凑近,距离近得能闻到时越身上淡淡的檀香,还能看见时越脸上那一层绒毛。
裴玄眸色深沉,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离时越越来越近。
最终,一个吻如羽毛般轻轻的落在了时越的眼睛上。
唇瓣触碰在时越脸上时,裴玄整个人猛的一僵。
不过一瞬,他猛地后退半步,像被烫到似的。
“轰”的一声,裴玄感觉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亲了时越!?
莫不是时越才是狐狸精吧!
裴玄脸颊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下颌线,连带着耳朵尖都烫得厉害。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体内的妖力像是被这剧烈的情绪搅乱了,不受控制地翻涌着,顺着血脉往头顶冲。
“噗”的一声,两撮毛茸茸的狐耳从他发间冒了出来,尖尖的,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玄阴沉着一张脸慌忙抬手去捂耳朵,觉得这对耳朵好丢人
只是亲了一下眼睛,它在激动什么?
裴玄努力的平静着心跳,足足念了百八十遍清心咒,才把那小狐乱撞的心平复下来,冷着一张脸把耳朵弄了回去。
裴玄似乎觉得是时越引诱才导致自己做了这种偷亲的事情来,于是狠狠的掐了掐他的脸。
软软的,手感不错。
裴玄玩了一会,就再次用尾巴紧紧圈住时越,脑袋重新放回时越抱自己的姿势,慢慢的闭上了眼。
等时越再次醒来,身旁的裴玄已经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只待上路了。
裴玄已经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昨日是个连打雷都怕的,并且脸色无常,谁会想到昨晚他竟然做出偷亲这种举动。
而时越也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还不打算主动提起昨夜的事,选择直接忘记。
毕竟裴玄这家伙脸皮薄的很,说出来指定又要炸毛。
“不错不错,这么勤劳。”
最近裴侍卫干活真是越来越麻利了。
“雨停了,走吧。”裴玄道。
“好嘞!”
时越麻溜的起身收拾起来,这个破败的道观他是一会都不想再呆了。
幸亏晚上有裴玄的大尾巴可以保暖,要不然自己今日恐怕就要高热了。
想到那条尾巴,时越跟在裴玄身后偷偷打量着他的屁股。
哎,甚是可惜,他已经把尾巴收起来了。
时越决定下次一定要抓住机会,撸一把他的尾巴。
裴玄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对自己的屁股图谋不轨,于是猛的扭头,时越瞬间收回色眯眯的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泥泞的地面。
“怎么了?我收拾好了快上路吧!”时越笑嘻嘻的说。
裴玄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狡黠,不怀好意:“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此言差矣!”时越做出一副被冤枉惨了的表情:“我什么主意都没打!”
裴玄只好收回探究的目光,和时越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时越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裴玄嗤笑的看他一眼。
时越道:“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刚说完这句话,裴玄就扔过来了几个红彤彤的野果。
时越立即手忙脚乱的接过:“你在哪里摘的?”
裴玄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淡得像风:“你没醒的时候,在道观后院看到的。”
时越捧着野果跟上前,咬了一口,酸酸甜甜还挺好吃。
——
又过了一日,两个人骑着跑的快要累死的马,终于到了安定侯府门口。
时越哀嚎着从马背上下来,摸着自己被颠的快分成四瓣的屁股:“可算到了,再坐几天屁股怕是不能要了。”
不过裴玄此刻看起来却病恹恹的,整个人都耷拉着,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时渊收到弟弟回来的消息也赶忙出门迎接,此刻看见阔别了一个月之余的时越,顿时喜上眉梢:“阿越你可算回来了。”
时越笑着说:“快马加鞭赶回来了,父亲呢?”
“上朝还未归家,应该快了。”
时越点点头:“好,兄长我先回房梳洗一下,风尘仆仆的。”
“去吧去吧,辛苦你了。”
时越带着裴玄又回到了自己院落里。
裴玄回到院落里就往自己的屋子里钻,时越连忙扯着他的袖子。
“等一下,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裴玄脸色比平日苍白了不少,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时越却觉得他这幅样子不像是累着了,于是没听他的话,直接伸手就要探他的额头。
裴玄下意识的偏头躲开。
时越“啧”了一声:“躲开干嘛?我看看你是不是高热了。”
一边说着,时越不依不饶的继续拿手背贴向他的额头,结果就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心里一咯噔。
那天在破道馆淋雨还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再加上这几日的一路奔波,不生病才怪。
按照往常自己恐怕也得发烧,不过幸亏那天晚上有裴玄的狐狸尾巴当被子。
相当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