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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压下心头的悸动,直直的盯着晕倒在地,手却紧紧攥着他袍角的人,吩咐道:“安定侯于我有恩,先将他带回府上。”

“是。”青龙正要将晕倒的时越背在自己肩膀上,却又听见裴玄说:

“等等,我来。”

然后在青龙错愕的眼神中,他们高冷懒得跟人说一句话的左相竟然丝毫不嫌弃时越身上的泥土,将他拦腰抱了起来,动作是相当的温柔,眼底还是他从未见过的热忱。

裴玄兴奋的指尖都有些颤抖。

他年少只敢悄悄觊觎的人,此刻竟然躺在他的怀里。

裴玄轻轻的动了动手指,只感受到衣服下时越滚烫的皮肤,似乎在发高热,裴玄垂下目光,将他抱的更紧了一些,对青龙说:“找一个医师去府上候着。”

“是。”

于是裴玄府邸深处的偏院,成了时越暂时的居所。

一日后,时越终于醒了。

他眼神空洞的看着四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经历了被诬陷通敌叛国一事,他好像成了一具没有经过的布偶,无悲无喜。

时越摇了摇头,他恍惚想起了晕倒前似乎看见了阿遥?

真的是阿遥吗?还是他又做梦了?

难不成是阿遥把他救了回来?

正当他思考着,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时越抬起脸,当看见那张脸时瞬间呆滞住了,他踉跄的从床上跑了下来,一把抓住裴玄的袖子,不可置信的说:“阿遥?真的是你吗阿遥?你这些年都跑哪儿去了!”

“阿遥是谁?”裴玄英挺的眉眼轻轻蹙了起来,不解的问。

时越呆了一瞬:“清栾山啊,你说你叫阿遥,我在那里住了一年,我们经常在一起玩的!你还给我做橘子糖,我们一起抓鱼!”

裴玄淡淡道:“你认错了,我不是阿遥。”

第106章 小猫

“怎么会……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时越不可置信的说,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世界上就算有两个长相相似的人,也不会有这种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吧!

除了这是同一个人, 时越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了。

裴玄脸色有点不愉, 这什么意思?阿遥又是谁?他相好?自己长得跟他很像?

笑话,怎么可能会有人和自己像。

明明是赝品。

“本相不是。”裴玄冷冷道。

时越这会也冷静下来, 慢慢相信他真的不是了。

他也有想过会不会是阿遥失去了记忆,可是阿遥就算失去记忆, 也不应该是这幅不近人情冷冰冰的样子,像个十足的冰疙瘩。

时越虽然是个风流纨绔子弟, 但是也知道当朝有一个万人敬仰的左相名唤裴玄, 景仪帝周敬之对他是相当看重。

“你是左相裴玄?”时越道。

“有问题吗?”

“没问题……就是我怎么会在你这?”

“你在宫里晕倒了, 时文敬也算是于我有恩,如今便是还了这恩了。”

看着时越恹恹的把手垂下, 裴玄指尖无意识的动了动,面上却依然维持着往日的冷淡:“若没问题, 就先在这里住下。”

裴玄一离开,时越便再次倒在了床上, 他虚空的看着床榻上的花纹。

其实他早就知道裴玄不是阿遥了, 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现在能勉强保下安定侯府的只有左相裴玄了,所以在他快要晕倒的那一刻,他就想如果能博得裴玄的欢喜, 总要比他单枪独斗的强吧。

他身边真的没有可以再相信的人了……

偏院的日子静得很,裴玄每日下朝都会绕路过去,也不进去,就站在窗外。

时越忧心家里的事, 对着一桌佳肴动不了几口,没多长时间就消瘦了不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的纸鸢。

裴玄没说什么,只吩咐厨房每日炖些温润的滋补汤,要少盐少辣,至于为什么不放辣椒,他也说不明白,就好像下意识的认为时越不吃辣,爱吃甜。

时越看着每天桌子上不同的饭菜,还有裴玄总站在门外晦暗不明的视线,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在他住在相府的第九日,他只穿了身中衣便去了裴玄的书房。

裴玄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时越的发丝还在向下慢慢滴水,水汽将他的中衣晕染湿,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便垂下了目光:“书房不是你该来的。”

时越纯当没听见,一步步的走向裴玄,最后直接坐在了裴玄身边的长椅上倚靠着他。

裴玄整个身体都僵了起来,然后闻见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酒香味,声音有点干巴巴的:“你这是干什么。”

时越作势要摸向他的脖子,在他要碰着裴玄脖子的一瞬间,手就被对方紧紧攥着了,手腕一阵疼。

裴玄冷冷的目光看着他,时越不甚在意的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有些醉意的眸子弯着,轻轻笑了笑:“给你捏捏肩,你以为是要干什么?”

“用不着,你回去吧。”裴玄感受着手掌下他脉搏逐渐变快的跳动,松开了手,身体也向旁边的座位挪了挪,和时越隔出了一道距离:“别耍酒疯。”

“没耍酒疯,没晕。”

时越一边说着,一边再次紧跟着向裴玄的身边移动,再度和他贴在了一起。

“你若是冷,可以把头发擦干……或者穿厚一点。”裴玄看着他半透的中衣,把目光移开,淡淡的说。

“不要。”时越像没骨头一样倒在裴玄的身上:“其实还有一种暖和的方法。”

“什么?”裴玄这才把目光放到时越脸上。

然后他就看着时越慢慢的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唇上覆上了一层柔软,那股浅浅的酒香以更浓烈的方式飘进了他的鼻腔。

时越两只手撑在裴玄的身上,颤颤巍巍的仰头吻他。

其实他不该这样做的,这样算什么?以色侍人?时文敬从小就教自己“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就算遇见怎样的困难,都不应该丢失自己的气节,如若这一幕被时文敬知道,他肯定要愤怒的扇自己几巴掌。

时越在心里默默的给时文敬请罪,可他真的没办法了。

气节和时家几十人的命来说,自己这点气节算得了什么?

他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想保护好自己亲人的普通人罢了。

更何况,裴玄已经位极人臣,官位显赫,他是唯一能护得住时家的人了。

不过时越也有私心,他自那一日去阿遥清栾山分别已经太久没见了,等他再去寻找只剩下一个空旷破旧的房屋,他实在是太想山上那个纯真的少年了。

当看见裴玄的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上天对他还是怜悯的,至少还能再遇到阿遥。

可是他一张口,时越便知道,他怎么可能会是阿遥?

阿遥从来不会像他这般刻薄冷漠。

但这些时越已经没空思考了,当下最重要的便是想办法让裴玄愿意帮忙。

时越知道裴玄喜欢自己,他常年混迹于莺莺燕燕的场合,喜欢和不喜欢的眼神差的实在太多了。

可是裴玄还总是故作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样子。

时越那就只好当作不知道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打死时越都不会作出这幅样子去勾引人。

这还是自己的初吻呢!!!!

果然,现下虽然裴玄没有推开他,但是却不可置信的僵在了原地,直勾勾的看着贴近自己的时越。

半晌时越伸出舌尖想要往里钻,裴玄才如梦初醒的缓过了神,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向外推了推。

可是时越越战越勇,像是被酒烧晕了头,不管不顾的亲了上去。

裴玄先是推了推他,然后力气越来越小,最后推他的动作倒像是迎合他,像时越霸王硬上弓把他推倒了。

裴玄觉得自己心跳变得越来越快,看着时越垂眼认真吻自己的样子,就想到他总是习惯性的在阴暗角落看着肆意潇洒的时越,太阳太炽热了,没有人可以拥有他,所以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太阳竟然会主动落在自己面前,用温暖普照了潮湿的自己。

或许时越是有自己的目的,但是无所谓,只要是自己得到他。

“阿遥……”

可时越仅仅两个字就把裴玄拉回了现实,燥热的心瞬间宛如穿堂风经过,凉了个彻底。

太阳并不是想温暖你,只不过你碰巧有了个好皮囊罢了。

裴玄失控的眼神慢慢回冷,最终又成了往日那副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的样子,嘴角还自嘲般的勾了勾。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你?你在雀喜些什么?很失望很难堪吧。

裴玄坐看时越因为自己这张相似的脸情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陡然露出一副阴森森的微笑。

如果被讨厌的赝品玷污,肯定会很难过吧,会恨自己吧?

恨不比爱来的长久吗?

……(此处过程省略,发动大脑自行体会^_^)

自此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更加难以用语言描述,他们会做最亲密的事,可是裴玄的态度却比刚认识更加冷淡,以至于时越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骂他被知道了,所以才对自己这样冷冰冰。

不过裴玄也的确如时越所想,暗地里为时文敬做了不少事,可是景仪帝厌恶安定侯府已经到了一种境地,他只想安定侯府最好能全部完蛋,把兵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所以不论再怎么努力,他都一律不予理会。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保下了时家的独苗苗——时越,而其他人有的流放有的堕为奴籍,更有甚者直接被斩首示众。

时越所做的努力太多了,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全都拿来走关系,找证据,可最终的结果依然难以接受。

当知道时文敬被斩首的时候,时越感觉自己这辈子的泪都要流尽了。

裴玄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床榻上哭睡着的时越。

他越来越瘦了,原本有点肉的脸上现在变得更加尖削。

裴玄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他,似乎是确认他真的睡沉了后,才轻柔的替他擦去眼角未流走的泪珠,指尖还捏了点法力抚在他肿胀的眼皮上,让他明日睁眼舒服一点。

“抱歉。”

让你难过了。

裴玄陪着时越坐到了天色渐渐发白,看他睡得一夜安稳,才站起身推门悄悄离去。

可是裴玄从未想到,这一夜竟是他最后一次感受温热的时越,如果早知道时越会离开,那一夜他绝对不会轻易松开他。

第二日,青龙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裴玄瞥一眼那看起来蠢极了的猫,轻嗤一声:“这傻东西真能逗人开心?”

青龙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里默默腹诽:这不是您急着要的吗?日以继日的给您送过来,怎么现在又一副不喜欢的表情。

“波斯猫性格亲人,的确能逗乐。”

裴玄盯着那猫看了一会才说:“给我吧,你下去。”

“是。”青龙恭敬的将怀里的小猫递给了裴玄,然后便离开了。

刚摸到小猫的裴玄就后悔了,这小东西的确挺可爱,就是毛没自己软,本来时越就没那么待见自己,若是将这猫送给时越,以后天天跟猫玩更不搭理自己的怎么办?

裴玄没什么表情的瞪着怀里的白猫,白猫瑟瑟的“喵呜”了一声,挣扎着想要从他没什么温度的怀里跳出去。

“别动。”虽然这小东西也听不懂,但是裴玄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掐了掐它的后脖颈,像一个傻子一样对着它说话。

“喵呜……”白猫似乎被他吓到了,不敢再乱动了,蜷缩着趴他怀里,还伸出舌头讨好的舔了舔他的指尖,像是希望这个人类不要讨厌他。

第107章 破碎

裴玄感受着手上潮湿的质感, 敛了敛心神,推门走了进去,然后就看见了这辈子午夜梦回都不敢深想的画面:

时越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单薄的中衣被血迹染了一大半, 嘴角的血丝还顺着他白皙的脸颊向下流落,身边摔碎了一个琉璃碗。怀里的波斯猫被他下意识的扔在了地上, 软绵的猫叫都没入了他骤然失序的心跳里。

裴玄几乎是飞扑一般跑到了时越的身边,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 刺骨的凉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裴玄的身体止不住的发颤, 轻轻抱起他, 像捧着一碰就碎的瓷器:“时越?时越你睁眼看着我。”

时越只出气不进气,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白光和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好像是裴玄吧?

还从来没有见过裴玄露出这般慌张的表情, 他平时对自己挺冷的啊,怎么现在好像这么难过?

裴玄往日里冷硬的语调此刻不复存在, 他手里源源不断的向时越身上输送妖力,可是时越却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 怎么输进去再怎么飘出来, 了无生息。

他指尖按在时越颈侧,那微弱到几乎摸不到的脉搏像针一样扎进他的骨血里。

“青龙!传医师!现在!立刻!马上!”

青龙从门外闯进来时被屋子里的场景吓了一跳,裴玄墨色的锦衣随意的铺在地上,向来冷静自持的左相狼狈的跪在地上, 怀里正抱着个没什么动静的血人。

容不得青龙多想,飞快的转身就去请医师了。

医师慌不择路赶来时,指尖刚搭上时越的腕脉,脸色就不妙的沉了下去。

他把完脉, 垂着眼避开裴玄阴狠的视线:“相爷,这位公子……是心脉俱碎,药石无医了啊,这脉象已是死……”

“胡说!”裴玄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冬日寒冰般的狠意:“他昨日还好好的。”

医师看着男人阴沉的表情和猩红的眼眸,慌不择路的跪倒在地上,声音颤颤巍巍越来越小:“相爷,千真万确,这位公子体内经脉尽断,气息已经散了……”

“依我看,这位公子应当是中毒的迹象……这毒药的毒性极深,这不到一刻的时间便已散至全身了。”

医师把头磕在地上,干巴的说出了最后的结果。

时越想要睁眼再看看裴玄那张和阿遥一样的脸,可是太疼了,像是被架在火上烘烤,全身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最后那点微弱的意识里,时越模糊看见裴玄红透的眼尾,像被烧融的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指尖刚抬起一点点,就彻底垂了下去,连最后一点温热都从裴玄的怀中抽离了。

裴玄抱起毫无意识的时越,像抱着什么珍宝一样转身离去,经过青龙时,他没什么表情的说:“查地上那碗粥是谁送过来的。”

青龙能感受到他暴戾的气息,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恭敬的回复:“是。”

再后来的事,便是裴玄马不停蹄的亲自料理了与这碗粥有关的一切人员,包括送粥的那位小厮,以及给小厮传递毒药的等等许多人,裴玄把因为时越死亡而带来的恐惧全部撒在了这些人的身上。

裴玄把他们做成了人彘,随后扔在了乱葬岗,青龙希望裴玄可以三思,毕竟这杀人方法有违伦理,他现在身居高位容易遭人口舌。

可是裴玄毫不在意,他们竟然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害时越?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人,他们敢做这种事就应该敢想这后果,做成人彘他都嫌轻了些。

并且这些人在相府却为其他人做事,本就该死,他不要这种有异心的人,用这种手段也能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人。

至于这些人到底是被谁安插进来的,他心里早就有所猜测,只是他懒得去计较这些罢了,结果他们竟然敢拿时越开刀……

后来这几日裴玄也不再去上朝,而是把时越放在了用自身妖力维持的冰床上,以保证时越尸身不会毁坏,把自己关在这一寸之地,日以继夜的守着再也不会说话的时越。

起初那两日,裴玄还能时不时向着冰床上仿佛睡着一般的时越说说话,可是后来得不到一句回应,裴玄就宛若麻痹了一样,也不再说话,只呆坐在旁边陪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身边的酒壶扔了一瓶又一瓶,整个人用青龙的话来说好似失了魂儿,没了心。

景仪帝还因他长时间没有上朝而专门派太监来慰问过,但是裴玄一个人都没有见,只拉着时越的手坐在黑漆漆的屋内。

后来青龙见裴玄把自己与时越关在那屋中半月有余还不见出来,实在没了办法,只能请来裴珩,寄希望于裴珩能劝得动裴玄。

裴珩轻轻敲了敲房门。

里面一片寂静。

裴珩叹了口气直接推门而入,刺眼的白色光线刚渗入屋内,裴玄就紧紧皱起眉,头也不回,反手将身边的酒壶向侵入者砸去:“滚。”

裴珩敏捷的歪了下头,任由酒壶擦过自己耳朵,最后摔碎在门外,他笑了笑:“气性这么大?”

裴玄听见是裴珩的声音,喊了他一声“舅舅”就当打过招呼了,随后便收回视线,看着被保存完好的时越。

裴珩慢慢踱步到裴玄身边,先是看了眼冰床上的时越,忍不住赞叹道:“不错,长得真标致,这就是你最初喜欢的那个少年郎?”

裴玄没说话,却用行动代表了一切。

“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安定侯家的公子?你不知道陛下把他们当做眼中钉就算了,你身为左相还知道这件事情,你就应该考虑清楚这件事的后果。”裴珩无奈的说着。

“陛下本就不满安定侯手握兵权。早晚有一天会向时家发落,你哪怕已经是左相也难以保全他们,上次你为他求情就已经惹得陛下对你不满,现下又与之关系匪浅,陛下他怎会不起疑?”裴珩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随后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的天子是什么性子,他眼里是容不得一点沙子啊……”

裴玄打断了他担忧的说教:“舅舅。”

“嗯?”

“可是心悦一个人又怎会去思考这些?我只需知道我爱他便够了。”裴玄一眨不眨的看着时越轻声道,像是要牢牢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

“你……哎……”裴珩闻言也不再好说他些什么,只能唏嘘的叹了口气。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情之一事,又有谁说得准呢?

“你真不愧是锦仪的孩子,对待感情都和她这般相像。”裴珩又悠悠的叹息道。

裴锦仪那个可怜的女人以为自己得到了上天恩赐的爱情,可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过往云烟,成了扎在自己心头上难以愈合的刺。

而裴玄则是在年少时遇见了鲜衣怒马的小侯爷,是他带给了裴玄作为人的第一捧火,自从感受过那一面温暖后便难以忘怀了。

“舅舅。”裴玄突然出声。

“怎么了?”

“我们狐族是不是有一种秘术,自断一尾便能化作丝线,将两个人的魂魄连起来?”裴玄声音淡淡的,好像在询问着什么窸窣平常的事情。

可是听到这句话的裴珩却大吃一惊脸色骤变,他不可思议的走到裴玄面前,语气满是凝重:“你疯了?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玄释然一笑:“舅舅干嘛这么激动,我只是问问罢了,要做的事情那么多,我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裴珩紧紧盯着裴玄的脸,似乎想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哄骗他的假话。

裴玄无所谓的和他对上视线,眼睛里满是坦然,看起来不像假的,裴珩这才松了一口气:“最好是假的,这种心思你一点都不能有!狐尾可是我们狐族的本命根基,九尾连心,断尾堪比剜心剔骨!更何况从没有人真的尝试过!谁也不知道自断一尾后是死是活!”

裴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回应裴珩。

裴珩被他气的脸红脖子粗,好好一个温润的人此刻满口大骂:“你别给我装听不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发誓,你不准有这种心思!”

裴玄闻言轻蹙了下眉头:“至于吗?”

“至于!”裴珩斩钉截铁的说:“锦仪就留下你一个孩子,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现下不允许你出任何差错!”

裴玄无奈的只能说:“行,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裴珩这才满意的缓和了语气:“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时家的事你已经尽力了,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陛下那边已经递了三道旨意来问你为何不上朝,昨日更是派了贴身太监来相府探望,虽说是慰问,实则是敲打,你如今身居左相之位,手握重权……”

“舅舅,我知道了,您先回去吧。”裴玄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裴珩手指隔空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他,最后猛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裴珩转身离开了屋子,带上房门,将那片浓重的悲伤与死寂,重新关在了里面。

裴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冰床旁,时不时摸一下时越冰冷的手,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他那颗早已不再跳动的心。

过了很久,他才看着时越悠悠的说:“总会相见的,信我。”——

作者有话说:我天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昨天设置的发文时间怎么没发文!!!!!!!!!!!!昨天竟然没发出去!!!!!!!到底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08章 羁绊

裴玄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以雷霆手段处理了身边的内鬼,接着一边和周敬之周旋,一边夜夜打坐运转妖力。

直到泰和四年, 裴玄联合为数不多的安定侯旧部以及在裴珩的帮助之下, 为安定侯叛国一事翻了案,并故意派人将此事大肆宣扬于市井小巷。

一时之间, 市井间的声讨一天比一天激烈。

而在边疆,那些曾受过安定侯庇护的边境百姓, 听闻时文敬全家忠烈竟被构陷至死,一个个直接对着京城的方向跪了下来, 额头磕的鲜血直流, 皆高呼:“望为侯爷正名!”

城中百姓翻出当年安定侯治水、赈灾的旧闻, 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连茶馆的说书人都改了话本, 把安定侯的忠勇与冤屈唱得字字泣血。

舆情如潮,压得皇宫喘不过气, 周敬之坐在龙椅上,听着殿外此起彼伏的请愿声, 指尖攥得龙袍褶皱发白。

裴玄一脸冷漠的站在首位, 好似这一切都与他没关系。

周敬之本想硬压,可是边境守军听闻此事后军心浮动,几位曾追随安定侯的老将联名上书,言辞恳切却带着隐然的胁迫。

周敬之深知, 若再僵持,恐生兵变,权衡再三,只得心有不满的下旨为安定侯平反, 追封“镇国大将军”,赐谥号“忠烈”,并厚葬其遗骸。

旨意下达那日,裴玄站在安定侯的新坟前,一身素衣,风吹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眼底的沉郁。

在时越死后的第三年,他终于给了时越一个满意的交代,可是做再多的努力都换不回那个少年了。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裴玄的声音被风吹的散开,宛如一声叹息。

裴玄开始着手计划下一步。

安定侯平反之事让周敬之威望大跌,裴玄又趁机联合那些早已看不惯帝王暴政的政敌——有遭排挤的宗室亲贵,有被苛政打压的文臣武将,甚至还有不满赋税繁重而暗中支持他们的地方士族。

他将周敬之多年来的罪状一一整理:苛捐杂税、滥杀忠臣、宠信奸佞、不顾民生……桩桩件件都有实证,先是在朝堂上发难,接着又将这些罪状誊抄成册,传遍京城乃至各州府。

百姓本就因为安定侯一事对当今皇帝多有不满,再加上自他上位以来越来越沉重的赋税,百姓生活民不聊生,于是干脆一同上书请命要求“清君侧,正朝纲”。

除了百姓,各皇帝宗亲也对这位不顾性命,乱杀皇亲国戚的新帝也极其不满,也联合上书要求周敬之退位以谢天下。

周敬之试图派兵镇压,却发现军中大半将领早已被裴玄暗中策反,连禁军都有半数倒戈。

宫城被围那日,裴玄一身玄色朝服,亲自领兵站在宫门外,神色冷冽如冰。

周敬之被困在养心殿,看着空荡荡的朝堂,终于明白自己早已众叛亲离,他想寻死,却被闯进来的侍卫拦下,押到了裴玄面前。

“裴玄,你好大的胆子!枉顾朕如此信任你!”周敬之面色惨白,却仍强撑着帝王的威严。

“信任?”裴玄轻嗤:“只不过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杀吧?”

“你!”周敬之气的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温度:“陛下在位这四年,民不聊生,忠臣蒙冤,这江山早被你折腾得满目疮痍,这帝位你是休想再坐了。”

他没有给周敬之太多挣扎的机会,只留了一间偏殿,断了他的饮食供应。

三日后,内侍来报,前帝周敬之自尽于殿中。

裴玄听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随后,裴玄以左相之尊,联合宗室与百官,推举了皇家宗室中一位年仅七岁、品性纯良的远支孩童登基。

新帝年幼,裴玄以摄政王之尊辅政,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安抚流民,重用忠良,短短数月便让朝政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朝堂内外一片清明。

有人说裴玄权倾朝野,野心勃勃;也有人说他是为了安定侯府报仇,为天下人除害。

唯有裴玄自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完成对时越的承诺。

裴玄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卸去了摄政王一职,并且亲自入山将梁泽林请了出来。

世人总乐不思蜀的喜欢讨论世家大族的爱恨情仇,唯有这梁泽林,他们说不上来个一二三。

他一生未娶妻生子,却在周牧松去世之后,选择归隐山林,自此便失去了踪迹。

不知道裴玄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找到了他,并且还说服他让他出了世回到了朝堂,接替裴玄继续辅佐幼帝。

而裴玄则是在一个平静的早晨带着时越去了清栾山。

时越离世已近四年,可是裴玄夜以继日的用自己的妖力温养着他,以至于时越现在闭上眼宛如刚睡着一般,尸身没有丝毫的差池和污染。

至于为什么要选清栾山,裴玄也有点摸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他分明厌恶极了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是属于时越和阿遥的,并不属于自己。

时越在事后总喜欢用那种眷恋的眼神透过自己想别人,每每这个时候裴玄的暴戾分子就会蒸腾起来,一点好脸色都不想给时越。

明明是自己陪在他身旁,明明是自己爱惜他保护他,凭什么他的眼睛和心却要被一个见不到的人霸占着?

可是裴玄思来想去,最终却选择了清栾山。

无他,就是为了气那劳什子的阿遥。

他要让阿遥在他的地盘上看着自己是如何与时越情定下一世的,是怎样将时越与自己生生世世绑定的。

裴玄抱着时越的尸身踏过漫山晨雾,玄色衣袍沾了露水,却丝毫不觉寒凉。

他将时越轻轻放在寒潭边早已布好的阵眼中央,那是用狐族妖血混着千年玄冰画就的聚魂阵,符文在雾气中泛着淡淡的金光,妖异又虔诚。

裴玄从时越走的那一年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他翻看了许多书,但是从来没有哪个狐族真的尝试过,如若操作不当,那便是魂飞魄散再也不入轮回的后果。

他倒是无所谓,有没有来世也不期待,毕竟这世界再活一次也挺没劲的,唯一让他放不下的便只剩时越了。

时越那样喜爱热闹的人,如果魂飞魄散留在那暗无天际的虚空之地,会生气埋怨自己的吧?

所以他有七成的把握可以成功,剩下三成……

裴玄收敛了思绪,缓缓站起身,驱动妖力将狐妖形态显露出来。

一时间九只硕大的狐尾出现在他身后,头顶也俏生生的立着两只耳朵。

他指尖抚过自己身后蓬松的九尾,尾巴极其敏感,只是被自己轻轻碰了碰便生出了一种奇异的痒。

尾巴是狐族最珍贵的本命根基,九尾连心,每一根尾巴都承载着他的修为与性命。

裴玄从怀中取出一柄泛着冷光的短刀,刀刃是用深海寒铁所铸,能斩断世间万物,他从裴珩那里找借口要过来的。

他拿着刀看了看时越,然后猛的手起刀落,不带丝毫的犹豫,反手将刀刃对准了自己最外侧的那根狐尾,银白色的狐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此刻却要承受剜心剔骨之痛。

刀刃落下的瞬间,裴玄浑身猛地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疼痛,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撕裂之感,仿佛整个人被生生劈成两半,经脉里的妖力疯狂翻涌,在体内冲撞、撕扯。

他闷哼一声,双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迹。

疼,疼,疼,实在是太疼了。

饶是裴玄这种吃了不少苦的人也难以忍受这种剧烈的疼痛。

狐尾被斩断的地方,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阵法符文上,瞬间被符文吞噬,原本黯淡的金光骤然变得刺眼起来。

裴玄忍着剧痛,嘴里念了一段咒语,那截断裂的狐尾慢慢被一团金色的光线聚拢起来,逐渐被同化为一缕缕的丝线,相互缠绕相互交织,最终分成两段一模一样的丝线。

其中一股丝线被金色的光芒裹挟着向阵眼中间的时越缓缓飘去,丝线里带着裴玄独有的妖力与生机。

丝线宛如有生命力一般,被裴玄驱动着缓缓没入时越的身体里。

而另一股丝线则是慢慢侵入裴玄的体内,它像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修补着他因断尾受损的经脉,另一方面却也带来了更深的伤痛。

裴玄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锥刺穿,疼得他蜷缩在地,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这个丝线会将他们的魂魄连接起来设下羁绊,无论下一世他们会变成何等模样,冥冥之中也会再次相逢、相爱、相守。

如果这一世缘分太浅,那我们就下一世,生生世世都不要再分离了。

哪怕时越可能最想在一起的人是阿遥,不是他。

但是无所谓,他裴玄就是个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阿遥既然不珍惜这机会,那就由他来珍惜。

下一世时越先遇见的也只能是他。

黄泉不渡相思骨,碧落长悬未了缘。莫道此生长恨短,生生世世必争先。

若这一世缘分太浅,便赊来世百年,生生世世的羁绊里,你只能先遇见我,只属于我。

裴玄这么想着,全身的痛楚好像都减轻了不少,但最终还是克制不住的从胸腔咳出一口污血,痛苦的捂着自己的伤口,直到再也无法承受,晕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裴小玄捂着自己的尾巴疼的龇牙咧嘴

十月心疼的看着裴小玄的伤口,一边吹气一边哄:不疼嗷,不疼嗷

第109章 相逢

寒潭边的雾气渐渐漫过晕倒的裴玄, 银白色的魂丝在他与时越之间悄然缠绕,如同无形的契约,将两缕魂魄牢牢拴在一起。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 再次睁眼时, 晨露已打湿了他的发梢,断尾处的伤痛虽未消散, 却已能勉强支撑起身躯。

裴玄强撑着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将时越抱了起来, 慢慢走出寒潭,在清栾山上终于找到了一片漫山遍野的梨树林, 白如雪的梨花像极了时越勾唇笑弯眼的样子。

可是现在的季节梨花都还没有盛开, 光秃秃的树梢配不上他的小蝴蝶。

裴玄轻柔的将时越放进了他早就准备好的棺里, 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才慢慢合了棺。

接着他驱动妖力,迫使这一片的梨树一时间全抽了支, 嫩绿的芽争先恐后的长了出来,一朵朵素白的花骨朵也含苞待放。

微风吹过, 梨花似雪,簌簌落下。

他咽下喉中腥甜的血水, 指尖拂过冰冷的棺木:“这里安静, 也好看,你应该会喜欢的。”

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他一人,伴着山风与梨花, 沉默地守了整整一日。

从清栾山下来之后,裴玄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断尾的重创耗损了他大半本命妖力,常年运转妖力温养时越尸身、又历经朝堂厮杀的奔波, 早已让他的五脏六腑布满暗伤。

他却浑不在意,每日只是静坐调息,偶尔翻一下时越生前爱看的画本子,其余时间便对着时越的旧物发呆,眼底的沉郁渐渐被一种平静的期待所取代。

裴珩来看过他数次,带来各种珍贵的疗伤灵药,却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回。

“舅舅,没必要,您自己留着吧。”

裴珩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形,心中酸涩却无从劝说。

他知道,裴玄的执念早已刻入骨髓,此刻的阳世于他而言不过是等待轮回的驿站。

日子一年年过去,清栾山的梨花开了又谢,裴玄的身体愈发孱弱,小病大病接连不断。

他从不再涉足朝堂,将所有事务彻底交托给梁泽林,自己则独居在城郊的一座小院里,院中有一株从清栾山移栽来的梨树,每到花期,便会飘满一院的清香。

泰和八年的春天,梨花开得格外繁盛。

裴珩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裴玄靠在竹椅上,双目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院中的梨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与他一身玄衣相融,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按照裴玄生前的遗愿,裴珩将他的灵柩送往清栾山的梨树林,将裴玄的棺木与时越的并排放好,两具棺木相邻,仿佛他们只是并肩坐着,等待着下一世的相逢。

而那道缠绕在两缕魂魄间的银白色丝线,早已穿过黄泉碧落,刻入轮回命格,只待来世花开,便会牵引着他们,在茫茫人海中,第一眼就认出彼此。

裴玄的梦境到这里便全部结束了,他猛的睁开眼,全身上下仿佛溺水一般全是汗珠,他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仿佛真的经历了一次生死。

梦里时越死亡时的痛彻心扉,逼周敬之退位的阴翳冷漠,平静赴死时的洒脱与期待……

没想到,没想到,原来竟然这样!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这一世他独独少了一只尾巴,为何他每隔五月就会妖力暴走,为何又只有时越可以安抚自己。

他以前只以为是碰巧,却没想到这一切竟然与前世有关!

怪不得他当时在斗兽场看见时越的时候就有一种心悸的感觉,而且每次时越触碰自己,又别扭又期待,后来更是糊里糊涂的就莫名喜欢上了他,感觉他哪里都好看,就跟长在自己心尖尖上一样。

原来这一切竟然因为那根狐尾!早知道断一根狐尾能有这好事,他切的就剩一根也不介意!

裴玄像一只没头脑兴奋的小兽,猛的从床上跳了下来,他现在只想快点找到时越,抱紧他亲吻他。

突然,“咚咚咚”的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裴玄陡然收敛了神色,这么晚了会是谁来找的他?

他穿好外衣,漫不经心的拉开了门,就见时越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站在门外,鼻尖还红红的,平日里总上扬的唇角此刻紧紧的抿成了一条向下的线,眼尾泛着薄红,俨然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哭了?”裴玄见他这样一下慌乱起来,急忙将他拽进了自己屋里,关上了门,将冷气隔绝在了门外。

“做噩梦了?”裴玄轻柔的为他拂去眼角滚烫的泪珠。

这还是他认识时越这么长时间以来哭的最惨的一次。

时越很坚强,很少掉眼泪,上一次落泪还是因为裴玄在床上对他使坏。

时越摇摇头,然后一头扎进裴玄的怀里,手臂紧紧的环着他的腰身,力道大的惊人,仿佛要把以前缺失的拥抱全弥补回来。

“傻子!你总是说我笨,你明明才是最笨的那个!”时越声音哑哑的,带着浓厚的哭腔,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流落,濡湿了对方的衣襟,控诉的说:“你干嘛要这样……”

裴玄彻底愣住了,顿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刚也梦见前世的事情了?”

时越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裴玄一个人的幻梦,是那道跨越轮回的魂丝,将他们一同拉入了前世的记忆里,让彼此都看清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那时裴玄走了之后,时越也就洗漱躺到了床塌上,本来应该因为没有裴玄而难以入睡的,但奇怪的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奇怪感觉,自己好像必须要睡着,接着一种疲惫感油然而生,不知不觉的便进入了深沉的睡眠。

接着他就发现他竟然梦见了前世的情景!

由于他是重生之人,所以有一些画面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无意间救下的人竟然是裴玄!

后来他成为裴玄的孪宠,他一直以为裴玄是不喜欢自己的,毕竟他那样高傲的人怎么能允许被当做替身呢?每每那个时候裴玄总是要发脾气的。

可是没想到裴玄竟然早就喜欢自己了!而且在他死后竟然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

一想到在梦境中看到裴玄割断自己尾巴血流不止的场景,时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捅穿了捅漏了,九尾连心……生生亲手割断自己一根尾巴,那得多疼啊。

裴玄那样一个孤独的人,可那时候连自己都没了,他得多孤单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一想到这些,时越在裴玄怀里哭的更凶了,心疼裴玄竟然默默为他做了这么多,如果不是这场梦,他还不知道这个傻子都做过什么呢。

“你现在还疼不疼了?”时越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眸子认真的看着裴玄,手还不自觉的向他的后腰摸去:“你真是笨死了,谁让你这么做的……”

听着他带着哭腔的质问,感受着他指尖的微凉与颤抖,裴玄积压在心底的激动、狂喜、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真好,是温热的时越,是活的,是真实的。

太庆幸了,自己真的再次遇见了他,而不是前世他彻夜守护的,不能言语冷冰冰的时越。

裴玄都不敢仔细回想那几年没有时越的时光,他只能一个人守着一座棺,独自看遍梨花的盛开与荼靡。

“不疼,一点也不疼。”裴玄感觉时越怎么样都好喜欢,笑着可爱,现在哭的也可爱。

为了这样好的人断一根尾巴算得了什么?

“骗子。”时越恶狠狠的瞪着他:“怎么可能不疼!”

“真的不疼,不信你摸摸。”裴玄说着,伸手给这间房子布了一个结界,防止被镇妖司的人察觉到,然后把自己的大尾巴放了出来,还有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他微微弯了一点身子,轻轻的勾起一点唇角,讨好的朝时越晃了晃脑袋,那对耳朵也连带着颤了颤。

时越没忍住笑了出来:“狐狸,你是在逗我开心吗?”

“被你看出来了。”

时越这会又哭又笑,哭他傻,脑子一根筋,又笑他好可爱。

时越摸了摸他的大尾巴,喃喃道:“以前还不给我碰,我一碰你就朝我龇牙咧嘴的炸毛,现在不还是主动让我摸。”

裴玄本来好好的一听这话羞恼的又要炸毛:“那你别摸了!”

时越也不说话,就向下撇着嘴一副委屈的又要哭的表情,巴巴的看着裴玄。

“……”裴玄只能忍着尾巴根的痒,认命的主动把狐狸尾巴放回时越的手里:“没不让你摸。”

顿了顿,又补充道:“只给你摸,别哭了。”

时越这才心满意足的扬起唇角,把他的一只尾巴捏在手里细细把玩。

裴玄努力的克制尾巴带来的痒意,选择用亲吻转移自己的感觉,他把时越的下巴勾了起来,在对方疑惑的视线中吻了下去,先是吻了下他小小的唇珠,然后用舌尖轻轻濡湿他的下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探向他的舌尖,与他温柔交缠。

时越被突如其来汹涌的亲吻搞得措手不及,但却努力的回应着他,一不小心还磕到了对方的牙,于是下意识的攥紧了裴玄的狐狸尾巴。

酥麻与疼痛顺着狐狸尾巴烧至心头,裴玄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这感觉又痒又麻难耐的紧,他泄愤一样的轻咬了时越的舌尖。

时越嘴巴骤然一疼,便把裴玄推开了,刚要问他咬自己干什么,却发现裴玄的眼眶泛起了薄红。

时越惊住了:“裴玄……你怎么哭了?”

刚刚没激动的哭,这会怎么哭了?

被自己糟糕的吻技气哭了?

第110章 主人

裴玄偏过头, 不让时越看自己:“没哭,你老眼昏花了。”

“?”时越瞪大眼睛:“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呢?刚刚就是看见你哭了。”

“没哭。”

“哭了!”

“没哭。”

“哭了!!”

裴玄感觉他俩有点幼稚,而且自己还说不过时越, 于是干脆直接转换话题:“天色太晚了, 赶紧睡觉吧。”

时越不依不饶的哼哼:“哭了还不承认,胆小鬼, 你快说呗,到底为什么哭?我刚刚把你的牙撞疼了吗?”

说完还认真的思考着是不是自己真的吻技差劲到能把人亲哭。

“……”裴玄无语了,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会联想,为了不打消他亲吻的积极性, 连忙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你快说!”时越干脆挂在他身上, 把脸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祈求道:“告诉我呗告诉我呗,你这还是第一次哭呢, 我想知道。”

裴玄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不想说但是他一直哼哼唧唧的, 没办法,他只能眼一闭心一横:“尾巴被你摸得太舒服, 爽哭了, 行了吧!?”

时越看着手里还捏着的尾巴,然后又抬头看看裴玄已经红了个彻底的狐狸耳朵,自己脸也“砰”的一下烧透了。

“你……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呀……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摸了。”时越说的声音越来越小,颇有点底气不足的样子。

他总喜欢看一些邪魔外道的画本子, 他记得有一个关于狐狸的画本子上面记载,说狐狸的尾巴极其敏感,上面有很多神经,所以不能随意触碰, 如果能触碰那就说明这个狐狸很信任你,它会既期待你摸它又害怕不摸它。

而且狐狸兼具猫的傲娇和犬的服务意识,极度擅长魅惑和卖萌,但同时又属于犬科,所以容易有攻击性,还容易炸毛。

当时时越看完这本书就深有体会,啧啧赞叹和点头同意,毕竟他也算是半个养狐人,感觉裴玄就跟这书上写的小狐狸一模一样。

“虽然痒,不太舒服,但其实你是很期待我摸的吧?”时越再次轻轻顺了一下他毛绒绒的大尾巴,手感实则太好了。

裴玄压下从尾巴传上来的痒,佯装冷漠的摇摇头:“没有。”

时越看破不说破,顺着他的话:“那好吧,是我非要摸。”

“对。”裴玄点点头。

时越噗嗤笑了出来,这狐狸怎么这么好玩。

打趣了一会裴玄,刚刚时越那股难过的劲头就没有了,既然知道了裴玄上一世为他的付出,那这一世他也一定会好好的对待裴玄。

他一定不会再让裴玄感受那种孤独了。

最后两个人还是睡在了一间屋子里,裴玄满意的搂着时越,两个人依偎着慢慢的睡过去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时越在裴玄怀里悠悠的醒了过来。

狐狸的体温要比人高上不少,时越极其喜欢缩在裴玄怀里睡觉,像搂着一个暖炉,而且裴玄的尾巴还没收回去,毛绒绒的大尾巴有的被时越压在身下,有的则是将时越围进怀里,还有的尾巴轻轻搭在时越的身上。

时越顺手摸了几把,裴玄被尾巴的痒意惹得慢慢醒了过来。

时越开心的在他脸上啄了一下就从床上跳了下去,然后催促道:“快起床,今日春日宴肯定有事发生。”

裴玄睡眼惺忪的斜歪在床榻上,黝黑的眼珠跟着时越的走动转来转去。

时越穿好衣服,瞥见床榻上的裴玄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像一只期待被主人宠幸的小动物,于是他走到裴玄身边揉了揉他的狐狸耳朵:“怎么?不想起?”

裴玄被温柔的摸耳朵,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懒洋洋的说:“没。”

“那就快点起。”时越觉得裴玄在故意勾引他,要不然怎么会露出这幅表情,不像平时大多数都是一张欠揍的脸。

时越心情异常的好,于是再度亲了亲他的脸,哄着说:“那就起来吧好不好?要不然我爹他们都到了咱们还没到。”

裴玄这才满意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等两个人收拾完毕,才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向行宫走去。

两个人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算早,可是到了行宫前院却发现并没有几个人,只有巡逻的侍卫还有几个低头打扫卫生的宫女,丝毫没有要进行春日宴的热闹感。

时越和裴玄正对着空荡的前院嘀咕,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时公子和裴公子也刚到?”

时越闻言转过身,见是梁泽林便笑着说:“来的晚了点,结果没想到这里竟然没人。”

梁泽林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原是如此,方才有个宫女来通知,说是今早太子殿下临时将宴会挪至后院了。”

“后院?”时越诧异道:“怎么好端端的要挪到后院?”

“说是前院的花开得不济,不如后院景致清雅,”梁泽林无奈的摊了摊手:“我也觉得蹊跷,但既然是太子的意思,也只能照着去了。”

时越和裴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同寻常。

三人不再多语,一同并肩移到了后院。

三个人来的不算早,后院已经稀稀落落的坐了不少人。

不过的确如太子周敬之所言,这后院的景致比着前院是美了不少,各种珍稀花草开的正郁郁葱葱,惹了满园的芳香,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就会沉醉其中。

时越看见了时文敬的位置,便带着裴玄走了过去,坐在了时文敬旁边,而余光瞥见斜对面坐着的大皇子周牧松,对方也恰好抬眼看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不动声色地挪开。

周敬之坐在首位,裴玄进来之后就借着饮茶的动作慢慢的打量他。

先前不知道他是元嘉帝的遗子,便不会轻易感觉两人长得像,可一旦知道,这再细看裴玄的五官,便能咂摸出一丝不同来。

两人尤其是眼睛,实在是太像了,都是细细的凤眼,眼尾平滑却又略微上扬,不笑时看起来冷漠疏离,可一旦笑起来,微扬的眼尾便带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周敬之放下手中的茶具,收敛了视线遮住了其中的神色,然后舒缓了紧绷的面容,扯出一个大大的笑来:“今日父皇身体有恙,故让孤代为主持春日宴,并且临时更换了场地,让诸位久等了。”

他话音刚落,底下立刻有朝臣附和:

“太子殿下言重了,后院景致确实清幽,换得好!”

“便是多等片刻又何妨,能得殿下这般费心安排,是我等的福气。”

几句奉承话说得周敬之眉眼更柔,他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众人安静,随即话锋一转,眼中添了几分兴味:“春日正好,只赏花饮酒未免无趣,今日特意加了春猎环节,诸位王公贵族若是有兴致,尽可去城外猎场一试身手。”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起了些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年轻的公侯子弟已然按捺不住兴奋:“春猎?这可太好了!许久没好好活动筋骨了!听闻这山上有很多奇珍异兽呢!”

时越却皱了皱眉,贴到裴玄耳朵边上悄悄说:“他准没憋好事。”

“一会如果我没在身边,要小心。”裴玄认真交待道。

“放心吧,我最惜命了。”时越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一世一定会活的久久的,陪裴玄久久的,不能再扔下他一人了。

周敬之含笑听着,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有意说道:“尤其是东山一带,枝繁叶茂,不仅风景秀美,猎物更是繁盛,野兔山鹿随处可见,诸位若是感兴趣,不如去瞧瞧。”

附和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眼中已然露出色,显然对春猎兴致颇浓。

周敬之没再多说,简单交代了几句狩猎的安全事宜,便宣布宴席暂歇:“女眷们可留在后院赏花品茶,案上备了新制的糕点果子,只管尽兴;男眷们若要狩猎,此刻便可去马厩取马动身了。”

话音刚落,不少年轻公子已迫不及待地起身,互相邀约着往外走:“走了走了,去晚了好位置都被占了!”

时文敬转头对着时越说:“山里恐有危险,时刻注意。”

时越点点头安慰道:“放心吧爹。”

时文敬又把视线移到裴玄身上。

裴玄也说:“我会看好他的,侯爷放心。”

时文敬冷哼一下。

裴玄一副无辜的样子看向时越:“……”

时文敬见他这样,又哼了一声,声音变得更大了。

时越:“……”

他发现他爹一遇上裴玄情绪就容易变得火爆。

拜别时文敬之后,时越拉着裴玄缓步离开了后院。

“我们要去东山吗?”时越问。

“他故意把人往东山赶,那我们就去相反的西山。”

“有道理,走吧。”

两人刚走出后院的小门,脚下还没踩稳平整的石板路,就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器物碰撞的脆响,没等时越反应过来,一个身影便猛地撞在了他后背。

“小心!”裴玄眼疾手快的便把时越拉向自己,可是依旧晚了一步。

“哎呦!”

太监凄厉的叫声伴随着瓷器摔落在地的破碎声在耳边瞬间惊起,温热黏腻的粥一股脑的摔在了时越月白色的锦衣上,带出一大片肮脏的污渍。

时越被撞的踉跄了几步,幸好裴玄及时扶着,才以至于没有摔倒。

他低头看了眼脏的一塌糊涂的衣服,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那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跪在地上,额头直往石板上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时、时公子!奴才该死!奴才脚滑没站稳,冲撞了您……求您饶了奴才这一回!”